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銅雀深臺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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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是你的心願嗎?從今日起,我便成全你。當然,樸府也不會虧待你。等會兒你去找三木,他自會結你一個滿意的工錢的。”

“謝謝將軍!謝謝將軍!謝謝將軍!”

章大夫感激涕零的連磕三個響頭,行了大禮之後便跟樸有天告辭了。

於是,此刻,原地,只剩下兩個人。

一個是從剛才看著眼前的一切就一直在默默流淚的金俊秀。

一個是從剛才就一直背對著他不知該如何面對他的樸有天。

樸有天知道,自己又冤枉他了。他總是在用真情待人,而自己又總是懷疑他別有目的。也許三木說的對,壞的不是他,是他背後那幫人。因為他們竟然,舍得利用一個如此善良的人。而說到壞,打開他的心又傷透他的心的自己,又何嘗不壞呢……

攥緊雙拳,深吸一口氣,樸有天鼓足了勇氣轉過身,準備向他好好解釋一下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求他原諒,但求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歉意。

“那個,我……”

才剛剛開口,金俊秀就決絕的轉身離開了。

看著他踏著一跛一跛的步伐,有些吃力的邁上齤臺階,直至進屋關上房門,樸有天一動也不能動,只能楞在原地。

原來你根本就不稀罕聽我解釋。因為你知道我的解釋都是蒼白的辯解,或者新一輪的圈套,你已經徹底適應這個壞到家的我了。呵呵,這明明是一件好事啊,可為什麽我的心還是那麽痛呢?曾試想過一百次,這麽久沒見的我們,再一次見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我會不會對你好一點?你又會不會恨我少一點?可是試想終歸是試想,現實中,我們還是爭鋒相對,我還是對你那麽差,你還是那麽恨我,為什麽我們的關系註定是這樣?唉,這都是我一齤手造成的,怨不得別人。也許,我們以後也只能這樣了吧,我不該再抱有幻想,因為我沒資格。

深深嘆一口氣,強忍住噴湧而上的鼻酸,樸有天逼自己轉身,不再瞧向那個方向。

以後,都不會再來了。

有煥房內。

“將軍,您來啦。”

三木從床榻邊站起來,將藥碗遞到樸有天手裏。

“嗯,有煥情況怎麽樣?”

樸有天接過湯藥,一勺一勺餵進樸有煥的嘴。

“找大夫來看過了,說只是精神受了點刺激,休息一會兒就沒事了。”

“唉,你說有煥這孩子也真是的,從沒見過他激動成這樣兒,把我都嚇了一跳,我還受刺激了呢!”

“正所謂情到深處難自禁,看來少主子,用情至深吶。”

一聽三木連用兩個情字,樸有天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但又礙於面子不忍發作,只好自己憋著。

“咳咳,那什麽,府裏的人都怎麽議論這件事的?有煥最後說的……他們都聽到了嗎?”

“如實稟報將軍,府裏的人……都知道了。關於少主子的龍陽傳聞,也都在府裏傳開了……您看,要怎麽收拾?”

“傳都傳開了還怎麽收拾?防人之口甚於防川,嘴巴長在別人身上,管也管不住。罷了,罷了,府裏的人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吧,只要有煥開心就好了。”

“……是。”

“——咳咳……哥……”

床榻上突然傳來樸有煥虛弱的聲音,樸有天頓時來了精神,握住樸有煥的手就關切的問。

“怎麽樣有煥?感覺好些了嗎?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哥給你叫大夫去……”

“不用了……哥……我好多了……”

“那哥就放心了。有煥吶,你可知道哥有多擔心你嗎?這病好不容易都好了,要是又患上,哥可怎麽跟九泉之下的阿瑪交代啊!”

“哥……我沒事了……”

“你答應哥,可不能再嚇哥了。”

“我答應……可是哥你也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你說。”

“放了……束郡王。”

“這……”

聽聞此話樸有天握著樸有煥的手心不自覺滲出一層冷汗,樸有煥也感覺到了異樣,連忙覆上另外一只手,用懇求的眼神看著樸有天。

“哥,直到今天之前我都一直不知道當年那個小文伴讀就是束郡王,我們兩個書信來往的時候他根本沒跟我透露過一言半語,我們真的純粹只是聊天,一起回憶過去罷了!”

