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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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哉並沒有問阿斯卡“這裏是哪裏”的疑問。憑這小家夥的聰明才智,怎麽樣也不可能沒發現“這鬼地方”的蹊蹺,但對方只有問一些最跟日常生活有關,最低限度的問題,就像是刻意避開重心似的。

阿斯卡所知道的阿久津,並非如此善體人意的種類,外表雖然溫順得像草食動物,但言語的表達方式卻比猛獸更強悍,也許、近似獵人。刀刀見血、槍槍斃命。

但是現在的小家夥……卻是如此愛嬌的惹人憐惜。

如果要阿斯卡推論,為什麽明明這麽可愛的孩子,長大卻會變成那副對誰都冷淡、應對進退能力缺乏到值得同情,而且還渾身是刺的冰雪玫瑰,那個什麽只顧著自己做生意跟社交活動的名流父母,與教育方式根本就莫名其妙的家庭教師脫不了關系。

是誰說IQ高就不可以去學當甜點師的?不管是動物園也好、博物館還是美術館,只要牽起這家夥的小手,不就哪裏都可以去嗎?反正這世界上天才還少得了嗎?不要說城隍府大樓裏有多少個異能者/外道者,就連隔壁棟的十王廳不也有像雨呂涼介這樣的人物存在嗎?

啊、雨宮是從城隍府調過去的。

阿斯卡與小佳哉兩人聊著今天的午餐想吃什麽,下到地下一樓,再穿過長長的公文輸送走廊,來到有著常春藤圖樣的電梯前。這座電梯上去,就是位於城隍府稍遠一點距離,隔壁的“十王廳”。

其實這個行程,昨天他帶佳哉到初江廳附屬咖啡簡餐廳的“孟婆亭”時,也來過一次。看來佳哉已經記住路線的樣子,總是在阿斯卡準備提醒該轉彎時,腳步先拐了過去。

光步伐就顯得如此興奮的阿久津,阿斯卡連看都沒看過。要是看到成人版的對方做這種事,八成會大吃一驚吧。

“有這麽高興嗎……去動物園。”阿斯卡問。

“也不算。”佳哉歪頭想了下,“大概就跟第一次知道貝祖等式的感覺差不多。”

“……餵、那是我在八年級才學的東西耶。”

“你會證明它嗎?”佳哉顯然眼睛一亮。

“饒了我吧。”阿斯卡嘆氣。小孩子很可愛,但天才卻討人厭。就算外表再怎麽像小天使,但請務必先摸摸那屁股後面是不是生著條毒刺尾巴。

“為什麽你要露出這麽難過的表情?史上首先證明貝祖定理的是法國數學家克勞德·加斯帕·巴歇·德·梅齊裏雅克,他在一六二四年發表了一本叫做《有關整數的令人快樂與愜意的問題集》,我認為所有學到貝祖定理的人都應該去看那本……”

“……我該從那個數學家那又臭又長的名字開始吐槽起,還是應該先探究一下這本書的書名好呢?”

佳哉深表遺憾地看了阿斯卡一眼,最後搖搖頭,沒再說什麽。

“餵、我感受到你的失禮了!我真的感受到七歲兒童的失禮了喲!”

眼前就是有常春藤圖樣的大電梯,已經有幾人排在前面等了,其中還包含了一位屍兵。

走到列隊最末端,阿斯卡伸出雙手從後方把佳哉的雙眼蒙住。

“我看不到了。”佳哉小聲抗議。

“不怕嗎?”阿斯卡彎腰,輕聲在對方耳邊說:“那灰色的人。”

