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雀深臺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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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剛跨進別苑的門，樸有天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犬吠嚇得三魂不見了七魄。
捂住胸口壓驚，轉身一看，才發現院墻底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木屋，那只自己最不願見到的狗就住在裏面。
彎下腰蹲在地上，樸有天探頭一看，才發現小木屋裏樸有順正啃著下午樸有煥和金俊秀專門為它做的口糧，看它那一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樸有天心裏頓時就一團火冒起來了。
“我叫你吃！我叫你吃！”樸有天一邊怒吼一邊伸手把小木屋裏的碗掏出來，對著草叢用力一扔，樸有順美味的晚餐就這樣沒了，“這下我看你還怎麽吃！醜順你還挺有能耐的哈，能讓他們倆親自下廚給你煮晚餐，這下好了，你的晚餐都在那裏，你去撿回來吃啊！去啊！你不是挺有能耐的嗎！我說你倒是去啊！哼！”
站起身來猛踹了幾下小木屋，樸有天看著樸有順可憐兮兮向自己求饒的眼神，頓時感到一種快感，便就此打住，不再繼續折磨它了。
一個瀟灑的轉身，解氣的樸有天哼著小曲兒離開了，留下樸有順眼巴巴的看著散落在各個泥坑的吃食，沈痛，惋惜。
向樸有順發洩完怒氣，樸有天心情暢快多了，此刻站在池邊的棧道上閉目養神，吸收自然的精華。
——“汪汪汪汪汪汪！”
樸有天正凝神靜氣準備運功，突然被背後冒出的狗叫聲擾亂了心緒，一個慌神便栽到了池子裏。
岸上的狗叫聲還不絕於耳，樸有天掙紮著從水池裏站起來，渾身上下全被浸濕，完全是一副落湯雞的衰樣。
幸好此刻四下無人，否則自己一定顏面掃盡。
樸有天現在已是徹底的怒不可遏，看著岸上那只老跟自己作對的狗，怒火立刻就沖破頭頂，喪失了所有理智。
“死狗你竟然為了一頓飯想淹死我……你給我等著……我也要讓你好好嘗嘗這溺水的滋味……到時候……可別怪我見死不救……”
一把抄起樸有順，樸有天惡狠狠的拎著它快步走向花園旁的湖邊，本想就在此將它拋下去，轉念一想這裏的水太淺了，不足以好好嚇唬嚇唬它，於是又拎著它繼續走，直到走到湖心的亭子裏。
“這裏的水是整個湖裏最深的了，醜順，你不是那麽有本事麽，那就讓我看看，你到底能撐到何時！”
不顧樸有順的哀嚎，樸有天舉起它正要扔向湖裏——
“有順！有順你在哪兒！有順！”
是金俊秀的聲音。
完了，他找到這裏來了。
樸有天一個驚慌，手一松，便放走了樸有順。
轉頭看見金俊秀打著燈籠正往湖心亭這邊走來，樸有天十分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釋自己為什麽要帶有順到這裏來，更不想讓他看到此刻自己這副落湯雞的模樣，於是樸有天焦急的環顧四周，想找到一個藏身的地方，卻無奈這裏是湖心，只有一個一覽無餘的亭子，根本沒有可以躲起來的地方。
完了完了……他就快看見我了……這可如何是好……啊！有了！
樸有天靈機一動，一腳蹬在椅背上，縱身一躍，跳到了亭子的頂上，目不轉睛的盯著下面，只見金俊秀將樸有順抱在懷裏數落了一頓，然後就離開了。
確定金俊秀已走遠，樸有天終於松了口氣，扭了扭濕嗒嗒的袖口，便轉身準備下去。突然，餘光瞟到一個橘黃色的紙片，再轉過頭定睛一看，樸有天震驚得合不攏嘴！
“怎麽會在這裏？！”
視線裏，一個月前自己放丟的風箏，正安詳的躺在湖心的亭頂。
“怪不得！怪不得當初怎麽找都找不到！原來它根本就沒有飄走！一直都在樸府！”
樸有天欣喜若狂的拾起風箏將之緊緊抱在懷裏，好像抱著一件失而覆得的寶貝，嘴裏還念念有詞。
“老天讓我又重新找到這個風箏，這就說明，我們之間還有希望。飛走的東西自然是找不回，但如果它根本就沒離開過，一直在我身邊呢？我相信，不用我找，它也一定會出現的。所以，天意不可違，有些事情，我不想再否認下去了。”
堅定了信念之後，樸有天露出了久違的會心笑容，十分珍惜的捧著風箏便回房間去了。
翌日傍晚，書房。
“來人吶，廚房今日可有五谷糕和玉米卷？”
“回稟將軍，有的有的，小的這就去準備。”
“哎慢著——”
“將軍還有什麽吩咐嗎？”
“五谷和玉米，不用做成糕點呈給我了，做成口糧給別苑的狗送去吧。”
“啊？這……”
“照我說的去做。”
“……是，將軍。”
“哎慢著——”
“將軍還有別的吩咐嗎？”
“那個什麽，做好了給我，我自己端過去。”
“……是。”
樸有天今日心情大好，因為昨晚找回了風箏。但仔細一想，要不是因為那只狗的招惹，自己也不會去湖心亭，更不會跳到亭頂，也就不會發現那個風箏了。所以，醜順幫了自己這麽大一個忙，應該要好好打賞它，從前的恩怨，就此一筆勾銷了吧。
接過下人手裏的碗，樸有天優哉游哉的踱出房門，慢慢向別苑走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一輪明月高掛在夜空，樸有天擡頭看了看裊娜的月影，腦海裏不禁竄出一些回憶，突然就有點傷感，想找個人說說話，卻難以啟齒。
直到走到別苑的小木屋前，樸有天終於想到了一個紓解心事的好辦法。
“餵，醜順，你出來。”
敲了敲小木屋的屋頂，不一會兒樸有順從裏面探出了腦袋。
“這兒有你喜歡吃的東西，想吃，就跟我來。”
果然，樸有順看見樸有天碗裏的東西就挪不開眼睛了，乖乖的跟在樸有天屁股後面，又一次來到了湖心亭。
“嗚嗚……”
可能是昨晚險些被樸有天投進湖裏，心裏有了陰影，樸有順此刻在亭子外打轉死活都不肯進去，臉上明顯是害怕的表情。
樸有天拿它沒有辦法，無奈之下只得彎下身把它抱進了懷裏。起初樸有順還不樂意掙紮了幾下，但隨著樸有天溫柔的安撫，最後也消停了，靜靜的倒在樸有天的臂彎裏，睜著兩雙明亮的大眼睛看著他。
“別怕，別怕，我不會再欺負你了，今日我找你來，就是想讓你陪我坐會兒，聽我說說話，可以嗎？”
樸有順溫順的眨了眨眼睛，便被樸有天抱到亭子裏的長凳上坐下了。
這廂，別苑。
金俊秀準備好晚餐端出來，卻發現有順又不見了。圍著別苑找了一圈，沒發現它的蹤跡。扯著嗓子大喊它的名字，也沒聽到一點回應。去問樸有煥有順是不是去他那裏了，得到的答案也是否定的。所以兩人決定分頭找。
金俊秀打著燈籠在花園裏翻了個遍，正納悶兒這麽晚了它會跑到哪兒去，突然想到昨晚是在湖心亭找到的它，它會不會又去那裏了？
這麽想著，金俊秀一路小跑來到了湖邊。
