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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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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朝臣,就是隨便在朱雀大街上找個人,誰會信?

再說,高蹈不過就是一個叛臣賊子,當年要不是他,鎮北軍也不會死傷慘重。更何況,他本是一介孤兒,要是沒有老衛國公的收留,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兒了,還活得到現在?受了衛國公府的恩惠,如今還要來反咬一口,實在是其心可誅!

皇帝眸光掃過義憤填膺的眾臣,心中不悅。

他轉動著指間玉戒,陰冷道:“繼續說。”

高蹈伏在地上,臉幾乎要貼地。他聲音沙啞且低沈,仿佛是從地底下傳來。

“三年前,我因罪被押送回都城,實際上是一場栽贓。”

“高蹈小兒!你休要胡言亂語,衛國公豈容你這般羞辱!”

“衛國公納蘭昀將我投入大獄,實際上是因為......我發現了他謀反的證據。”

納蘭昀捏緊手,目露沈痛:“高蹈,我爹真是看錯你了。”

當年他因罪入獄,本該立即處死,若不是他爹從中轉圜運作,他就沒了命。

高蹈聽見此言,汙濁的目光中流露出幾分不自然。剛停頓片刻,就瞥見一道陰寒的視線朝這裏射來,他背脊一震,將臉貼得更低。

“納蘭昀當年在北疆,私自鑄箭三十萬支,命北疆每家每戶馴養馬匹,數量眾多。”說著,他拿出一根箭,雙手呈上。

“這是當年鑄的箭,請陛下過目。”

太監接過,遞給皇帝呈看。

“衛國公......這可是你命人鑄的箭?”

納蘭昀往前一步,拱手道:“這箭......確實是臣命人鑄的。”

皇帝拂袖一揮,冷冷把箭扔到地上。

“人證物證聚在,你還有何話說?”

“陛下,北疆狄人不計其數,若是單靠朝廷派發,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更何況,自從先皇開始,邊疆軍隊便開始自行鑄箭,這麽多年過去,也早就成了一件大家都默認的規則。

至於養馬,更是如此,戰場上沒有馬匹,就像是兵士沒有武器,如何能打勝仗?

“衛國公的意思,是朕苛待你們鎮北軍?”

納蘭昀連忙低頭:“臣不敢。”

“不敢?我看你們納蘭家的人敢得很!把人給我帶進來!”

沈重的殿門再一次被打開。

來人正是剛從北疆回來的李舍銓,他爹就是剛被罷官的禦史中丞李靜度,因為貪汙一事剛被罷官。

“陛下。”他跪拜下來。

“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李舍銓瞥了一眼納蘭昀,心中怨氣翻湧,但很快就壓了下來。

“臣不負重托,在鎮北軍裏蟄伏許久,終於發現了衛國公世子納蘭錚謀反的鐵證。”

他從袖口拿出一張卷軸,呈給皇帝。

“這是鎮北軍這些年的布防圖,臣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得來。而今邊患如此之重,納蘭錚不將兵力放在邊境上,卻在最接近都城的末梁城調兵遣將。陛下,衛國公府的謀反之意,簡直昭然若揭。”

皇帝合上卷軸,俯視著他。

“衛國公,你還有什麽話說?”

納蘭昀跪在地上,語氣蒼涼:“臣......無話可說。”

陛下要拿衛國公府開刀,從來就不需要什麽真正的理由。陛下或許不知道,那卷軸用的是北疆特有的紙。這種紙張極其滲墨,要是用寫上了字,在另外一面定會有痕跡。

而陛下手中的卷軸,幹幹凈凈,看不到任何墨跡。

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這卷軸上,分明什麽都沒有畫。而且,納蘭家的人從來不會繪制北疆的布防圖,所有的布防都在自己心裏。

“給朕押下去!”

“陛下!衛國公府這些年一直鎮守北疆,怎麽可能造反?!”

“是啊,求陛下明察!”

皇帝怒視:“閉嘴!還有誰替他求情,朕便當做同犯論處!”

他站起身,掃了眼底下戰戰兢兢的朝臣:“今日之事,嚴禁外傳,退朝!”

抄家的人來的時候,納蘭初正在家中繡花。今日不知為何,針總是刺到手。她剛把針線放下,就看見如蘭急匆匆地跑過來。

“姑娘,不好了!”

納蘭初正要說她冒失,就看到她娘步履匆匆跟在後面。

“娘,你怎麽......”

許章綰拉著她,快步穿過長長的連廊。

納蘭初楞著,她娘一直都是處變不驚的性子,很少見她如此慌亂。

三人停在後門前,許章綰把手中的鐲子脫下來,戴在她手上。

“快跑,跑得越遠越好,別回來!”

“娘,怎麽了?”

“如蘭,好好照顧她。”許章綰說完,手拉開後門,用力將她們兩人推了出去。

“娘?”

納蘭初趔趄幾步站穩,只聽見一聲關門聲從背後響起。

她回過頭,竟是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姑娘,快走!”如蘭拉著她,順著後門的路往後跑。

這條路一直走,能到朱雀大街。

不知跑了多久,納蘭初再也跑不動了。胸口像被一塊巨石壓住,沈沈地喘不過氣來。

難以治愈的心疾再一次卷土重來,眼前陣陣發黑。

她捂住心口不願再走,直直看著如蘭:“你告訴我,到底怎麽了?”