“不要咬我的話。”佳哉聳了下肩。

“不會。”阿斯卡笑笑,把手給放下。而電梯門這時終於開啟,佳哉卻轉過身,繞到阿斯卡身邊,主動拉住他的手。

“不用這麽急,動物園也不會跑掉的。”阿斯卡取笑。

“才不是呢,是怕等下一班電梯。”佳哉吐了個舌。

兩人隨著公文運輸部隊後登上方盒子。電梯一路上升,阿斯卡按下七樓,不一會兒就到了。

甫踏進就被內裝給吸引,七樓大廳簡直就跟豪華溫泉旅館的迎賓廳一樣……不、有過之而不及。穿著和式工作服的男女正在大廳內負責接待的事務,有幾個身上氣氛特別不一樣的男性將手拉行李交給工作員,逕自走向櫃臺。阿斯卡直覺這幾個人是從上面/天庭來的。

轉頭一看,果然發現門邊一道雕刻細致的木屏風上,用金粉搽出了幾個人的名字,以及所屬單位名稱:四天王天。

“……動物園呢?”

沒有被眼前美好的景象給沖昏頭,小家夥大概一心只想著跟貓熊拍照吧。 “這裏我也第一次來,找人問問吧。”阿斯卡只得苦笑著揉了揉佳哉軟綿綿的頭發一下。

走向櫃臺,阿斯卡朝裏頭的少女問道:“如果想去參觀動物園的話,要怎麽去呢?”

“唉呀、真是非常抱歉,今天靈獸園方面……”

少女露出遺憾的神色,正準備說明時,一位從後臺走出的老婦卻說:“這組客人由我來接待吧。”

少女像是吃了一驚,但還是點了頭退開。

老婦一頭花白的頭發,卻不見稀疏,依舊端莊地盤在頭上,固定頭發的雖是木簪,但尾端卻裝飾著大顆黃澄琥珀,顯得非常貴氣。黑底和服上繡著朵朵燦爛顯眼的金木樨,灰色唐菖蒲低調地在後層襯托,肩上與袖口則有紅白艷蝶飛舞。鵝黃腰帶上一串黑珍珠取代綁繩,左邊一朵白色紗質布花點綴,既有覆古的奢華感,又不嫌老氣,是非常上品的設計。

“真是可愛的孩子呢。”老婦走出櫃臺,對兩人優雅地行了個禮,瞇起眼對佳哉笑了。

這是阿斯卡看過最美麗的女性。

若要與土蜘蛛一色丸相比,一色丸的美便顯得粗野了。老婦光是從走路的姿勢、儀態,甚至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美麗”的,與表象無關的沖擊,只要稍微接觸,就可以清楚感受到自己的靈魂確實地被“美”所洗禮。

佳哉有禮貌地伸出手,而老婦也笑著將手遞了過去,佳哉低下頭,作勢在對方手背上親吻後說了:“日安,夫人。”

啊……這情景簡直就像畫一樣。阿斯卡在內心感嘆,甚至想自己是不是來錯地方,應該立即退場才是。難怪午夜十二點過後,辛蒂蕾拉會急著想從皇宮逃走,並不是真的被人說了什麽,而是知道自己的身分與此處極不相稱,所以才無地自容。

“你叫什麽名字?”老婦和善地問。

“佳哉·洛提史頓·阿久津·尤坦。請叫我佳哉就可以了。”

“這位先生呢?”老婦轉向阿斯卡。

“啊、嗯,飛鳥。”阿斯卡不自在地搔了下臉。

“兩位貴客請往這邊走。”老婦從容地比了個“請”的姿勢,踏著輕快的小步,明明穿著木屐,但踏在地上卻不曾發出任何一點聲響。

阿斯卡拍拍佳哉的背,兩人很快地跟了上去,穿過右側的走廊,就出到室外,眼前是片由白沙鋪成的美麗庭院,幾棵錯落有致、姿態優雅的松樹、中間一條石板路,兩旁架著漆上紅漆的木燈籠,地面白沙上有著整齊的波浪紋,大概是用竹掃帚耙出來的吧。

“這幾天,敝廳的靈獸園正在大掃除,不方便接待客人……”

