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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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臾飛的少年時光是短暫的,似乎正在平穩成長,某一天卻猝不及防連滾帶爬地撲進了長大成人的壓力與不可抗的離散裏。

寒假作業早早完成的聞臾飛依舊是上午跟著放假回家的馮一鳴學習下學期的內容,下午自己在家練手語做家務,早送晚接孩子。晚飯後在清安的書桌前輔導他學業或者帶著他走街串巷,從電視塔玩到護城河,從臺球室(門外)玩到網吧(門外),這小混子帶著小聾子逛遍了燈火初上的縣城,在蛛網似的老舊街巷穿梭往來,只要不花錢,哪裏都去瞄一瞄看一看。

那一天距離寒假結束只剩下兩天,晚上從體育場回來兩人臉頰凍得通紅,身上卻跑出一身汗,聞臾飛站在樓道裏比劃:回家去吧,明早帶你去吃肉夾饃。

清安樂呵呵回道:還要喝米酒湯圓。

聞臾飛把清安凍得僵硬的手捉過來在掌心用力搓揉,小雞啄米似地點頭,關門前拍了一下來順的腦袋,等清安的拖鞋踢踏聲走遠,聞臾飛轉身掏出鑰匙摸索了半天鎖孔,這才發覺自己的手指也凍得不太聽使喚,好不容易擰開了門,剛剛推開他就感到不太對勁。

客廳燈開著,電視裏的嘰嘰喳喳也蓋不住洗手間傳出的流水聲,這個點通常奶奶已經進屋休息或者躺在床上看小電視了,為什麽現在洗手間裏還有人?

他立刻三步並作兩步往門裏沖,鞋也顧不上換,推開虛掩的玻璃門便看見躺倒在淋浴間的聞奶奶,眼睛緊閉面色蒼白,秋衣秋褲全部浸在水泊裏,身下失禁的穢物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聞臾飛剛剛就哆嗦著的手此時此刻更是一蹦三尺高,一邊粗喘著一邊扯過洗衣機上堆著的毛衣棉襖,把衣物一股腦裹在她身上,將聞奶奶從地上抱起,費盡那點綿軟胳膊腿的力氣把奶奶拖到幹燥的地方,放平在鋪好的浴巾上,然後轉身撲到對面開始砸門:“叔叔阿姨,我奶奶昏倒了,幫幫我。”

清旭輝先聽見惶急的敲門聲然後才辨認出少年聲嘶力竭的呼喊,他急匆匆沖出來,邊跑邊掏出手機撥打120,一只拖鞋還落在茶幾旁,來順聽見突兀的響動,圍著茶幾呼呼亂躥,容麗君從臥室裏奔出來時看到的就是嘴唇慘白不住發抖的聞臾飛,她心裏一陣揪痛,趕緊上前擁住他,一手兜著那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孩腦袋,一手輕輕拍他的背,安慰道:“沒事沒事,別慌,叔叔叫救護車了,奶奶沒事的,我們過去看看,別怕。”

清安好一會兒才察覺到發生了什麽,從臥房裏跑出來,看見聞臾飛時明顯一楞,他停步在臥室門口,這是他記憶裏第一次看見這樣的聞臾飛,眼裏蓄滿淚水咬著下嘴唇,拳頭緊緊攥著,倔強從骨髓裏澎湃溢出,無一處不昭彰著懊悔。

他恨自己回家太晚了。

聞臾飛和清旭輝跟上救護車,在紅藍交錯的光影裏心急如焚。清旭輝寬大的手掌一直搭著聞臾飛的肩膀,他心疼少年過早地離開母親,過早地承擔家務,過早地面對生老病死,而聞臾飛幾乎一直緊繃著脊梁,像是一桿風暴裏不堪一折的旌旗。

容麗君把清安哄上床躺下,說今天晚上不回家,明早之前一定回來,讓他乖乖睡覺。

清安很想跟著她去醫院,但又在轉瞬間明白自己不能給別人添麻煩,老老實實蜷在了被窩裏。

第二天一早,清安吃的是容麗君帶回家的包子豆漿,聞臾飛失約了。

一直到中午清旭輝才回來,告訴一家人,聞奶奶住進了重癥監護室,腦溢血導致深昏迷沒法做手術,聞臾飛還守在醫院裏,他爸則接到了通知,已經在趕回來的路上。於是容麗君給清安請了假,讓他在聞臾飛爸爸回來前去醫院裏陪著。

似乎只是一夜之間,聞臾飛就戒掉了貪玩的性子,他一直守在ICU的玻璃窗前,連容麗君給他送飯來,他都是端著保溫桶站在窗前吃,就像是要把某些缺失都補回來。

聞彬趕到醫院時,聞臾飛正和清安牽著手坐在走道的長凳上,聞彬火急火燎從樓梯口跑過來,來不及和聞臾飛多說什麽,父子倆只匆匆對視了一眼他便跟著清旭輝進了主任醫師辦公室。

