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咖啡 影子 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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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澤原本的打算，是在隱匿身份的前提下，借助公告板驚人的傳播速度，以潑天之勢，向整個地獄公布鬼燈的戀情。
他修改了網絡地址，用不顯示型號的手機拍攝角度巧妙的照片，提供一切可提供的線索，目標直指鬼燈，同時又留下一點點懸念，真可謂處心積慮，吊足胃口。
除了他自己和送出這張門票的人，誰也不知道發布者究竟是誰，但感情事要的就是撲朔迷離，尤其這回的對象還是那個怎麽看都跟戀愛絕緣的鬼燈，無論他作何回應，結果都會引發山崩般的八卦狂潮。
根據一般定律，要是當事人沈默以對，就說明他默認有單戀對象；出言否認，即是有不可告人的單戀對象；怒而反駁，反應過激，那就代表他絕對有默默註視好多年愛到噴血求而不得的單戀對象——總而言之，他這頂單戀的帽子是戴定了。
眾鬼中的第一名，站在閻魔殿頂端的男人，居然會因為一張照片成為整個地獄的談資，真是想想就要讓人笑掉大牙。
白澤為這主意高興了好半天，以致忘記修改輸入法，差點就將文字打成了慣用的中文。
這行字單看尚可，真要打出來還費了他一番功夫。白澤寫到“喜歡”一詞時，手指因太過僵硬從鍵盤這頭一直滑到那頭，第一次按成了“空き”，第二次則錯打成了“透き”。
他咳嗽一聲，明知整間藥局只有他一個人，還是裝模作樣地解釋了一番：“我只是太久沒有打字。”
“沒關系夥計，先承認的一方總是會有點緊張的。”
一個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白澤驚了一跳，險些從椅子上摔下來。
他抓過實習生留在櫃臺的藥杵，警惕狀環視了一圈，從玄關檢查到桌底，最後發現聲音來自桃太郎從倉庫搬出的那面鏡子。
西洋制的大銅鏡裏，他的影子正抱臂而立，用看笑話的眼神盯著他壞笑。
看到自己的臉作出這種表情可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白澤舉起搗藥杵：“再笑砸了你。”
“放松點寶貝，我是無辜的。”影子用怪腔怪調的中文說道，“我向天發誓不把你的秘密告訴任何人。”
白澤重新坐回椅子裏，把石杵從這只手拋到那只手：“什麽秘密？我沒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在搗藥杵拋上半空時轉過身，在電腦上按下發送鍵。
“而且沒人會相信一面鏡子的話。”
頁面提示“發送成功“，貼滿桃心的公告板上立即跳出了他的信息，在第一頁閃著耀眼粉紅色。
“覺悟吧惡鬼！”白澤接住藥杵，朝電腦作出一個開槍的手勢，“等待你的將是無盡八卦的懲罰！”
事實證明，白澤的預測十分準確。
僅一刻鐘後，那張照片就獲得了數以萬計的關註，留言急速飛漲，各類分析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瘋狂地猜測“鬼燈大人的戀人”究竟是誰。
他們動用了各種手段，從相機型號分析到窗臺木質，在蛛絲馬跡中爭相推測發布人的身份。一個疑點被提出，立即又有千百個理由跳出來將其否定，有人上傳了閻魔殿全體出差記錄表，有人貼出了當年三月上野動物園的拍攝圖片，更有甚者，事無巨細地在評論中報告鬼燈此時此刻的所有動態。
他抓了一下頭發。
他碰了一下手機。
他用圓珠筆戳穿了一張貓咪形狀的紙片！
如此等等，好不熱鬧。
忽略那些礙眼的桃心燈籠和半數充斥著嫉妒攻擊的言論，白澤覺得這個發展很不錯，基本符合自己的預期。
他想象了一下鬼燈被一群好奇心爆棚的獄卒爭相圍觀的場景，再想象一下他被眾多暗戀他的女生唾棄的場面，心情瞬間大好，坐在椅子裏原地轉了好幾個圈。
“真是喜聞樂見，大快人心。”他輕輕鼓掌，“就這樣在懺悔中痛哭流涕吧混蛋！”
“然後再打電話跟你說，‘寶貝兒，我確實喜歡你’對嗎？”
他的影子在鏡中朝他飛吻。
白澤：“……你還能再惡心一點嗎。”
影子聳肩：“別這樣夥計，我只是說出內心的想法。”
“再多說一句就砸爛你！”白澤揮舞搗藥杵。
“好吧，我可以暫時閉嘴。”影子躲在華麗的鏡框後揮舞小手絹，“而且我相信你不會砸我的，你是個溫柔的人。”
西洋妖怪最擅長甜蜜的哄騙和恰到好處的吹捧，他的鏡子也有樣學樣，一句話就讓白澤放下了石杵，“那就饒你一命。”
他坐回椅子後仔細想了想，覺得鏡子的話其實也有一定道理。惡鬼的思維異於常人，且從不按常理出牌，萬一真的打電話給他，無論是責問吵架還是別的什麽，他總得想辦法應對。
思及此，白澤從櫃臺底下拖出一本手帳，開始演練各種可能的電話內容。他把所能想到的一切用於反駁和嘲笑的語句都摘抄下來，並進行修改潤色，確保能在對話中對答如流，妙語連珠。
“話說要是打電話過來，也就承認那張門票的確是送給我的吧。”白澤寫到一半，忽然自言自語說道，“這種丟臉的事，那個惡鬼怎麽可能會做。”
更何況他在公告板上來了這麽一出，就算鬼燈之前真對他有那麽一點，甚至一點點的異樣情感，肯定也在剛才被他親手掐滅了。
如果這一點點確實存在的話。
白澤提筆把新寫下的一條劃掉，想了想又把整張紙都撕了，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所以我在期待個什麽勁啊……”
他縮進椅子裏，隨手拿過一本泳裝雜志翻看，“還是別打電話來了，反正也沒話說。”
“也許你只需要回答一句‘我願意’。”
他的影子扶住鏡框，作出一個歌劇演員般誇張的哀傷表情。
時針指向五點的時候，白澤真的接到了一通電話。
當時他正窩在藤椅裏犯困，沒翻過頁的雜志攤在膝上，腦袋則磕在扶手邊一點一點，一副即將進入熟睡的樣子。