“有煥你別激動,哥知道,哥都知道。”

“他根本不是你口中那種人,所以你別再懷疑他了好嗎?他住進來樸府這麽久我竟然一點風聲都沒聽到,我猜想,你一定是把他軟禁在別苑了,所以我才會見不到他的,對嗎?既然現在誤會解開了,能不能,就放了他,讓他過回正常人的生活?”

“有煥你還小,不知道政治是很覆雜的。”

“政治很覆雜,我知道,可是他現在不是被廢了嗎,他手上已經沒有任何權力了,對你構不成任何威脅的。他現在只想做一個平凡的人,就這麽微小的願望,哥你都不能成全他嗎?”

“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麽簡單……”

“哥!我求求你了!你難道忘了我跟你說過的故事嗎,我當年為了他,連命都可以豁出去,現在我也可以!”

“有煥!別說傻話!”

“我是認真的!當年我錯過了他,從此分隔天涯十一年,如今老天讓我再次遇見他,而且就把他安排在離我這麽近的地方,這是天意,所以我不會再放手了,我會傾盡我的所有,一生一世,永遠保護他不受傷害!”

聽到樸有煥這麽信誓旦旦的諾言,樸有天開始精神有些恍惚。

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我弟弟牽掛了那麽多年的人,竟然是你。為什麽,偏偏要是同一個人?我記得在寧古塔北村,我曾問你,是否有過心上人。那時你回答說,有過,而且是在七歲那年遇到的。現在細想回去,你七歲那年遇到的人,就是有煥吧。原來那個時候你們就兩情相悅了,要不是有煥突然染上天花,也許今天,你會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呵呵,原來是我中途擾亂了你們的緣分,原來你們才是註定要在一起的。我有什麽好傷心的呢?我為你高興,也為有煥高興。為你高興是因為,終於有一個比我更勇敢的人,發誓要保護你一輩子了;為有煥高興是因為,我的苦命弟弟終於打開了多年的心結,從此可以過上健康幸福的生活了。至於我,所有的罪責我來擔,所有的罵名我來背,就算到最後獨自留我一個人寂寞,我也認了。

“哥總算知道你對他是有多堅定了。這樣吧,我們都退一步,我可以撤銷他別苑的禁足令,但還是不能讓他跨出樸府一步,他無論如何也要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樸府這麽大,你又可以天天見到他,就不怕他悶了吧?怎麽樣,這個提議,你接受嗎?”

“接受接受當然接受!就知道哥最疼我了!謝謝哥!”

看著樸有煥眉開眼笑、歡欣愉悅的樣子,樸有天預感,自己的這個決定,或許對誰都好。

可是時間一長樸有天就不這麽覺得了。

因為自從答應有煥以後,那小子就天天往別苑跑,每天在樸府的各個角落都能看見他拉著金俊秀東玩西玩的身影,搞得樸有天去哪兒都覺得不舒服,看見兩人就繞道走,最後只能終日待在兩人唯一不會出現的書房以消磨時間。就連去祁山練兵,都得挑入夜或者破曉的時分,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光明正大的走在樸府的大道上而不會跟他們打到照面。

所以這段時間以來,樸有天的心情都不太好,總是覺得有點別扭。而剛開始一直以為,這是因為自己的地界被占了所以不爽,可直到這一刻,才幡然醒悟,好像是因為,自己的人被搶了,所以,不爽。

此刻,旭日初升,樸有天正和三木走向樸府後門,準備乘轎去祁山練兵。路過壩臺的時候忽然聽得上面有刀槍棍棒的聲音,正好奇誰會這麽早就來練拳腳,走近了一看,才發現是有煥在舞刀弄劍。

看他那久違的颯爽英姿,樸有天正想上前大肆表揚一番,結果剛要邁出步子,就看見有煥對著另一個方向招了招手,本來還在奇怪他在叫誰,結果定睛一看那個一跛一跛的身影,心裏騰地怒氣就上來了。

“俊秀!俊秀!快來呀!看!我耍得如何?”

那充滿朝氣的呼喚在寂靜的晨曉劃破長空,深深的刺進樸有天的耳膜裏。

我有多久……沒有這麽叫過你了……好像……很久很久了……

“耍得很好呀。如果我的武功沒有廢掉,也許還可以和你拼上一把呢。”

聽到他這麽雲淡風輕的說出自己的悲慘遭遇,樸有天反而覺得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沒關系的俊秀,”樸有煥突然搭上金俊秀的肩膀,“腳不行,咱們還有手呢!”