聞臾飛抽出手來向清安比劃說:這是我爸爸。

聞彬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後,清安主動起身讓開了聞臾飛身邊的位置,他默默走到清旭輝跟前,聞彬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坐上長凳,頭朝後仰起靠在墻上,聞臾飛則用兩肘支著膝蓋,仍然直直望著對面的ICU病房。

清旭輝拍拍聞臾飛的肩膀,體貼地帶著清安離開,一直走完整條走廊,清安都還在不停回頭看聞臾飛,一開始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漸行漸遠馬上就要轉彎消失的時候,聞臾飛擡起他向來含著笑意的眼睛,微微扯了扯嘴角向清安揮揮手。

醫院慘白的燈光和煞白的墻面似乎讓人失去辨識顏色的能力,聞臾飛看到任何事物都是灰敗而模糊的,他望著清安離開的方向用力閉了閉眼睛。

聞彬的胡茬呲呲啦啦,長期在工地上風吹日曬讓皮膚粗糲又黝黑,但仍掩蓋不住和聞臾飛極相似的硬朗英俊面孔,他也剛從清安身上收回視線:“這小家夥是誰?”

聞臾飛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沒有開口說過話的嗓音喑啞:“清叔叔和容阿姨領養的小孩。”停了一會兒又補充道,“耳朵聽不見。”

不知聞彬是不意外還是此時無暇關心,他只說:“是個漂亮聰明的孩子。”之後就再次陷入沈默,好像兩個人都在刻意回避著高額的住院費和希望渺茫的治愈可能。

聞彬很多年沒有和聞臾飛單獨相處過了,每年過年回家他也不會和聞臾飛擠一個房間而是睡在沙發上,此時他既不知道怎麽安慰孩子也不知道怎麽開始另一個無關痛癢的話題,於是幹脆選擇跳過:“回家去吧,好好休息一天,後天開學了。”

聞臾飛緩緩起身準備離開,走出去一步又停住,思量再三還是說:“我知道你賺錢養家不容易,但是我們不要放棄,奶奶會好的。”

聞彬珍惜孩子的天真和勇敢,微微一笑點了下頭。

聞臾飛回家時,浴室客廳已經統統被打掃幹凈,料想是叔叔阿姨幫忙料理的。他走進奶奶的臥房,拿出裝有現金和存折的木頭匣子清清點點,把清旭輝這兩天墊付的醫藥費住院費數出來,用一個塑料袋裝著,去到樓外,推開清安臥室的窗戶,就像他在家時從來不關房門方便清安進來一樣,清安在家也從來不鎖窗。

他踩著木頭窗欄爬進漆黑的房間,將一塑料袋粉色紙幣輕輕放在清安的枕頭邊,剛要離開,卻被一只柔軟的小手拉住手腕。他就著明亮的月光看見清安水潤的眼睛,想摸一摸他的臉卻怕自己冰冷的手凍到他,正準備掙脫時,鋪面而來一股淡淡的洗滌劑香氣,接著溫暖柔軟的被窩覆在了他身上,細軟的胳膊環上他的腰。

聞臾飛再強大的意志力再頑強的抵抗力也在各種意義上的溫暖攻勢裏紛紛敗退,略一猶豫,他脫了帶著寒氣的外套,蹬掉鞋子,鉆進清安稚嫩的懷抱裏。

天還沒亮他又從窗口爬出去,經過一夜的修整,他像只上足了發條的鐵青蛙,給他爸買了早餐跑去醫院,開口第一句就是:“爸,你走吧,ICU不讓家屬陪護,我在這裏跑腿就行了,醫院裏所有事情都交給我,你安心回去賺錢。”

他爸對於兒子一夜之間從脆弱到強硬的轉變有些微的不適應,同時又對兒子絲毫不存在的依戀失望了幾秒,但更多的還是欣慰:在他不曾參與的年歲裏,聞臾飛已經從媽媽離開那天鬼哭狼嚎的鼻涕蟲變成了能挑大梁的男子漢。

聞彬讚成了兒子的提議,又繳了一周的住院費,給清安買了件羽絨服,去謝過對門一家,然後緊趕慢趕回歸了茫茫人海,臨走前把自己的那部手機留給了聞臾飛。

而聞臾飛六年級的寒假就這樣匆促收了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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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各位支持,今天雙更,從這章開始會有一部分沈重的內容,劇情恰好走到這裏了,並不是故意讓大家難受,給讀者朋友們磕頭了orz,請看完就忘掉,過一個愉快的端午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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