春天到的時候許斌從外頭進來了，這兩天難得的好天氣，從大玻璃窗裏頭能清楚看見大褲衩那優雅誘惑引人犯罪的線條。他拉下謹慎起見戴上的口罩，對著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劃著Ipad的劉小別征詢意見：“說是有嘉世和興欣比賽的票，去嗎？”

坐著的那人話都沒聽完就站起來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陣刺耳響動，連這也沒顧上，他興致勃勃說：“去啊！”許斌被逗樂了，把票抽出來一張給他：“拿好了，還有兩天呢，不急。”等劉小別接過去細細研究座次，他就推開門又準備出去了，臨走說：“我去隔壁問問小高，他的朋友不是在興欣嗎？”

王傑希知根知底，而他知面知心。微草現在的副隊長，就是這麽一個細心又無處不暖和，無處不妥帖的人。

但此時此刻劉小別沒先忙著醞釀感動，他心裏頭還有點說不清的小心思。方才叫一腔熱血給沖散了，還沒見端倪。等那人背影漸遠，從四肢百骸的每一根血管裏頭沸騰起來的溫度慢慢冷卻。漸漸地，像是海潮退去，露出潮濕海灘上嵌進心底的一番歉疚。

得，真是白折騰這麽久。

回頭看看，有什麽值得瞎想的，有什麽說不出來的？到底人和人之間還有什麽是靠溝通也不能行的？

就憑他信許斌懂他——為什麽不能？

賽場上都是能交付後背的置信之人；能信他說：“十五個幻影無形劍一定能行”這種像是誑語似的話的人；能懂他最想的事，理解他最大的野心的人；走在他身後，陪在他身邊，無聲無息守著他的人；無論如何都笑著跟他說一句“等你”的人。

究竟還有什麽不能的。

劉小別坐下去，仰著頭把整個體重擱在椅子上。陽光從雲裏頭漏出來，從窗格子間擠進來，在房間地板上撒下一小片金色的田。

一方天地，忽然就豁然開朗。

10.

高英傑雖然猶豫了小半會兒，但還是說著感謝的話接過了票。

“沒事兒，都是隊友嘛。”

許斌說的時候故意往高英傑眼睛裏看。小男孩哪裏經得住這個，匆匆忙忙低下頭審視自己鞋尖，十指糾結在一起不知道該擺在哪兒，咬緊嘴唇又松開，說一句前輩對不起，我還有事就先走一步。

小朋友，生怕被看透了心思。

票只有三張，柳非卻也一早買好了票說是要和他們一道，反正這次就在家門口，六裏松雖遠在橫跨半個北京城的另一頭，和杭州比倒是近得多了，想去的自然是趁著王傑希大赦，都摩拳擦掌準備圍觀。

畢竟是很有意義，並且可能再也不會有的一場對決。無論是對於葉修本身，還是微草。

可天有不測風雲，這天許斌和劉小別正埋頭於寢室每周一次的慣例打掃中，忽然柳非急急忙忙從外面敲門。

“許副！許副在嗎！”

許斌一臉問號把笤帚立在桌邊，擦擦手給這姑娘開了門。柳非一進來，就扶著門框一臉苦相沖著許斌哀哀述說：“我們家豆豆病了，我明兒得回家趕早帶它去打針啊。”

豆豆是誰....

許斌本來只簡單想了想，沒準備深究，可那邊劉小別騎在窗框上正擦著玻璃，聽到柳非扯著大嗓門抱怨倒是一下子樂了：“怎麽著，你們家那特別愛吃紙的大個兒耗子終究還是病了？”

柳非耳朵尖極了，立馬被氣得直跺腳：“滾你的大個兒耗子！是龍貓！龍貓！”

劉小別聳聳肩，擡起手慢條斯理蹭著靠裏側的玻璃上一小塊雨漬。

這時候許斌神經原本有點繃著，以為十有□□得小鬧一場。不想柳非大概是習慣了，懶得理他，轉臉簡單和許斌說了幾句客套話，扭身就走。許斌關上門拿起笤帚在地上慢慢掃了兩下，忽然問：“大個兒耗子？”

劉小別噴笑出聲，一只胳膊橫過來撐在邊封上側著臉瞧著他：“柳非家那個豆豆，哎呦，可討厭了，尤其愛吃書寫紙張。上次她偷偷摸摸抱過來一回，怕隊長發現了藏在我這兒，我倒是好吃好喝供著這祖師爺爺，結果人家呢？好家夥，連咬碎了我三大本記事簿，屌不屌你說說。”