沿著去湖心亭的唯一一條棧道往裏走，金俊秀依稀看見，亭中長凳上，一個人和一只狗的背影，在月光下依偎在一起，甚是溫馨，也甚是不可思議。
這人不是樸有天嗎？他帶有順來這裏幹什麽？他不是最討厭有順了嗎？
放慢腳步，金俊秀悄悄走到亭子外的一根柱子後面躲起來，想看看樸有天究竟想對有順做什麽。
“餵，醜順，你害怕看見月亮麽。你肯定不怕，月亮出來的時候你都睡著了，怎麽可能怕見到它呢。可是你知道嗎，我好怕。因為，我望著它的時候，眼前總會出現一個人的樣子。我看到月亮就會想起他。想起他明朗的笑容，還有只對我才有的調皮，想起我曾抱他在懷裏，曾在下雨的時候輕輕吻住他，想起我們的約定，月人常相望，此情長相守……想到這些，我的心就好痛。我失去他了，永永遠遠的失去他了，是我親手毀掉這段感情的，我好難過，我好難過……”
樸有天說著說著哽咽了，蜷起雙腿將頭埋在膝蓋處，淚流在了陰影中。
“這麽久以來，我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只能將它爛在肚子裏。可是時間越長我越發現，這件事在我心裏並沒有變得越來越輕，反而越來越重了。日覆一日堵在胸口，憋得我快喘不過氣了，如果今天不把它說出來，恐怕我會抑郁成疾。”
樸有天擡起頭望向明月，眼角還滲有未幹的淚水。
“沒有人知道，我丟下他、砍傷他、羞辱他、陷害他、折磨他的時候，其實我的心也在滴血。我比他更煎熬。他受傷，我不是不心疼，看到他跟別人在一起，我不是不難受。這麽久以來，我一直在偽裝著自己，我多麽想對他好，到頭來卻成了對他最不好的一個。我愛他，卻有不能愛他的苦衷，所以每天都像活在地獄中一樣。在世人面前，我是無所不能的大將軍，可又有誰知道，夜深人靜的時候，我覺得我的日子過得一團糟，根本生不如死。沒有人知道我曾深愛過他，甚至到現在還是深愛著他，只有我自己知道，因為連他都完全不相信我了。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永遠都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喚他一聲俊秀了……”
說到這裏樸有天已經泣不成聲，抽搐的肩膀無法負荷心臟的撕裂，只能一拳打在旁邊的柱子上齤，任由止不住湧出的眼淚全數滴進深不見底的湖心。
旁邊的樸有順似乎感覺到了籠罩在樸有天身上的悲哀，輕輕哀鳴一聲，靠過去蹭了蹭樸有天的衣袖。
而將這一切看進眼裏的金俊秀，早已是滿臉淚痕，此刻心裏有如汪洋大海的波濤聚在一起湧動，高聳的浪潮快要將自己淹沒了……
顫抖著從柱子後面站出來，金俊秀同樣也是哽咽的聲線。
“……阿樸哥……”
這一聲只在夢裏出現過的呼喚，突然就這麽實實在在的鉆進耳朵，樸有天瞪大雙眼，不可置信的回過頭，看見皎潔的月光下，輕柔的微風中，同樣也是淚流滿面的金俊秀就站在離自己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
顫抖的站起身，顫抖的走向前，樸有天現在腦子裏一片空白。
顫抖的流著淚，顫抖的攥著拳，金俊秀現在腦子裏也是一片空白。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沈默無言，只是用紅透了的雙眼看著對方，想要把彼此好好看個夠，因為，好久沒有這樣，直視對方的眼睛了。
過了好一會兒，金俊秀這才感覺到有點難為情，於是低下頭搓了一下鼻子。樸有天見狀也才回過神，撓了撓腦袋突然出聲問。
“你來找醜……不是……找有順嗎？”
“嗯。”
“沒跟你說一聲就把它帶到這裏來，害你擔心了。”
“不打緊，有順是樸家的狗，你帶它去哪兒都是可以的。”
“它不是你和有煥在養嗎，什麽時候我變成它的主人了？”
“它住在樸府，當然屬於你。”
“你也住在樸府，那你是不是也……”
“——阿切！”
金俊秀的一聲噴嚏及時打斷了樸有天不由自主的調戲。
“你說你，這個醜順就這麽重要嗎，為了找它連披風都不記得穿，雖說馬上就要立春了，但這幾天晚上還是很涼，你以後不管做什麽，出來都記得穿暖一點，知道了嗎？”
樸有天邊說邊把身上的披風脫下來給金俊秀圍上，在打好領結的一瞬，兩個人的距離非常靠近，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呼出的熱氣在空氣中開成一朵嬌艷的花。
此時的氣氛微妙至極，樸有天想做的事有很多。
可剛要張開雙手環抱過去，就聽見耳邊傳來樸有煥的高喊。
“啊！找到了！有順在那兒！”
兩人也因此下意識的分開了一些距離，尷尬的站在原地，等著樸有煥帶著幾個家丁沖過來。
樸有煥急急忙忙過來將樸有順抱入懷中，這才註意到亭子前站著的兩人。
“俊秀！你找到有順了應該跟我說一聲嘛！害我在府裏轉了那麽久！”
“啊？哦……對不起……我……”
金俊秀還沒從剛才的悸動裏緩過來，一時半會兒還想不到有什麽理由可以搪塞這個問題。
幸好樸有煥並沒在意，把註意力轉向樸有天了。
“咦？哥！這麽晚了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我睡不著……到處轉轉……轉轉……”
樸有天也躲避著樸有煥的眼神，拿手隨便比劃了幾下。
“哦，那行吧，既然有順找到了，那我就回去了。俊秀，來，有順給你。你可要看好它哦，別再讓它亂跑了。”
“好，我知道了。今晚謝謝你了，有煥。”
“沒事，照顧有順我也有份嘛。那我先回去了，哥，俊秀，你們也快回去休息吧。”
“好。”
“好。”
樸有煥跟兩人打了聲招呼便轉身離開了。
離兩人越來越遠，樸有煥心裏的疑問就越來越大。
哥跟俊秀怎麽會單獨在一起？他們兩個不是關系很不好嗎？怎麽會這麽晚了在湖心亭見面？事情真的像哥說的那樣簡單嗎？如果真那麽簡單，那為什麽剛才他們兩個都是一副淚眼朦朧的樣子？到底發生什麽事了，為何，他們兩個，都哭了？
想不通這個問題，樸有煥心裏越發不安，總有一種事情就擺在眼前了自己卻看不透的感覺，堵得慌。
而留在湖心亭的兩人，比之前更尷尬了。
好像剛剛樸有煥的打擾將兩人拉回了原來的位置，但剛才升騰起來的情愫還彌散在空氣裏，所以現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正為怎麽開口而頭疼的金俊秀，一個不註意讓樸有順從懷裏蹦出去了，然後那家夥好像很有靈性，頭也不回的就朝棧道那頭跑回去了，這也正好給了金俊秀一個離開的借口。
“哎——有順你去哪兒！等等我啊！別亂跑……”
就這樣，金俊秀追著樸有順跑一陣風似的就溜了。
樸有天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現在你知道我的心了，那你呢？有煥和我，你到底更在乎誰？
我身上肩負這麽大的擔子，真的還能，豁出一切去愛你嗎？