整間藥局只有他一個人，午後桃太郎借口去摘仙桃，把所有洗曬的物品匆匆搬回屋後就溜得人影不見，實習生們也跟著偷懶，統統跑出去吃草曬太陽。
他們一走，極樂滿月瞬間就靜得呼吸可聞。風聲、秒針走動聲、草葉在暖氣機下發出的窸窣聲，混入暖融融的藥香，逐漸就形成一種安靜且催人入眠的奇妙氛圍。
在這時候打電話過來，想來跟半夜床頭放鞭炮也沒什麽兩樣。
白澤就被這炸雷一般的鈴聲給震醒了，整個人差點從藤椅裏跳起來，手邊的電視遙控器也啪一聲掉在地上。
“主人，有您的電話。”他的影子壞笑著說道。
白澤揉揉眼睛，發現蜜桃金魚甜心派正在櫃臺上歡快地唱歌，各種光效同時撲閃變換，看得他頭暈腦漲。
這是幾個月前在真紀與美紀的握手會上買來的東西，外觀花俏，華而不實，與他一貫自詡的沈穩形象極其不符，屬於典型沖動消費。
由於平時不太好意思使用，白澤一直戲稱它為 “黏膩的糖果”，但他萬萬沒想到，有一天這玩意還會變成燃燒的炸彈。
此刻他就眼睜睜看著手機在面前唱歌，試了幾次都不敢過去接聽。
“不會真的是他吧……”白澤雙手抱頭縮在椅子裏，“可惡，都說了不要打電話來！”
“可是你心裏期待得要死不是嗎。”幸災樂禍的聲音夾雜在鈴聲中飄來蕩去，“誠實點兒夥計，別對著自己的臉說謊，愛情中的謊言就跟利刃一樣令人心碎。”
“閉嘴，轉身，靠墻蹲下。”白澤向他伸出一根手指，額頭天眼神光遽盛，在細碎的額發間發出懾人光亮。
妖怪的制品就是這麽惹人厭惡，其中附著的妖術永遠不知道識相二字怎寫，不給點顏色就會得寸進尺。
“遵命，先生。”受到威嚇的影子朝他行了一個屈膝禮，以優雅的姿態抱頭蹲下。這樣一來，整間藥局也就再沒人能看到他的一舉一動。
“所以我討厭西洋人做出來的東西。”白澤嘟噥了一句，俯身從垃圾桶裏揀出那張廢紙，鋪平默念幾遍，這才小心翼翼地接起電話。
放輕松，放輕松，只是個電話而已。
他伸手拍拍臉頰，再把翹起來的額發抹平，手指按下通話鍵時還做了一次深呼吸。
“咳。”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竭力作出一副淡定口吻：“你好哪位。”
“餵？白澤先生嗎？”手機那頭傳來桃太郎略顯興奮的聲音，“是我。”
“什麽嘛……原來是桃子君。”
白澤呼出一口氣，全身緊繃的神經霎時又松懈下來。
“你跑到哪裏去了，怎麽號碼會是未知來電？”
“我們在高天原商店街，現在是借用別人的電話。這裏新開了一家兔子咖啡館，苜宿草沙拉看起來好棒的樣子。”桃太郎說話很大聲，從背景雜音聽來是在一個很熱鬧的地方，“實習生們都想在那裏吃晚飯，所以讓我來跟您請個假。”
“這種小事就不用來問我了。”白澤扶額，“記住別讓它們喝生水，咖啡也不能喝，水果最好不要多吃。新開的咖啡廳一般會送巧克力甜點，絕對不要讓它們偷吃了。”
“了解了解。”桃太郎在電話那邊狂點頭，“抱歉今天不能陪您吃晚飯了，我們回去時會給您帶甜品的。”
他很快掛了電話，看來跟那群小兔子在商店街逛得很開心。他們要在新開的咖啡館吃美味沙拉，被無情拋棄的那位只好把手機丟在一旁，拖著腳步去廚房找剩菜。
今天午飯時他的大部分心思都放在那張門票上，一碗豆莢骨湯面才吃了兩口，到現在早已餓得臉冒青氣，偏偏廚房的食材又只剩下一點點，冰箱裏除了純凈水和過期辣椒醬空無一物。
白澤翻遍櫥櫃，連筷筒和油鍋都找了，也只搜出一瓶早晨忘喝的牛奶。這是桃太郎為他專門訂購的飲品，說是可以調養胃病，增強體質，所以特意訂滿了一年份。
他的用意不錯，可惜白澤每次拿起保溫杯，都會想起上次在八寒地獄的事情。那回鬼燈也把他的紹興酒換成了熱牛奶，換得不露聲色又莫名其妙，讓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關心”這一層面上去。
他是在戲耍我。
遇到這類事情，白澤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
他在地獄待的那幾天，因為各種原因，晚上都是睡在鬼燈的宿舍裏。偏巧那段時間他的胃潰瘍發作特別厲害，好幾次半夜痛醒，都是鬼燈給他倒水和找藥片。有一回白澤疼得渾身發抖，裹在被子裏不停呻吟，那惡鬼給他餵完藥後居然還拿了本書坐在旁邊，一副要守到天亮的樣子。
白澤當時被他的舉動嚇出一身冷汗，剛想說吃過藥會暫時緩解不用那麽在意，可再看看他那張嫌惡臉，又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他們一個縮在被子裏裝睡覺，一個靠在枕頭上翻書，好像誰都看不見對方，整個房間氣氛異樣詭異，極其微妙。
那一晚白澤當然沒有好眠，第二天起來黑眼圈重得不忍直視。他思來想去，還是在吃早飯時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謝意，結果鬼燈像是完全忘記了這回事，只就他的胃病發表了長篇惡毒批判。
在諸如“您的叫聲就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難聽得令人痛心”之類刻薄言論的連番攻擊下，白澤摔碗掀桌，跟他在食堂互毆了一架。
他們兩個總是這樣，即使難得有一點溫柔情感，也遲早會毀在其中一人手中，被隨之而來的爭吵和憤怒吹到渣都不剩。
“好像承認關心我就會死一樣。”
“您也同樣如此。”
他的影子輕聲嘀咕。
白澤裝作沒有聽見，自顧自擰開牛奶保溫瓶，打算用它暫時充當晚飯。
他才喝下第一口，耳邊忽的爆起一陣鈴聲，被丟在外廳的手機又唱起歌來。
這回的鈴聲似乎格外急促，混音版《焦糖桃子果醬120%》喧鬧翻天，快要把藥局的房頂震塌。
憑借多年經驗和微妙的心電感應，白澤覺得這次肯定是鬼燈。
他急匆匆跑到外廳，把剛才丟掉的廢紙重新找出來，又對著鏡子細細擦掉牛奶胡，確認狀態完美後才按下通話鍵。
“餵？”
“白澤先生，咖啡廳有賣新鮮的蜜橘蛋糕和檸檬小丸子！因為是限量供應所以不能兩樣都買，請問您要哪一樣？”
白澤：“……”
他跌坐進藤椅，語氣中是難以掩飾的失望：“又是桃子君嗎。”
“欸？”桃太郎在電話那頭大聲問道，“抱歉我沒有聽清楚，是蜜橘蛋糕還是檸檬小丸子？”
