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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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滴瀝,順著屋檐往下,叮咚落入地上的水窪中。

屋縫之間,露出一線青天。正值雨天,白日將盡,天蒙著一層霧蒙蒙的灰。

這是都城最隱秘的地方,坐落於市,屋後便是朱雀大街。無間獄設立已逾二十年,卻從來沒人發現過它的存在。

人們稱這裏為無間獄,與大理寺獄不同,無間獄關押的都是惡貫滿盈的犯人。他們一覆一日地凝望著這近在咫尺卻難以逾越的一線自由,目光渙散。

啪嗒。

沈重的門鎖打開,獄卒領著兩位面容不凡的人走了進來。

兩人手腳都落了鎖,拖著腳緩緩往裏走。

翻動的裙裾滾過地上的泥淖,濺起零星的泥點。牢房中的視線齊齊集聚在他們兩人身上,有探尋,但更多的卻是漠然。

獄卒領著他們來到最裏的牢房。

“衛國公,這是陛下的命令,對不住了。”

說著,獄卒關上了門。

腳步聲與雨聲交織,離去獄卒的身影消失在傍晚都城最後一抹餘光當中。

雨下得大了,涼涼雨絲飄了進來,有些冷。

許章綰抱住肩,走到角落裏坐下。

“變天了。”

納蘭昀把她抱得緊了些,將所剩不多的體溫餘熱度給她。

“是啊,秋天了。”

一朝一夕,日月輪轉,轉眼間就是四個月。

“不知道初初身體如何了,她受不得寒。要是如蘭沒照顧好,怕是心疾又要發了。”

“阿錚也是,這孩子受不得委屈,萬一弄出什麽事兒來,也不知道我哥能不能應付得了。”

她說著說著,眉目間湧起濃濃的愁緒。

“我們二人如今在這裏,不知還能不能見他們最後一面。”

納蘭昀撫了撫她的頭發,安慰道:“放心,陛下不會殺我們的。”

就算要殺,也不會明目張膽地動手。把他們關押在無間獄,不就是動了想要拖死他們的念頭麽。

只怪他太過無知,本想著早些卸甲歸家交出一半兵符,便能消減陛下的懷疑。

現實是如今被關在這裏,是生是死都無從得知。

到底是他天真了。

“綰兒,讓你受罪了。”

納蘭昀凝望著身邊人溫婉的側臉,一聲輕嘆。

“行了,我們兩人之間還多說些什麽。”許章綰用手梳理著他的鬢發,發絲順著指縫滑落而下,她眼底盛滿柔情。

納蘭昀握住她的手,放進懷裏,語調摻了幾分愧意。

“是我的錯。”

是她沒保護好她,才讓她承受這些本不該承受的苦。

“我死之前,會求陛下放了你,畢竟是皇家血脈,陛下就算不念著我們納蘭家的好,也會不會太過苛待於你。”

“你放心。”許章綰聲音輕輕,溫柔又決然,“陛下若是把你殺了,我也不會獨活於世。”

她眸光平淡,似乎早就有了準備。

“真傻啊。”納蘭昀看著她,嘆息道。

許章綰反捏住他的指尖,笑笑。

“當年你娶我的時候怎麽說來著,生同衾,死同穴。”

他性子木訥內斂,不常說情話,可每一句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北疆風雪,江南煙雨,漠北寒山,縱使不能在生前看遍,等到死了化為魂魄,也得相攜而往。

這是他們二人的約定。

一場秋雨一場寒,都城仲秋燥意退卻,蕭蕭黃葉平添了幾絲蕭瑟料峭。

一輛馬車從路盡頭拐來,停在一處院落前。

陳溢之從馬車上跳下來,踏上滿地的黃葉,眉梢掛著抑制不住的欣喜。

他快走幾步,徑直跨過門檻,正遇上出門的祁敘。

陳溢之抽走他手中的書,隨意掃了一眼,見到熟悉的字體,呦呵一笑,“還看呢,這幾頁紙都多少年了,還留著?”

當年他與宋硯是同窗,宋硯時常去找他,一來二往他也認識了這個比他小兩歲的少年。見他一直拿著這本書來看,他閑來也翻了翻。從筆跡看來,應當是個姑娘的字,或許是年紀太小,顯得風韻有餘,筆力不足。

天知道,他當時就只是拿著那本書掃了一眼,祁敘就像一個被搶奪了食物的狼崽子,一臉陰沈兇殘地看著他。那樣子,好像下一秒就要和他決一死戰。

後來問他這字是誰寫的,他也不說。

切,真當他是傻子?不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那個姑娘寫的麽。

祁敘把書拿回來,懶得理他,越過他繼續往外走。

“別走別走,有個好事兒跟你說。”

祁敘擡眼,隨口敷衍:“有什麽事,快說。”

陳溢之嘿嘿一笑,壓低聲音:“你不是一直在找納蘭初的下落?我今天出了趟門,看到了納蘭初的侍女如蘭。”

拜祁敘所賜,他現在能把衛國公府裏裏外外,外加上下三代掰扯得一清二楚。

納蘭初一直獨居在國公府內宅,所以見過她的侍女並不多,寥寥幾個走的走散的散,早已不知所蹤。但外宅仆人大都見過如蘭,找她比直接找納蘭初簡單很多。

“就在敦義坊,我眼睛靈光得很,絕對沒有......”

他話未落,就看到祁敘放下書,徑直出了門。

陳溢之沖著外面喊:“外面正下著雨呢!”

祁敘沒回他。

清瘦的身影消失在風雨之中,片刻就消失不見了。

“不是......”他撓撓腦袋,心下納悶,“這麽急?”

崇賢坊在敦義坊以北,相去並不遠。

雨勢漸停,路上濕漉漉的,並未有太多行人。

一場秋雨,黃葉落了滿地,殘菊敗落,用盡全力想把最後的餘香留在人間。

祁敘走進坊中。

道上響著簌簌的掃地聲,微微弱弱的,像是風吹過竹林。

“姑娘,你怎麽出來了?”

如蘭見她穿得單薄,連忙走過去奪過她手裏的掃帚,把衣袍披在她身上。

“咳咳。”

納蘭初把衣服摟得緊些。還未到冬天,她已有些捱不住了。

“我只是在屋裏悶得慌,出來走走,沒事的。”

如蘭面露擔憂,攙著她:“姑娘,外面冷,快進去吧。”

她轉過身,輕輕點點頭。

西風裹挾殘葉,落在門外人頭發上。

祁敘站在門邊,不知自己該哭還是該笑。他捂住臉,無力靠著墻根邊上。

過往的回憶朝他重重壓來,灰寂的記憶裏,全是她的哭,她的笑,她生氣時的面容......

還有當年她哭著說出的那聲對不起。

那是他灰暗的人生中為數不多的明亮。

記憶中的臉與現實交疊,最終形成鮮活的一個她。

祁敘取下發中木簪,輕輕抱在懷裏。

“宋初,我終於......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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