我們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和以前一樣，還是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所有這些問題，需要你，需要我，也需要時間來給出答案。
寒冬過去，暖春來臨。
今日是立春，樸有天特意把樸有煥叫來一起用早膳。
“哥，你今日怎麽有空跟我一起吃飯啊？”
“哥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
“嗯？什麽事？”
“哥是這麽想的，你看你現在，身體沒問題了，從小又飽讀詩書，整天閑在家裏也挺無聊的，哥打算在外面給你找個差事幹，想聽聽你的意見。”
“差事？”
“哥絕對沒有擔心你在家坐吃山空的意思，只不過你在府裏悶了這麽些年，哥想讓你去外面闖闖，見識見識，你體格強健，又滿腹經綸，一定能找到用武之地。”
“這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我也很想好好發揮一下我的才能。只是……”
“哥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所以不會讓你去很遠的地方，在京城就好了，隨時你想回來都行。”
“那就太好了！哥！我一定會好好幹，幹出一番成績的！”
“哥相信你。那就這樣吧，待會兒你隨我去拜見一下提督大人，他會好好安排你的。”
“好！”
其實樸有天做這個決定，說沒有一點私心是不可能的。
把樸有煥支走了，自己才會有更多時間跟金俊秀相處，不是嗎？
這不，剛把樸有煥安排到提督府上，樸有天就一身輕的散步到別苑了。
大老遠就看見金俊秀在搗鼓門前的花叢，全神貫註的樣子，樸有天也不打算去驚擾，就只是站在原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看他松土，挖坑，插苗，澆水，整個過程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容，從不喊累，也從不嫌煩，一直都那麽從容，好像那些花都是自己的孩子一樣，為他們任勞任怨都值得。
樸有天覺得眼前這個畫面美好極了，站在院門那裏看得出了神。
過了一會兒，金俊秀從花叢裏起身，來到幾米開外的梧桐樹下，將地上散落的幹枯的樹葉一片片撿起來放進竹籃裏。樸有天猜想，他應該是要混著泥土一起種下去，這樣有助於花苗吸收養分。
一炷香的工夫，金俊秀就把地上的枯葉全撿完了，於是又回到梧桐樹下，想把枝椏上的枯葉也一並摘下。無奈樹枝高聳出墻，無論自己踮腳踮多高都摸不到。
看著金俊秀高高舉起手卻夠不著枝葉吃力的樣子，樸有天很想上前幫忙，但始終還是邁不開腿。
掙紮了一番無果，金俊秀開始彎下腰卷起褲腳，頂著右腳的傷口，雙手抱住樹幹，準備攀爬上去。由於右腳完全不能使勁，壓力就全到了左腳上，金俊秀齜牙咧嘴的使出了全身的力氣，終於坐上了枝椏的岔口。用大腿卡在上面，金俊秀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抖了抖領口，歇息了一會兒，這才又站起來往樹枝那邊靠，一只手托住樹幹，一只手采摘枝葉，動作雖然沒其他的下人麻利，但不一會兒還是又多摘了一籃。
樸有天默默在心裏佩服著金俊秀的堅毅和豁達。這要換做以前，對輕功了得的金俊秀來說，摘整棵樹的葉子根本就是小菜一碟，然而現在，竟然連一條樹枝都要耗費他好幾個時辰，這落差實在是太大了。可他居然也不惱，一直保持著平和的心態，拖著受傷的右腳爬上樹又怎麽樣，采一片樹葉要花老半天的時間又怎麽樣，只要一點一點慢慢來，總會做到的，他就是這麽想的。
“啊——”
突然金俊秀的一聲尖叫驚得樸有天立刻回過神來，眼前是金俊秀右腳踩空搖搖欲墜的畫面，樸有天來不及細想，用最快的速度沖上前去張開臂膀就跪到了地上。
砰！
金俊秀穩穩當當落入樸有天懷裏。
但樸有天的後背也穩穩當當砸到地上。
“嘶……”
發出一聲疼痛的悶哼，樸有天難受得皺起了眉。
金俊秀倒沒傷著哪兒，馬上翻身爬起來，一臉擔憂的扶起樸有天。
“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
“讓我看看，”金俊秀抓住樸有天的肩膀，伸過頭去看了看樸有天的後背，發現衣服破了一個洞，估計裏面也傷的不輕，“還說沒事，你都疼成這樣兒了。”
“看到你這麽擔心我……我就一點都不覺得疼了……”
“都這個時候了還嘴貧！我去叫人把章大夫請來！”
“別——”樸有天握住金俊秀的手腕，“這點小傷，擦點藥就好了。倒是你，明知道身上有傷，還往樹上爬，不知道那會有多危險嗎？”
“我……我需要枯葉種花……”
“你剛剛不是已經撿了一地的枯葉了嗎？我看那些也夠你種滿整個花叢了啊！為什麽還要冒險去樹上摘呢？你要那麽多枯葉來幹嘛啊？”
“我……我……”金俊秀有些神傷的低下頭，“今天立春，我想把整個別苑都種上花，花好看了，來的人就多了，往後這裏，興許就能熱鬧點了。”
樸有天聽見這話猶如五雷轟頂。
傻瓜，大家不來別苑，是因為我下了禁令啊，不是因為你這裏冷清。我明知道你是一個多麽喜歡熱鬧的孩子，還故意那麽孤立你，是我錯了，相信我，我會把春天第一個帶來送給你。
“原來是這樣，別擔心，這裏很快就能熱鬧起來。”
當夜，樸有天召集了全府的家丁和奴婢，趁金俊秀睡著，在別苑每個角落開始種花，花期到了的就靜待其開放，花期還遠的就用移植的辦法，總之一定要保證，明日清晨，這裏，百花齊放。
翌日，清晨。
金俊秀迷迷糊糊中被門外的喧鬧聲吵醒，一向無人問津的別苑什麽時候來了這麽多人，抱著這樣的疑問，金俊秀揉了揉眼睛坐起來，將披風套在身上便打開了房門。
然後被眼前的景象驚呆。
放眼四周，整個別苑都被五彩絢爛的花叢包圍，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就像夜空被閃耀的繁星填滿一樣，而穿梭在其中笑靨如花談天說地的樸府下人們才真正嚇了金俊秀一跳，眼前的花海和人潮不禁讓人懷疑這是不是在做夢。
金俊秀還陷在驚喜之中，剛要踏出房門，才發現腳下多了一個盆栽。
捧在手裏仔細端詳，原來是一盆山桃。
奇怪了，是誰一大清早在我房門外放一盆山桃？又是誰一夜之間就把春天召喚到了我的門前？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金俊秀越想越不對勁，便把正在下面給花澆水的小栓給叫到了跟前。
“小栓吶，我問你，昨天這裏還什麽都沒有，怎麽今天一下子就開滿了花啊？”
“聽我爹說，昨天將軍吩咐樸府所有的下人半夜三更來這裏種花，大家都忙活了一宿，這才讓這裏大變樣的嘛。”
“你是說……將軍？”
“是啊，要不是將軍的話，哪兒調動得了這麽多人啊。”
“原來如此……”
“咦？公子你手裏拿的該不會是山桃吧？”
“是啊，怎麽啦？”
