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兄與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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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崇伯對於文延樂的深夜造訪,並不顯得吃驚,但看到他一身下人的衣服,還是不免皺眉。

文延樂露齒一笑,道:“表哥,這麽晚還沒就寢啊。”

蘭陵蕭氏是世家大族,蕭崇伯這支更是姐妹眾多,有個把姐妹嫁入文家並不稀奇。但文延樂的親娘說到底也是他親姐姐,這個表弟也素來和他親近。人心總歸是肉長的,他雖然不悅,還是少不了關心一句:“延樂,這又是惹了什麽禍,竟連家都不敢回了?”

“說來話長。”文延樂依舊是笑,道:“對了,前些日子我娘還說呢,表哥也是雙十的人了,也該娶妻生子了。若是表哥看上哪位姑娘,只管和我娘招呼一聲,魏王妃保媒還是有幾分臉面的。”

蕭崇伯臉色微沈,並不順著他的話頭說下去,忽然道:“哪敢奢望魏王妃保媒,這次魏王可真下了狠手,若不是在冀州營得了援手,只怕我可沒法子活著去到房州了。”

話鋒一轉,他冷哼一聲道:“你這好表弟可想著要為我這表哥收屍了?”

文延樂見他眼神不善,卻無懼意,反而義憤的大拍桌子,罵道:“我爹真是老糊塗了!聽信大哥讒言,所謂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亂攪合個什麽勁,指不定哪個漁夫得利呢。這下好,差點沒把表哥的命搭進去。”

說罷,他又嘻嘻笑了,拉著蕭崇伯左看右看,道:“幸好表哥沒事,不然我於心何安。”

蕭崇伯並不同他爭辯,冷眼看著,只覺得這兩年下來,越發看不明白這個表弟了。

文延樂見他神色不明,以為他仍心存顧慮,於是冷笑一聲,道:“表哥放心,我爹是個老糊塗,人說什麽他信什麽。索性他也老了,耽誤不了多久的事。至於我這愛瞎出餿主意的大哥,這會子也沒了,權當是幫表哥報一箭之仇。”

蕭崇伯臉色一變,道:“魏王世子沒了,這是何意?”今朝朝堂上還那人還生龍活虎的上奏女帝說自古無傳位異姓異宗的道理……也是陳詞濫調了,生怕人不知道只有他魏王府才和女帝是同姓同宗。

文延樂似笑非笑:“也是自作孽不可活,想來是之前行刺之事被捅到了陛下那裏,湯臣便奉旨來給個教訓。不想,大哥受不住那幾棍子,竟然說沒就沒了。”

蕭崇伯是個聰明人,將文延樂這支離破碎的話聯系起來,頓時就明白了幾分。他臉色顯得有些陰暗:“按說只是教訓,湯臣雖然兇狠,但素來聽命行事,不致要打死世子。倒是你,今晚穿著這下人衣服,反而逃過一劫?”

文延樂嘿嘿一笑,反問道:“難不成,表哥希望橫死街頭那個是我?”

“自然不是。”蕭崇伯皺眉,他只是覺得事有蹊蹺。但他也明白,要在文延樂身上找出點什麽痕跡,卻是難的很。

到底是自家兄弟,雖知事情並不簡單,但蕭崇伯還不忍將他抽絲剝繭,只勸:“不管你和他多大恩怨,如今死者為大,勿要再嘻嘻哈哈。”

文延樂翹起唇角,他素來知道這個表哥雖然不乏精敏,但底子裏卻受聖人之學荼毒極深。他雖對這些禮義仁孝不以為然,但還是含糊的稱了一聲是。

張司棠次日從醉夢裏醒來,並沒有忘了昨晚的事,不免將身邊小廝一頓好打。

這欺主的東西!

不過回想起來,張司棠卻沒忘了張鳳起的份。這沒大沒小的,又叫爹娘給慣著,不給點教訓,以後豈不是要騎到他頭上去。

心裏雖然這麽想,但張司棠也清楚知道父母尤為疼惜這自幼長在身邊的妹妹。他雖然是他們的嫡親兒子,但真論起感情來,說不定他還不及張鳳起呢。

要想教訓張鳳起,只怕張沅和夏氏是要第一個不答應的。何況也的確沒什麽好理由,雖然張司棠不願承認,但事實上,養幾個面首對這公主、郡主而言根本稱不上罪過,這習氣在大周朝上層貴女中蔚然成風。

誰叫連皇帝都是女的,皇帝尚且養著一串面首,誰又敢說一個錯字?只怕湯臣、徐回之流當晚就能了解這人性命,張司棠恨恨的想。

小廝一進來,就見張司棠臉色陰晴不定,但還是壯著膽稟道:“世子,下面的人來報,說京郊河的畫舫都叫恒國公包下了,說要為老太君賀壽……”