聽老婦說到這裏,阿斯卡發現佳哉的肩膀明顯地垂了下來。

“所以為了補償從各地遠道而來的客人,敝廳特別跟水晶宮借了一些可愛的水族同胞們來做展出與表演,希望這樣的方式能讓兩位滿意。”

佳哉的失望改為疑惑,靈活的眼睛望著阿斯卡,希望他能幫自己解答。但阿斯卡也只能聳肩道:“到時候就知道了。”

穿過庭院,重新又進入建築,這回首先吸引兩人的,是座巨大的旗魚擺飾,就放在玄關進去的正中央,一只栩栩如生、在浪頭上跳躍的旗魚,下方一塊琉璃做成的碑,上頭寫著:水晶宮別館。

“我們到了。”老婦回過頭對兩人說。

館內燈光稍嫌黯淡,裝飾也非剛才一路所見的和風,反而開始洋派了起來,白色雕刻柱一支支往館內延伸、幾個裝了水的圓柱形玻璃缸內,有些螢光色的東西在收縮蠕動。

“啊、水母!水母!”佳哉用力扯著阿斯卡的手。

的確是水母,而且照這種擺設來看的話……

“想參觀的話請先購票入場。”老婦介紹著前方的櫃臺。而櫃臺的服務生們雖然人人都套裝西裝筆挺,但頭上都戴著同樣的東西——一頂生滿尖刺造型的河豚帽!

這、這個印象中好像是只有某個穿白衣的魚類專家才會做的可笑打扮到底……

“……可以買嗎?”佳哉仰著小臉要求。

“那個帽子嗎!”

“票啦。”

“……說、說的也是。”咳了聲掩飾自己的失態,阿斯卡走向櫃臺,用員工識別證付帳之後,拿到了兩張票跟兩罐看起來像是魚飼料的東西。

他把佳哉那份遞了過去,之後兩人就隨著老婦的腳步,往建築物深處走去。

通過一道有人魚雕刻的拱門後,視界便隨之改變。腳底踏上的並非外頭大廳的磨石子地,而是柔軟的白色海沙,混雜的碎貝殼在裏頭閃閃發光。

“請兩位自由參觀。”老婦朝他們鞠躬後,同樣身形優雅地往回路退了出去。

身體扁平的魟魚游過他們頭頂、鮮艷的熱帶魚類迅速地穿過身邊、幾只海馬上上下下地游過來又漂走,還有不停晃動透明翅膀的烏賊在觸手可及之處漂浮。 這裏,是在海底嗎?

如夢似幻。海潮香撲鼻而來。

“好厲害的投影技術,怎麽辦到的?這裏開不開放技術管理室給人參觀?”佳哉漲紅小臉,興奮地驚嘆。

“我想,這個應該是“真的”。”阿斯卡蹲下身,掬起地上一把白沙,伸展手,躲在沙裏的一尾小星鰈露出原形,在受到驚嚇後迅速游走了。

“怎麽可能。”佳哉擺明了不相信。

“不然你去摸那只鯊魚。”阿斯卡指著前方正慢慢低游過來的一頭短尾真鯊。雖然嘴巴是閉著的,但因體型龐大,又是恐怖電影的寵兒,看起來頗有魄力。

“……唔。”

“既然你覺得不是真的,就沒有害怕的必要吧?”阿斯卡用鼻子發出哼笑。 “去就去……”佳哉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幾步,在鯊魚游過身邊時,小心翼翼地伸手,捏了它的尾鰭一下。

沒想到這頭短尾真鯊猛然一轉頭,沖著佳哉就張開充滿尖牙的血盆大口。 阿斯卡也嚇了一跳,才準備過去營救,但鯊魚這時卻又把嘴巴閉上了,在游走之前,還拿扁扁的鼻頭撞了下佳哉的臉,像是在說“跟你開玩笑的啦”。