“這是將軍最喜歡的花。我去將軍房間打掃的時候，發現房間周圍全種滿了山桃，而且將軍的書桌上擺的唯一一盆花也是山桃，還有還有，將軍書房臥房裏掛的花草圖也都是畫的山桃，所以，將軍應該是最喜歡山桃沒錯。”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這盆山桃，也是將軍的主意？”
“不是將軍的主意，是將軍的心意才對！”
“這……好吧，我知道了。”
關上房門，金俊秀的內心久久無法平靜。
樸有天，難道真的因為我昨天一句想要熱鬧，你就為我做了這麽大的努力嗎？你那天在亭子裏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說，其實你一直都愛我，我現在，還可以相信你嗎？我早就為你死掉的心，還可以重新活過來嗎？
也許可以吧，要不它現在怎麽跳動得這麽大聲呢。
也許我還可以打開心扉，因為那個人是你，所以我願意去努力。
那廂，書房。
“來人吶！來人！人呢！都去哪兒了！”
樸有天轟的一聲打開房門，想找個人來問問別苑那邊的情況，沒想到竟沒一個下人應，於是氣絕的準備摔上齤門，突然餘光瞟到腳底有個藥瓶，便撿起來看了看聞了聞，發現是金創藥，專治皮膚擦傷的。
奇怪了，誰這個時候在我房門外放一瓶金創藥啊？我沒跟誰說過我背部擦傷了啊，真是撞邪了！
等等！不會是……他吧？
只有他知道我昨天受傷了，不是嗎？
只有他不會敲門直接送進來而是放在門口，不是嗎？
這麽說，這瓶藥是他專程送來給我的，對吧？
那就說明……
“——來了來了！小的來晚了！請將軍恕罪！”
突然一個下人上氣不接下氣的跑過來，差點撞到門上。
“你們今天怎麽回事啊！怎麽叫你們一個個都不應啊！都去哪兒了！”
“回稟將軍……您不是讓我們……去別苑賞花……制造熱鬧氣氛了嗎……”
“啊，對，我想起來了，是我讓你們去的。”
“那，將軍您這麽急叫小的來，有何吩咐嗎？”
“哦，不用了，本來想問你一點事，現在我已經知道了。”
“那，沒別的事小的就先退下了。”
“嗯，去把管家給我叫過來吧。”
“是。”
三木不一會兒就過來了，樸有天示意他拿手中這瓶藥給自己背上擦傷的地方塗抹一下。
“哎喲將軍，您這傷口有點大啊，上哪兒弄的啊？怎麽不及時求醫呢？”
“嗨，皮肉傷，不礙事兒的。我呀，倒還覺得這傷受得值呢。”
“此話怎講？”
“我要不受這個傷，哪能收到這瓶藥呢。”
“這不就是普通的金創藥嗎，有什麽特別之處啊？”
“藥不特別，送的人特別。”
“將軍您這幾日老往別苑跑，昨晚還那麽興師動眾的收拾別苑，小的看吶，一定是跟束郡王有關。”
樸有天不說話，只有滿足的笑意溢滿眼角。
“束郡王今日，什麽反應，您問過了嗎？”
“不用問。昨日他在別苑種花險些從樹上摔下來，我為了救他擦傷了背，這不，給我送藥來了嘛。所以，不用問也知道，那些花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是啊，束郡王最喜歡熱鬧了，睡了一覺起來發現，整個別苑又是花又是人的，當然會開心得不得了。”
“對了，我還送了他一盆山桃。”
“什麽？！將軍您把您最喜歡的山桃送給束郡王了？！”
“對啊，把我最獨一無二的喜歡送給他了。”
“將軍，恕小的鬥膽問一句，您是不是，重新愛上束郡王了？”
“三木，我對他的愛從來沒斷過。”
“那，咱們的千秋大計呢？老將軍的仇，不報了嗎？”
“阿瑪的仇一定要報！只是……我無法再騙我自己了，我這樣活著好累……我愛他，我沒法克制自己不去想他……所以，從現在開始，我想聽我的真心說話了。”
“可是，報仇和廝守真的可以兩全嗎？”
“也許會有辦法的吧……”
樸有天閉上雙眼，想暫時麻痹自己不去想這個令人頭疼的問題，明知道自己這是在逃避，可也只能這樣，因為如果再硬撐下去，自己會瘋掉的。
翌日，正午。
樸有天閑來無事，又獨自轉到了別苑。
結果沒發現金俊秀在外面忙碌的身影，便拉過下人問王爺是否在房間裏歇息，下人只道王爺出去了，但具體去哪裏了不太清楚。
料想金俊秀也不會出樸府，樸有天便到處去轉轉，結果在後門的院墻下面找到了金俊秀。
只見他席地而坐，手握畫筆，在白紙上臨摹著什麽。
“咳咳。”
樸有天輕咳一聲，為了引起金俊秀的註意。
“你怎麽來了？傷好些了嗎？”
“擦了你的藥，好多了。”
“那就好，我還擔心藥效會不大呢。”
“那個，你在這裏幹什麽？”
“閑來無事，畫幾張。”
“可是為什麽要在這裏畫？這裏就一堵墻，墻有什麽好畫的？”
“噓——”金俊秀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神秘兮兮的撥開眼前的雜草，突然墻上就出現了一個指頭般大小的洞，“這裏可不只一堵墻，呶，你看。”
樸有天也覺得好奇，便坐到了金俊秀旁邊，瞇上一只眼探頭朝那個洞口看了過去——外面車水馬龍，人頭攢動，小攤小販們在叫賣，來來往往的行人匆匆走過，這是肅靜嚴謹的樸府府內絕對不可能有的光景。
原來他想畫的是，外面的世界。
領悟到這一點，樸有天猛的一回頭，差點就和也在往洞口張望的金俊秀的臉撞到一起，面對這暧昧的距離，樸有天咽了下口水，隨即坐了回去，尷尬的開口。
“這個洞，是你鑿的？”
“是有煥。”
“有煥？為什麽？他在這兒鑿個洞幹嘛？”
“其實，這樸府府內，好多面墻上都有個洞，都是有煥鑿的。”
“他告訴你的？”
“不是，是小栓告訴我的。小栓說，有煥他生病的時候，不能出府走動，但又想看看府外是什麽樣子，所以就在墻上鑿個洞，這樣就能看到了。”
“原來是這樣……”
“嗯……”
兩個人突然就沒話聊了，金俊秀只好低頭看畫，樸有天也偏過頭看向遠方。
寂靜了一會兒，樸有天又再次開口。
“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嗯？什麽問題？”
“你和有煥，”樸有天頓了一下，轉過頭看向金俊秀的眼睛，心裏打鼓打了好久，一直在猶豫要不要直接問出來，你和有煥是真心相愛的嗎，可最後說出口的卻是，“是怎麽認識的？”
“呶，就是因為這個咯。”
金俊秀伸出手指了指面前的墻洞。
“因為這個？”
“是啊。其實在墻上鑿洞這個方法是我教給有煥的。當年我在阿哥所呆得很無聊，皇阿瑪又不許我出宮，所以只好出此下策，在幾乎沒有人去的毓祥宮悄悄砸了個墻洞，沒事就去那裏看看宮外是什麽樣子。後來有一天，有煥從宮外堵住了我的那個墻洞，我們吵了一架，他闖到毓祥宮來找我算賬，結果不打不相識，我們竟成為了很好的夥伴。”
“毓祥宮……當年我好像也去過毓祥宮……那時我替有煥比完劍，阿瑪讓我去找他，後來我就在毓祥宮找到了他，當時你也在那裏。說起來，原來我們很早以前就見過面了。只是，你肯定不記得我了吧，呵呵。”
樸有天自嘲的低下頭，不敢奢望金俊秀還記得當年只有過一面之緣的自己。
金俊秀聽到這句話突然心裏一陣酸楚。