說著說著,他見張司棠臉色鐵青但並沒言語,小廝便咬牙接著說:“原來世子下了帖子的好些公子,都遣人來說今晚不能來賀世子升遷之喜了,各有因由……世子,您瞧今晚是不是……”

恒國公是何昌平的封號,他和何昌安是堂兄弟,並稱為“二何”。

“什麽各有因由,不過是急著捧那老太婆的臭腳罷了!”張司棠兩怒湊一怒,越發怒不可遏,順手就將酸枝木書桌上的官印砸了下去。

小廝大急,忙慌著去撿,道:“我的好世子,您何苦拿這寶貝撒氣,便要打罵拿小的們來便是!”

張司棠心中一團怒火,罵道:“還理這東西作甚,世風日下,連那幾個男娼都騎到我這皇室正統身上了!”

“世子!”小廝臉色煞白,下意識看書房內的門窗是否掩好,若這話傳了半句出去……小廝是自幼跟著張司棠的,不忍見他自尋死路,走道近前,近乎哀求的勸道:“世子,眼下只能忍著啊,“二何”聖眷正濃,您何苦這時候說這些掉腦袋的話!”

“我不服,我身為皇孫,竟然要為兩個男娼執鞭轡,顏面何存!”張司棠怒目圓瞪。

小廝明白他心結在此,苦口婆心道:“世子委屈,但若不忍辱負重,若被湯臣、徐回之流尋了差錯,只怕要萬劫不覆。眼看著王爺回京,將再繼大統,還請世子為著大局,再忍耐一段時日。”

張司棠只是短暫的平靜下來,雖然張鳳起只是起了個頭,但張司棠卻也把賬算到了她的頭上。

一連多日,對張鳳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要不是礙著張沅和夏氏待張鳳起呵護有加,只怕張司棠早就要訓妹了。

養心殿裏的文昌女帝也顯得有些暴躁,胸中積郁,一咳便見紅。

女帝一臉陰霾,沈聲問:“你瞧著,這是要如何了?”

殿內就只有太醫劉征一人,聞言他惶恐而跪,慌道:“陛下……陛下福澤厚重,定然還有救治的法子……”

“何必說這些沒用的,朕自己的身體還不曉得麽。想來,也是沒多少時日了。”女帝冷哼,眼底寒氣四射,看來,她也得盡快準備了。

“陛下!”劉征大驚,惶急之下拉著女帝的袍子,道:“陛下乃真龍天子,萬不可失了鬥志啊,總歸是有法子的!”

女帝心中煩躁的很,又聽得劉征聒噪,一腳將之踢開,正要服下一顆金丹,卻被劉征攔下,他苦口婆心:“陛下,鎮國公主奉上的金丹藥力十分霸道,您現在的身子,萬不可過量,是要傷身子的。”

“傷不傷也是如此了,難不成還真躺在床上調理個一年半載?”女帝嘴唇勾出一個奇妙的弧度,笑得諷刺:“如此一來,也怕誰也等不及讓朕從床上起不來了。”

劉征還待要勸,卻聽宮人在外稟告,湯臣聽宣已至。如此,劉征也只好先行退了出去。

女帝一見著湯臣,氣不打一處來,上前便將他踢翻在地。湯臣也是身手不凡的武狀元出身,但此時卻不敢不倒。

“枉朕如此信任你,竟不知你如此不會做事!”女帝目光如刀,斥道:“不過是要你小施懲戒,誰要你對世子動手?你倒好,不僅動手,還在大街上將魏王世子給亂棍打死。姑且不論那是我親侄孫,就是我真是要人性命,找徐回動手豈不便宜?悄悄的沒了,也省得讓整個長安城看戲,平白辱朕聲譽。”

湯臣也十分委屈,他一向謹遵聖命,不敢有違。雖然他一向和文家不對付,但也不敢真對那個世子下殺手,隨便挑個不中用的嫡子教訓就夠了。女帝都說了,那是她親侄孫呢,他哪有那豹子膽。誰又那豹子膽,分明是有古怪……湯臣正要聲辯幾句,卻叫女帝一句話打斷。

“你告訴朕,你這麽做,究竟是誰授意?”女帝忽然笑問,但聲音卻陰冷。文家若只是死了個兒子也罷了,偏這個還是世子,還是個力挺文家為尊的先鋒鬥士。他這麽莫名其妙的死了,少不得有哪些心生反意的人暗中動作。

湯臣原就生的寡白,此時更是面無人色。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哪還顧得上聲辯,連連跪下告罪:“陛下息怒,絕無此事,微臣一片赤膽忠心,絕無暗中勾結之事!”

