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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非法的激情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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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是,她並沒有。

加蘭擡起頭看著他,看上去近乎冷靜了,她平靜地指出:“你愛我。”

“是的,”拉米雷斯覆述道,在他某些漫長的、痛苦的歲月裏,這個詞的意義令他感覺到手指刺痛。“在醫院的時候我就已經對你說過了。”

“是的,我意識到了。您愛我——您愛我穿著您的睡衣睡在您的床上的時刻,愛我向您撒嬌的時候;如果我要求,您會親吻我;只要我想要,您就會答應。”加蘭笑了一聲,她的笑聲聽上去很勉強,拉米雷斯很少會見到處於這種狀態的她。“固然如此,您愛大部分男人在戀愛中會愛上的那種理想對象,那也是在大部分時候我願意扮演的形象。但是您也應該知道,真正的我——”

(“而您呢,大概不是特別了解這個部門,也不是特別了解我。”)

拉米雷斯忽然記起了加蘭安排小混混去襲擊洛倫茲神父那天,看向自己的眼神。

(“我們兩個沒有什麽不同。”)

加蘭微微側過頭,生生把自己的目光從他臉上撕開了。她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非常低,以至於拉米雷斯幾乎錯過了那句話。

她低聲說:“……那非常不堪。”

有一瞬間,她似乎想要把自己的手從拉米雷斯掌心裏抽出去,但是被他強硬地抓住了,他註意到加蘭的指甲裏面還殘留著洗不幹凈的血跡,那仿佛是為她的論點做出的腳註。

拉米雷斯問:“所以你認為,我實際上並不了解你的本質,也不會愛上你的另外一個部分,是嗎?”

“你不應該嗎?”加蘭硬邦邦地反問。

拉米雷斯嘆了一口氣。

他不會騙自己,在他和科爾森一起到達那個修車廠的時候,他的內心確實是震驚的,但是也並不是說他就對他看見的場景就全無預料。而到了現在這個時刻,之前那些覆雜的情緒——震驚,糾結,某種難以言喻的苦痛——似乎已經逐漸轉化成了別的東西,就是在醫院裏支撐著他說出那句告白的東西,那東西令他背叛了他的神(在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依然會感覺到自責和痛苦),但是也直白地向他指明了一條道路。

——他甚至依然不知道那條路是否會帶他走向毀滅,但是當他第一次看清那條路的時候,就知道他已經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所以,也是這種情緒驅使著他探過身,把加蘭拽到了地毯上。

實際上,應該是加蘭縱容他這麽做了,拉米雷斯有自知之明,從加蘭接受過的那些訓練的角度來說,只要她不想,就永遠不會屈從於這種突然襲擊。但是她選擇順從了:現在加蘭半跪在地毯上,擡起頭看他的時候眼神有些迷茫,這種神情會出現在她的臉上是很罕見的,拉米雷斯再次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湊過去擁抱她——他必須這樣做,就好像真的有急迫的死亡在他身後逼迫著他,或者他不這麽做就無法填補胸口的空洞。他把下巴擱在加蘭的肩膀上的時候好像感覺好一點了,他摸著對方的頭發,思量著開口。

“我不會否認我有的時候會感覺到震驚,我也不能說我就能坦然接受你做的所有事情,在這件事上我並不想撒謊。”拉米雷斯輕輕地說道,感覺到對方的肩膀緊繃了一點,他摸貓一樣撫摸著加蘭的脊背。“但是我也不得不說,你對我的有些估計是錯誤的——按照你的說法,恐怕去教堂裏做懺悔的三分之一的女性都符合那個標準,但是我並沒有愛上其中之一。”

我只愛上了你。他想,但是以他的標準而言,說出這種話也太過頭了。

拉米雷斯能聽見加蘭輕而緩的呼吸,暖融融地撲打在他肩膀的襯衫布料上。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強迫了你。”