不記得？我怎麽可能不記得？那個一出現就占據了我整顆心的人，我怎麽會不記得？不記得的應該是你吧，你應該早就忘了那時的我是什麽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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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跨進別苑的門，樸有天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犬吠嚇得三魂不見了七魄。
捂住胸口壓驚，轉身一看，才發現院墻底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木屋，那只自己最不願見到的狗就住在裏面。
彎下腰蹲在地上，樸有天探頭一看，才發現小木屋裏樸有順正啃著下午樸有煥和金俊秀專門為它做的口糧，看它那一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樸有天心裏頓時就一團火冒起來了。
“我叫你吃！我叫你吃！”樸有天一邊怒吼一邊伸手把小木屋裏的碗掏出來，對著草叢用力一扔，樸有順美味的晚餐就這樣沒了，“這下我看你還怎麽吃！醜順你還挺有能耐的哈，能讓他們倆親自下廚給你煮晚餐，這下好了，你的晚餐都在那裏，你去撿回來吃啊！去啊！你不是挺有能耐的嗎！我說你倒是去啊！哼！”
站起身來猛踹了幾下小木屋，樸有天看著樸有順可憐兮兮向自己求饒的眼神，頓時感到一種快感，便就此打住，不再繼續折磨它了。
一個瀟灑的轉身，解氣的樸有天哼著小曲兒離開了，留下樸有順眼巴巴的看著散落在各個泥坑的吃食，沈痛，惋惜。
向樸有順發洩完怒氣，樸有天心情暢快多了，此刻站在池邊的棧道上閉目養神，吸收自然的精華。
——“汪汪汪汪汪汪！”
樸有天正凝神靜氣準備運功，突然被背後冒出的狗叫聲擾亂了心緒，一個慌神便栽到了池子裏。
岸上的狗叫聲還不絕於耳，樸有天掙紮著從水池裏站起來，渾身上下全被浸濕，完全是一副落湯雞的衰樣。
幸好此刻四下無人，否則自己一定顏面掃盡。
樸有天現在已是徹底的怒不可遏，看著岸上那只老跟自己作對的狗，怒火立刻就沖破頭頂，喪失了所有理智。
“死狗你竟然為了一頓飯想淹死我……你給我等著……我也要讓你好好嘗嘗這溺水的滋味……到時候……可別怪我見死不救……”
一把抄起樸有順，樸有天惡狠狠的拎著它快步走向花園旁的湖邊，本想就在此將它拋下去，轉念一想這裏的水太淺了，不足以好好嚇唬嚇唬它，於是又拎著它繼續走，直到走到湖心的亭子裏。
“這裏的水是整個湖裏最深的了，醜順，你不是那麽有本事麽，那就讓我看看，你到底能撐到何時！”
不顧樸有順的哀嚎，樸有天舉起它正要扔向湖裏——
“有順！有順你在哪兒！有順！”
是金俊秀的聲音。
完了，他找到這裏來了。
樸有天一個驚慌，手一松，便放走了樸有順。
轉頭看見金俊秀打著燈籠正往湖心亭這邊走來，樸有天十分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釋自己為什麽要帶有順到這裏來，更不想讓他看到此刻自己這副落湯雞的模樣，於是樸有天焦急的環顧四周，想找到一個藏身的地方，卻無奈這裏是湖心，只有一個一覽無餘的亭子，根本沒有可以躲起來的地方。
完了完了……他就快看見我了……這可如何是好……啊！有了！
樸有天靈機一動，一腳蹬在椅背上，縱身一躍，跳到了亭子的頂上，目不轉睛的盯著下面，只見金俊秀將樸有順抱在懷裏數落了一頓，然後就離開了。
確定金俊秀已走遠，樸有天終於松了口氣，扭了扭濕嗒嗒的袖口，便轉身準備下去。突然，餘光瞟到一個橘黃色的紙片，再轉過頭定睛一看，樸有天震驚得合不攏嘴！
“怎麽會在這裏？！”
視線裏，一個月前自己放丟的風箏，正安詳的躺在湖心的亭頂。
“怪不得！怪不得當初怎麽找都找不到！原來它根本就沒有飄走！一直都在樸府！”
樸有天欣喜若狂的拾起風箏將之緊緊抱在懷裏，好像抱著一件失而覆得的寶貝，嘴裏還念念有詞。
“老天讓我又重新找到這個風箏，這就說明，我們之間還有希望。飛走的東西自然是找不回，但如果它根本就沒離開過，一直在我身邊呢？我相信，不用我找，它也一定會出現的。所以，天意不可違，有些事情，我不想再否認下去了。”
堅定了信念之後，樸有天露出了久違的會心笑容，十分珍惜的捧著風箏便回房間去了。
翌日傍晚，書房。
“來人吶，廚房今日可有五谷糕和玉米卷？”
“回稟將軍，有的有的，小的這就去準備。”
“哎慢著——”
“將軍還有什麽吩咐嗎？”
“五谷和玉米，不用做成糕點呈給我了，做成口糧給別苑的狗送去吧。”
“啊？這……”
“照我說的去做。”
“……是，將軍。”
“哎慢著——”
“將軍還有別的吩咐嗎？”
“那個什麽，做好了給我，我自己端過去。”
“……是。”
樸有天今日心情大好，因為昨晚找回了風箏。但仔細一想，要不是因為那只狗的招惹，自己也不會去湖心亭，更不會跳到亭頂，也就不會發現那個風箏了。所以，醜順幫了自己這麽大一個忙，應該要好好打賞它，從前的恩怨，就此一筆勾銷了吧。
接過下人手裏的碗，樸有天優哉游哉的踱出房門，慢慢向別苑走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一輪明月高掛在夜空，樸有天擡頭看了看裊娜的月影，腦海裏不禁竄出一些回憶，突然就有點傷感，想找個人說說話，卻難以啟齒。
直到走到別苑的小木屋前，樸有天終於想到了一個紓解心事的好辦法。
“餵，醜順，你出來。”
敲了敲小木屋的屋頂，不一會兒樸有順從裏面探出了腦袋。
“這兒有你喜歡吃的東西，想吃，就跟我來。”
果然，樸有順看見樸有天碗裏的東西就挪不開眼睛了，乖乖的跟在樸有天屁股後面，又一次來到了湖心亭。
“嗚嗚……”
可能是昨晚險些被樸有天投進湖裏，心裏有了陰影，樸有順此刻在亭子外打轉死活都不肯進去，臉上明顯是害怕的表情。
樸有天拿它沒有辦法，無奈之下只得彎下身把它抱進了懷裏。起初樸有順還不樂意掙紮了幾下，但隨著樸有天溫柔的安撫，最後也消停了，靜靜的倒在樸有天的臂彎裏，睜著兩雙明亮的大眼睛看著他。
“別怕，別怕，我不會再欺負你了，今日我找你來，就是想讓你陪我坐會兒，聽我說說話，可以嗎？”
樸有順溫順的眨了眨眼睛，便被樸有天抱到亭子裏的長凳上坐下了。
這廂，別苑。
金俊秀準備好晚餐端出來，卻發現有順又不見了。圍著別苑找了一圈，沒發現它的蹤跡。扯著嗓子大喊它的名字，也沒聽到一點回應。去問樸有煥有順是不是去他那裏了，得到的答案也是否定的。所以兩人決定分頭找。
金俊秀打著燈籠在花園裏翻了個遍，正納悶兒這麽晚了它會跑到哪兒去，突然想到昨晚是在湖心亭找到的它，它會不會又去那裏了？
這麽想著，金俊秀一路小跑來到了湖邊。
沿著去湖心亭的唯一一條棧道往裏走，金俊秀依稀看見，亭中長凳上，一個人和一只狗的背影，在月光下依偎在一起，甚是溫馨，也甚是不可思議。
這人不是樸有天嗎？他帶有順來這裏幹什麽？他不是最討厭有順了嗎？
