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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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臾飛深吸一口氣,狠狠閉了一下眼睛,把所有的委屈都壓進心裏,把臉上能表現出的所有負能量收斂幹凈,低頭看了看一臉擔憂的清安,再轉過身,身後是有點無措的容麗君,和手上滿是泡沫的清旭輝,他無奈地勾了勾嘴角,旋即牽著清安走進了臥室。

他坐在床沿上,清安則挨著他坐下,兩只小手虛握成拳放在膝蓋上,試探著打手勢表達自己的安慰。

聞臾飛其實不在乎他爸媽怎樣,他只覺得自己硬著頭皮生活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他要全心全意報恩,再也不想被任何亂七八糟的事情打擾。但他心裏實在堵得厲害,就這麽呆楞楞坐了很久。清旭輝進來在對面的椅子裏坐下他都沒有察覺,清安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緩緩回神:“叔叔,你忙你的,我沒事。”

聞臾飛的倔強就像一身向內的刺,與其說是堅強其實更接近於逞強。

“我不出車,哪有什麽可忙的,就是想著你這孩子不容易,怕你鉆了牛角尖,嘮嘮嗑興許好受點。”他嘆了口氣,“小安可愛,但到底聽不見、說不出,開導不了你。”

聞臾飛攬過清安的肩,把軟乎乎的寶貝搓搓揉揉,眼裏帶著淡淡的笑意:“沒,小安很好,我心裏是有點不舒服,但是睡一覺應該就好了。”

清旭輝點了點頭,稍微放松了一下身體,靠進椅背裏,擡眼看向聞臾飛時,帶著不含憐憫的關懷:“叔叔在你這個年紀啊,遠不如你,除了逃學就是打架,學沒好好上,還盡給我媽惹事,今天砸了這家窗戶明天偷了那家雞,我媽一個人把我帶大,七八畝地一個人種,哪有時間給我處處擦屁股,能做的就是跟別人低頭道歉賠點錢,然後給我一頓毒打。她該教我,怎麽做是對的,怎麽做是錯的,而不是不聽我說話劈頭蓋臉就收拾,我小時候怨她,但其實也愛她。”

聞臾飛認認真真聽著,牽著清安的手,緩緩摩挲他柔嫩的指尖。清旭輝看著窗外,思緒似乎飄出很遠,他接著講:“我跟你阿姨談上戀愛的時候才初中畢業,高中時我們就一起輟學,開始在工廠裏上班,起初熔鐵,後來打鐵。那時候你阿姨還沒做現在的會計崗,我也是一線工人,都辛苦得很,這也罷了,我媽一直認為我們放棄大好前程出來混社會就是私奔,處處為難你阿姨,處處反對我們在一起。”說到這裏他苦笑著搖搖頭,“我想啊,我們那門門考試十幾分的料子,能有什麽大好前程?我又想,老娘你半輩子沒管過我,這時候還管得住我嗎?我們當即就結了婚。那個時候我認為,我對我媽只有怨恨了。”

聞臾飛低下眼睛,透過濃密的睫毛看著兩盞一模一樣的床頭燈交錯著光影,這會兒他僵著不動,變成了清安一下下捏弄他的指尖。

“我和你阿姨一跑就是好多年,每月給我老娘匯點錢,一直沒見過面,等到再見她時,就已經是被通知她煤氣中毒死在家裏了。”

聞臾飛呼吸變得十分輕淺,幾乎快要憋斷了氣,他心裏的激蕩開始左沖右突。

“臾飛,我見到她的遺體時,忽然就覺得我對她只有愛了。”

他略微停頓,呼了口強撐在胸腔的氣,身體向前傾了傾繼續娓娓道來:“人是覆雜的,人生也是無常的,有時真是說不準,我們如果繼續讀書生活會和現在有所不同嗎?我們能盡早給小安做手術、能給聞奶奶更好的醫療條件嗎?我如果早知道我匯給我媽的錢她一分都沒動,我還會每年過年都不回家看她嗎?”

清旭輝轉回頭,看著聞臾飛:“你不要恨你爸輕易放棄,在那個境況下,他做出這個決定比你想象得要艱難得多,也不要再把你媽的事當道坎,她當初一走了之絕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麽。我說這些話不是要你原諒她、接受她,人人經歷各不相同,她的想法你不會理解,我們誰也理解不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沒有她你也能過好,只是別拿她折磨自己,”他站起身準備回房睡覺,擡手拍了拍聞臾飛僵硬的肩背,“也別埋怨自己,奶奶會怪你嗎?奶奶有怪過你嗎?哪怕真的做錯過什麽,人哪有不犯錯的,接受錯誤,盡力改了,照樣能往前走,年輕會寬容你。”

