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淺眠淡淡地看了一眼丞相，沈聲問太醫：“說，是什麽毒？”

太醫低下頭輕聲說道：“回稟陛下，是迷醉。”

宿淺眠聽到這，沈默了。世人皆知曉，迷醉乃丞相府特制毒藥，此藥毒性不大，服用者會四肢麻痹，並且出現幻覺，沈浸在美好的夢裏，一般都用來迷惑敵人，但用量過度，也能將人置之死地。

她轉頭看向丞相，沈聲問道：“丞相，你可有辯解？”

丞相跪在地上，挺直著背，鄭重地說道：“陛下，臣無話可說，這迷醉確實出自臣之手。今日它出現在這裏，並且還妄圖害人性命，臣是有責任的。臣這條老命，陛下拿去也罷，只求陛下來日找到那下毒之人，請務必饒她一命。”

宿淺眠眸子閃了閃，輕聲說道：“好。”

丞相釋然一笑，從懷裏拿出迷醉的解藥遞給太醫，看著太醫拿出解藥，確認了一下，就餵給了楊尚書。他眼裏似還有些留戀，站起身，不知是否是因為要死了的關系，他突然大膽起來，一下抽出宿淺眠的劍，放到脖子旁就要自刎。

他一臉決絕地表情，閉上眼，就要一劃。沒劃動。再一劃，又沒劃動。他有些懊惱地睜開眼，然後就看到宿淺眠笑意吟吟地看著他，一只手握著寶劍的一頭。丞相一頭霧水：“？？？”

宿淺眠松開手，從他地方抽回寶劍，有些嫌棄地拿出布擦了擦，然後一把把布丟到一旁。轉過身輕聲說道：“朕從來沒說過讓你以死謝罪吧。而且，這次算你將功補過，不治你的罪了。當然——”

“隨意動朕的東西，在沒有朕的命令之下，居然想要自作主張。這些罪你還是要罰的。”宿淺眠沒有什麽感情地說道。

丞相本來聽到了宿淺眠的話，特別感動，歡喜地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然而此時，聽到這，笑容猛地僵在了臉上。

就在兩人說話的功夫，楊尚書的臉色已有了轉變，逐漸變得紅潤，呼吸也順暢了很多。丞相這才安下心來。

太醫在走之前又給他診了一次，確認他慢慢恢覆了，三人這才放下心來。離開了。太醫在半路已經和他們分開了。此時就剩下丞相和宿淺眠，兩人走著，都不說話。

這時宿淺眠開口道：“你知道是誰下的毒？”

丞相點了點頭道：“這世間除了臣以外，能調出這毒的人，也只有她了。”

宿淺眠沈思了一會兒後，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丞相說：“是碧采？”

丞相腳步一頓，眼裏閃過一絲慌張，擡起頭時，已是一臉疑問地問道：“陛下，臣未曾聽所過碧采這名。”

宿淺眠勾唇，直直地往前走去，一邊走一邊還呢喃著：“碧采，碧采。找到了。”

丞相無意之間聽到了她在呢喃著這話，不由有些慌張，但又覺得說什麽都可疑。宿淺眠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還是不肯告訴我嗎？”

丞相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有些無力地說道：“罷了罷了。倒也不是什麽要隱瞞的過往。”

他開始緩緩講述起他十年前的故事。那時他還不是丞相，和那人一樣，只是個侍郎。他們是朋友。他總是會去他們家，去探望小團子，也就是現在的碧采。那時一切都還很美好的。

直到一個月後，柳侍郎突然帶了一本書回家，說起來那天他一回到家，那神色就不對了。有些莫名的慌張，好似有人在追趕著他一樣。快速地把那本書塞進碧采的手中，對他說道：“麻煩你照顧好她。”

他知道柳侍郎要死了，卻因為一時的鬼迷心竅，沒有去攔，只是點了點頭。帶著碧采離開了。三個月後就聽到了他的傳聞。那時他才突然一下子被悲傷所壓倒，內疚像海一樣朝他湧來。

碧采質問他是不是故意看著她爹去死，是不是忌憚她爸很久了。那一刻，他才發現，他什麽都辯解不了。

因為這一切，都是真的。

那之後，碧采就離開了，時不時給他制造些麻煩。這些他都已經習以為常了，只要她還活地好好的，那就夠了。

宿淺眠這時有些興味地問丞相：“想見見她嗎？”

丞相苦笑一聲，無奈地說道：“她是不會見我的。”

宿淺眠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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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犯了事，被抓進了天牢。