放慢腳步，金俊秀悄悄走到亭子外的一根柱子後面躲起來，想看看樸有天究竟想對有順做什麽。
“餵，醜順，你害怕看見月亮麽。你肯定不怕，月亮出來的時候你都睡著了，怎麽可能怕見到它呢。可是你知道嗎，我好怕。因為，我望著它的時候，眼前總會出現一個人的樣子。我看到月亮就會想起他。想起他明朗的笑容，還有只對我才有的調皮，想起我曾抱他在懷裏，曾在下雨的時候輕輕吻住他，想起我們的約定，月人常相望，此情長相守……想到這些，我的心就好痛。我失去他了，永永遠遠的失去他了，是我親手毀掉這段感情的，我好難過，我好難過……”
樸有天說著說著哽咽了，蜷起雙腿將頭埋在膝蓋處，淚流在了陰影中。
“這麽久以來，我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這件事，只能將它爛在肚子裏。可是時間越長我越發現，這件事在我心裏並沒有變得越來越輕，反而越來越重了。日覆一日堵在胸口，憋得我快喘不過氣了，如果今天不把它說出來，恐怕我會抑郁成疾。”
樸有天擡起頭望向明月，眼角還滲有未幹的淚水。
“沒有人知道，我丟下他、砍傷他、羞辱他、陷害他、折磨他的時候，其實我的心也在滴血。我比他更煎熬。他受傷，我不是不心疼，看到他跟別人在一起，我不是不難受。這麽久以來，我一直在偽裝著自己，我多麽想對他好，到頭來卻成了對他最不好的一個。我愛他，卻有不能愛他的苦衷，所以每天都像活在地獄中一樣。在世人面前，我是無所不能的大將軍，可又有誰知道，夜深人靜的時候，我覺得我的日子過得一團糟，根本生不如死。沒有人知道我曾深愛過他，甚至到現在還是深愛著他，只有我自己知道，因為連他都完全不相信我了。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永遠都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喚他一聲俊秀了……”
說到這裏樸有天已經泣不成聲，抽搐的肩膀無法負荷心臟的撕裂，只能一拳打在旁邊的柱子上齤，任由止不住湧出的眼淚全數滴進深不見底的湖心。
旁邊的樸有順似乎感覺到了籠罩在樸有天身上的悲哀，輕輕哀鳴一聲，靠過去蹭了蹭樸有天的衣袖。
而將這一切看進眼裏的金俊秀，早已是滿臉淚痕，此刻心裏有如汪洋大海的波濤聚在一起湧動，高聳的浪潮快要將自己淹沒了……
顫抖著從柱子後面站出來，金俊秀同樣也是哽咽的聲線。
“……阿樸哥……”
這一聲只在夢裏出現過的呼喚，突然就這麽實實在在的鉆進耳朵，樸有天瞪大雙眼，不可置信的回過頭，看見皎潔的月光下，輕柔的微風中，同樣也是淚流滿面的金俊秀就站在離自己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
顫抖的站起身，顫抖的走向前，樸有天現在腦子裏一片空白。
顫抖的流著淚，顫抖的攥著拳，金俊秀現在腦子裏也是一片空白。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沈默無言，只是用紅透了的雙眼看著對方，想要把彼此好好看個夠，因為，好久沒有這樣，直視對方的眼睛了。
過了好一會兒，金俊秀這才感覺到有點難為情，於是低下頭搓了一下鼻子。樸有天見狀也才回過神，撓了撓腦袋突然出聲問。
“你來找醜……不是……找有順嗎？”
“嗯。”
“沒跟你說一聲就把它帶到這裏來，害你擔心了。”
“不打緊，有順是樸家的狗，你帶它去哪兒都是可以的。”
“它不是你和有煥在養嗎，什麽時候我變成它的主人了？”
“它住在樸府，當然屬於你。”
“你也住在樸府，那你是不是也……”
“——阿切！”
金俊秀的一聲噴嚏及時打斷了樸有天不由自主的調戲。
“你說你，這個醜順就這麽重要嗎，為了找它連披風都不記得穿，雖說馬上就要立春了，但這幾天晚上還是很涼，你以後不管做什麽，出來都記得穿暖一點，知道了嗎？”
樸有天邊說邊把身上的披風脫下來給金俊秀圍上，在打好領結的一瞬，兩個人的距離非常靠近，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呼出的熱氣在空氣中開成一朵嬌艷的花。
此時的氣氛微妙至極，樸有天想做的事有很多。
可剛要張開雙手環抱過去，就聽見耳邊傳來樸有煥的高喊。
“啊！找到了！有順在那兒！”
兩人也因此下意識的分開了一些距離，尷尬的站在原地，等著樸有煥帶著幾個家丁沖過來。
樸有煥急急忙忙過來將樸有順抱入懷中，這才註意到亭子前站著的兩人。
“俊秀！你找到有順了應該跟我說一聲嘛！害我在府裏轉了那麽久！”
“啊？哦……對不起……我……”
金俊秀還沒從剛才的悸動裏緩過來，一時半會兒還想不到有什麽理由可以搪塞這個問題。
幸好樸有煥並沒在意，把註意力轉向樸有天了。
“咦？哥！這麽晚了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我睡不著……到處轉轉……轉轉……”
樸有天也躲避著樸有煥的眼神，拿手隨便比劃了幾下。
“哦，那行吧，既然有順找到了，那我就回去了。俊秀，來，有順給你。你可要看好它哦，別再讓它亂跑了。”
“好，我知道了。今晚謝謝你了，有煥。”
“沒事，照顧有順我也有份嘛。那我先回去了，哥，俊秀，你們也快回去休息吧。”
“好。”
“好。”
樸有煥跟兩人打了聲招呼便轉身離開了。
離兩人越來越遠，樸有煥心裏的疑問就越來越大。
哥跟俊秀怎麽會單獨在一起？他們兩個不是關系很不好嗎？怎麽會這麽晚了在湖心亭見面？事情真的像哥說的那樣簡單嗎？如果真那麽簡單，那為什麽剛才他們兩個都是一副淚眼朦朧的樣子？到底發生什麽事了，為何，他們兩個，都哭了？
想不通這個問題，樸有煥心裏越發不安，總有一種事情就擺在眼前了自己卻看不透的感覺，堵得慌。
而留在湖心亭的兩人，比之前更尷尬了。
好像剛剛樸有煥的打擾將兩人拉回了原來的位置，但剛才升騰起來的情愫還彌散在空氣裏，所以現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正為怎麽開口而頭疼的金俊秀，一個不註意讓樸有順從懷裏蹦出去了，然後那家夥好像很有靈性，頭也不回的就朝棧道那頭跑回去了，這也正好給了金俊秀一個離開的借口。
“哎——有順你去哪兒！等等我啊！別亂跑……”
就這樣，金俊秀追著樸有順跑一陣風似的就溜了。
樸有天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現在你知道我的心了，那你呢？有煥和我，你到底更在乎誰？
我身上肩負這麽大的擔子，真的還能，豁出一切去愛你嗎？
我們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和以前一樣，還是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所有這些問題，需要你，需要我，也需要時間來給出答案。