拉米雷斯楞了兩秒鐘才想起來她在說什麽,這事實際上是他曾經一大部分痛苦的根源,但是卻好像已經在什麽時候被他逐漸遺忘了:“你在霍夫曼的地牢裏已經為那件事道過歉了……我早就原諒你了。但是你也得記住,我絕不是因為斯德哥爾摩癥候群之類的原因愛上你的。”

不知道他刻意的輕松語調到底有沒有起到作用,反正加蘭低低地哼了一聲。她又頓了頓,現在她的狀態簡直就好像是沈默一會兒才能聚集起說下一句話的力氣。

“我永遠擔心您並不真的了解黑暗的那個我,您會在看穿真相之後的某一天離開。”加蘭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道,“如果我不說,您是永遠不會知道的:在您第一次去科爾森的辦公室的時候,我在那裏吻了您,其實我更想做的是把您按在他那張桌子上,在那裏給您口出來,我想看您的手指抓著桌子邊緣、又害怕長官忽然進來的樣子。在我殺了阿登納的那個晚上我去教堂找您,其實有一瞬間我想要把您綁在小禮拜堂的那個聖母像前面,從後面進入您,就用阿登納的光盤裏他上多米尼克的那個姿勢。我——”

她痛苦地頓了一下,拉米雷斯感覺到她喉嚨裏似乎有些東西被她自己生生撕裂了。

“您應該選擇離開。”她最後這樣說。

“我不會的。”拉米雷斯斬釘截鐵地回答。他得承認,一部分的他自己確實感覺到了震驚,而另一部分的他感受到了某種隱秘的、陰暗的期待,他感受到什麽東西火辣辣地掠過脊柱,或許在這樣的時刻他終於應該屈服於自己並不是一個聖人的事實。或者屈服於瘋狂,沒有本質區別。

“我和伊萊賈·霍夫曼沒有本質區別,他想要對您做的某些事情我同樣想要對您做。”加蘭的聲音聽上去甚至很平靜,就好像已經坦然地接受了這樣的現實。“您不知道您愛上了一個什麽樣的怪物。”

拉米雷斯慢慢地吸了一口氣,跟她拉開了一點距離,這樣他就能好好地看著對方的眼睛了。

“你真的認為我完全不知道嗎?”他坦然地反問,“莫德,雖然你很少談起,但是從我在溫斯洛的陸軍醫院見到你之後就有心理準備了;在奧勒留公爵後來告訴我他把你推薦到什麽部門去工作之後,我對此就有心理準備了。”

加蘭怔怔地盯著他。

“我知道你會殺人……會殺很多人。”拉米雷斯低沈而慢地說,這就是在加蘭從陸軍回來之後他們一直在逃避著的那個話題,他們從未談過。“我承認我對這些事情可能有自己的道德判斷,而且觀點和你不甚相同;但是我也相信你自己的選擇,我相信你不會主動去傷害那些全然無辜的人——”

加蘭打斷了他:“米勒女士那一次——”

“剛開始我很難接受,確實。但是科爾森先生是對的,如果你不那麽做,霍夫曼會殺了你,然後安全局的計劃全盤皆輸。”拉米雷斯幹澀地吞咽了一下,回想起那時候的場景就讓他一陣後怕,“我本人確實更傾向於嚴格地依據法律程序解決問題——但是我也沒有天真到相信所有問題都能在這個框架裏找到最好的解決方式。我知道你有的時候沒辦法按照規則解決所有事情,因為規則仍然不是完善的,現實情況也是瞬息萬變的……更況且,我願意相信你,我知道你並非全無底線,我知道仍有一條界限是你不會跨越的。”

加蘭靜靜地看著他,她說:“希利亞德。”

拉米雷斯笑了笑,再次湊過去抱住她,因為他剩下想說的話就沒辦法看著她的眼睛說出來了,那會讓他失去勇氣的。

“你和霍夫曼並不一樣,因為你不會對我做那些事情去隨意傷害陌生人的性命。”他低聲說,嘴唇幾乎擦過了加蘭的耳垂,他感覺到加蘭抓著他肩膀的手指緊了緊,“況且,你提到的所有幻想最後都沒有真正實施,我必須得推測你確實無意對我施加折磨——順帶一提,你幻想裏的有些部分,在提前告知我的情況下也不是不能嘗試。”

加蘭顯然被噎住了好幾秒,就好像拉米雷斯終於讓她啞口無言了。她最後幹巴巴地說:“……希爾,你剛才是不是說過‘不是因為斯德哥爾摩癥候群’?”