“嗯?什麽手?”

“呶,就是這個咯,”語畢樸有煥便繞到金俊秀身後,雙手環抱住金俊秀的肩,覆上金俊秀的雙手,起初金俊秀還因為這個微妙的姿勢而象征性的躲閃了一下,但看樸有煥好像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自己也就放棄做無謂的掙紮了,“來,拿箭。拿好咯。現在我來教你,怎麽百發百中。看我的!”

砰!

一支箭正中樸有天正前方的靶心。

兩個人暧昧的姿勢也正中樸有天下懷,看得樸有天胸膛的起伏不自覺的擴大了。

因為天剛蒙蒙亮,又有箭靶擋著,所以兩人都沒註意到那後面有人,就開始自顧自的玩了起來。

“有煥吶……”

在樸有煥懷裏感覺到不自在的金俊秀有些別扭的晃了晃身體。

“嗯?怎麽了俊秀?”

“那個……其實我……會這個的……”

“我知道你會呀!你可是阿哥出身,那武藝一定比我高強多了。可是你病了這麽久,不勤加練習的話,技藝會生疏的。”

“有煥吶,謝謝你的苦心,可是我恐怕,再也無法拿箭了。你知道的,我武功盡失,現在完全手無縛雞之力,要練回原來的水平,談何容易?”

“俊秀,你看著我,”樸有煥突然很正經的掰過金俊秀的肩膀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在你面前的這個人,在病床上躺了十一年,武功,可以說早就沒了。所以我們算是一樣的遭遇你知道嗎?可是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認命,不服輸,我相信,只要我努力,就一定能找回原來的自己。你看,我現在不是做到了嗎?所以,你也要相信你自己,你這麽聰明,有天分,你要做的,就只是放下你心裏的包袱,想象自己回到了初學射箭那會兒,找到當時的感覺,你就能百發百中了。來,聽我的,閉上眼睛好好回憶回憶,然後瞄準箭靶,心無雜念,放出有力的一箭!”

在遠處的樸有天,看著曾經只是個孩子的樸有煥,如今日益成熟,愈發散發出男兒的本色,尤其是在金俊秀面前,儼然一副要為他擋風遮雨的樣子,心裏就愈發的恐慌,擔憂,甚至有些,嫉妒。

於是不知道心裏什麽鬼作祟,在金俊秀終於鼓起勇氣嘗試第一發的時候,樸有天突然從箭靶後面竄出來,嚇得金俊秀一瞬間慌了神,箭射歪了,直奔樸有天心口而去。

“——將軍小心!”

幸好三木出現及時,一個回旋踢便把箭頭踢到墻邊了。

“哥!哥你沒事吧!”

樸有煥一臉驚恐的從壩臺上狂奔下來,沖到樸有天面前就這兒摸那兒摸的,想確定他有沒有哪裏受傷。

“哥沒事……”

“哥,你千萬別怪俊秀,要怪就怪我吧,是我逼他練箭的,你知道他有病在身,可能狀態不佳,所以才出了偏差,哥你千萬要體諒啊。”

“瞧你緊張的,哥也沒說什麽呀。”

“呼……那就好……嚇死我了。”

兩人語罷這才齊刷刷看向緩緩從壩臺上走下來的金俊秀,只見他臉色煞白,受了很大驚嚇的樣子,額頭上是豆大的汗珠,嘴唇緊咬著,頭一直低著,眼神裏是一片空白。

金俊秀走近二人,依舊是沒有擡頭看樸有天,只是輕輕的,非常輕輕的,細碎的從嘴裏擠出三個字。

“……對……不起……”

雖然聲音小得跟蚊子撲騰翅膀一樣,但是樸有天還是精準的捕捉到了這句話。他終於跟我說話了,而且肯放下身段跟我道歉,真是太意外了。看他擔心箭會射中我的樣子,是不是說明,他還是在乎我?他心裏還有我?這麽想著,樸有天此刻心裏有些激動,久違的激動。

“人都沒傷著,你不必自責,”樸有天心裏的激動漸漸膨脹,便不由自主的有了新的想法,“咳咳,那什麽,依我看,你會射歪,是因為姿勢不正確,瞄準的時候應該這——”樸有天原本想重覆一次剛剛樸有煥環抱金俊秀的動作,卻沒想到被金俊秀一個側身不著聲跡的躲開了。

樸有天吃癟,只得尷尬的咳一下,接過弓握在了自己手裏。

“……應、應該這樣。”

砰!