寒冬過去，暖春來臨。
今日是立春，樸有天特意把樸有煥叫來一起用早膳。
“哥，你今日怎麽有空跟我一起吃飯啊？”
“哥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
“嗯？什麽事？”
“哥是這麽想的，你看你現在，身體沒問題了，從小又飽讀詩書，整天閑在家裏也挺無聊的，哥打算在外面給你找個差事幹，想聽聽你的意見。”
“差事？”
“哥絕對沒有擔心你在家坐吃山空的意思，只不過你在府裏悶了這麽些年，哥想讓你去外面闖闖，見識見識，你體格強健，又滿腹經綸，一定能找到用武之地。”
“這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我也很想好好發揮一下我的才能。只是……”
“哥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所以不會讓你去很遠的地方，在京城就好了，隨時你想回來都行。”
“那就太好了！哥！我一定會好好幹，幹出一番成績的！”
“哥相信你。那就這樣吧，待會兒你隨我去拜見一下提督大人，他會好好安排你的。”
“好！”
其實樸有天做這個決定，說沒有一點私心是不可能的。
把樸有煥支走了，自己才會有更多時間跟金俊秀相處，不是嗎？
這不，剛把樸有煥安排到提督府上，樸有天就一身輕的散步到別苑了。
大老遠就看見金俊秀在搗鼓門前的花叢，全神貫註的樣子，樸有天也不打算去驚擾，就只是站在原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看他松土，挖坑，插苗，澆水，整個過程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容，從不喊累，也從不嫌煩，一直都那麽從容，好像那些花都是自己的孩子一樣，為他們任勞任怨都值得。
樸有天覺得眼前這個畫面美好極了，站在院門那裏看得出了神。
過了一會兒，金俊秀從花叢裏起身，來到幾米開外的梧桐樹下，將地上散落的幹枯的樹葉一片片撿起來放進竹籃裏。樸有天猜想，他應該是要混著泥土一起種下去，這樣有助於花苗吸收養分。
一炷香的工夫，金俊秀就把地上的枯葉全撿完了，於是又回到梧桐樹下，想把枝椏上的枯葉也一並摘下。無奈樹枝高聳出墻，無論自己踮腳踮多高都摸不到。
看著金俊秀高高舉起手卻夠不著枝葉吃力的樣子，樸有天很想上前幫忙，但始終還是邁不開腿。
掙紮了一番無果，金俊秀開始彎下腰卷起褲腳，頂著右腳的傷口，雙手抱住樹幹，準備攀爬上去。由於右腳完全不能使勁，壓力就全到了左腳上，金俊秀齜牙咧嘴的使出了全身的力氣，終於坐上了枝椏的岔口。用大腿卡在上面，金俊秀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抖了抖領口，歇息了一會兒，這才又站起來往樹枝那邊靠，一只手托住樹幹，一只手采摘枝葉，動作雖然沒其他的下人麻利，但不一會兒還是又多摘了一籃。
樸有天默默在心裏佩服著金俊秀的堅毅和豁達。這要換做以前，對輕功了得的金俊秀來說，摘整棵樹的葉子根本就是小菜一碟，然而現在，竟然連一條樹枝都要耗費他好幾個時辰，這落差實在是太大了。可他居然也不惱，一直保持著平和的心態，拖著受傷的右腳爬上樹又怎麽樣，采一片樹葉要花老半天的時間又怎麽樣，只要一點一點慢慢來，總會做到的，他就是這麽想的。
“啊——”
突然金俊秀的一聲尖叫驚得樸有天立刻回過神來，眼前是金俊秀右腳踩空搖搖欲墜的畫面，樸有天來不及細想，用最快的速度沖上前去張開臂膀就跪到了地上。
砰！
金俊秀穩穩當當落入樸有天懷裏。
但樸有天的後背也穩穩當當砸到地上。
“嘶……”
發出一聲疼痛的悶哼，樸有天難受得皺起了眉。
金俊秀倒沒傷著哪兒，馬上翻身爬起來，一臉擔憂的扶起樸有天。
“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
“讓我看看，”金俊秀抓住樸有天的肩膀，伸過頭去看了看樸有天的後背，發現衣服破了一個洞，估計裏面也傷的不輕，“還說沒事，你都疼成這樣兒了。”
“看到你這麽擔心我……我就一點都不覺得疼了……”
“都這個時候了還嘴貧！我去叫人把章大夫請來！”
“別——”樸有天握住金俊秀的手腕，“這點小傷，擦點藥就好了。倒是你，明知道身上有傷，還往樹上爬，不知道那會有多危險嗎？”
“我……我需要枯葉種花……”
“你剛剛不是已經撿了一地的枯葉了嗎？我看那些也夠你種滿整個花叢了啊！為什麽還要冒險去樹上摘呢？你要那麽多枯葉來幹嘛啊？”
“我……我……”金俊秀有些神傷的低下頭，“今天立春，我想把整個別苑都種上花，花好看了，來的人就多了，往後這裏，興許就能熱鬧點了。”
樸有天聽見這話猶如五雷轟頂。
傻瓜，大家不來別苑，是因為我下了禁令啊，不是因為你這裏冷清。我明知道你是一個多麽喜歡熱鬧的孩子，還故意那麽孤立你，是我錯了，相信我，我會把春天第一個帶來送給你。
“原來是這樣，別擔心，這裏很快就能熱鬧起來。”
當夜，樸有天召集了全府的家丁和奴婢，趁金俊秀睡著，在別苑每個角落開始種花，花期到了的就靜待其開放，花期還遠的就用移植的辦法，總之一定要保證，明日清晨，這裏，百花齊放。
翌日，清晨。
金俊秀迷迷糊糊中被門外的喧鬧聲吵醒，一向無人問津的別苑什麽時候來了這麽多人，抱著這樣的疑問，金俊秀揉了揉眼睛坐起來，將披風套在身上便打開了房門。
然後被眼前的景象驚呆。
放眼四周，整個別苑都被五彩絢爛的花叢包圍，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就像夜空被閃耀的繁星填滿一樣，而穿梭在其中笑靨如花談天說地的樸府下人們才真正嚇了金俊秀一跳，眼前的花海和人潮不禁讓人懷疑這是不是在做夢。
金俊秀還陷在驚喜之中，剛要踏出房門，才發現腳下多了一個盆栽。
捧在手裏仔細端詳，原來是一盆山桃。
奇怪了，是誰一大清早在我房門外放一盆山桃？又是誰一夜之間就把春天召喚到了我的門前？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金俊秀越想越不對勁，便把正在下面給花澆水的小栓給叫到了跟前。
“小栓吶，我問你，昨天這裏還什麽都沒有，怎麽今天一下子就開滿了花啊？”
“聽我爹說，昨天將軍吩咐樸府所有的下人半夜三更來這裏種花，大家都忙活了一宿，這才讓這裏大變樣的嘛。”
“你是說……將軍？”
“是啊，要不是將軍的話，哪兒調動得了這麽多人啊。”
“原來如此……”
“咦？公子你手裏拿的該不會是山桃吧？”
“是啊，怎麽啦？”
“這是將軍最喜歡的花。我去將軍房間打掃的時候，發現房間周圍全種滿了山桃，而且將軍的書桌上擺的唯一一盆花也是山桃，還有還有，將軍書房臥房裏掛的花草圖也都是畫的山桃，所以，將軍應該是最喜歡山桃沒錯。”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這盆山桃，也是將軍的主意？”