“我說了,”拉米雷斯發現自己微笑起來,他可能真的瘋了,或者加蘭終於又開始叫他的昵稱,讓他松了一口氣,“我非常確定絕對不是斯德哥爾摩癥候群。”

加蘭的頭顱就拱在他的頸窩裏,那不算是個舒適的姿勢,畢竟他們都在地毯上,膝蓋以不太舒服的姿勢與那片地毯下面的木地板互相摩擦,但是那足夠親密了。加蘭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悶悶地說:“希爾,你得知道,總有那麽一個世界裏我會瘋到切掉你的無名指就為了不讓別的姑娘有機會給你戴結婚戒指的。”

“或許吧,在那樣的世界裏我會阻止你的。”拉米雷斯回答,他繼續一下一下地摸加蘭的頭發,他覺得加蘭喜歡讓他這麽做。“你得對我有點信心,更重要的是,你應該對你自己有點信心。”

加蘭回以一聲含混不清的嘟囔,她身上完全沒有血腥味了,只剩下一股洗發水和沐浴露的味道,這方面他們兩個身上的氣味都差不多,有種奇異的親密感。室內太溫暖了,拉米雷斯在感覺到不妙的腿疼的同時也真實地感受到了昏昏欲睡,他就這樣慢慢地摸著加蘭的頭發,用手耙梳了好一會,然後忽然問:“你有很多事情沒有告訴過我,是嗎?”

當然,他早該意識到的,對吧?加蘭很少提及她在軍隊的經歷,決口不提她的親生父母,實際上,拉米雷斯對弗朗西斯·斯圖爾特都知之甚少,起碼從沒見過真人。這樣一想,他幾乎被自己其實是個不稱職的家長的事實打倒了。

“是的,”加蘭的嘴唇就貼著他脖頸的皮膚,他今天穿了便裝,沒戴羅馬領,她的嘴唇就這樣輕易地壓在襯衫領口赤裸的皮膚上面,溫暖又柔軟,“很多、很多、很多事情。”

她的嘴唇讓拉米雷斯感覺到心煩意亂。每一刻。永遠。而他並不討厭這種感受。

“我料想等你開口會是個漫長的過程。”他最後想了想,這樣謹慎地說,“但是那沒關系的,莫蒂。也就如我所說,或許我也沒法一下坦然接受你做的所有事情,我承認我有的時候甚至會被你嚇到……我得對你誠實,因為我做得也不比你好,我甚至不確定我是不是還能跟我的神和解。”

他眨了眨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需要抓住點什麽,在當下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選擇把懷裏的女孩抱緊了一點。她的手還是涼,但是皮膚至少是溫暖的,這令他感覺到了安定。

“但是你不必著急,也無須感到恐懼。”大主教慢慢地說道,詞語之間顯得極盡斟酌,“因為你還擁有很多時間……你擁有我餘生的所有時間。”

註:

①標題來自希爾達·杜利特爾的詩《墓志銘》:“她死於追求非法的激情”。

②過度殺戮(overkill),一般指兇手在被害人死亡之後還在繼續殺戮行為、破壞屍體洩憤,一般由對被害人的仇恨所致。

之所以標註了英文是因為我不知道這個詞怎麽翻比較準確。

③如果這個故事的角色忽然開始談論什麽你聽不懂的東西,不要懷疑那是第二部 的伏筆。第二部預告片會在《愚人船》大結局處放出。

【愚人船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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