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薄汗的掌心裹住捏緊，隨後幹脆松開，像極了那人戰鬥時候的風格。劉小別腳步漸遠，他擡起頭，兩手交握遙望方才飛刀劍劍指所向。

黃少天。

許斌一早知道，哪怕是在所有人，包括黃少天的隊友都還毫無意會之前他就知道了——劉小別的野心，就在那兒。

劍聖。

但凡是這人要的東西，他從不信自己要不到。

微草做東的晚宴選在長安街上的北京飯店，席間按照慣例沒有酒，人人都自覺拿碳酸飲料和果汁代替。這頓飯吃得頗有些無聊，許斌把自己樂意吃的都吃了一遍，肚子裏有了七八分飽。他單手撐著盤底，空出一只手正了正領帶，劉小別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往他盤裏扔了塊披薩。

“瞧你，服務員似的。”

許斌絲毫不懼他損，拿起披薩咬了兩口，揶揄道：“您倒是給小費啊？”

劉小別聽完了就在口袋裏亂摸一氣。許斌平心靜氣地啃著披薩圍觀他表演一陣掏錢秀，居然還真神秘兮兮地弄出來兩張票。

“今晚上有焰火看，走起不？”

許斌仔細想了會兒，眼看著王傑希和喻文州江波濤他們也快說完話了，他反手拍拍劉小別後肩：“乖乖站這兒等著。”

他找王傑希迅速說了一聲回來，那人倒還真背著手站在原地，嘴裏叼著顆棒棒糖，一動不動。這天晚上人人都穿西裝赴宴，劉小別個子不矮，一身定制倒也襯他，可許斌就是有點怪，怎麽看著怎麽覺得別扭。他倆偷偷摸摸從後門蹭出去，劉小別刷一下就把外套給脫了，幹幹脆脆地掛在手腕上。那根棒棒糖被他的舌頭從左邊頂到右邊，又轉個輪回來，白生生一根棍子露在外頭打旋，跳舞似的。

許斌想起來件事兒，問他：“這票是啥啊？”

“樓頂上會所的。”劉小別笑笑，含著糖答他，“感覺高端大氣極了。”

他說話的時候又去扯掉了領口兩顆扣子，一轉臉見身邊人西裝革履的，頓時有些不淡定，拿胳膊肘頂著對方後腰就開始一翻誠心慫恿：“你倒是脫啊，瞧這兒熱的，裝什麽紳士，都是爺們兒，別怕。”

許斌笑得特別不懷好意。

“那是。”他慢條斯理抽下領帶疊在手上，“就你這小身板，你要真起什麽心思，打得過我麽。”

哎呦劉小別可太生氣了，一擡胳膊把許斌蒙進手上外套裏頭，推著人卡進墻角可勁悶他：“臥槽，歧視是不是？你不問問爺小時候學過幾個月跆拳道？分分鐘把你揍趴下咯，怕了沒？嗯？”許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擡起腿不輕不重踹他一腳：“適可而止，適可而止，懂不懂？還看焰火不看了？”

聽他這麽說對方才勉強罷休，哼一聲從他腦袋上把外套掀起來。眼見著許斌臉上悶得，笑得，一片紅，眼睛彎起來，正是兩片月牙形狀。他咧嘴叫扯起劉小別胳膊用了點小小的勁兒，全為示意叫眼前人讓開。劉小別讓了小半步，走不動路了。

他真沒見過許斌這樣。

這一刻裏他倆就隔著兩三厘米不到的距離，鼻息相聞。許斌眼睛裏亮得能映出來他的影子：兩個劉小別，一個在裏頭，一個在外頭，俱是一副抿緊嘴唇的糾結表情。

——一切都是忽然之間來到的事。

劉小別覺得心裏頭有點不大對勁的東西撞著他左邊胸口，像是一頭失了向的豹，迅捷而猛烈地向上彈跳，稀裏糊塗尋找著出口。隱隱之中卻又帶著點雀躍與說不清道不明的歡愉。

嘭。

嘭。

嘭。

9.

這天夜裏他過得不太安生。

焰火飛起來的時候映亮了大半個北京城的天空，黑沈的夜被穿透了，露出一整塊深褐色的面，在雲上扯開了一大塊米色的邊。然而那光卻比流星更短促，比曇花更璀璨，還沒讓人好好看透便稍縱即逝。

隨之重歸於寂的，是整個北京的夜。

站在大平臺上的人們在烏黑一片的背景中擠成一簇，交談聲膨脹起來，連綿不絕的咕嚕聲在空氣裏沖撞反彈。劉小別獨自立在平臺內側，這不是一個適合看焰火的地方，就連亮起來的天空也只餘一個發紅的角。他兩只手收在西裝褲斜收的口袋裏，瞇起眼睛仰頭看著天空中一個不存在的點，焰火在全然相反的地方此升彼落，而他心猿意馬。

