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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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拉的聲音簡直就像魔障,我頭也沒擡,不想理她,這時候她出現在這裏,肯定沒好事。

“全思宏,老娘問你話呢!”她的聲調猛地拔高了,聽起來特別刺耳,我垂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不置可否。

“蕾拉,再怎麼說人家也是你的哥哥,態度調整一下。”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我疑惑地擡起了頭。

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那聲音……是全璽?

他不是一直對自己的女兒管教很嚴的麼?怎麼女兒對哥哥如此不尊敬,他卻是這樣的縱容?莫非他其實是和蕾拉一夥的?也是,爸媽都能作出那樣的事情了,也沒什麼是奇怪的了。

“嗤”蕾拉發出一聲輕嗤,高跟鞋不斷點地的聲音不絕於耳,煩躁之情溢於言表,我差點沒笑出來。

“‘思宏哥哥’,請問你現在為什麼會在這呢?”她的聲音此刻又黏膩地讓我想吐,雖然八成都是作出來的。

我站起身,擡腳就走,打算溜到有光的地方,順便看看老人家唱歌跳舞什麼的。

“媽的,你現在是什麼態度!”後面蕾拉的尖叫聲聽起來有點爽。

手臂上傳來阻力,我停下來,蕾拉的聲音近在咫尺:“全思宏!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我冷冷開口:“全蕾拉,我是什麼東西來輪不到你來評教,你不要老是裝作什麼也沒發生的樣子,這個世界不允許你胡作非為,別太任性了。”我幹脆利落地甩開她抓著我手臂的手,繼續往前走。

“爸!爸──!”

“思宏!”後面全璽的聲音傳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停下了腳步,回過頭。

“你剛才的話是不是有點太重了?”他的表情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讓我又想起了眼睛修覆的那段日子。

“叔叔,我原本也不是這樣的人,但是您女兒曾經的所作所為,著實讓我禮遇不起來。”我不清楚他是不是知道蕾拉綁架我的事,但我還是選擇冷漠。

“蕾拉,難道你瞞著我對他做了什麼出格的事?”寂靜的夜空下,一切的聲音都顯得詭異。

蕾拉尖銳的聲音傳來:“要不是他勾引思涼哥哥,我至於這麼沖動嗎?說起來我就一肚子火──”

“對,你女兒蓄意綁架了我,雖然她剛剛成年,但是我仍可以以‘綁架罪’、‘蓄意傷害罪’和‘誹謗罪’將她起訴,念在原本的情誼,我本打算忘卻此事,可是她現在的態度,讓我有點猶疑了。”果決地打斷她的話,我無法忍受這種肆意的侮辱。

“……告?”這輕輕的一個字,帶出的別樣的輕蔑,“怎麼辦呢?雖然我女兒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但是我可是她的父親啊,你覺得,我會容許別人傷害我的女兒嗎?”

我簡直就快瘋了,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世界?為什麼我身邊的人都變得這麼不可理喻?人性的醜惡一天之內讓我看了個透徹。

以偏概全,是非顛倒,黑白不分,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你想怎樣?”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他嗓音裏透出的危險信息,不容忽視。

“想怎樣?如果你不能放聰明點,叔叔只能采取非常措施了,估計把你接去叔叔家玩幾天,你父母不會懷疑的吧?”這個夜空下,秋風忽而冷得讓人膽寒。

“難道對於女兒已經能構成犯罪的事實,你就如此縱容嗎?我記得叔叔以前可不是這樣的!”憤怒幾乎要將我滅頂。

“以前?”全璽停頓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地說,“哦,你是聽到那些我打蕾拉的傳聞了吧?那些都是假的,我怎麼可能舍得打我的寶貝女兒?”

假的?什麼意思?他從來沒有教育過蕾拉?那麼,也不怪乎蕾拉會長成今天這幅樣子了。

“不過,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你也沒可能安全脫身了,抱歉咯。”

蕾拉後面已經不知所蹤,我覺得自己極有可能又面臨一次被綁架的厄運。

我突然有點後悔今晚賭氣跑出來,爸媽其實也沒有錯到哪裏去的,他們以為全思!是好人,只是想擁有我,沒想到我會被傷害吧?