“隨便哪個都行。”白澤撓撓頭發，“呃，就蜜橘蛋糕好了。”
掛掉電話後，他一腳把紙片踩到垃圾桶底端，牛奶也一口氣喝光，因為沒事可做，還很難得地跑去收拾了今天的洗曬衣物。
距離桃太郎他們回來還有一段時間，白澤實在閑得發悶，打算在蛋糕送來之前先去泡個溫泉澡。
極樂滿月後面有一處天然溫泉浴池，長年水溫恒定，很適合泡澡和休養，可惜白澤等走到時才發現手機快要沒電，無奈又得原路返回。
他給手機連好充電器，放在連浴池也能聽見聲音的窗臺邊上，可想了想還是不放心，於是決定只在浴室沖個澡了事。
家裏的淋浴設備是不久前才安裝的，暖氣有點問題，等了十分鐘才慢慢熱起來。白澤脫掉衣服，從貯藏櫃裏找出一瓶無皂質洗發水，剛要擰開瓶蓋，外邊吵鬧的電話鈴聲再度響起。
“混蛋！打電話就不能挑個好點的時間嗎！”
他頂著一頭濕發慌慌張張跑出浴室，浴巾沒來得及裹，襪子也只脫了一半，由於渾身是水還險些在地板上滑了一跤。
好不容易摸到手機，他看也不看就直接按下通話鍵，那聲“你好”緊張得幾乎失音。
“嗯？白澤大人嗎？抱歉蜜橘蛋糕賣完了，排在我們前面的太太執意要買雙份，因為她帶著位很可愛的兔子小姐，這邊實習生都不太好意思提意見呢。那給您買檸檬小丸子可以嗎，還是說您想吃別的？”
白澤木然聽著他嘰嘰喳喳，再看一眼來電顯示，只覺這手機一整天都在跟他作對。
“桃子君看著辦就行，我沒意見。”他捂住鼻子打了個噴嚏，“還有我在洗澡，等下就不用打電話來了。”
“檸檬小丸子賣完了也不用打給您？”
“不用。”
“有多種口味選擇也不用嗎？”
“什麽都不用，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他把濕淋淋的手機放回窗臺，一路打著噴嚏往浴室走去，那面鏡子則很欠揍地對他吹起了口哨：“親愛的先生，您臉上的失落就跟鎖骨和人魚線一樣明顯。”
它吹完口哨又接著唱歌，從“我愛你你愛他我卻還在等你電話”唱到“打來吧打來吧讓我在你的聲音中融化”，歌詞粗俗不堪，跑調跑得沒邊沒際，直到白澤從桌腳下抽出奪衣婆自費寫真的海報，啪一聲貼它臉上為止。
“從現在起，如果你再隨便說話，我就把你送去獄立焦熱小學當正冠鏡。”
他說完徑自走回浴室洗澡，這時暖氣已經開足，整間浴室水汽氤氳，蒸得人昏昏欲睡。
白澤就在接連不斷的噴嚏和哈欠中磨蹭了近四十分鐘，之後換睡衣吹頭發，又窩在椅子裏看了很久的公告板評論。他翻完兩篇信誓旦旦推測鬼燈戀情走向的萬字留言，到第三篇時已快倒頭睡著，可桃太郎他們還是沒回來，同樣的，他的手機也沒有半點動靜。
這不符合常理。
按照白澤的推測，鬼燈的正常反應應該是砸掉閻魔殿一堵墻才對，再不濟也該把辦公桌打個對穿，絕對不可能這麽冷靜。留言中對他的近距離觀測僅止步到金魚草庭院，後面沒人敢繼續跟蹤，但從大多數留言看來，他目前狀態如常，絲毫沒有為八卦困擾的樣子。
被推到風口浪尖的那位如此氣定神閑，本該看好戲的卻緊張到坐立不安，這是何等的奇怪，何等的反常，簡直聞所未聞，百思不得其解。
方才惡作劇得逞的神氣勁兒早已煙消雲散，在不知不覺中，白澤被這個還是未知數的電話牽走了全部心思。
他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莫名的焦躁，做什麽都心不在焉，每隔五秒就要看一次手機屏幕。
“裝，接著裝。”他用一根羌活猛戳機身，把上面亂七八糟的水鉆戳掉了大半，“想打電話就打過來啊混蛋，打過來打過來！”
註入執念的言語是可怕而富有靈性的，更何況說出這些話的是代表祥瑞的神獸。如此念叨幾遍後，手機真的亮起了來電光效，少女偶像經過處理的歌聲響徹天際，震得天花板吊燈不停撲閃。
白澤露出滿意的神情，伸手將茶杯添滿，雙腿則閑閑交疊架在櫃臺上，跟女孩子煲電話粥時也不見得他有這等得意的表情。
正因如此，當聽到電話裏傳出的仍舊是桃太郎的聲音時，他險些將腳邊一碗優質牛黃給踢了下去。
可能就像等公車時一直望著車來的方向，公車就會來得特別慢一樣，太過期待一件事物，它就會變得居高臨下，遲遲不肯降臨。白澤嘆口氣，終於向高傲的電話低頭屈服：“是所有的蛋糕都賣完了嗎桃子君？”
“抱歉白澤大人，本來是不應該打擾您的。”桃太郎不住向他道歉，“可是我們等結賬時才發現錢不夠，只能向您求助了。”
“……我這個月沒有發薪水？”
“確實如此，由於您病了一個星期，藥局沒有營業額，所以您說薪水等下個月一起發。”桃太郎說道，“順帶一提，雖然我並沒有向您催款的意思，但上次盂蘭節地獄祭後您向我借的二十萬也還沒還。”
白澤冷汗涔涔：“你們吃掉了多少？”
掛掉電話後他摸出錢包數錢，加上從口袋裏找出的硬幣，目前共有資產兩萬一千零四十日元，勉強夠付桃太郎他們的餐費。
“苜宿草沙拉而已為什麽要這麽貴。”他嘀咕著穿上條紋襯衫和牛仔褲，正要去找條腰帶，電話鈴聲又叮當作響。
白澤直覺以為還是桃太郎，立即按下通話鍵：“不用著急，我馬上過來。”
他用半邊肩膀夾住手機，右手則拎著過於寬大的褲子，一邊低聲抱怨長年不穿的牛仔褲居然會變得這麽松垮。
“蠢貨，又要出去約會？”
他急於尋找腰帶，以至於聽到這個聲音時，好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
電話那頭是他極其熟悉的冷漠聲音，音質經過無線電波的傳送，似乎變得更為低沈，像是往他的耳朵中投入一粒小小的磁石，每說一個字就要把人吸近一點，讓整邊臉頰都發癢發燙。
遲遲不來的公車終於還是在不經意間到站了。
白澤當場楞住，剛才還爛熟於心的嘲笑話語全堵在了喉口。他想去垃圾桶找紙片，無奈褲子還掛在腰上，想解釋桃太郎的吃飯不帶錢事件，可又覺得說起來太羅嗦，如此糾結來糾結去，最後只答了一個“嗯？”。
他感冒未好，這一字不巧帶了鼻音，聽著有點軟糯過度。為挽回形象不給對方任何捉把柄的機會，白澤立即岔開話題：“你的號碼怎麽也是未知來電？”
“申請了隱藏業務。”
“……哦。”
一陣沈默。
不習慣冷場的白澤出於本能又問了一句：“為什麽要申請這種奇怪的業務？”
“私人時間不想被無關緊要的電話打擾。”