“啊、哈哈……”阿斯卡松口氣,這才走了過去。再怎麽說,果然是展出用的,要是真會襲擊人,也不會故意放出來。

啪。

佳哉一屁股坐到沙地上,咬著下唇,頭也低低的。

知道小家夥剛才狠狠受了驚嚇,阿斯卡只得跟著蹲下,“你還好吧?喏、確定是真……”

滴答。

幾滴水珠落到沙裏,很快地就被吸幹了,阿斯卡心裏一驚,慌張地捧起佳哉的小臉,果然已經淚流滿面。

哇、糟糕、哭了!剛才的果然太過火了嗎?再怎麽聰明也不過就是小孩……不對、就算是大人,被一只大鯊魚在面前猛然張開嘴威脅,就算嚇得屁滾尿流也不稀奇。

“……是我不好,吶、不哭不哭……抱一個。”阿斯卡將小佳哉擁進懷裏,安撫地拍著對方的背,感覺到那小小胸腔裏加速的心臟鼓動。他把佳哉從地上抱起,對方並沒有抵抗,乖乖把臉埋在他肩頭摩擦,企圖把眼淚擦掉。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佳哉在阿斯卡耳邊小聲問。

阿斯卡回答不出來。他無法說自己早就跟阿久津認識。他無法說出他們之前的交情。他無法說……他把自己的“願望”投射在小小的佳哉身上。

那是他自己已經無法擁有的願望。他想當個快快樂樂的、對朋友惡作劇、讓父母操心、被老師揪耳朵訓話的笨小鬼。也許中學時參加教會的詩歌班、在假日提著籃子到別人家兜售拯救貧苦家庭的巧克力糖;也許高中時進入橄欖球隊,把功課丟到一邊,滿腦子考慮的都是能不能打入季冠軍賽,好吧、可能有百分之十註意力是放在場邊的啦啦隊女孩身上;也許他會先找工作,等賺了錢之後再去念大學,他覺得商學院不錯……不不、也許他可以去搞藝術,當個設計師……喔、其實自動車他也愛,還是念專門學院好呢?

沒有那種閃耀著金澄澄顏色的美好未來。

飛鳥阿斯卡沒有。阿久津佳哉也沒有。但至少現在,他可以盡力讓懷中的小家夥得到一些過去從未嘗過的快樂。聊勝於無。

“我是綁架犯,過於信任是不好的。”阿斯卡只這麽說。

“說謊。”佳哉還是一樣犀利。

“這裏有趣嗎?”阿斯卡強硬地轉開了話題。

佳哉更用力地摟住阿斯卡的脖子,“跟我說實話,飛鳥。”

跟“阿久津”一樣的命令口吻,只是,“阿久津”並不會這樣親昵地抱著他。

“要我提醒你身為人質的立場嗎?”阿斯卡輕笑著,手指掐了下佳哉的後頸。感覺到癢,佳哉縮著脖子,雙手也終於松了力道。

小臉從阿斯卡的肩頭離開,佳哉歪過頭,望著無法對自己停止寵溺行為的青年:“我們在昨天以前彼此認識嗎?”

“不認識。”阿斯卡很快地回答。要是有臺測謊器在此的話,波紋線一定突然升得老高吧。

“那,未來呢?”

現在的問題既不是出自於天才工程師之口、也不是出自於七歲兒童之口,仿佛帶點什麽哲學性的氣味與海潮香混合,讓阿斯卡的背上冒出冷汗。

“我們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有名為“現在”的此刻,在“這裏”相遇。這個答案您還滿意嗎?阿久津副教授。”

這是阿斯卡平時對阿久津說話時,那種略帶輕佻、諷刺,卻又蘊含濃濃信任感的口吻。

““那個”是我的未來嗎?”佳哉問。

““噓!””阿斯卡搗住佳哉的嘴,“每個人都會有秘密的,等我們再熟一點,我可能會告訴你。但現在不要問好嗎?”

佳哉安靜地點了下頭,而阿斯卡才放開手。“要我就這樣抱著你逛一會兒,還是你想下來自己走了?”