在宮裏，這個消息傳遍了裏裏外外。碧采自然也打聽到了這個消息。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她內心毫無波瀾。並沒有之前所想的那般喜悅。也沒有什麽報了仇的滿足感。

碧采心中只是多了一份釋然的情感。沈思半刻，她往天牢的方向走去。走進天牢，一股臭氣襲來，就是那種夾雜著汗，動物的酸臭氣息。碧采面不改色地走了進去。走到一間牢房外，她緩緩站定。

直直地往牢房內望去，裏面相比於其他牢房，要幹凈一點，不過也只是幹凈一點而已，相比於丞相府，那更是比不來。牢房裏的那人盤著腿坐在一個角落裏。手腳都被拷上鏈子。身上就一件單薄的白色囚衣，頭發硼散開來，亂糟糟地。

碧采眼裏閃過一絲快意，冷笑道：“你也有今天？當年我爹慘死，若是你阻止，就不會如此了。這是報應，上天的報應。”

丞相沈默著，擡起頭淡淡地看著她，眼裏似有些憐憫。

碧采冷哼一聲，撇開頭說道：“不要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

丞相聞言依舊不說話，低下頭。

碧采這時又擡起頭看著牢房，鄙夷地看著丞相說：“你就適合住這樣的地方，人啊，壞起來終歸是有報應的。”

這時丞相終於有了點反應，他輕聲說道：“你滿足了嗎？”

碧采聽到這話微微一楞，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眼裏只剩下強撐起來的堅強了，抿著嘴唇，咬著下唇，攢緊拳頭，不長的指甲陷進肉裏，牽扯起絲絲疼痛。說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丞相擡眸，一副能看穿她的眼神，她最討厭這樣的眼神了。無論是宿淺眠的，還是她的。對，其實她一直都知道的，不是丞相害死的爹。

害死爹的人。是她才對。

那時如果不是他們一起經過一家中藥鋪子，碧采很是好奇地張望了幾下，跟爹說她以後想要當醫者，救天下所有需要救治的人。所有爹才會冒這麽大的風險，拿到那本書。其實她也知道的，那些人不會放過爹的，如果那時丞相阻止他，讓他跟他們一起走，那恐怕三人都兇多吉少。

所以，其實算起來，丞相應該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但是這麽多年，她一直不肯直面認清這些事情，現在回想起這些事情，突然感覺到好疲憊。

這麽多年，她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做著爹有可能活著的夢。但其實這些從一開始就是假的，從未出現過什麽希望。

更諷刺的是，她現在殺的人比她救的人還要多。

想到這，她面露痛苦，往後退後了兩步，靠到墻邊，緩緩滑落蹲坐在地上，伸手捂住自己扭曲的臉龐，身體微微顫抖。

丞相看到這一幕，不忍地撇開頭，朝一個方向喊道：“陛下，臣已圓了心願。”

這時丞相所在的牢房靠裏的一面墻上突然開啟了一道暗門。宿淺眠從中走了出來。緩緩走到碧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說：“碧采，人各有命。”

碧采此時緩緩放下手，此時她的表情已經變了回來，她迷茫地看著宿淺眠，嘴裏輕輕吶吶地說著：“人各有命，人各有命……”片刻後突然眼中有了星辰點點般的亮光，她沖宿淺眠笑了一下。又轉頭看向了丞相說道：“對不起，謝謝。”

然後就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間，猛地撞上旁邊的墻，頭上一片殷紅，她緩緩趟落在地上，拼命擡起頭，看著遠方，伸出手好像要抓住什麽，嘴巴微張，最後她手猛地向前一抓，似是抓到了，她露出了舒心的笑容，閉上了眼，垂下了頭。再也沒了氣息。

丞相解開身上的鏈子，走了過去，蹲下身，顫抖地伸出手，緊緊地抱住碧采的屍體，淩亂的頭發遮住他的表情，看不到他的臉，卻看到了他微微顫抖的身體。似有淚水劃過鼻尖，滴落在地上。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罷了。

宿淺眠悄然離開了。走到屋外，天上陰沈沈的，被一層烏雲所籠罩了。外面正下著雨。淅淅瀝瀝，發出清脆細響。雨水在臺檐上形成了一道水幕，透明清澈，格外好看。空氣中帶著的梅雨季節特有的潮氣，又悶又濕。

想起碧采的故事，就止不住一陣唏噓，只能感嘆：世間不乏有自欺欺人者，還望早日清醒，認清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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