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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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之後,聞臾飛面對的就是馬不停蹄、千頭萬緒,他一口回絕了容麗君的提議,固執地繼續接送清安上下學,仍舊是老時間出門推著自行車跟在清安身後,直到目送他進了特殊學校大門,才匆匆蹬車上學,課間和中午去小賣部幫忙,結束後又騎著車往醫院跑,在小攤上買倆包子幾口啃完就在醫生身邊問東問西,下午放了學,又去跟著清安回家。

容麗君十分體貼的承包了聞臾飛的晚餐,每天均衡營養生怕孩子長身體時期吃不好,影響了身高。吃完晚飯清安往往會陪聞臾飛去醫院,兩個人在醫院走道的長凳上張羅開家業,寫字做題。護士們看著兩個小孩心疼,在護士站空出兩個凳子讓給他們,到八點半,聞臾飛就會騎著自行車,載著昏昏欲睡的清安回家屬院。

偶爾聞臾飛不帶他,則會更晚回家,但清安幾乎夜夜在院門口昏黃的路燈下等著,在這樣的等候裏聞臾飛才覺得空無一人的家還有回來的意義。

只是意義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當錢花。

重癥監護室每日將近5000塊的費用很快耗光了聞家的積蓄,他天天打電話找他爸要錢,電話那邊的聲音一日焦躁過一日、一日疲憊過一日,聞彬已經背了一身債,連魏巍和蔣姍的壓歲錢都全部借給聞臾飛填進了奶奶的治療費用裏。

甚至有一天聞臾飛在小賣部打電話,聽見馮瑞華跟人抱怨說舊門面要拆遷,他一咬牙跟他爸提了出租房子的事情,眼下走投無路也無暇作太長遠的考慮,他爸一口就答應了。

沒過幾天聞臾飛打包了為數不多的衣服,收拾了清安給他的畫還有一疊疊紅藍交錯的白紙、筆記本,搬出了這間住了12年的老房子,存錢的木匣子已經空了,和其他一應事物一起留給了租戶馮瑞華。少到一個背包就能裝下的行李擱在清安家,人則徹底在醫院住下了,借了個小小的陪護床位,然後一頭紮進學習裏,沒日沒夜。只在每天早晨準時躲在家屬院門口遠遠跟著清安去學校,每天傍晚又短暫地與他圍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命運總是得寸進尺的,困難總也克服不完,就這樣堅持了一個多月,聞奶奶依然不見醒轉,聞彬又病倒了。

幾乎不用診斷,接到電話時聞臾飛就知道是過勞,他爸一天不出工就一天沒收入,而他12歲還沒滿,連高利貸都不會放給他,他終於感覺路走到了盡頭。

這天晚上接到了醫院通知,明天要將聞奶奶轉入普通病房,好像被扼住咽喉的聞臾飛無力又沮喪,一身倔強的力氣耗散幹凈,他撥通了他爸的手機,很快轉入了忙音——電話被掛斷了。

沒過很久他就收到一條短信:兒子,我們放棄吧。

聞臾飛心涼了半截,搖搖晃晃向鐵合金廠家屬院走去,大約是為了顯得他可憐可悲,初春天氣,竟下起了倒春寒的細雪。晚上過了八點,寒冷的街上已經沒多少行人,他沿著大道慢慢走,黃色的燈光拉長他單薄的身影,歪歪扭扭顯得很戲謔,快要走進家屬院時他又停了腳步,就像是突然想起,這院子裏已經沒了自己的歸處。

“臾飛!”

清亮的嗓音在不遠處響起,他猝然擡頭,家屬院外那盞常年昏黃的燈光下,並不高挑的女人在向他招手,她淺淺地笑著,一手高高擡起,另一手牽著一個捂得嚴嚴實實的小孩,那小孩在看到聞臾飛時原地蹦了兩下,抖落了毛線帽上的落雪,隔著一段距離,中間是無人的街道和說不清的苦楚委屈。

聞臾飛加快腳步向容麗君和清安跑過去,哈出來的白氣浮浮沈沈,他才恍然明白,歸處並不只是房子的代稱。

進了屋,容麗君端出一鍋姜茶,三人一狗圍在茶幾邊,各自面前一只碗。

“阿姨和小安怎麽這麽晚還在外面,那麽冷。”聞臾飛說這話時是心虛的,他明知道不是巧合,就是在等他這白眼狼,但他還是不敢相信,即便很久不回來了,這一家人也仍然在院子門口等著他。

容麗君果然開罵了:“小白眼狼,還不是怪你,讓你來我們家住你不幹,小安天天要去外面等你,我不跟著能怎麽辦?”