女帝臉色莫辯,只淡淡道:“朕還是很信任愛卿的,也罷,便讓徐愛卿來徹查此事,為愛卿洗刷冤屈。”

徐愛卿自然是指的徐回,他和徐回同為酷吏,雖然都是幫女帝剪除異己,他在明,徐回卻在暗。所以他湯臣的名字還在他之前,但同僚數年,湯臣深知徐回的手段……

只稍微一想,湯臣就軟倒在地。

“來人,拖湯臣下去。”女帝面無表情。

不知是張司棠運氣好,還是張鳳起運氣差,文昌女帝忽然將張沅和夏氏召進了宮中。說是多年不見,要敘母子之情。

張司棠並不理會這由頭是真是假,他逮著機會便將張鳳起叫去訓斥,順帶罰跪宗祠。

張鳳起沒想到這張司棠堂堂一個大男人,竟然如此記仇,心胸狹窄,心裏就有了計較。但她並不打算馬上計較,畢竟現在局勢來說,她占下風。

沒了張沅和夏氏的庇護,單憑個人來說,張鳳起是幼,而張司棠是長兄,光這一點,他要折騰她就順手的很。這種無力的感覺讓張鳳起很不悅,但她卻不急。

“魏王府死的是世子,芮王府沒死人,只有二公子被打折了腿,要不了命。”影衛胡四聲音沒什麽起伏的匯報著。

張鳳起抄經的手一停,問:“魏王府只死了一個?”

胡四點頭稱是,又補充道:“死了一個世子,還有一個隨行小倌被打斷了腿。”

張鳳起皺眉,接著問:“那芮王府的二公子是個什麽來頭?”

胡四沈吟:“芮王府二公子雖是嫡出,但一向不理事,沈湎酒色財氣,是個一般的紈絝。”

這倒和那個文三公子很像。而文家一個打死,張家一個打殘,只不過一個打對了,一個打錯了。當湯臣這等酷吏輕易不會辦砸事情,不然也不會位居酷吏之首。那麽就是有心人有意如此了。

張鳳起挑眉,笑容就有些晦暗不明。

胡四雖不明所以,卻不發問,只繼續匯報:“王爺王妃入宮後,魏王、周大將軍下邊的人交往略顯頻密,鎮國公主也時常進宮,多是獻丹。泰安公主則是送了個和尚進宮,說是為陛下祈福。芮王府的二公子遭打後,至今很是安靜。姚相門下的官員似有意和王爺近臣示好,多有交游……”

張鳳起一一聽完,又一一計較,方打發了胡四。

不知不覺,張鳳起又抄了半天的佛經,撐了個懶腰,揉了揉肩膀。

但她的力道不對,怎麽也揉不到好處。這時,一只手不知道什麽時候覆蓋了過來,輕柔的按捏起她的肩膀來。

“承義哥哥。”張鳳起笑了,拉過肩上的手,回頭看見的卻不是薛承義,而是馬義。

馬義見張鳳起拉住了自己,便忽略了她叫的名字,目光閃爍的也將手反握過去。

“是你啊,承義哥哥呢?”張鳳起笑了笑,並沒收回手,而是打量了馬義一眼。他穿著一身一身月白中衣外罩著一件寶藍色領口繡比甲,身材削瘦修長,白皙的臉上微微有著紅暈,的確生的養眼。

馬義見張鳳起眼中有讚賞,心裏就有幾分得意,答道:“薛公子被世子請去書房了,世子說手頭少了人用。”

他頓了一頓,低聲接著道:“世子還說……郡主這些日子都待在宗祠裏抄經書,也用不上薛公子。”

張鳳起皺眉,自然明白張司棠只是想折騰她,但隨意用她的人,拿她的人當下人,卻是過了。她心裏不高興,不動聲色的抽回手。

“我怕郡主一個人在祠堂辛苦,便想著來幫郡主解解乏……”馬義意識到張鳳起的情緒變化,討好道:“郡主,您累了吧,我幫您來抄經書吧。”

張鳳起不置可否,握住了他拿筆的手,吩咐道:“你去告訴世子,就說我病了。”

要說張鳳起病了,張司棠卻是怎麽也不信的,毫不理會。

但張司棠糊塗,他的貼身小廝卻不糊塗,苦口婆心的勸:“世子,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王爺王妃素來疼寵郡主,若是他們一進宮郡主就病了,又知道您懲戒了她,還不知道怎麽想您呢!”