“抱我。”佳哉說。

“好。”阿斯卡笑了下,“那邊有海龜,要不要去看?”

“要。”

阿斯卡抱著佳哉往幾只海龜悠游的地方走去,“把那罐飼料拿出來,說不定它們會吃。”

佳哉伸手從褲子口袋中掏出買票時附贈的小瓶飼料,他將飼料倒在手上,海龜們緩緩游了過來,伸長了頸項湊過來吃食。

阿斯卡看小家夥重新露出天真無邪的笑臉,總算放下心。他想看的只有這個而已。成人版的阿久津是很少笑的,也不是說冥道中沒有任何能使對方快樂的事,只是習慣了面無表情、下意識地壓抑著很多願望,在業界的成就越高,這個人只會越孤獨,而且,還沒有人告訴對方,這件早就會讓一般人抓狂的事。

天賦異稟造就了未來學習環境的歪曲,以及父母只想把他推給什麽教育指導,簡直是亂七八糟。並不是每個海倫·凱勒的身後都會有個蘇利文,但至少現在……他想給這個小家夥一段能夠睜開眼睛,無憂無慮看看這個世界的時光而已。

餵完海龜,佳哉決定要從阿斯卡身上下來,因為他發現了一只躲在彩色珊湖礁後面的大章魚,他走近,試圖去拉對方軟軟的腳,但一碰就被逃了,不死心地繼續伸手想捉,一人一軟體生物,就在此處耗了許久也不嫌膩。

阿斯卡站在不遠的後頭看著,心想在公園盯著自己兒子跟其他小朋友玩耍的父母心情,大概也差不了多少吧。其實章魚有時候比鯊魚還兇狠呢,要是被那強而有力的八腳纏上的話……算了、應該不會有事吧。

此處就像真正的海底,但沒有弱肉強食,沒有追逐獵捕,雖然周遭感覺不到水波,光卻映照在松軟白沙上晃動,魚兒在身邊游動、可碰、可摸,卻沒有水族特有的腥氣,若說這是海底的話,就是個“海底樂園”了。

五顏六色的珊瑚隨著閃爍波光擺動,海草不多,隱隱幾叢翠綠點綴,大型貝類像是完全沒有可能會被吃掉的危機意識,兩片殼大大開了三分之一,並將軟肉吐出。其他還有微微滾動著的馬糞海膽、迅速溜過沙地的寄居蟹,以及只將頭從珊瑚礁石中探出的長長鰻魚。

“飛鳥!”

聽到叫喚,阿斯卡才回過神,結果居然看到佳哉擒著一只紅通通的大龍蝦舉到他面前。

“午餐!”

“……放回去。”阿斯卡揉了下額。剛才不是還跟人家玩嗎?現在想吃掉了?

“……那、可不可以養……”

“放回去。”

“好嘛。”佳哉撅起嘴,手一松,大龍蝦還溫溫吞吞地扭了幾下腰,一彈尾巴,這才游走,似乎對剛才差點被當成食材一事毫無自覺。

“餓了?”阿斯卡問。

佳哉點頭。

“那去找餐廳。”阿斯卡彎下腰,再度一把抱起小家夥。

“現在不用抱啦。”佳哉搥了下阿斯卡的肩膀,要對方放他下來。

“現在是我想抱你。”阿斯卡笑道。往前又走了大約十分多鐘,發現了跟來時相似的人魚雕像拱門,知道是出口,便安心地走了出去。果然,一到了外頭,在虛幻海波中悠游的水族們與地面松軟的白沙簡直就像是戛然而止般消失無蹤。

而眼前出現的精致琉璃碑指標牌,則指向每個游樂園一定會有的重要部門——“紀念品販賣部”的方向。

“怎麽樣?”阿斯卡故意問,“不買東西的話,就跳過這裏去找餐廳了。” “看、看看也好嘛。”佳哉急忙道。

阿斯卡忍著笑意,就抱著佳哉走進店裏。啊、果然有賣那個刺刺河豚帽!店員還正戴著呢!咦?五種顏色?打算組河豚戰隊嗎?