“……哦。”
又是一陣沈默。
他們兩個跟電話費不要錢似的，各自沈默不語，聽筒裏連對方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這絕對不是什麽令人欣喜的開場。
以鬼燈睚眥必報的個性，絕不可能在被戲耍之後，還心平氣和地打電話來談論號碼業務這種無聊事。
所謂平靜是風浪的預告，緘默是狂怒的前奏曲，在聽到他這種淡然——甚至可以稱之為溫和的口吻後，白澤對於危險的超強感知力再度爆發。
他三兩下踢掉礙事的牛仔褲，就這麽光著兩條腿爬去壁櫥頂上翻箱子，動作比上次在商業街遇到小中還要快。以前游歷時隨身帶著的箱子裏還有大量紅線豆子和符咒，萬一鬼燈真的殺上門來，有這些東西作擋，起碼不會死得太難看。
“在聽嗎？”
白澤正埋頭找鑰匙，隨口答道：“在聽。”
“這個星期天有沒有空？”
“可能有吧。”
他發現鑰匙掉進了墻和壁櫥之間的夾縫，於是伸長手臂，在一堆積蓄多年的灰塵中努力摸索。
“很好。”電話那頭的鬼燈似乎並沒有發怒的跡象，“那我就直說了，星期日上午十點，東京上野公園門口見，請不要遲到。”
“……嗯？”
他抓出一團又一團糾結的塵垢，蜘蛛絲粘得滿手都是，剛換的睡衣也蹭上了一層墻灰。
“沒其他事的話我就掛電話了。”
“哦。”白澤直覺點頭，剛要按掉手機，忽然感覺有哪裏不對，“欸欸欸等等！等一下！”
他把手機拿開，確認通話狀態和自己的耳朵都很正常後，胃部頓時泛起一陣潰瘍發作般的絞結：“你剛才在跟我說話？是撥錯號碼了嗎？絕對是撥錯了吧！？”
“我不至於無聊到這個地步。”鬼燈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耐煩。
“那確實是跟我說的？”白澤用沾滿蛛絲的手指指著自己，連續點了三次，雖然他明知鬼燈看不到。
“如你所見，是的。”
胃部的翻絞變得更加厲害了，就好像有人在那裏裝了一臺抽水器，把他的血液全部抽到了頭頂，連帶心臟也一並沖到喉口，一張嘴就要從裏面跳出來。
他終於意識到剛才的對話是一次正式邀約。
沒有故弄玄虛的門票，也沒有可惡的小說書，毫無掩飾，直截了當，以致他一時根本想不出拒絕的理由。
先前演練過的對話完全派不上用場，白澤期待許久的言語暴擊跟遇水炸彈似的，在鬼燈面前悄然沒了聲響。
他曾在上千人的商業中心邀請數位陌生女孩子參加接吻比賽，在一天中往返電影院和游樂場與四名女生同時約會，跟新女友逛街時連遇六位前任而面不改色，唯獨這一次，神獸積累千年的經驗值瞬間消散崩塌，跟第一次陷入戀愛般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這是犯規。”他捂住電話小聲抗議。
“我的邀請已經提交完畢。”對比白澤，鬼燈的語氣簡直鎮定到反常，仿佛他才是見慣風月久經情場的那個，“所以您只需要考慮是否赴約就可以了，鑒於這不涉及任何公務，即使您不去，我也不會將您的腦袋擰下來砸出腦髓捏成球狀再從八千米高空丟下去的，請您盡管放心。”
白澤額掛黑線：你明明就是會這麽做的意思！
他咳嗽一聲：“我是個溫柔的人，心地善良，心胸也比較寬廣，一般情況下對任何邀約都不會拒絕。聽清楚，是一般情況下——所以在這之前，有件事想問問你。”
他狠拍一記臉頰，試圖讓聲音聽起來輕松一點：“為什麽約我？”
“你問哪一次？”
承認了！那個能樂面具承認六年前就想跟他約會了！
剛才那些精心排演過的嘲諷話語再度覆活，一行一行從腦海中飛出來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無聲叫喊著“用我！用我！”。白澤被這些熟悉又陌生的文字晃得頭暈眼花，喉嚨也澀得厲害，結果只幹巴巴笑了兩聲：“就……這回好了。”
“哦，那沒什麽特別的原因。”鬼燈淡然答道，“只是想試一次而已。”
“什麽試一次？”
“你在公告板上的問題啊，蠢貨。”他又用出了白澤最討厭的那種語氣，“貼出來不就是想要答案嗎？說實話我對這類事情沒什麽概念，既然都想弄清楚，那就索性試著約會一次好了。如果你在約會中確實有點可取之處，我再考慮要不要深入探究這個問題。”
“所以我就是你的試驗品嗎！？你以為這是在開金魚草評審會嗎！？連喜歡是什麽都不懂的童貞輔佐官閣下！”白澤怒摔手機，可他現在是蹲在壁櫥頂上，一旦用力過猛也失掉了重心，整個人從壁櫥上摔滾下來，栽進底下的大床。
巨大的沖力令他深陷進羽毛床墊，幸好床鋪夠大夠軟，彈簧溫柔地承接住他的重量，再將他緩緩托起。
“我說過，約會邀請已經提交，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掉在一旁的手機裏鬼燈仍在說話，聲音通過塞滿羽絨的枕頭傳來，好似也變得溫柔了一點，“那麽我繼續去工作了。”
他說完這句就掛掉了電話。
“約會啊……”
白澤拿過手機，盯著這通來電記錄看了很久：“《白澤戀愛法則》第七條，邀約等於有好感，有好感等於動心，誰先動心，即是未戰先輸。”
他仰天呼出一口氣：“能樂面具輔佐官閣下，你輸了。”
電話已經掛斷，回應他的只有提示通話結束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倒計時的讀秒。
方才的通話內容還在腦中盤旋，連帶以往跟鬼燈相處的畫面也一同湧入腦海，不需思索，就在記憶中列好隊等著他一件件重新回想。從一千年前的和漢親善競技大會，到他去鬼燈的表彰會上搗亂，再到合照事件、恐怖電影、薄荷油、繪畫特訓，等等等等，不可勝數。
爭吵，打架，惱怒，憎厭，都在這次記憶裏慢慢淡弱，取而代之的是隱藏在表象之下，他們所給予對方的特有在意。
這種在意薄如輕絲，輕易看不見，卻又無處不在，稍稍一扯就扯出鋪天漫地的一片，這才發覺舉手投足之間，早已落得全身都是。
