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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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唐宋居然就來了電話。

聞臾飛正在洗碗,清安拿著屏幕閃耀堪比迪廳、機身躁動堪比地震的手機跑進來,按了通話鍵舉在他耳邊。

聞臾飛手上動作沒停,仍舊涮著筷子,微微向清安那邊傾著身子,聽見電話那邊唐宋在一片嘈雜裏說:“你在打工嗎?我來陪你吧。”

聞臾飛聽唐宋說這話有點莫名其妙:“沒,在家,你吃飽了撐的嗎?”

唐宋似乎輕笑了聲:“那我來你家找你玩吧,我沒地方去。”

前半句聞臾飛是想直接回絕的,聽了後半句卻感覺有點能體諒,於是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行吧,鐵合金廠家屬院,到院子裏打我電話。”

“得嘞,這就來,去打球嗎?或者上網去?”

“不去,別廢話,我弟胳膊都舉酸了,掛了。”說完向清安一點頭,清安當即就摁了結束通話。

唐宋晃悠著來到家屬院裏,打量了一翻周遭環境,一手插兜一手撥通號碼,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掛斷,接著三單元一樓右手邊的某扇窗戶被推開了,現出聞臾飛冷淡的面孔。他面部線條輪廓清晰,鼻梁高挺,原本一貫是溫柔的,但此時劍眉一蹙看起來就有些生硬:“等會兒,看我弟弟想不想去打球?”

唐宋走近些,手肘隨意撐在窗臺上,帶著讓人看不透的笑意:“你真的是三句不離你弟。”

聞臾飛沒理他,向剛餵完狗的清安招手,打手語問他去不去球場,清安迫不及待就答應下來,轉身去換鞋拿球,唐宋這才知道傳說中聞臾飛的弟弟是個聾啞小孩,除了一絲短暫的意外,他沒有顯露出更多情緒。

等聞臾飛和清安走出門來,唐宋默不作聲跟在他們身後。清安懷裏抱著籃球,時不時拍兩下,經過幾次假期集訓,他打球的模樣已經有了點架勢,聞臾飛很認真地幫他看著腳下的路,好像生怕他受一點磕磕絆絆,唐宋則一直顯得漫不經心,似乎他真的就只是有個伴、有個暫時的去處就可以了。

聞臾飛很善解人意,他向來不會主動打探別人的境遇,唐宋一路都不吭聲,氣氛詭異但似乎幾個人都很自在。

直到打完球往回走時,唐宋從褲兜裏摸出一根煙點上,原本走在兩個初中生中間的清安被聞臾飛拉到了自己另一側,隔開了他和唐宋。

唐宋覺得好笑:“你不是吧,溺愛也要有個限度!”

“要你管。”聞臾飛聽了這話臉有點燙。

唐宋快速吸了兩口把煙塞進了路邊垃圾箱:“算了,免得你嫌我帶壞你的寶貝。”

聞臾飛這才抽空瞟了他一眼。

“哎,你不問問我怎麽不回家?”唐宋問。

“沒興趣。”

聞臾飛是真的沒興趣,他始終覺得唐宋很怪,因此平常親和耐心的好個性到了他面前就神奇地乍然消失。

“你對我真冷漠。但是我也不介意跟你解釋一下,我跟我家裏人一直在鬧,今天這樣進不了門是常有的事。”

聞臾飛聽了沒太在意:“我像今天這麽閑可不是常有的事。”

唐宋聽了哈哈一笑:“什麽啊,你怕我總來纏你啊,關鍵我剛來這個小破縣城,目前就認識你一個,以後不會總來的。”

“你以前在哪兒?”聞臾飛終於對他發了一次問。

他趕忙抓住話頭:“我是市裏的,我爸來這邊做項目,我就跟著轉學來了,今年本來應該上初二,家裏擔心我到新學校跟不上才給留了級。”

其實他沒說完,舉家來這人生地不熟的縣城還有別的緣故。

唐宋把聞臾飛和清安送回家去,臨走的時候清安很熱情地跟他揮手告別,那個看起來面容有些陰柔的少年只微微點了一下頭就轉身走了。

那之後唐宋經常出現在鐵合金廠附近,有時是在網吧、臺球室一類的地方,有時就直接出現在院內,倚靠在三單元的窗口跟聞臾飛有一搭沒一搭地鬥嘴。

聞臾飛上了初中學習起來比以前更認真,經過一段時間的補習和積累,寫作業和預習的效率顯著提高,因此晚上空閑時間不少,但他會花一些時間教清安小學的課業,因此唐宋等到聞臾飛閑下來的時候往往已經八九點了,但他對此毫不介意,每天坐在窗臺下玩手機,似乎習慣了等待誰,也習慣了虛耗時間。

“你作業寫了?”有一天聞臾飛難得提出了疑惑。

“我不寫作業,明天去學校看一下你的。”

“你就是那種家裏有礦能繼承的人嗎?”聞臾飛挪揄。

唐宋收了手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差不多吧。”

他似乎在等著聞臾飛問他怎麽個差不多法,但卻沒有下文,他自嘲地笑了笑,透過窗口看見聞臾飛正在給清安收拾書包,把裏面亂七八糟的草稿紙扔掉,又把平常在學校用得上的東西和課外讀物裝進去。

唐宋帶著一種極淺淡的悲哀開口說道:“我之前也有個哥哥。”

聞臾飛詫異於他的語氣和措辭,擡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把清安的書包拉鏈拉上:“現在呢?”