不過當下我的生理反應顯然快過腦子,沒有回答他的話,我轉身撒腿就往公園裏有光的地方跑,用上了全身的力氣。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等我跑到人多的地方,他們就奈何不了我了──

不知道是不是今晚實在是跑得乏了,我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但是我還是沒有停,不能讓他們追上!

最終,我還是被無數個黑衣人擰住,往回拖,明明只有幾步,我喊“救命”就可以被聽到,可是我現在能做的,就只是聽到越來越大的民樂聲,然後漸漸變小。

“放、開、我──”我盡力掙脫他們的桎梏,但是人太多了,我的力氣根本微不足道。

沒有人理睬我。

我、我會不會死……

所幸的是,在我被送入車門的前一刻,終於有人前來拯救了我。

而那個人,我怎麼也想不到,是全思!。

依稀記得又是巨大的引擎聲,我奮力轉頭,望向刺眼的車燈,想嘗試開口呼救,沒等我叫出來,那上頭就已經急急走下來一個人,車門開關的聲音響了幾下,全思!的臉就顯現在光裏。

“放開他──!”那聲吼叫,仿佛帶回了我心中的信仰。

我,曾以為,他和蕾拉的一夥的,他們合起夥來傷害我。

擰住我的人看見是全思!,居然都不約而同地將我放開了。

刺眼的光亮中,全思!向我奔來,順手一扯將我帶向他的身後,緊緊抓住我的手。

“全璽,我給你人,不是讓你來傷害他的。還有,警告你的女兒,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以為可以威脅到我,還早了幾百年,她還沒這個能耐。”拋下這句話,還沒等所有人反應過來,他已大力扯著我的手,把我塞進了來時的那輛車,原本下車的人又回到了車子,接著絕塵而去。

車上很靜,我能感覺到身子還在不停地顫抖。

坐在我旁邊的人試探性地將我環抱住,我沒有掙紮,他又抱緊了幾分,將我的頭擱到他的肩上。

說實話我已經不想有什麼反應了,我已經懵了。

“對不起……是大舅沒有保護好你……”他的聲音有些不穩,似在隱忍些什麼。

我的嗓子有些悶悶的,我的心裏只有一個疑問,現在必須要弄明白:“全思!,你究竟是誰?”

他沒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在呢喃:“對不起……對不起……”

我拼命掙紮,把他推開,然後望著他的臉,他的表情讓我的心有些鈍痛。

“你和蕾拉是什麼關系?!”我大聲地質問,“你對我是不是一直都在說謊?!為什麼你要和她走在一起?!我已經沒有辦法相信任何人了你知道嗎?!”

我覺得我已經語無倫次了,不知道是質問還是咆哮。

他的臉色忽而發白,隨後急急解釋:“不是、不是!大舅是在保護你啊!大舅那麼愛你,你都沒有感受到嗎?”

什麼“愛”?“愛”是什麼?“愛”就是把我蒙在鼓裏,然後肆意地將我傷害嗎?

“我不懂你的愛、你的保護,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覺得你一直在對我撒謊!”父母的行為、蕾拉的諷刺、全璽的話,都在我耳邊回響,一切都撲朔迷離,我又找不到答案。

“思宏,大舅對你的心絕對沒有假的,我們先回家好嗎?你應該很累了,弟弟打電話給我,我才出來找你,我知道你現在很憤怒,但是不要拒絕我好嗎?”他的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祈求。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脫力地向後倒去,閉上眼睛,連暈車都忘了。

“思宏……思宏……”

他的懷抱就像無盡的潮水,總是讓我感覺溫暖,又窒息。

很久很久以前,這個世界上只有女媧,她捏取泥土,創造了人類,人類逐漸繁衍生息,後來有一天,天空破了個大洞,洪水一齊發下,淹死了很多人、動物和植物,女媧煉出五色石,補全了天空,才停止了這場災難。

也許,那個時候,真的會僥幸地讓一些奇葩的後代生存下來吧,比如姓全的。

到家了,但是我根本不想下車,不想見到那樣的父母。全思!扯著我的手腕,把我拖下了車,他的力氣很大,我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有什麼怨言,都不要責怪你的父母,他們是無罪的。”