回憶穿過那個幻化成兔的夢境，停留在他發現那張門票的時候，白澤用手擋住眼睛，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糟糕，糟糕，我好像也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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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他自己和送出這張門票的人，誰也不知道發布者究竟是誰，但感情事要的就是撲朔迷離，尤其這回的對象還是那個怎麽看都跟戀愛絕緣的鬼燈，無論他作何回應，結果都會引發山崩般的八卦狂潮。
根據一般定律，要是當事人沈默以對，就說明他默認有單戀對象；出言否認，即是有不可告人的單戀對象；怒而反駁，反應過激，那就代表他絕對有默默註視好多年愛到噴血求而不得的單戀對象——總而言之，他這頂單戀的帽子是戴定了。
眾鬼中的第一名，站在閻魔殿頂端的男人，居然會因為一張照片成為整個地獄的談資，真是想想就要讓人笑掉大牙。
白澤為這主意高興了好半天，以致忘記修改輸入法，差點就將文字打成了慣用的中文。
這行字單看尚可，真要打出來還費了他一番功夫。白澤寫到“喜歡”一詞時，手指因太過僵硬從鍵盤這頭一直滑到那頭，第一次按成了“空き”，第二次則錯打成了“透き”。
他咳嗽一聲，明知整間藥局只有他一個人，還是裝模作樣地解釋了一番：“我只是太久沒有打字。”
“沒關系夥計，先承認的一方總是會有點緊張的。”
一個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白澤驚了一跳，險些從椅子上摔下來。
他抓過實習生留在櫃臺的藥杵，警惕狀環視了一圈，從玄關檢查到桌底，最後發現聲音來自桃太郎從倉庫搬出的那面鏡子。
西洋制的大銅鏡裏，他的影子正抱臂而立，用看笑話的眼神盯著他壞笑。
看到自己的臉作出這種表情可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白澤舉起搗藥杵：“再笑砸了你。”
“放松點寶貝，我是無辜的。”影子用怪腔怪調的中文說道，“我向天發誓不把你的秘密告訴任何人。”
白澤重新坐回椅子裏，把石杵從這只手拋到那只手：“什麽秘密？我沒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在搗藥杵拋上半空時轉過身，在電腦上按下發送鍵。
“而且沒人會相信一面鏡子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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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悟吧惡鬼！”白澤接住藥杵，朝電腦作出一個開槍的手勢，“等待你的將是無盡八卦的懲罰！”
事實證明，白澤的預測十分準確。
僅一刻鐘後，那張照片就獲得了數以萬計的關註，留言急速飛漲，各類分析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瘋狂地猜測“鬼燈大人的戀人”究竟是誰。
他們動用了各種手段，從相機型號分析到窗臺木質，在蛛絲馬跡中爭相推測發布人的身份。一個疑點被提出，立即又有千百個理由跳出來將其否定，有人上傳了閻魔殿全體出差記錄表，有人貼出了當年三月上野動物園的拍攝圖片，更有甚者，事無巨細地在評論中報告鬼燈此時此刻的所有動態。
他抓了一下頭發。
他碰了一下手機。
他用圓珠筆戳穿了一張貓咪形狀的紙片！
如此等等，好不熱鬧。
忽略那些礙眼的桃心燈籠和半數充斥著嫉妒攻擊的言論，白澤覺得這個發展很不錯，基本符合自己的預期。
他想象了一下鬼燈被一群好奇心爆棚的獄卒爭相圍觀的場景，再想象一下他被眾多暗戀他的女生唾棄的場面，心情瞬間大好，坐在椅子裏原地轉了好幾個圈。
“真是喜聞樂見，大快人心。”他輕輕鼓掌，“就這樣在懺悔中痛哭流涕吧混蛋！”
“然後再打電話跟你說，‘寶貝兒，我確實喜歡你’對嗎？”
他的影子在鏡中朝他飛吻。
白澤：“……你還能再惡心一點嗎。”
影子聳肩：“別這樣夥計，我只是說出內心的想法。”
“再多說一句就砸爛你！”白澤揮舞搗藥杵。
“好吧，我可以暫時閉嘴。”影子躲在華麗的鏡框後揮舞小手絹，“而且我相信你不會砸我的，你是個溫柔的人。”
西洋妖怪最擅長甜蜜的哄騙和恰到好處的吹捧，他的鏡子也有樣學樣，一句話就讓白澤放下了石杵，“那就饒你一命。”
他坐回椅子後仔細想了想，覺得鏡子的話其實也有一定道理。惡鬼的思維異於常人，且從不按常理出牌，萬一真的打電話給他，無論是責問吵架還是別的什麽，他總得想辦法應對。
思及此，白澤從櫃臺底下拖出一本手帳，開始演練各種可能的電話內容。他把所能想到的一切用於反駁和嘲笑的語句都摘抄下來，並進行修改潤色，確保能在對話中對答如流，妙語連珠。
“話說要是打電話過來，也就承認那張門票的確是送給我的吧。”白澤寫到一半，忽然自言自語說道，“這種丟臉的事，那個惡鬼怎麽可能會做。”
更何況他在公告板上來了這麽一出，就算鬼燈之前真對他有那麽一點，甚至一點點的異樣情感，肯定也在剛才被他親手掐滅了。
如果這一點點確實存在的話。
白澤提筆把新寫下的一條劃掉，想了想又把整張紙都撕了，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所以我在期待個什麽勁啊……”
他縮進椅子裏，隨手拿過一本泳裝雜志翻看，“還是別打電話來了，反正也沒話說。”
“也許你只需要回答一句‘我願意’。”
他的影子扶住鏡框，作出一個歌劇演員般誇張的哀傷表情。
時針指向五點的時候，白澤真的接到了一通電話。
當時他正窩在藤椅裏犯困，沒翻過頁的雜志攤在膝上，腦袋則磕在扶手邊一點一點，一副即將進入熟睡的樣子。
整間藥局只有他一個人，午後桃太郎借口去摘仙桃，把所有洗曬的物品匆匆搬回屋後就溜得人影不見，實習生們也跟著偷懶，統統跑出去吃草曬太陽。
他們一走，極樂滿月瞬間就靜得呼吸可聞。風聲、秒針走動聲、草葉在暖氣機下發出的窸窣聲，混入暖融融的藥香，逐漸就形成一種安靜且催人入眠的奇妙氛圍。