唐宋手一撐窗臺,坐在了窗框上,背對著室內的聞臾飛,微微擡起頭,兩手食指拇指合成一個取景框,攏住一彎新月:“他死了。”

洗完手跑回來的清安一進房門就看見聞臾飛遺憾地垂下眼睛,月輝和燈光交織灑在他臉頰兩側,涇渭分明。

聞臾飛和唐宋這種說熟不熟的狀態發生變化是在開學半個月後。

聞臾飛所在的學校是走讀制,雖然晚上沒有晚自習,但早自習是有的,這就影響了他長期以來送清安上學的重要工作,因此他采取的辦法是上半節早自習,然後從學校院墻翻出來,在家屬院門口等到清安,送完他再翻回學校,剛好趕上上午第一節課。

這天他照例從靠近河堤的柵欄爬出去,看見唐宋坐在河提上抽煙,這人上學時間極其隨性,心情好時上上,心情不好時逛逛,出現在這裏一點也不讓人奇怪。聞臾飛察覺到他左顧右盼大概在等人,但不管他等誰,都跟自己沒什麽關系,聞臾飛只多看了幾眼就執行他的絕密任務去了。

跟著清安再次經過河堤的時候,果然看到了唐宋等的人,聞臾飛卻是眉頭一皺。

那人一身殺馬特裝扮,長相不說醜,也能算油膩,吊兒郎當跟唐宋勾肩搭背,親昵地掐了掐唐宋漂亮的下頜,這都在可容忍範圍內,但他光天化日之下擡手隔著校服褲子摸了唐宋的屁股兩把,這讓聞臾飛立刻警覺起來。

眼看清安走得離他們越來越近,聞臾飛還沒來得及想出什麽辦法,清安就看見了唐宋,河岸邊行人本就不多,唐宋也看見了他,微微提了提嘴角,清安則加快腳步走過去。

和唐宋站在一起的殺馬特似乎也註意到有人靠近,回過頭看了一眼,等清安和唐宋面對面開始肢體語言上的寒暄,他當即露出訝異的神色,接著跟唐宋說了句什麽就笑開了。

聞臾飛的怒氣值已經開始蓄能,殺馬特伸手想去捏清安的臉蛋時,聞臾飛立時向前沖了幾步,而唐宋卻忽然把清安往自己身後一拉,右手擡起來不輕不重地在殺馬特肩上推了一把。聞臾飛馬上剎住腳步。

唐宋側對著聞臾飛,這個位置能看見他臉上還帶著那慣有的輕佻笑意,姿態卻很戒備,他嘴上說著話,輕輕拍了一下清安的後心,揮了揮手,示意他快走,清安順從地繼續上學去,唐宋則看著他的背影又點燃了一根煙。

聞臾飛從馬路另一邊繞過唐宋和殺馬特,直到看見清安進了學校大門,才飛快跑回河堤。

那兩人果然還沒走。

怒氣值已經蓄滿的聞臾飛邁著大步走上前,從後面一把攬住唐宋的肩,讓他和殺馬特之間的距離更遠了一點,唐宋猝不及防地渾身一僵,他轉頭一看是聞臾飛才放松了些,正要開口卻被聞臾飛搶了先:“在這兒幹嘛?回去上課去”。

殺馬特上下打量這個不速之客好幾眼,聞臾飛個子很高,比大一歲的唐宋還高上幾寸,容麗君剛給剪過的頭發根根豎起,校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緊實的小臂,他話是對唐宋說的,一雙明亮的眼睛卻落在那殺馬特身上。

“……”唐宋此時在心裏吐槽了一萬句,你是覺得自己在英雄救美?你是打算開演什麽偶像劇片段?你是認為自己此刻霸道又帥氣?諸如此類。但他最後還是逢迎了聞臾飛的表現欲:“老師來了?那走吧。”

聞臾飛對這個機智的反應很滿意,正準備扭頭離開,殺馬特卻拉住了唐宋的一只手:“晚上再來找你?”

響亮的一聲啪,聞臾飛打掉了他的鹹豬手:“晚上他要來找我打球。”

強硬才是聞臾飛的本性。

殺馬特見人下飯碟,剛跟唐宋卿卿我我時一副拿捏穩當的樣子,此時在聞臾飛面前卻顯得有些心虛畏縮:“你誰啊!”他提著一股氣充場面。

“我……”

聞臾飛話沒說完唐宋就開口搶答,仍舊是那種什麽都無所謂的語氣,內容卻驚世駭俗:“我男朋友。”

殺馬特和聞臾飛同時瞪大眼睛看著他。

聞臾飛再次沒摁到搶答器,一句解釋剛開口就被打斷:“我……”

“你他媽有男朋友還約我?操。”殺馬特狠狠一摔煙頭,轉身走了。

聞臾飛看他氣沖沖轉身,立馬就撒開胳膊,皺著眉頭看唐宋。

唐宋看了眼他青白交錯臉、一言難盡的表情隨即就樂瘋了,兩個人一道翻柵欄回學校,一直到教室聞臾飛都沒等到他的解釋。

下午放學時唐宋說為感謝英雄挺身而出解決了自己身邊的癩蛤蟆,請聞臾飛和清安吃火鍋,聞臾飛給容麗君打電話報備了一聲,兩個人就一起往特殊學校走去,路上唐宋幾句話概括了自己的前半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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