“我要下去。”佳哉推著阿斯卡的肩膀,顯然對眼前花花綠綠的布偶跟小飾品相當心動。

“是是,我的小公主。”阿斯卡說著,彎腰將佳哉放下來。

佳哉小跑步奔向布偶區,把每一種模樣的布偶都拿起來抱一下,之後又轉向一冊冊精裝魚類圖鑒、童話繪本跟明信片。

阿斯卡倒是走向文具區,挑了一只尾端裝著刺河豚的自動筆跟上頭印著藍色可愛海龜的空白筆記本。

“選好了嗎?”他走到正在翻圖鑒的佳哉身後。

“嗯。”佳哉點頭,拿了一張上頭畫著章魚的明信片。

“這個就好了嗎?”阿斯卡問。

佳哉又重新點頭,跟在阿斯卡身邊,在走到櫃臺前,只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只在布偶區最顯眼、也最大的紅色章魚。

阿斯卡掏出員工證付帳,然後對服務員說:“那邊那只章魚,最大的那個,幫我送到住處,可以吧?”

服務員漾出燦爛的笑容回答了:當然沒問題。

這時佳哉用力扯了好幾下阿斯卡的衣擺,臉紅了起來拼命搖頭。

“我也喜歡章魚,不行嗎?”阿斯卡蹲下身,揉了幾下佳哉的頭發。

佳哉咬著下唇,不說話了。

買完東西,阿斯卡順便問了餐廳位置,之後牽起佳哉的小手離開紀念品區。

“……飛鳥。”佳哉小聲喚道。

“嗯?”

“謝謝。”

“不客氣。”阿斯卡微笑。

按照紀念品區服務員的指示,兩人走往餐廳方向。為了配合水晶宮別館的布置,當然餐廳裏也是一派海洋風格。

玄關旁一只大海龜,背上鎮的大塊琉璃碑上寫著頗具藝術感的“歡迎光臨”,櫃臺四周則做成像是魚缸的透明狀,從底下打出氣泡,雖沒有真魚游動,卻種植紅色與綠色的水草。

“請問幾位?”笑容可掬的服務員親切地詢問。

“兩個。”阿斯卡回答,而視線又不由自主飄到對方頭上那頂河豚帽上。到底是誰想出給工作人員戴這玩意兒的!到底是誰啊!

服務員帶他們到靠窗的座位就座,並發上菜單後退下,過一會兒又送上兩杯蘇打水。桌掎全都別出心裁地設計過,桌面為一片回形玻璃,底下的支架則是支紅色細珊瑚,椅子則是嫩綠色的時髦鋼管椅,座墊的部分軟硬適中,並無廉價感。

天花板上吊著一個個展開的貝殼裝飾燈,就連柱子也刻意做成類似已死去的白色珊瑚礁那樣有洞且凹凸不平,上頭攀著幾只小小的螃蟹與寄居蟹模型,地面雖是深色木造,但每隔一段距離,便設一塊透明玻璃,同樣打上浮動泡泡與燈光。

“鯨魚耶、飛鳥,你看!鯨魚!”佳哉突然興奮地指著窗外。

不說還沒註意到,阿斯卡轉頭望向窗外……這不是窗,而可能是個把整個餐廳包圍起來的巨大水族箱,隔著玻璃,一只巨大的鯨魚由遠而近地優雅滑了過來,方形頭、背上覆蓋了大量白色星點、腹部還黏了兩只鯽魚。其他還有小虎鯊、槌頭鯊等等軟骨魚類迅速穿梭。

“好了好了,先看看菜單吧。”阿斯卡雖然嘴上這麽催促,但實際上他自己也受到海底帝王的吸引,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佳哉咕噥著,低頭翻開菜單。內容為琳瑯滿目的海鮮料理,正當不知道該選什麽好的時候,阿斯卡說:“要不要交給我負責?”