你讓我如何做到不去責備?我原本平靜的生活,就是這樣被肆意地打破,我自己卻毫不知情。

明明不是含著金湯勺出生的,卻好像被安排了命運。

全思!在前面拉著我,後面跟著保鏢,我根本沒有選擇。

門在全思!敲響它的一瞬間,就被打了開來,父母焦急地詢問我的安危,我低著頭,不想看他們。

“今晚就先不要問。”全思!的一句話似乎總能控制全場的氛圍,果然,他們很快就噤聲了。

他把我拉進房間,我被他按坐在床邊。

“思宏,先洗澡好嗎?”

我沒有回答。

他似乎也沒有指望我回應他,只是在我衣櫃裏翻了翻,隨即走過來覆把我拉起,走進了浴室。

我們家沒有浴缸,我在蓬蓬頭下瞎站著,有些局促地望著他。

“你……出去。”我有些囁嚅地說。

他看了我半晌,浴室的燈光是亮白色的。

“FINE,”他聳聳肩,不知怎的說起了英語,隨即打開門走了出去,“不過,別讓我等太久。”

這一晚真的很累,感覺就像跑完馬拉松回來一樣,全身都是汗味,我好好地將自己洗了一遍,毛孔全開的感覺讓我很舒適。

其實我很清楚,我等不及要知道真相了。

我們家有兩個浴室,所以在我出來之後,已經見到全思!穿著嶄新的睡意坐在床上了。

“別亂想,不是你爸爸的。”他好像突然間就變得幽默起來。

只是想緩解氣氛吧。

我不語,坐到椅子上慢慢擦頭發。

房間裏的氣氛一直都很壓抑,有一雙手接過了我的毛巾,幫我做完了接下來的工作。

舒服得……想睡覺。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們已經滾到了床上,他的雙臂緊緊地環抱著我,嘴唇不斷地親吻著我的額頭,手也開始不老實,摸索著我的褲頭。

“等……等,你答應我的!”我急急地喊出來,怎麼可以在爸媽都在的空間裏做這種事情!

他的動作果然就停下來了,沈默了好一會兒,估計是平覆心緒吧,我可以感覺到他胸膛的劇烈起伏。

“……好,”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壓抑,“不過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你要相信,無論發生什麼,大舅都在你的身旁,保護你。”

我緩緩點頭。

***

也許很多人都不知道,蕾拉的父親全璽在黑道頭頭的身份下,還有一個更汙濁的身份。

他的手下,經營著一間表面上是藥品加工廠,實際上,卻是毒品制造廠的產業,各種走私、販賣,也都是在那裏完成的。

其實原本全家的人並不幹這個,甚至全家也沒有誰是像全璽一樣去混黑道的,所以全家的人,基本上都對他敬而遠之。

正規的白色生意人,總是對黑色有著這麼一絲忌憚的。

而全璽,實際上,也算不上是什麼好人。

說到底都是一個混在黑道社會的,就算本來是白色的,也會被添上齷齪的幾筆,更何況是全璽這種已經是一幫之主的人,更是黑,只不過,他恰巧繼承了全家的優良基因,有著這麼兩把小聰明,也不算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了。

他,也是一個有野心的人。

原本身為全家最小的兒子,受到萬千矚目,就夠讓他驕傲的了,本以為自己的父母年歲大了,也不會再生了,繼承的機會落到他身上的幾率,也不能說小,只要自己再努力爭取爭取,說不定就真的可以如願以償。

結果,自己初中還沒畢業呢,那個真正最小的兒子,又冒了出來。

全思!,全家新一代的“優良品種”,還未出生就被指定為未來的理想繼承人。

有的時候他會想,為什麼自己一定要生在這樣的家庭裏,怪異,勢利,無情,一個比他年齡還小的人,居然要成為他的哥哥,真是匪夷所思。簡直就是不可理喻。

所以,他從小就對這個“哥哥”,沒什麼好感。

他決定要自己努力,去闖出一份事業,證明給所有的人看,他,全璽,也是上天所贈賜的一份瑰寶。

可是,人生的轉向總是充滿了未知的因素。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他居然和一群街頭小混混玩在了一起,也許是因為只有他們才會和自己打趣吧,學校裏的人都一本正經,悶得讓人發瘋。