“誰信她真有病,窮鄉僻壤裏長大的,還真當自己是千金小姐了,跪了祠堂抄了佛經居然就病了?”張司棠目中光色一閃,帶著些鄙夷的道。

小廝急道:“王爺,問題不在郡主是否真有病,而在王爺王妃信不信郡主有病啊。”

張司棠臉色一沈,張沅和夏氏寵愛張鳳起,哪有不信的。

他心裏頓時煩躁,臉上一片暴躁戾氣,將外頭舉了幾個時辰水盆的薛承義叫了進來,看著他那張俊臉就想到那“二何”來,一腳就將他踹倒在地。

薛承義胸口吃痛,但一想到剛剛聽到的,就也顧不得痛了,急急跪在地上求道:“世子,您拿我出氣歸出氣,還請世子看在王爺王妃的面上,為郡主延醫請治。”

張司棠冷哼一聲,蹲□掐著他的臉,“你算個什麽玩意兒?本世子怎麽做還需要你這下賤坯子教?你也配?”說完,揚手就是一記響亮耳光。

薛承義半邊面頰上浮出了通紅的五指浮雕,可見他那臉皮是相當之嫩。

他雖然只是不受寵的世家公子,雖然是溫吞性格,雖然被送作陪讀,但郡主也從未苛待過他,何嘗受過這般侮辱。血氣上湧,他差點就想沖上去和張司棠打起來。

但是,薛承義一想到張鳳起正病在床上無人問津,這口血氣只得強壓了下去。張鳳起這一年來從未生病過,他聽說平時不生病的人一旦生病起來反而一發不可收拾。

薛承義咬緊牙關,不發一語,哪怕心裏恨得發狠,卻也只盼張司棠拿他出氣後能想一想張鳳起是他的親妹妹。

但張司棠猶不解氣,抓著薛承義好一頓折磨,這才感覺連日受的氣有了著落。所以當馬義第三次來報時,張司棠終於讓大夫去診治了。

書房裏一片狼藉,薛承義臉被扇的五官難辨,一身鞭痕,衣不蔽體,濕達達的滿是鹽水,他早已痛暈過去。

小廝看得直搖頭,世子平時都控制得住,但一涉及到“二何”,他就會勃然大怒。之前兩個小廝因著和何昌安有幾分相像,就被張司棠鞭笞致死,屍身都被拋去餵狗。

這次卻是郡主的人,好在還留著一條命,希望郡主念在兄妹之情,不要因此結仇了才好,小廝心裏默念著。

大夫是第二天才去看張鳳起的,張司棠也去,他倒想看看自己的好妹妹患的是什麽嬌貴病。

張鳳起連演戲都不耐煩,她也算明白了,這張司棠和她一樣,心裏並沒有什麽兄妹情誼。不然也不會這時候才帶著大夫來了,而且還是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仿佛張鳳起要是生不出什麽駭人聽聞的病來,就要她好看。

張鳳起無奈,她原來是想好好和這個大哥暫時維持和諧關系的,但目前看來,一個人再徒勞也是無益的。

思及此,張鳳起笑了,直接問道:“大哥,我的承義哥哥呢?”

張司棠一聽就變了臉色,死瞪著她。張鳳起卻不給他開口訓斥的機會,道:“你將他還來,我的病就好了。若看不到他,爹娘回來,我也還病者。爹娘問起,我便說,這是大哥照顧的好。”

說完,張鳳起笑瞇瞇的看著張司棠,“大哥,你說如何?”

“你敢!”張司棠聽到自己竟然被一個鄉下小丫頭威脅,氣得揚手一揮,卻被張鳳起一手扣住。

“大哥生怕爹娘看不到我被大哥照顧的很好麽?”張鳳起挑眉,眼中閃過一絲陰沈,道:“大哥仁名在外,若是有罔顧孝悌的名聲穿出去,大哥豈不白白經營這許多年。”

張司棠在外有好名聲,其人又喜愛結交,最重臉面名聲。按說他的身份微妙,廢帝的廢太子,本不應該有人敢湊近才對。不過,這十三年來,雖然張沅被廢,但爵位卻沒有被削,女帝也並沒有為難張司棠這麽個小卒,好吃好喝的養在王府裏。

時間一長,就難免不被人認為是女帝還念著子孫情,祖傳孫位也未可知。漸漸就有趨炎附勢之輩圍繞過來,張司棠身邊又無聰明人點撥,難免不為此沾沾自喜,愈發做出一副禮義仁孝的賢人模樣。

所以一聽到張鳳起要毀他臉面,張司棠臉頓時青了又紅。

他先是想到自己被當著屋裏這麽多人落了面子,心裏惱怒異常,但聽了後文,卻發作不得,強壓著怒火,咬牙切齒道:“就為這麽一個男娼,你就絲毫不顧兄妹之情了?”

張鳳起搖搖頭,一字一句道:“非是為著誰,而是大哥這次過分了。”

作者有話要說:完成3W了~(≧▽≦)/~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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