“不是將軍的主意，是將軍的心意才對！”
“這……好吧，我知道了。”
關上房門，金俊秀的內心久久無法平靜。
樸有天，難道真的因為我昨天一句想要熱鬧，你就為我做了這麽大的努力嗎？你那天在亭子裏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說，其實你一直都愛我，我現在，還可以相信你嗎？我早就為你死掉的心，還可以重新活過來嗎？
也許可以吧，要不它現在怎麽跳動得這麽大聲呢。
也許我還可以打開心扉，因為那個人是你，所以我願意去努力。
那廂，書房。
“來人吶！來人！人呢！都去哪兒了！”
樸有天轟的一聲打開房門，想找個人來問問別苑那邊的情況，沒想到竟沒一個下人應，於是氣絕的準備摔上齤門，突然餘光瞟到腳底有個藥瓶，便撿起來看了看聞了聞，發現是金創藥，專治皮膚擦傷的。
奇怪了，誰這個時候在我房門外放一瓶金創藥啊？我沒跟誰說過我背部擦傷了啊，真是撞邪了！
等等！不會是……他吧？
只有他知道我昨天受傷了，不是嗎？
只有他不會敲門直接送進來而是放在門口，不是嗎？
這麽說，這瓶藥是他專程送來給我的，對吧？
那就說明……
“——來了來了！小的來晚了！請將軍恕罪！”
突然一個下人上氣不接下氣的跑過來，差點撞到門上。
“你們今天怎麽回事啊！怎麽叫你們一個個都不應啊！都去哪兒了！”
“回稟將軍……您不是讓我們……去別苑賞花……制造熱鬧氣氛了嗎……”
“啊，對，我想起來了，是我讓你們去的。”
“那，將軍您這麽急叫小的來，有何吩咐嗎？”
“哦，不用了，本來想問你一點事，現在我已經知道了。”
“那，沒別的事小的就先退下了。”
“嗯，去把管家給我叫過來吧。”
“是。”
三木不一會兒就過來了，樸有天示意他拿手中這瓶藥給自己背上擦傷的地方塗抹一下。
“哎喲將軍，您這傷口有點大啊，上哪兒弄的啊？怎麽不及時求醫呢？”
“嗨，皮肉傷，不礙事兒的。我呀，倒還覺得這傷受得值呢。”
“此話怎講？”
“我要不受這個傷，哪能收到這瓶藥呢。”
“這不就是普通的金創藥嗎，有什麽特別之處啊？”
“藥不特別，送的人特別。”
“將軍您這幾日老往別苑跑，昨晚還那麽興師動眾的收拾別苑，小的看吶，一定是跟束郡王有關。”
樸有天不說話，只有滿足的笑意溢滿眼角。
“束郡王今日，什麽反應，您問過了嗎？”
“不用問。昨日他在別苑種花險些從樹上摔下來，我為了救他擦傷了背，這不，給我送藥來了嘛。所以，不用問也知道，那些花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是啊，束郡王最喜歡熱鬧了，睡了一覺起來發現，整個別苑又是花又是人的，當然會開心得不得了。”
“對了，我還送了他一盆山桃。”
“什麽？！將軍您把您最喜歡的山桃送給束郡王了？！”
“對啊，把我最獨一無二的喜歡送給他了。”
“將軍，恕小的鬥膽問一句，您是不是，重新愛上束郡王了？”
“三木，我對他的愛從來沒斷過。”
“那，咱們的千秋大計呢？老將軍的仇，不報了嗎？”
“阿瑪的仇一定要報！只是……我無法再騙我自己了，我這樣活著好累……我愛他，我沒法克制自己不去想他……所以，從現在開始，我想聽我的真心說話了。”
“可是，報仇和廝守真的可以兩全嗎？”
“也許會有辦法的吧……”
樸有天閉上雙眼，想暫時麻痹自己不去想這個令人頭疼的問題，明知道自己這是在逃避，可也只能這樣，因為如果再硬撐下去，自己會瘋掉的。
翌日，正午。
樸有天閑來無事，又獨自轉到了別苑。
結果沒發現金俊秀在外面忙碌的身影，便拉過下人問王爺是否在房間裏歇息，下人只道王爺出去了，但具體去哪裏了不太清楚。
料想金俊秀也不會出樸府，樸有天便到處去轉轉，結果在後門的院墻下面找到了金俊秀。
只見他席地而坐，手握畫筆，在白紙上臨摹著什麽。
“咳咳。”
樸有天輕咳一聲，為了引起金俊秀的註意。
“你怎麽來了？傷好些了嗎？”
“擦了你的藥，好多了。”
“那就好，我還擔心藥效會不大呢。”
“那個，你在這裏幹什麽？”
“閑來無事，畫幾張。”
“可是為什麽要在這裏畫？這裏就一堵墻，墻有什麽好畫的？”
“噓——”金俊秀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神秘兮兮的撥開眼前的雜草，突然墻上就出現了一個指頭般大小的洞，“這裏可不只一堵墻，呶，你看。”
樸有天也覺得好奇，便坐到了金俊秀旁邊，瞇上一只眼探頭朝那個洞口看了過去——外面車水馬龍，人頭攢動，小攤小販們在叫賣，來來往往的行人匆匆走過，這是肅靜嚴謹的樸府府內絕對不可能有的光景。
原來他想畫的是，外面的世界。
領悟到這一點，樸有天猛的一回頭，差點就和也在往洞口張望的金俊秀的臉撞到一起，面對這暧昧的距離，樸有天咽了下口水，隨即坐了回去，尷尬的開口。
“這個洞，是你鑿的？”
“是有煥。”
“有煥？為什麽？他在這兒鑿個洞幹嘛？”
“其實，這樸府府內，好多面墻上都有個洞，都是有煥鑿的。”
“他告訴你的？”
“不是，是小栓告訴我的。小栓說，有煥他生病的時候，不能出府走動，但又想看看府外是什麽樣子，所以就在墻上鑿個洞，這樣就能看到了。”
“原來是這樣……”
“嗯……”
兩個人突然就沒話聊了，金俊秀只好低頭看畫，樸有天也偏過頭看向遠方。
寂靜了一會兒，樸有天又再次開口。
“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嗯？什麽問題？”
“你和有煥，”樸有天頓了一下，轉過頭看向金俊秀的眼睛，心裏打鼓打了好久，一直在猶豫要不要直接問出來，你和有煥是真心相愛的嗎，可最後說出口的卻是，“是怎麽認識的？”
“呶，就是因為這個咯。”
金俊秀伸出手指了指面前的墻洞。
“因為這個？”
“是啊。其實在墻上鑿洞這個方法是我教給有煥的。當年我在阿哥所呆得很無聊，皇阿瑪又不許我出宮，所以只好出此下策，在幾乎沒有人去的毓祥宮悄悄砸了個墻洞，沒事就去那裏看看宮外是什麽樣子。後來有一天，有煥從宮外堵住了我的那個墻洞，我們吵了一架，他闖到毓祥宮來找我算賬，結果不打不相識，我們竟成為了很好的夥伴。”
“毓祥宮……當年我好像也去過毓祥宮……那時我替有煥比完劍，阿瑪讓我去找他，後來我就在毓祥宮找到了他，當時你也在那裏。說起來，原來我們很早以前就見過面了。只是，你肯定不記得我了吧，呵呵。”
樸有天自嘲的低下頭，不敢奢望金俊秀還記得當年只有過一面之緣的自己。
金俊秀聽到這句話突然心裏一陣酸楚。
不記得？我怎麽可能不記得？那個一出現就占據了我整顆心的人，我怎麽會不記得？不記得的應該是你吧，你應該早就忘了那時的我是什麽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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