“嗯。”佳哉點頭。

“有吃了會過敏的東西嗎?”阿斯卡邊翻著菜單問。

佳哉搖頭。

一會兒,阿斯卡用下巴指著桌上一只透明的水晶鈴鐺,“給你搖鈴。”

佳哉露出笑容,顯然是覺得這個工作很有趣,拿過鈴鐺舉高,叮叮地晃了兩下。就站在不遠處待命的服務生聽到鈴聲,很快地走了過來。

“請問兩位決定好了嗎?”

“嗯,我們要……”阿斯卡翻著菜單,對服務生指點了一陣子,在連飯後點心都安排好之後,對方恭敬地退了下去。

雖然已經點完菜,但佳哉還是對菜單挺感興趣,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再從最後一頁倒著翻回去,最後仰頭望著呆呆註視窗外水族游動的阿斯卡。

“這樣好像約會喔。”他說。

阿斯卡楞了下,轉回頭問:“原來你知道這個詞。”成人版的阿久津,跟“約會”這種行為根本就處於絕緣狀態吧。

“昨天看你的書學的,那本《高跟鞋女孩參加的第二十一次婚禮》,真是個好故事不是嗎?黛娜蓮把高跟鞋脫了,沖出教堂攔下傷心的婚禮籌備員漢頓貝克森那段。那麽未婚夫迪遜裏亞德該怎麽辦呢?我覺得……”

“……啊、那個啊。”阿斯卡咳了聲,“我只看了前三分之一就放棄了,本來我就沒有很喜歡那種愛來愛去的東西,是因為放在圖書館的推薦書目上,又是最近借閱率的第一名,所以才拿來看的……”

“是嗎?最後的結局有出人意料的驚喜感呢。”佳哉像是有些失望地用吸管攪動眼前的藍色蘇打水。

“不就只是黛娜蓮出了車禍,然後迪遜在身邊一直照顧她,最後她終於感受到真愛降臨不是嗎?”

“你不是說只看了三分之一嗎?”佳哉驚訝地問。

“頭、中間、跟尾巴加起來的厚度大概有整本的三分之一吧。”阿斯卡聳了下肩,“好歹都借了,要是以後有人跟我談起這本,我也可以裝模作樣說個前後。”

“……飛鳥沒有女朋友嗎?”佳哉好奇地問。

“現在募集中,最低限度不要是黛娜蓮,我對那種對戀愛有過度美好妄想跟情緒老是處在歇斯底裏狀態下的人滿感冒的。”所以這本他才看不下去,“還有,現在跟我約會的人不是你嗎?提起這個是違反規則的吧?”

在佳哉縮著肩膀小聲偷笑時,第一盤前菜送了上來。是已經切開的燻鮭蛋皮卷,嫩黃的蛋皮內,卷著燻鮭魚、細香蔥、醃薑。從斷口處流出了混著粗胡椒粒的乳脂乳酪,光看著就引起食欲。

“盤子拿過來。”阿斯卡說。

佳哉端起小餐盤靠近,讓阿斯卡用叉子與湯匙挾起兩小卷,放在上頭。雖然對方的語氣有時粗魯,但餐桌禮儀卻相當正確,甚至可說優雅。

到底是什麽樣的人?為何這麽對待他?他們之間曾有過什麽關系?不可能啊……如果他早就認識對方,絕對會有印象的才對,因為,“只有飛鳥才會待自己如此”,跟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既不疏遠、也不嫉妒,只是很普通地……很、很好的……

佳哉叉起燻鮭卷往嘴裏放,融化的乳酪啪答啪答地往下滴到盤子裏。

“嘴,沾得到處都是呢。”阿斯卡望著對方的吃相,苦笑著拿起餐巾折出三角形,伸長手用尖端抹過佳哉的嘴角。

佳哉楞住。

好像、已經習慣被這麽對待了,為什麽?這種……是什麽時候?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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