在這時候打電話過來，想來跟半夜床頭放鞭炮也沒什麽兩樣。
白澤就被這炸雷一般的鈴聲給震醒了，整個人差點從藤椅裏跳起來，手邊的電視遙控器也啪一聲掉在地上。
“主人，有您的電話。”他的影子壞笑著說道。
白澤揉揉眼睛，發現蜜桃金魚甜心派正在櫃臺上歡快地唱歌，各種光效同時撲閃變換，看得他頭暈腦漲。
這是幾個月前在真紀與美紀的握手會上買來的東西，外觀花俏，華而不實，與他一貫自詡的沈穩形象極其不符，屬於典型沖動消費。
由於平時不太好意思使用，白澤一直戲稱它為 “黏膩的糖果”，但他萬萬沒想到，有一天這玩意還會變成燃燒的炸彈。
此刻他就眼睜睜看著手機在面前唱歌，試了幾次都不敢過去接聽。
“不會真的是他吧……”白澤雙手抱頭縮在椅子裏，“可惡，都說了不要打電話來！”
“可是你心裏期待得要死不是嗎。”幸災樂禍的聲音夾雜在鈴聲中飄來蕩去，“誠實點兒夥計，別對著自己的臉說謊，愛情中的謊言就跟利刃一樣令人心碎。”
“閉嘴，轉身，靠墻蹲下。”白澤向他伸出一根手指，額頭天眼神光遽盛，在細碎的額發間發出懾人光亮。
妖怪的制品就是這麽惹人厭惡，其中附著的妖術永遠不知道識相二字怎寫，不給點顏色就會得寸進尺。
“遵命，先生。”受到威嚇的影子朝他行了一個屈膝禮，以優雅的姿態抱頭蹲下。這樣一來，整間藥局也就再沒人能看到他的一舉一動。
“所以我討厭西洋人做出來的東西。”白澤嘟噥了一句，俯身從垃圾桶裏揀出那張廢紙，鋪平默念幾遍，這才小心翼翼地接起電話。
放輕松，放輕松，只是個電話而已。
他伸手拍拍臉頰，再把翹起來的額發抹平，手指按下通話鍵時還做了一次深呼吸。
“咳。”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竭力作出一副淡定口吻：“你好哪位。”
“餵？白澤先生嗎？”手機那頭傳來桃太郎略顯興奮的聲音，“是我。”
“什麽嘛……原來是桃子君。”
白澤呼出一口氣，全身緊繃的神經霎時又松懈下來。
“你跑到哪裏去了，怎麽號碼會是未知來電？”
“我們在高天原商店街，現在是借用別人的電話。這裏新開了一家兔子咖啡館，苜宿草沙拉看起來好棒的樣子。”桃太郎說話很大聲，從背景雜音聽來是在一個很熱鬧的地方，“實習生們都想在那裏吃晚飯，所以讓我來跟您請個假。”
“這種小事就不用來問我了。”白澤扶額，“記住別讓它們喝生水，咖啡也不能喝，水果最好不要多吃。新開的咖啡廳一般會送巧克力甜點，絕對不要讓它們偷吃了。”
“了解了解。”桃太郎在電話那邊狂點頭，“抱歉今天不能陪您吃晚飯了，我們回去時會給您帶甜品的。”
他很快掛了電話，看來跟那群小兔子在商店街逛得很開心。他們要在新開的咖啡館吃美味沙拉，被無情拋棄的那位只好把手機丟在一旁，拖著腳步去廚房找剩菜。
今天午飯時他的大部分心思都放在那張門票上，一碗豆莢骨湯面才吃了兩口，到現在早已餓得臉冒青氣，偏偏廚房的食材又只剩下一點點，冰箱裏除了純凈水和過期辣椒醬空無一物。
白澤翻遍櫥櫃，連筷筒和油鍋都找了，也只搜出一瓶早晨忘喝的牛奶。這是桃太郎為他專門訂購的飲品，說是可以調養胃病，增強體質，所以特意訂滿了一年份。
他的用意不錯，可惜白澤每次拿起保溫杯，都會想起上次在八寒地獄的事情。那回鬼燈也把他的紹興酒換成了熱牛奶，換得不露聲色又莫名其妙，讓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關心”這一層面上去。
他是在戲耍我。
遇到這類事情，白澤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
他在地獄待的那幾天，因為各種原因，晚上都是睡在鬼燈的宿舍裏。偏巧那段時間他的胃潰瘍發作特別厲害，好幾次半夜痛醒，都是鬼燈給他倒水和找藥片。有一回白澤疼得渾身發抖，裹在被子裏不停呻吟，那惡鬼給他餵完藥後居然還拿了本書坐在旁邊，一副要守到天亮的樣子。
白澤當時被他的舉動嚇出一身冷汗，剛想說吃過藥會暫時緩解不用那麽在意，可再看看他那張嫌惡臉，又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他們一個縮在被子裏裝睡覺，一個靠在枕頭上翻書，好像誰都看不見對方，整個房間氣氛異樣詭異，極其微妙。
那一晚白澤當然沒有好眠，第二天起來黑眼圈重得不忍直視。他思來想去，還是在吃早飯時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謝意，結果鬼燈像是完全忘記了這回事，只就他的胃病發表了長篇惡毒批判。
在諸如“您的叫聲就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難聽得令人痛心”之類刻薄言論的連番攻擊下，白澤摔碗掀桌，跟他在食堂互毆了一架。
他們兩個總是這樣，即使難得有一點溫柔情感，也遲早會毀在其中一人手中，被隨之而來的爭吵和憤怒吹到渣都不剩。
“好像承認關心我就會死一樣。”
“您也同樣如此。”
他的影子輕聲嘀咕。
白澤裝作沒有聽見，自顧自擰開牛奶保溫瓶，打算用它暫時充當晚飯。
他才喝下第一口，耳邊忽的爆起一陣鈴聲，被丟在外廳的手機又唱起歌來。
這回的鈴聲似乎格外急促，混音版《焦糖桃子果醬120%》喧鬧翻天，快要把藥局的房頂震塌。
憑借多年經驗和微妙的心電感應，白澤覺得這次肯定是鬼燈。
他急匆匆跑到外廳，把剛才丟掉的廢紙重新找出來，又對著鏡子細細擦掉牛奶胡，確認狀態完美後才按下通話鍵。
“餵？”
“白澤先生，咖啡廳有賣新鮮的蜜橘蛋糕和檸檬小丸子！因為是限量供應所以不能兩樣都買，請問您要哪一樣？”
白澤：“……”
他跌坐進藤椅，語氣中是難以掩飾的失望：“又是桃子君嗎。”
“欸？”桃太郎在電話那頭大聲問道，“抱歉我沒有聽清楚，是蜜橘蛋糕還是檸檬小丸子？”
“隨便哪個都行。”白澤撓撓頭發，“呃，就蜜橘蛋糕好了。”
掛掉電話後，他一腳把紙片踩到垃圾桶底端，牛奶也一口氣喝光，因為沒事可做，還很難得地跑去收拾了今天的洗曬衣物。