箭頭正中對面箭靶靶心。

“好啊!好箭法!不愧是撫遠大將軍!”

“喲,從來沒聽你小子這麽誇過你哥啊。”

“哥你其實什麽都比我厲害,我都知道的,所以從小一直很崇拜你,只是沒機會告訴你而已。”

“你也一點也不遜色呀。你的努力哥都看在眼裏,很是為你驕傲。”

樸有天原本想伸出手寵溺的默默樸有煥的腦袋,後來轉念一下,小屁孩都長成大丈夫了,那一套已經行不通了,於是換做拳頭在肩上一記重錘。

兄弟間這麽相互信任的舉動,讓在一旁的金俊秀看得不禁濕了眼眶。

樸有天立刻就註意到了金俊秀的異樣,並且馬上猜到他一定是想他七哥了。金俊秀你個大笨蛋,你七哥把你當棋子,你還那麽惦念手足情,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一切都是他害的,你居然還為他掉眼淚,你是天生缺心眼嗎?怎麽那麽傻?

想到這裏,樸有天止不住心裏對金俊秀的憐惜,鬼使神差的就想上前給他一個安慰的擁抱,幸好在伸出的雙臂即將露餡之際,樸有煥代替自己做了這件事。

“沒事的俊秀,分離只是暫時的,你一定很快就能和你的家人團聚了。”

尷尬的雙手停在空中伸也不是縮也不是,最後索性背到腰後,轉過頭不再看眼前這個刺眼的畫面。

“咳咳,三木,我們走吧,別讓轎夫等久了。”

“是,將軍。”

轉身大步邁出府門,樸有天這才回過神來,然後不停笑自己,幸好剛才沒有失去理智,否則就前功盡棄了。

過了幾日,正午,樸有天從祁山上下來。剛走到樸府門前,突然就有什麽東西從天而降,直接落在自己腳邊。

定睛一看,原來是風箏。

從風向來判斷,許是府內吹出來的。這個時候能在府內放風箏解悶的,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誰了。

“將軍,小的這就去處理。”

三木機靈的上前,準備弄走這個礙眼的東西。

“不用了,三木,我自己來。”

“……是。”

樸有天躬身撿起風箏,掂在手裏,沒曾想剛踏進府門,就被來人撞了個大滿懷。

本想發作,大罵這個不懂規矩的下人,結果定神一看,那人是金俊秀,突然就什麽怒氣都沒了。

“你來,找這個?”

舉了舉手裏的風箏,樸有天問詢的口氣裏雖然已經盡量壓抑了關切,但聽著還是一點都感覺冰冷不起來。

“……謝謝……”

還是別過頭不看樸有天,還是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金俊秀故意拽著尾巴接過風箏,因為頭被攥在樸有天的手裏。不帶任何表情,光嘴皮子動了兩下道了個謝,金俊秀便轉身欲離開。

“有煥跟你一起的吧?”

樸有天突然出聲,金俊秀只好停住腳步,微微側身,又微微點了點頭。

“他在哪?”

樸有天繼續提問,金俊秀不想出聲回答,所以擡手指了指花園的方向,然後自己提溜著風箏快步走在了前頭。

其實樸有天問的問題自己心裏早就有了答案,可就是內心裏不忍放過任何一個跟金俊秀說上兩句的機會。原本想問他剛剛那一下撞疼沒有,結果話到嘴邊就變成有煥在哪裏了。

眼看此刻金俊秀為了躲自己已經逃得老遠了,樸有天一心急便追了上去,又回到了和金俊秀並肩的位置。

“呃,那個,咳咳……”樸有天清了清嗓,突然仰起頭提高了音量,“這有煥也真是的,讓你跑那麽遠去府門口撿風箏,他自己好胳膊好腿兒的怎麽不去,非要支使一個病人……”

聽到這裏金俊秀突然停住了腳步,表情頓時變得嚴肅起來。樸有天有些不明所以,一頭霧水的看著若有所思的金俊秀。

沈默的氣氛短暫的凝結了一下,隨後被金俊秀義正言辭的一句話打破。

“——我沒想過要出去。”