許斌一聽也笑了，接過他手上臟兮兮抹布，蹲下身在桶裏洗洗幹凈還回去，對方手指蹭過他的，隨後才握住了那塊抹布。地上原本就不太臟，他把笤帚歸位，坐在椅子上看劉小別仔仔細細擦著窗，有一搭沒一搭和他說話，表情輕松閑適。

想來，冬天裏有件糾結了他許久的事，到現在總算是通透明白了。

這是好事，可他並不知道劉小別心裏頭究竟想的是什麽。面對現實，他不是江波濤喻文州這等人精，讀人心這活計太有難度，他確實學不會。可他有時候會有點多心，像是剛才那樣，好似這劉小別有事兒沒事兒比之前更喜歡往他身上蹭。

但這種事，發現也只能自己在肚裏頭輪，說是真說不清楚——還能拿著手機拍下來怎麽的？那也太蠢了。

可後來他覺得自己好像真沒多想，劉小別就是越來越喜歡和他身體接觸。雖說全部都不是會讓人反感的觸碰：遞東西給他時候有意無意碰碰他掌心；過馬路時候甭管他註意著換燈沒有，都要輕輕拽一下他的胳膊提醒提醒；兩個人逛超市買東西，從許斌手上接過塑料袋時候，指尖總歸是要碰一陣再分開，偽裝成一個意外。

接觸面積總歸是不大的，印象和現實之中，這人的手指總是羽毛一般輕輕掃過許斌的指，掌，胳膊，一瞬而過，徒留帶著點酥癢的觸感。

許斌抓抓頭發。

說不困惑，可信度不高。

他沒試過和一個男人這麽近距離接觸過。在三零一時候他也住集體宿舍，但不這樣，從沒這樣，哪能這樣？好像除了訓練，比賽，開會，正常社交，他就只面對著這個人了，若還能趁著兩人都有空的時候去競技場PVP，生活就圓圓滿滿。

事實由不得他不承認。

面對這種一時半會兒沒個解決措施的問題，他個人的建議是暫時別想了。於是第二日仍舊歡喜著去看比賽，劉小別坐他右手邊，高英傑壓著帽子小心翼翼坐在他左面。

這天的開頭劉小別似乎特別想盡一下地主之誼。

“許斌你還沒來過這兒吧？哎，這兒地形錯綜覆雜，你別動，我給你去買點喝的啊。”

許斌有點著急想叫他回來，結果嘴還沒張開，這人就認慫，自己壓著帽檐兒灰溜溜回來了。

“臥槽外面那叫一個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可怕......我還是等開始了去吧。”

結果他們這票正好坐在一堆熱心觀眾裏頭，劉小別越發慫，卻還轉過來故作親切地拍了拍許斌手背耳語似的壓低聲說。

“別...別太難過，等結束了給你買。”

“我也沒...”

我也沒叫你買啊。

許斌哭笑不得，可劉小別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又馬上正襟危坐回去，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這時候考慮到一旁還有熟人，許斌莫名有點心虛。等他裝作自然而然地轉個頭看看高英傑，這位倒好，比他倆還緊張，掐著帽檐的手指節都白了，謹慎地探著脖子想看清準備席上端倪。

“一帆的話，應該不會在擂臺賽出場吧？”劉小別雖然一直抱怨四周太吵，可該註意到的東西一樣也沒落下。許斌隨著他目光看向高英傑，那個少年用力瞪著準備席看了好一會兒，終於搖搖頭頹然道：

“不是一帆。”

這時候許斌回想起劉小別和他說過的話，莫名又有些感慨起來。

明明能夠全心全意信任著朋友，卻不肯過多信任自己。

然而此時場上局勢一變，由不得他多加考慮，許斌又全身心地投入進對比賽本身的分析思考之中了。

這是一場完全值回票價的比賽。

與其說是比賽，中間過程倒更像是一次精彩演出。登場者全情投入，傾盡全力，只因再無重來之日。

而在同時作為微草副隊長，以及未來隊長培養者的許斌心目中，這場比賽更有其深刻含義。

他雖然和高英傑合作過許多場比賽，卻是第一次看到他對比賽中內容主動的分析。這孩子生性靦腆，就算是覆盤時候王傑希鼓勵他講出來，他也總是有些支吾，說出來的話斷斷續續，偶爾有些閃光點，也都被組織上過於淩亂的語言給掩蓋了光彩。

就算是王傑希做得幾近完美，有意輸給他的那一次，也沒能為他在信心上提供過多增量。許斌剛剛接盤那陣兒，雖說是個難得的好脾氣，也被弄得有點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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