距離桃太郎他們回來還有一段時間，白澤實在閑得發悶，打算在蛋糕送來之前先去泡個溫泉澡。
極樂滿月後面有一處天然溫泉浴池，長年水溫恒定，很適合泡澡和休養，可惜白澤等走到時才發現手機快要沒電，無奈又得原路返回。
他給手機連好充電器，放在連浴池也能聽見聲音的窗臺邊上，可想了想還是不放心，於是決定只在浴室沖個澡了事。
家裏的淋浴設備是不久前才安裝的，暖氣有點問題，等了十分鐘才慢慢熱起來。白澤脫掉衣服，從貯藏櫃裏找出一瓶無皂質洗發水，剛要擰開瓶蓋，外邊吵鬧的電話鈴聲再度響起。
“混蛋！打電話就不能挑個好點的時間嗎！”
他頂著一頭濕發慌慌張張跑出浴室，浴巾沒來得及裹，襪子也只脫了一半，由於渾身是水還險些在地板上滑了一跤。
好不容易摸到手機，他看也不看就直接按下通話鍵，那聲“你好”緊張得幾乎失音。
“嗯？白澤大人嗎？抱歉蜜橘蛋糕賣完了，排在我們前面的太太執意要買雙份，因為她帶著位很可愛的兔子小姐，這邊實習生都不太好意思提意見呢。那給您買檸檬小丸子可以嗎，還是說您想吃別的？”
白澤木然聽著他嘰嘰喳喳，再看一眼來電顯示，只覺這手機一整天都在跟他作對。
“桃子君看著辦就行，我沒意見。”他捂住鼻子打了個噴嚏，“還有我在洗澡，等下就不用打電話來了。”
“檸檬小丸子賣完了也不用打給您？”
“不用。”
“有多種口味選擇也不用嗎？”
“什麽都不用，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他把濕淋淋的手機放回窗臺，一路打著噴嚏往浴室走去，那面鏡子則很欠揍地對他吹起了口哨：“親愛的先生，您臉上的失落就跟鎖骨和人魚線一樣明顯。”
它吹完口哨又接著唱歌，從“我愛你你愛他我卻還在等你電話”唱到“打來吧打來吧讓我在你的聲音中融化”，歌詞粗俗不堪，跑調跑得沒邊沒際，直到白澤從桌腳下抽出奪衣婆自費寫真的海報，啪一聲貼它臉上為止。
“從現在起，如果你再隨便說話，我就把你送去獄立焦熱小學當正冠鏡。”
他說完徑自走回浴室洗澡，這時暖氣已經開足，整間浴室水汽氤氳，蒸得人昏昏欲睡。
白澤就在接連不斷的噴嚏和哈欠中磨蹭了近四十分鐘，之後換睡衣吹頭發，又窩在椅子裏看了很久的公告板評論。他翻完兩篇信誓旦旦推測鬼燈戀情走向的萬字留言，到第三篇時已快倒頭睡著，可桃太郎他們還是沒回來，同樣的，他的手機也沒有半點動靜。
這不符合常理。
按照白澤的推測，鬼燈的正常反應應該是砸掉閻魔殿一堵墻才對，再不濟也該把辦公桌打個對穿，絕對不可能這麽冷靜。留言中對他的近距離觀測僅止步到金魚草庭院，後面沒人敢繼續跟蹤，但從大多數留言看來，他目前狀態如常，絲毫沒有為八卦困擾的樣子。
被推到風口浪尖的那位如此氣定神閑，本該看好戲的卻緊張到坐立不安，這是何等的奇怪，何等的反常，簡直聞所未聞，百思不得其解。
方才惡作劇得逞的神氣勁兒早已煙消雲散，在不知不覺中，白澤被這個還是未知數的電話牽走了全部心思。
他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莫名的焦躁，做什麽都心不在焉，每隔五秒就要看一次手機屏幕。
“裝，接著裝。”他用一根羌活猛戳機身，把上面亂七八糟的水鉆戳掉了大半，“想打電話就打過來啊混蛋，打過來打過來！”
註入執念的言語是可怕而富有靈性的，更何況說出這些話的是代表祥瑞的神獸。如此念叨幾遍後，手機真的亮起了來電光效，少女偶像經過處理的歌聲響徹天際，震得天花板吊燈不停撲閃。
白澤露出滿意的神情，伸手將茶杯添滿，雙腿則閑閑交疊架在櫃臺上，跟女孩子煲電話粥時也不見得他有這等得意的表情。
正因如此，當聽到電話裏傳出的仍舊是桃太郎的聲音時，他險些將腳邊一碗優質牛黃給踢了下去。
可能就像等公車時一直望著車來的方向，公車就會來得特別慢一樣，太過期待一件事物，它就會變得居高臨下，遲遲不肯降臨。白澤嘆口氣，終於向高傲的電話低頭屈服：“是所有的蛋糕都賣完了嗎桃子君？”
“抱歉白澤大人，本來是不應該打擾您的。”桃太郎不住向他道歉，“可是我們等結賬時才發現錢不夠，只能向您求助了。”
“……我這個月沒有發薪水？”
“確實如此，由於您病了一個星期，藥局沒有營業額，所以您說薪水等下個月一起發。”桃太郎說道，“順帶一提，雖然我並沒有向您催款的意思，但上次盂蘭節地獄祭後您向我借的二十萬也還沒還。”
白澤冷汗涔涔：“你們吃掉了多少？”
掛掉電話後他摸出錢包數錢，加上從口袋裏找出的硬幣，目前共有資產兩萬一千零四十日元，勉強夠付桃太郎他們的餐費。
“苜宿草沙拉而已為什麽要這麽貴。”他嘀咕著穿上條紋襯衫和牛仔褲，正要去找條腰帶，電話鈴聲又叮當作響。
白澤直覺以為還是桃太郎，立即按下通話鍵：“不用著急，我馬上過來。”
他用半邊肩膀夾住手機，右手則拎著過於寬大的褲子，一邊低聲抱怨長年不穿的牛仔褲居然會變得這麽松垮。
“蠢貨，又要出去約會？”
他急於尋找腰帶，以至於聽到這個聲音時，好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
電話那頭是他極其熟悉的冷漠聲音，音質經過無線電波的傳送，似乎變得更為低沈，像是往他的耳朵中投入一粒小小的磁石，每說一個字就要把人吸近一點，讓整邊臉頰都發癢發燙。
遲遲不來的公車終於還是在不經意間到站了。
白澤當場楞住，剛才還爛熟於心的嘲笑話語全堵在了喉口。他想去垃圾桶找紙片，無奈褲子還掛在腰上，想解釋桃太郎的吃飯不帶錢事件，可又覺得說起來太羅嗦，如此糾結來糾結去，最後只答了一個“嗯？”。
他感冒未好，這一字不巧帶了鼻音，聽著有點軟糯過度。為挽回形象不給對方任何捉把柄的機會，白澤立即岔開話題：“你的號碼怎麽也是未知來電？”
“申請了隱藏業務。”
“……哦。”
一陣沈默。
不習慣冷場的白澤出於本能又問了一句：“為什麽要申請這種奇怪的業務？”
“私人時間不想被無關緊要的電話打擾。”
“……哦。”
又是一陣沈默。
他們兩個跟電話費不要錢似的，各自沈默不語，聽筒裏連對方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這絕對不是什麽令人欣喜的開場。