越過騰騰熱氣,聞臾飛和清安對上視線,清安的眼睛裏躍動著見到他的歡喜,而聞臾飛的眼睛也蒙上一層水汽。

他不吱聲,容麗君又緩和了語氣:“今天怎麽回來了?是遇到什麽難處了?需要我們幫忙嗎?”

聞臾飛盡量平穩語調,讓自己顯得更堅強一點:“我爸病了,再也拿不出錢來了,奶奶明天要轉出ICU。”

容麗君秀麗的眉毛微微蹙起,她知道這意味著停止生命維持儀器,等待死亡的降臨,她說不出更多安慰的話來,只能一遍遍重覆:“再想想辦法……再想想辦法……”

聞臾飛洗漱完坐在清安的書桌前,小狗在他腳邊嗅來嗅去,他一頁頁翻看這段時間清安的課業,才發現不知不覺間清安已經學完了一年級的語文數學。

清安洗漱完把來順抱回狗窩,關上房門,走到他身邊,默默陪著他。

聞臾飛闔上清安的作業本,用手語說道:小安好厲害。

清安和他交流時總是很少看他的手,而是專註地看著他的眼睛,就好像他不是在讀手語而是透過聞臾飛單純的靈魂看懂了他的意思。他比劃著回道:哥哥不在家我也每天學習,我以後要和哥哥一起上學,幫忙賺錢,不讓大家那麽累。

聞臾飛再也忍不住心裏的酸澀哆嗦著嘴唇把清安攬到身前,讓他站在自己分開的兩腿之間,手臂一點點收攏,把頭深深埋在少年的頸窩,咬牙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來。

清安抱著他的頭,像撫摸無家可歸的動物般一下下順著毛,直到家居服肩膀濕透了,兩個人才睡下。

早晨眼睛還沒睜開聞臾飛就聞見熬八寶粥的香味,說實話,他對於貓在暖和被窩賴上一會兒床,起來就有現成的豐盛早點吃這樣的日子是十分懷念的,但今天顯然不是重溫舊夢的時候,他探手一摸,身邊空空蕩蕩,清安已經起床了。

他一個鯉魚打挺爬起來,差點把清安的小床搖散架,頂著一頭亂發往外跑,生怕耽擱了送清安上學,也怕誤了奶奶轉病房的時間,走出臥室門眼前的畫面立時打消了他所有的慌亂:他走進客廳就像走進一個溫馨的幻境,掛鐘顯示時間才剛剛早晨七點,容麗君在廚房和餐廳間忙進忙出,清旭輝招呼他趕快去洗漱,站在洗臉臺旁刷牙的清安探出頭跟他打手語聊天。

他迷迷糊糊坐到桌邊時,甚至沒有反應過來開了通宵車的清旭輝今天為什麽沒有補覺,等四個人都喝完了八寶粥放下碗筷,清旭輝作為一家之主起身走進臥室,拿著存折拍到了桌面上:“臾飛,這是我們的一部分積蓄,本來是預備給小安植人工耳蝸的,我打電話問過醫生,聞奶奶的顱內出血部位其實不危險,只要從昏迷狀態醒過來就可以做手術恢覆,我們早晨商量過了,救命要緊,小安也同意晚點再治耳朵。”他把存折又往前推了推,“最重要的是,我和你容阿姨有好多遺憾,沒能給老人送終,也沒能生一個小孩,沒讀太多書,也沒有能力改變碌碌無為的生活,我們希望你少一些遺憾,至少任何事情都盡全力,不放棄。”

清旭輝的眼神和聲音一貫平穩而堅定,聞臾飛呆頭鵝一樣坐著一動不動,滿臉惶恐地盯著他叔叔,眨巴兩下眼又把視線移到容麗君臉上,再移到清安臉上,再轉回到清旭輝時幾個人都被他逗笑。

容麗君提高音量催促道:“還不快去,你奶奶她老人家都快被趕到走廊上躺著了。”

聞臾飛立馬從凳子彈起來,這下不光是清安的小床,連清安的餐桌都差點被他掀翻,他往旁邊橫跨一步,撲通一聲重重跪在瓷磚地上,膝蓋骨磕撞的聲音讓容麗君牙根發軟,接著就見那小小的少年伏身而下,肩背繃得筆直,對著餐桌對面的一家三口以頭搶地,飛快磕了三下,每一下都砸得實實在在,他擡起臉來胡亂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睛,抓起存折沖出了門。

聞臾飛一邊狠狠揉著迎風睜不開的眼睛,一邊往醫院方向飛快蹬車,在途經的銀行取了錢急急忙忙往繳費處擠,攥著手裏的八萬塊錢,他又把清安想讀書的願望在心裏重新刻鍍一遍。

以清安繼續溺在無聲裏為代價,聞奶奶得以在現代醫學的協助下活到了春暖花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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