清旭輝帶上了房門,輕輕一聲響像開閘放水,聞臾飛從一開始低著頭顫抖不止慢慢變成悶聲哭泣,到最後放聲大哭起來。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長久以來壓抑的焦慮、委屈、憤恨、自責全部嚎出來,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孩子一樣,用最簡單直觀的眼淚表達情緒,清安慌亂地捧住他的臉,兩只小手在聞臾飛沾滿鼻涕眼淚的臉上毫無章法地抹著,在聞臾飛模糊的視線裏他也安靜地跟著一滴一滴掉下豆大的淚水。

再次回歸正軌,除開少了一位老人,聞臾飛的生活一成不變,他之前疲於奔命時幹嘛現在仍舊幹嘛,所有賺的錢和他爸給的錢都存進那張被一個冬天耗空的存折裏,他把存折交到容麗君手裏,往後十數年都沒再擅自用過裏面的一分一毛。

在天氣漸熱起來時,聞臾飛從小學畢業了。

他考了一所中規中矩的初中,壞處是學校破舊,沒有食堂,好處是離清安的特殊學校很近。

報名那天一家幾口,包括來順,傾巢出動,送聞臾飛去上學,獨自一人來報到的魏巍白眼一翻,無不嫉恨地說:“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考上的是清華北大呢。”

聞臾飛還沒來得及回嘴,容麗君就搶先開了口:“嗬,魏家小子,等哪天我們臾飛真上清華北大了全家屬院都得去送。”

魏巍撇撇嘴,根本不當真。

聞臾飛走過去一巴掌拍在魏巍背上:“分哪個班?”

“反正咱倆不在一個班。”

“也是,不然你早嚷嚷上了。”

聞臾飛要進教學樓去班級報到時,清旭輝打算拖家帶口撤走,他知道半大少年好面子,正是融入集體的關鍵時候,怕聞臾飛覺得帶著大人不好意思,但轉頭發現聞臾飛毫無異狀,似乎對這種全家出動的活動樂在其中。

最終是借了無辜小狗的由頭,幾個人沒上樓站在操場上等他。

聞臾飛剛走進樓道,就有人跟他搭話:“那是你爸媽和弟弟?”趴在走廊欄桿邊的一個少年說道。

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穿著入時,脖子上掛一條骷髏頭墜子,頭發留得長長的幾乎遮住眼睛,一張臉清秀瘦削,嘴角帶著輕佻的笑意,聞臾飛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報到證,帶著距離感地回道:“差不多吧。”

“噢?”少年眼睛裏帶上八卦的精光,“怎麽說?”

他自來熟地搭著聞臾飛的肩膀,對聞臾飛皺著的眉毛不屑一顧:“我叫唐宋,唐宋元明清的唐宋,你如果是到這裏來報到的,咱倆就是同班了。”說著他伸出一只手,聞臾飛沒握上去,但也沒把他那過於親昵的胳膊摘下來。

他覺得唐宋很奇怪,說是表露出善意,但卻似乎有著不太明確的意圖,不過自己現在這條件,除了操場上站著的四下打量憨頭憨腦的三人一狗外什麽也沒有,還能有什麽值得被圖謀的?

他擡腳往教室走,唐宋勾肩搭背跟在他身邊:“說說啊?”

聞臾飛松了口:“他們是我鄰居,但我現在住在他們家,跟他們一起生活。”

“你爸媽在外地?”

聞臾飛心下雖然不想承認他有什麽爸媽,但事實也的確如此,於是點了點頭,唐宋醍醐灌頂。

進到人比較多的教室裏,他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報了到,登了記,交學費的時候聞臾飛還是有點肉痛,唐宋就坐在旁邊的空課桌上,看他數著褲兜裏掏出的一把皺巴巴的錢:“晚上請你吃飯?”

聞臾飛把幾百塊學費和教材費抽出來,遞在收錢的老師跟前:“不了,我回家。”

唐宋也不強求:“留個電話吧,以後喊你打球。”

聞臾飛把分發的教材抱在懷裏,念了一串號碼,也不管唐宋記沒記住,準備離開了:“我一般不出來玩,要打工。”

唐宋在幾個來回的對話裏,摸清了聞臾飛的生活現狀,他一邊漫不經心跟在後面摁手機,準確無誤地把聞臾飛的手機號碼錄入,一邊問:“你叫什麽?”

“聞臾飛。”

聞臾飛把他的手機奪過來幫他錄入姓名,唐宋垂下眼睛,笑了一下。

往操場上走的時候,聞臾飛已經把這個新認識的同學忘到了腦後,他沿著長長的樓梯走下來,望著臨近初秋湛藍的天空,目光順著陽光傾灑的軌跡落在那一家人身上,他覺得前路倏地明朗開闊,一切皆可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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