然後,他漸漸學會了抽煙,喝酒,但都是很隱蔽的,家裏人完全不知道。

直到十八歲那一年,他終於和一個女人上床了。

說實話也不是什麼很美妙的體驗,兩個人的年齡相仿,又都是第一次,雙方都痛得不得了,卻還被旁邊的哥們兒起哄。

那一個晚上,他明白了很多東西。

比如說,所謂的“哥們兒”只不過都是想著利用自己找樂子罷了,比他們弱的人,在他們眼裏,連狗都不如。

說實在話,他還是有點同情這個睡在旁邊的女孩子的,眼熟的很,似乎是一個大學的同學,被灌了迷藥,什麼也不知道,比他更慘。

於是他以為大家都是相互可憐的,就和這個女孩子談起了戀愛,自己也逐漸在道上混起來了,也慢慢變得不留情面。

二十歲那年,她意外懷孕,本打算來找他商量著打掉孩子,但是他卻心軟地想留下他/她,那個女人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接受了。

其實那個時候,他想,自己是真的愛上這個儒軟得近乎懦弱的女子,也曾認為,她也是愛著他的。

可是事實總是這麼殘酷。

孩子生下來之後,開初幾年是照顧得很好的,他當上了幫派之主,錢也多了起來,可是有一天,她就這麼不見了。

從她留下的信中,他終於知道了,她是多麼的、由始至終地恨著自己。

有的時候他想,這個世界上,估計是真的沒有兩情相悅的,就連這麼美妙的單純,都被扼殺了。

殘酷,冷血,野心。這就是他想要的。

他開始向外散布女人出軌的謠言,把自己的好男人形象樹立起來,暗中對蕾拉進行栽培。

他要她成為這個世界上最無憂無慮、最純真的孩子。

可是他老是忘記,事實,經常是事與願違的。

蕾拉,長成今天這個樣子,也不知道是誰的錯。

雖然他老是說自己揍蕾拉,但是其實一次也沒有,父親,怎麼舍得會揍自己最心愛的寶貝呢?

也許真是他的錯,可是他已經有一個新的想法了。

他要讓蕾拉去糾纏全思!,最好就是創造一段轟轟烈烈的不倫之戀,到時候,他就會把全思!從那高高在上的位置踢下去,一舉取代。

反正蕾拉看起來也很喜歡全思!。

後來他發現,全思!還真的不好對付。

那個時候,他還要在眾人面前偽裝,所以在全思!找到他以後,不得不將蕾拉接回了家裏。

反正到手的鴨子也跑不了,全思!的眼界很高,不會輕易地喜歡上某個女人。

這一回他壓中了,只不過,全思!喜歡的,是男人。

全思宏,蕾拉小時候經常和他玩,只不過兩人的性格實在是相差千百裏,那個孩子,正經得讓人討厭,他看的出來,全思宏也不喜歡蕾拉。

不過,用他來威脅全思!,是最好不過的選擇了。

他們把全思宏藏在了很隱蔽的地方,不事先做過記號,還真的找不到,全思!來找他的時候,他坐在奢華的座椅上,將條件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了。

他需要人手,全思!手下的保鏢,一個個訓練有素,比他幫派上的半吊子強多了。

他要全思!和蕾拉裝作在一起,去制造混亂。

他就不信,這個人會拿自己的手心肉開玩笑。

果然,上鉤了。

並且全思宏那個傻瓜,似乎還懷疑是全思!騙他,這更好。

人,果然是最賤的生物。

***

“本來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就準備適時端了他的底線的,結果看到他想要綁你,我什麼也忍不下去了,”全思!說著說著,自己都有些哽咽,他沒有辦法再次看到全思宏被傷害,“所以,不要離開我……”

他不禁抱緊了懷裏的人,聽著他均勻的呼吸,即使知道他已經睡著,還是忍不住喃喃自語。

……

夜,很深了。

……

“我愛你。”

……

新的黎明,很快就要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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