許斌在護欄邊上轉了一圈回來，碰了碰劉小別的胳膊：“看哪兒去了？”

劉小別的意識還沒歸位，身體卻先有了些奇異反應，被許斌骨節分明手指輕觸之處像是起了些變化似的，布料暧昧地黏上來，灼灼炙烤著他的肌膚。他隱隱感覺那熱度燒到了耳廓邊上，雖明知對方不一定瞧得清楚，卻也不明不白地臊了起來。唔一聲低轉過臉去看那人，垂下眼睫不聲不響地拋出來半個笑：“沒，我看今天晚上霧霾好像退了點，依稀能瞅見星星了。”

許斌為人認真，即使劉小別覺得自己笑得好生作假，他也不知是沒看著還是不曾留心，竟絲毫未見起疑，兩手穩穩扶住欄桿，探頭出去認認真真張望一會兒。這時候夜裏氣溫已近零下，無奈屋子裏太熱，許斌剛才出來得急，這時候擄在肘彎上頭的兩只袖管還沒能放下來。劉小別低頭看看，倒替他冷得慌，想也不想伸過手去意思意思地拉了拉許斌袖口。

“別涼著了。”

對方回過頭來沖他感激笑笑，低頭慢慢緩下袖管。劉小別咽了口唾沫，偏要找點話來說：“瞧瞧，我這就是隊友愛的體現啊，感動嗎？我都被自己感動了，簡直感動中國。”

他都不知道自己說了點什麽。

劉小別踏踏實實活了二十多年，上學，打游戲，成為職業選手，上賽場拼搏，沒談過戀愛，不和別人吹這種牛皮時候倒也真談不上羞恥。戀愛的滋味他不知道，連提起來都覺得一股酸勁兒，沒必要。訓練間隙老看著柳非捧本封面花花綠綠的言情小說看得潸然淚下，他偶爾閑著沒事兒做借來看看，被裏頭男情女愛狗血俗套的故事吵得腦仁兒疼。

概念裏頭，他就一直覺得戀愛是個特別吵鬧的事兒：一定要死過去，再活過來，歷經一些沒必要的劫難，最終煉成一塊別人不稀得看一眼當事人還當寶貝含在口裏的石頭。

可現在這時候，此時此刻，許斌沖著他笑笑，他心口一滯，猛然就有點無師自通地會過意來。再等意識到自己這麽一個心路歷程的時候，後知後覺地滿臉通紅。

許斌理好了衣服，看對面劉小別偏著頭死命撓著後頸側丁點皮膚，眉間縱成一個皺巴巴的川字兒。他好奇得很，笑問：“你這又是怎麽了？剛感動完中國，又不樂意了？”

劉小別在心裏頭罵了句操，沒對許斌，只對著他自己。

仔細想想頓覺好笑，他生平從來沒惱過自己這種茶壺裏煮餃子一般的表達力，現在卻直到修剪得渾圓的指甲蓋兒居然快把頸上皮膚給撓破了，鉆心的疼了一陣，這才心浮氣躁地罷了休。轉個身故作瀟灑地無視問題，說：“外面多冷啊，回吧。”

下樓梯的時候格外沈默，許斌落在他後面一點兒陪著他一語不發，氣氛倒也不算尷尬。劉小別邁開大步哢哢哢走了幾米開去，他心裏盤旋著一些事兒，腳程也就越來越快。許斌緊走幾步往他肩上拍了拍：“你今天怎麽了？”

劉小別抿緊了嘴不說話，掃了一眼許斌落在他肩上的手，過一會兒道：“沒事兒，心裏頭亂。”

許斌敏銳問：“不喜歡我拍你？”

“不是。”

他胡亂擺擺手。

“不知道該怎麽說，就，先這麽著吧。”

對方聽完了一點也不著惱，仔細看了看他面上表情，溫和說：“那好。”

想了想，補上一句：“那我等你。”

劉小別感覺自己就是艘泰塔尼克，眼看著被冰山蹭了一下，梆一聲船身抖了抖，還以為沒事兒，結果沒料著還有後招，包著心裏頭那一層鐵皮霎時間被這言語攻擊豁了個大口子，說沈就沈了。

言辭說穿了，就是這麽牛逼。不在意的時候對你而言就是輕飄飄吹口氣，丁點兒小事。等你開始一句話一句話和人較真了，分分鐘都感覺好像握著奧巴馬手裏那支核武器的紅鑰匙，自此不得安生。劉小別這麽一緩，好些日子就過去了。訓練比賽說忙那也是真忙，他倆說話時間每天能有那麽幾分鐘就實屬難得。一旦全身心投入進去什麽也別想，時間在那些空白裏筆直一線地溜過去，待到米其林羽絨服真在身上穿不住，而暖氣也停過好些日子，掐指一算——北京的春天也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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