金俊秀說這話的時候死攥著拳頭,眼睛死盯著地面,一副非常隱忍而堅定的樣子。

樸有天聽聞此話先是楞了一下,不明白金俊秀為何沒頭沒腦的冒出這麽一句話,隨即細細一想,馬上一股涼意直竄脊梁。

糟了,他誤會我了。

這個念頭一竄進腦海,樸有天便手足無措了,只得面紅耳赤的大聲解釋。

“我沒有懷疑你去府門口撿風箏是想借機逃出去!我沒有那個意思!我、我……”

“——隨你怎麽想吧。”

還是一樣的冷冰冰,金俊秀耷拉下眼皮,抱著風箏又快步走到了前面。

這次樸有天沒有追上去,只是呆站在原地,心裏一陣空落落的。

向跟在自己身後不遠處的三木做了個手勢,三木便小跑了過來。

“將軍有何吩咐?”

“給我弄個風箏來。”

“啊、啊?”

“風箏!能飛上天的風箏!聽不懂嗎?快去!”

“是、是……”

不一會兒,一個風箏便被交到了樸有天手上。

“行了,你先下去吧。”

“……是。”

三木完全不知道樸有天想幹嘛,又不敢多問,只能遵照吩咐先退下了。

環顧了一下周圍,樸有天確定沒有下人註意到自己之後,便悄悄移到了花園斜對面的閣樓上,順著風向嗖的一聲就把風箏高高的放起來了。

其實樸有天早就算好了此時的風向,所以不一會兒,金俊秀和樸有煥那邊剛放起來的風箏,就被另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風箏咵嚓一下重擊,悠悠忽忽的蔫下來,然後再一次啪的一聲摔到地上了。

“嘿!是哪個小兔崽子不要命了!竟敢砸我們的風箏!看我不過去收拾死他!”

樸有煥激動的厲聲怒罵著,一副氣得不行的樣子。

“你剛剛拉著風箏跑的時候扭傷了腳,還是別去了,我替你去看看吧。”

“你行嗎?身子還沒完全好,還是別到處走動了。”

“剛剛風箏落到府門口我不都去撿回來了麽,沒事的。我剛剛看那個風箏引線的方向,應該人就在那個閣樓上沒錯。放心,我一定替少主子你,好好教訓他。”

金俊秀拍了拍胸脯示意樸有煥別擔心自己,便壯著膽子朝閣樓那邊走過去了。

閣樓上的樸有天,手裏還攥著引線,正放得不亦樂乎呢,突然聽聞身後階梯傳來緩慢的腳步聲,便好奇的轉頭,想看看來者何人。

還差幾個階梯就走到頂端的金俊秀,剛看到那個人的背影輪廓,就見那個人轉過了頭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金俊秀的眼光有一瞬的閃爍,但又立刻變為了了然的平靜。

“無聊。”

金俊秀扔下一句話,便轉身欲下臺階離開。

“你說什麽?!”

樸有天扔下手中的線圈便追上去用力拽住金俊秀的胳膊,眼裏充滿血絲,心情跌入谷底,精神幾近瘋狂。

“我說,無聊。”

金俊秀還是面如死灰。

“是!我是無聊!我太無聊了!放著那麽多的軍務不去處理我居然跑到這裏來放風箏!我是太無聊了!簡直是無聊至極!”

樸有天被金俊秀的一盆冷水給潑得語無倫次,鼻孔冒煙,一拂衣袖就急急忙忙準備下階梯離開。

“你知道——”金俊秀突然在背後出聲,樸有天不自覺停下腳步,靜靜聆聽他的下文,“剛剛你放的風箏去哪兒了麽?”

沒想到金俊秀會問自己這個問題,樸有天雖搞不清楚他的意圖,但還是順著他的話慢慢移到閣樓墻欄旁往下俯瞰,視野裏到處搜尋著剛剛那個風箏的影子。

可是,卻什麽也沒看見。

咦?奇怪了,才這麽一會兒工夫,它怎麽就消失不見了呢?