以鬼燈睚眥必報的個性，絕不可能在被戲耍之後，還心平氣和地打電話來談論號碼業務這種無聊事。
所謂平靜是風浪的預告，緘默是狂怒的前奏曲，在聽到他這種淡然——甚至可以稱之為溫和的口吻後，白澤對於危險的超強感知力再度爆發。
他三兩下踢掉礙事的牛仔褲，就這麽光著兩條腿爬去壁櫥頂上翻箱子，動作比上次在商業街遇到小中還要快。以前游歷時隨身帶著的箱子裏還有大量紅線豆子和符咒，萬一鬼燈真的殺上門來，有這些東西作擋，起碼不會死得太難看。
“在聽嗎？”
白澤正埋頭找鑰匙，隨口答道：“在聽。”
“這個星期天有沒有空？”
“可能有吧。”
他發現鑰匙掉進了墻和壁櫥之間的夾縫，於是伸長手臂，在一堆積蓄多年的灰塵中努力摸索。
“很好。”電話那頭的鬼燈似乎並沒有發怒的跡象，“那我就直說了，星期日上午十點，東京上野公園門口見，請不要遲到。”
“……嗯？”
他抓出一團又一團糾結的塵垢，蜘蛛絲粘得滿手都是，剛換的睡衣也蹭上了一層墻灰。
“沒其他事的話我就掛電話了。”
“哦。”白澤直覺點頭，剛要按掉手機，忽然感覺有哪裏不對，“欸欸欸等等！等一下！”
他把手機拿開，確認通話狀態和自己的耳朵都很正常後，胃部頓時泛起一陣潰瘍發作般的絞結：“你剛才在跟我說話？是撥錯號碼了嗎？絕對是撥錯了吧！？”
“我不至於無聊到這個地步。”鬼燈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耐煩。
“那確實是跟我說的？”白澤用沾滿蛛絲的手指指著自己，連續點了三次，雖然他明知鬼燈看不到。
“如你所見，是的。”
胃部的翻絞變得更加厲害了，就好像有人在那裏裝了一臺抽水器，把他的血液全部抽到了頭頂，連帶心臟也一並沖到喉口，一張嘴就要從裏面跳出來。
他終於意識到剛才的對話是一次正式邀約。
沒有故弄玄虛的門票，也沒有可惡的小說書，毫無掩飾，直截了當，以致他一時根本想不出拒絕的理由。
先前演練過的對話完全派不上用場，白澤期待許久的言語暴擊跟遇水炸彈似的，在鬼燈面前悄然沒了聲響。
他曾在上千人的商業中心邀請數位陌生女孩子參加接吻比賽，在一天中往返電影院和游樂場與四名女生同時約會，跟新女友逛街時連遇六位前任而面不改色，唯獨這一次，神獸積累千年的經驗值瞬間消散崩塌，跟第一次陷入戀愛般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這是犯規。”他捂住電話小聲抗議。
“我的邀請已經提交完畢。”對比白澤，鬼燈的語氣簡直鎮定到反常，仿佛他才是見慣風月久經情場的那個，“所以您只需要考慮是否赴約就可以了，鑒於這不涉及任何公務，即使您不去，我也不會將您的腦袋擰下來砸出腦髓捏成球狀再從八千米高空丟下去的，請您盡管放心。”
白澤額掛黑線：你明明就是會這麽做的意思！
他咳嗽一聲：“我是個溫柔的人，心地善良，心胸也比較寬廣，一般情況下對任何邀約都不會拒絕。聽清楚，是一般情況下——所以在這之前，有件事想問問你。”
他狠拍一記臉頰，試圖讓聲音聽起來輕松一點：“為什麽約我？”
“你問哪一次？”
承認了！那個能樂面具承認六年前就想跟他約會了！
剛才那些精心排演過的嘲諷話語再度覆活，一行一行從腦海中飛出來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無聲叫喊著“用我！用我！”。白澤被這些熟悉又陌生的文字晃得頭暈眼花，喉嚨也澀得厲害，結果只幹巴巴笑了兩聲：“就……這回好了。”
“哦，那沒什麽特別的原因。”鬼燈淡然答道，“只是想試一次而已。”
“什麽試一次？”
“你在公告板上的問題啊，蠢貨。”他又用出了白澤最討厭的那種語氣，“貼出來不就是想要答案嗎？說實話我對這類事情沒什麽概念，既然都想弄清楚，那就索性試著約會一次好了。如果你在約會中確實有點可取之處，我再考慮要不要深入探究這個問題。”
“所以我就是你的試驗品嗎！？你以為這是在開金魚草評審會嗎！？連喜歡是什麽都不懂的童貞輔佐官閣下！”白澤怒摔手機，可他現在是蹲在壁櫥頂上，一旦用力過猛也失掉了重心，整個人從壁櫥上摔滾下來，栽進底下的大床。
巨大的沖力令他深陷進羽毛床墊，幸好床鋪夠大夠軟，彈簧溫柔地承接住他的重量，再將他緩緩托起。
“我說過，約會邀請已經提交，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掉在一旁的手機裏鬼燈仍在說話，聲音通過塞滿羽絨的枕頭傳來，好似也變得溫柔了一點，“那麽我繼續去工作了。”
他說完這句就掛掉了電話。
“約會啊……”
白澤拿過手機，盯著這通來電記錄看了很久：“《白澤戀愛法則》第七條，邀約等於有好感，有好感等於動心，誰先動心，即是未戰先輸。”
他仰天呼出一口氣：“能樂面具輔佐官閣下，你輸了。”
電話已經掛斷，回應他的只有提示通話結束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倒計時的讀秒。
方才的通話內容還在腦中盤旋，連帶以往跟鬼燈相處的畫面也一同湧入腦海，不需思索，就在記憶中列好隊等著他一件件重新回想。從一千年前的和漢親善競技大會，到他去鬼燈的表彰會上搗亂，再到合照事件、恐怖電影、薄荷油、繪畫特訓，等等等等，不可勝數。
爭吵，打架，惱怒，憎厭，都在這次記憶裏慢慢淡弱，取而代之的是隱藏在表象之下，他們所給予對方的特有在意。
這種在意薄如輕絲，輕易看不見，卻又無處不在，稍稍一扯就扯出鋪天漫地的一片，這才發覺舉手投足之間，早已落得全身都是。
回憶穿過那個幻化成兔的夢境，停留在他發現那張門票的時候，白澤用手擋住眼睛，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糟糕，糟糕，我好像也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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