如蘭急得簡直要跺腳,不停往後張望著:“姑娘,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如蘭,你告訴我......”

納蘭初聲音微弱無力,眼神卻固執異常。

如蘭咬咬牙,告訴她:“今天上早朝的時候,陛下以謀反罪把國公爺押入了大牢!”

“怎麽可能......”納蘭初目光恍惚,身子一歪就要倒。

如蘭急忙扶住她,急切道:“姑娘,快走吧!”

“我得回去。”她推開如蘭的手,往回走。

“姑娘!”如蘭急急追了過去。

納蘭初沒按原路回去,而是走了條大路。她很少出去,除卻宮裏的人,認識她的人並不多。

她低著頭穿過人群,看到路上人齊齊往衛國公府圍攏過去。

一列列兵士將衛國公府圍得密不透風,過了會,只見一名女子走了出來。

“別碰我!”

許章綰警告地看著後面的人,理了理發髻,上了馬車。

幾名兵士將門上了鎖,用寫著大大“封”字的紙條封了門。

馬車開走,留下一頭霧水的看客。

“這是怎麽了?怎把衛國公府都封了?”

“不知道啊......”

納蘭初站在人群中,淚水不受控制落下來,模糊了雙眼。周圍聲音嗡嗡作響,遙遠縹緲,像是從天際傳來,心得了反應,抽痛得愈發厲害。

娘,娘......

她張了張嘴,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身邊站著的男子見她面色蒼白如紙,不由得問:“姑娘,你沒事吧?”

納蘭初努力想要睜眼,但眼前卻一陣天旋地轉。

緊接著,她重重倒了下去。

夜晚,太極宮內,燈影深深。

“人沒找到?”

“回陛下,並未找到納蘭昀之女納蘭初。”

“跑了?”

“在下,不知。”

“廢物!”

“陛下恕罪。”

“下去,把人好生看著。”

“是。”

燭火搖曳,高柱之後,露出一片灰色袍角。

國師慢慢走出來,灰色鬥篷之下勾起一抹笑。

“恭喜陛下得償所願。”

“得償所願?還早得很。”他坐回龍椅,給自己斟了一杯茶,“如今納蘭錚還沒死,若是他得知此事,在北疆造反......”

“陛下多慮了,如今得知此事的人不過寥寥,只要在納蘭錚得知之前卸了他的兵權,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皇帝略微頷首,手摩挲著龍椅扶手,沈思片刻:“這件事交由你來辦,辦好了,朕重重有賞。”

“多謝陛下。”

國師躬身退下去。

太極宮恢覆寧靜不過半刻,又有太監匆匆跑了進來。

他眉頭緊皺,很不耐煩道:“讓朕靜靜。”

“陛下。”小太監被他的目光嚇得急忙趴伏在地,“是二皇子。”

“這麽晚了......”他揉揉鬢角,吩咐:“讓他進來。”

今夜無月,只有寥落幾顆星子掛在天上,晦暗不明。

昏黃燈影下,映出一道修長的影子。

“父皇。”

皇帝看著他,目光緩了緩,嘴裏說的話卻不留絲毫情面:“如果你是來給衛國公求情的,那就別說了。”

衛國公府,他留不得。

江黎臉色蒼白,跪在地上。

“父皇,我,不求您放過衛國公,只是希望,您能看在我的面子上饒過納蘭初一命。”

皇帝眸色沈沈盯著他:“你的面子?你的面子都是我給的,你有什麽面子?”

“父皇,求您饒過納蘭初一命。”

“沒用的東西!”他就沒見過這麽胳膊肘往外拐的,幸虧當時沒給他和納蘭初賜婚!

“父皇......”

“住嘴!”他氣得把手裏的茶杯摔了出去,“給我跪在外面,什麽時候跪倒了,我就放過納蘭初!”

“多謝父皇。”

他行了個禮,慢慢退了出去。

“真是,真是氣死我了!”

不論是朝臣還是自己兒子,一個個全向著衛國公府,真當他這個皇帝是個擺設?!

江黎跪在紫宸殿殿門前,一跪就是兩天。

“你這孩子,又是何苦。”

淑妃嘆了口氣,走到他面前。

自古情之一字,就傷人心。為了這個字,她傷透了心,如今自己的孩子又來重蹈覆轍。

“母後。”

江黎面色慘白,眉眼寫著倦怠。

“你啊,就是傻。”她貼過去,耳語幾句:“陛下根本沒有抓到納蘭初。”

江黎微微一笑:“那便好。”

只要她好好的,他就安心了。

“還不起來?”

“父皇說,我什麽時候跪倒了,他才能放過阿初。”

“你,你怎麽這麽傻!”淑妃簡直找不到什麽好話來罵他,只恨她當年只教他如何做一個君子,卻沒教他如何絕情。

更何況人分明對他無意,他作何這般執著?

淑妃看著心疼,幹脆眼不見心不煩,獨自回了宮。

跪到第三天夜裏,江黎倒在了月色之下。

皇帝應諾,放過了納蘭初,令其流放嶺南。

朝中局勢暫穩,看上去一片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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