樸有天一臉疑惑,眉頭皺到了一起。

金俊秀瞥見了他不甚郁悶的表情,便嘆了口氣,望向遠方,自顧自的開始說起來。

“風再大,只要線還在手裏,就能找到掉落的風箏。可是,線若斷了,哪怕是輕風一吹,風箏也會消失的無影無蹤。所以,別再做無聊的事了。被你親手放掉的風箏,不會回來了。”

語畢,金俊秀緩緩走下閣樓,一步一跛的遠去了。

剩下樸有天獨自憑欄,流下了這麽久以來第一行,無力回天的濁淚。

翌日,清晨。

三木焦急的在書房外來來回回踱步,眉頭緊蹙,愁容莫展。

突然聽聞從院門處傳來的腳步聲,便飛速奔了過去,一看是樸有天回來了,這心裏懸了一夜的石頭才終於落下來。

“將軍!將軍您去哪兒了!怎麽徹夜未歸!有急事要出門也得事先跟小的說一聲啊!您要是再多消失一會兒,小的可就領著弟兄們上街挨個挨個的打聽了!”

“對不起啊三木,害你擔心了。我沒事,我就是出去了一趟。”

樸有天的聲音沙啞無力,這才讓心急得顧不上細節的三木註意到,樸有天現在灰頭土臉,蓬頭垢面的,綾羅衣衫被泥土蹭臟,錚錚馬靴也被荊棘劃爛了,不知道上哪兒受了一夜的罪。

“將軍您昨晚去哪兒了?怎麽弄成這副樣子?”

“我去找風箏了。”

“啊?好端端的找什麽風箏啊?”

“昨天放的風箏,弄丟了,所以去找。”

“哎呀這種小事應該交給小的去做嘛!您怎麽親自出去找呢?”

“我弄丟的,就該我去找。”

“呃……好吧……那您……找了一夜……找回來了嗎?”

樸有天攤開空空的雙手,眼神裏是一片絕望的空洞。

“找不回來了。”

“要不要……小的再派點人手去幫您找找?”

“不必了。”

“為什麽呀?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可能嘛!”

“它飛遠了,回不來了。”

“這……”

“我放掉的線,我認了。所有的一切,都到此為止吧。”

“將軍……”

“好了我累了,要進去歇息了,你去張羅府裏的事吧。”

“……是。”

樸有天轉身走進書房,給自己斟了杯酒,喝著喝著就濕了眼眶。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醒悟,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當時沒能緊緊抓住,現在再想找回以前的痕跡,是不可能的了。所以,是時候該放過你,也放過我自己了。

想到這裏,樸有天一口悶下杯子裏的酒,剛想再倒一杯,突然一陣刺耳的犬吠打破書房的靜謐,也嚇得樸有天一個慌張把酒杯摔地上了。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樸有天還未回過神來,轉過身便看到一只毛發雜亂、渾身臟兮兮、還臭哄哄的小狗撞開虛掩的房門直接向自己沖過來。

下意識的要哢嚓一刀砍下去,卻不料馬上耳邊又傳來另一個嘶喊的聲音。

“——哥!不要啊!”

樸有煥身手敏捷的沖進來,一把就撈起樸有天刀下的小狗抱在了懷裏。

樸有天還驚魂未定,張嘴立刻就是破口大罵。

“這哪兒來的惡犬!不知道我的書房是禁地嗎!啊!膽敢把狗放到這裏來,有煥你是越來越不像話了!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你這個沒大沒小的家夥!”

“哥!我錯了我錯了!我保證!下次再也不敢了!我絕對不會再讓有順靠近這裏半步了!”

“行了行了,這件事哥就不追究了,”看到樸有煥一副嚇得屁滾尿流的樣子,樸有天受驚的情緒也慢慢平覆了,這才低下頭好好看了看那只不要命的狗,臉上立刻出現一幅嫌棄的表情,“可是有煥吶,不是哥說你,你病剛剛好,養些小東西解悶,這無可厚非,但這玩意兒也太……太醜了吧?你看咱們樸府看家的烈犬一個個多威風,多英姿颯爽,你究竟上哪兒找來的這麽一個不入眼的玩意兒?”

“哎呀哥,你別這麽說有順。有順吶,是剛剛小栓去集市上撿來的流浪狗,小栓說看它孤零零的在街邊餓著凍著可憐,就帶回府裏來了。我瞅著它挺可愛的,就拜托小栓把它交給我養著了。”

“這小栓也真是的,什麽不幹不凈的玩意兒也往府裏帶,到時候這惡犬咬傷人出了事可怎麽辦。”

“哥!有順只是剛出生的小崽呀!怎麽可能是惡犬!我待會兒就給它洗個澡,平時也會看緊它的,你就別把它趕出去了,啊?我求你了!”

“罷了罷了,拗不過你,你喜歡你就養著吧。”

“謝謝哥!我就知道哥你心腸最好了!”

“少拍馬屁,哥不吃這一套。”

“嘿嘿……”

“對了,你剛剛說,它叫什麽來著?”

“有順。樸有順。怎麽樣,一聽就是咱們樸家的忠犬吧!”

“就這麽個玩意兒你還給它起個名兒,真是吃飽了撐的。”

“哎呀哥!這名字多好聽呀!是俊秀專門取的呢!真是太合適它了!”

“什麽?他取的?不過也對,膽敢把我的名諱變用到一只狗身上,這種事也只有他幹得出來了。哼!”

“哎呀哥,不就一個名字嘛,你跟狗爭什麽。”

“好啊你小子,居然幫著外人擠兌你哥,皮癢了是吧?”

“哎哎?那啥,哥,你要不要摸摸我們有順,我跟你說它雖然看起來不怎麽樣,但它的毛還是很舒……”

“把它給我帶出去!永遠不要出現在我的書房!立刻!馬上!”

“……好好好……我這就把它帶出去……哥你息怒……息怒……”

樸有煥被痛罵了一頓只好灰溜溜的離開了。

結果,接下來的日子裏,樸有天看到那只名叫有順的狗就氣不打一處來。

在花園裏散步的時候,看見它朝自己跑過來,就立刻伸腿趕它走。

“醜順!給我走開!你那麽臭別把我花園裏的花都熏蔫了!走開!”

在大道上走路的時候,看見它朝自己跑過來,就立刻繞開它往旁邊走。

“醜順!一邊兒去!就你還想擋我的道兒!不想活了是吧!讓開!”

出入府門的時候,看見他一直蹲在那裏盯著自己,就命人轟的一聲把門關上,眼不見心不煩。

“醜順!看什麽看!你以為你天天送我出去迎我回來我就會喜歡你嗎!別做夢了!”

上下壩臺的時候,看見他一直圍著自己打轉,就拿著手裏的兵器嚇唬它直到把它嚇唬走。

“醜順!識相點就快給我躲開!我的刀槍棍棒可不長眼!快給我下去!下去!自己玩兒去!”

這一切,被旁邊的三木看在眼裏,簡直可以說是不可理喻。

因為實在是搞不懂為什麽將軍要和一只狗置氣。

只有樸有天知道,這都是因為醜順這家夥,天天被金俊秀和樸有煥當寶一樣寵,哪裏都能看到他們三個在一起嬉戲打鬧的樣子。

那是自己羨慕的場景,嫉妒的畫面。

真可笑,我堂堂一個將軍,竟然比不上一只狗?

所以,樸有天咽不下這口氣,最後只能全數發在無辜的有順身上。

慢慢的,一個月過去了。

樸有天依然不待見樸有順。

尤其是今日下午,樸有天在書房看書的時候,突然想吃五谷糕和玉米卷,就吩咐下人去做,沒想到從廚房反饋回來的消息竟是,做不了。樸有天一聽這話勃然大怒,一甩袖子就急匆匆殺往廚房,想弄清楚到底是什麽原因搞得將軍都吃不上一道點心。

剛到廚房門口,就看見樸有煥和金俊秀兩人穿著廚袍在竈臺上搗鼓五谷和玉米,臉上被面粉抹得跟小花貓似的,還有說有笑的,看得樸有天頓時胸口堵得慌。

“少主子和王爺來廚房幹什麽?”

隨便拉過一個廚房的下人問裏面的情況,樸有天此刻神情不悅,眉頭緊鎖。

“回稟將軍,少主子和王爺正商量著要給有順做一些可口的狗糧,所以今日府上的五谷和玉米不夠份量,無法給將軍呈上點心,還請將軍多擔待。”

什麽?!這些東西竟然給那只狗都不給我?!簡直是豈有此理!太過分了!

“哼!”

樸有天一拂衣袖便怒氣沖沖的離開了。

夜幕降臨,樸有天感受著涼風習習,愜意的在府裏踱著步。

本來自己從沒有飯後散步的習慣,以前都是一用完膳就紮書房裏不出來,可今日忽然來了興致,想在這偌大的府院裏轉轉。說不定,還能碰到同樣在獨自散步的金俊秀,然後跟他聊上幾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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