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偵查 鬥酒 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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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在公告板上看到那張意味不明的照片，至今已過去整整四個小時。
在這四個小時當中，鬼燈面前關於焦熱地獄的報告一直停留在第三頁，對照寫下的文件細則不超過一百五十字，聯絡電話才打了兩個，從早上開始就堆積如山的工作基本一動未動。
自接任第一輔佐官以來，他的效率從未如此低下。
當然，這並不是因為他在分心走神，也不是因為他在回憶那張舊門票，跟公告板上那行該死的文字更是沒半點關系，硬要說的話，就是周圍的環境實在太煩人了。
只要鬼燈拿起文件，或是用圓珠筆在紙上寫畫，甚至無意中碰一下水杯，都會引來周圍所有獄卒整齊劃一的註目禮。換句話說，他現在發出的任何動靜都能讓整個審判廳瞬間進入如臨大敵的緊張狀態。
“他動筆了。”
“他擡頭了。”
“天吶他的手指碰到手機了！”
諸如此類的聲音自午休結束後就悄然埋伏在他周圍，如同飛舞不休的蚊蟲，不時飄過來嗡嗡幾聲，在耳邊留下惱人的只言片語。
路過的獄卒們假裝來取放文件，每一個都有意無意要走過鬼燈的辦公桌，借機偷看他的手機屏幕。
“你有沒有看公告板？那說的是鬼燈大人嗎？”
“都提示到這個程度了，除了鬼燈大人還會有誰？”
“可是‘獨角的輔佐官閣下’什麽的，也有可能是指樒大人啊！”
“拜托，上野動物園哎！樒大人去那邊要幹嘛，研究長頸鹿是不是天秤座嗎？”
獄卒們躲在門背後，自以為很小聲地討論著公告板的事情。他們輪番用望遠鏡觀察鬼燈的一舉一動，互相交換手機上刷出的長篇留言，甚至還有膽大的裝模作樣去翻閱歷年值班表，確認那一年的三月份有沒有去往東京的出差記錄。
當八卦近在眼前時，人人都是《三途之川》的小判。
那條信息正以可怕的速度在網上傳播，公告板上為之點亮的桃心燈籠已不計其數，留言也即將超過萬條，近一半都在分析發布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作為唯一的線索，那張照片能提供的信息實在太過模糊，除去門票和玉墜，背景就是一角隨處可見的窗臺，連拍攝的手機型號也無從獲知。
燃燒著八卦之心的獄卒們動用了一切手法，調動了全部偵探潛質，認真推理並爭吵了半天後，能得出的結論其實也只有一
個。
那位總是冷著一張臉的鬼燈大人，居然也會有喜歡的對象。
除此之外，真是一無所獲。
重要的當事人就坐在不遠處的辦公椅上，跟往常一樣審閱著文件，表情冷靜得像是根本不知道整個地獄都在猜測他的戀情。
鑒於鬼燈平時的嚴苛性格，獄卒們沒有一個敢正面詢問他有關公告板的事，只有閻魔大王時不時咳嗽幾聲，用旁敲側擊的手法進行試探：“春天到了。”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朵被壓扁的野花：“是戀愛的季節了啊。”
“這幾天本王的小孫子總是躲在房間裏給女生打電話，要是他背著家裏人談戀愛，想想還真是有點寂寞呢。”
“其實鬼燈君也跟本王的家人差不多哦，你看我們共事多年，有什麽煩惱也可以向本王傾訴嘛，讓我以過來人的角度——”
“以過來人的角度怎樣？”鬼燈往後斜靠在椅背上，手指輕敲狼牙棒的握柄。
“稍……微……指……點……你……”閻魔大王頂住撲面而來的殺氣顫抖著把話說完，這才抹掉冷汗，朝門口比出一個V字。
好樣的大王！真不愧是大王！
獄卒們在門外無聲地為他鼓掌喝彩。
“如何啊鬼燈君？”閻魔大王以拳撐臉作花骨朵狀，“有沒有想跟我這個可愛的家長說說的事情？工作也好戀愛也好，什麽都可以呦~”
幹得漂亮大王！就這樣把鬼燈大人的秘密套出來吧大王！
獄卒們流著感動的淚水為他握拳，手中望遠鏡則重新調好焦距，齊刷刷對準鬼燈。公告板上的留言在以一秒數十條的速度飛快刷新，守在現場的與待在電腦前的都一樣緊張，屏息等候鬼燈發出的第一個音節。
他轉過頭了！
他開口了！
ko！第一個字是ko！
ko……ko……ko什麽？
“換班時間到了。”
鬼燈在下屬們探照燈般的目光中淡定起身，一邊合上從頭到尾沒翻過頁的報告，很順手地往“可愛的家長”臉上甩去。
他不緊不慢地走出大門，對兩旁匆忙逃竄或是假裝正巧路過的獄卒視若無睹，徑直走向審判廳後方的庭院。
那塊地方是地獄的公共場所，但由於種滿了金魚草，基本被默認為鬼燈的私人領地。
在這種非常時刻，稍微有點智商就知道他不會歡迎有人跟在後面。高舉攝像機和望遠鏡的獄卒們只好含淚止步，咬著袖子眼睜睜看他消失在走廊拐角。
迎接課的奪精鬼，記錄課的葉雞頭，外來打工仔卓柏卡布拉，還有那個總是偷懶睡覺的大鼻子蛇莓。
鬼燈在心裏默默記錄著剛才偵查他的獄卒們，並按姓名首字母和所屬部門進行編號分類，列出了一份長度驚人的黑名單，以便日後一一打擊報覆。
跟蹤者，去閻婆叵度處高空蹦極。
討論者，穿上貍貓玩偶服在芥子小姐面前蹦三圈。
偷拍者，親自用武器庫的來福槍轟殺至渣。
如此等等，一個不可放過。
至於那位獸膽包天的罪魁禍首——鬼燈拿出手機，看到那張照片底下已有近兩萬條評論，文字部分則被貼上了“好棒呦~是人氣第一名”之類的標簽，並由系統自動修改成了粉紅色。
餵，獨角的輔佐官閣下，你是不是喜歡我？
熟悉的開場，熟悉的用詞，熟悉的欠揍語氣。他幾乎能分毫不差地想象出白澤打下這行字時的嘴臉——一眉飛色舞，唇角含笑，一雙桃花眼彎得像鬼女手中鉤心的月牙，既狡猾又無辜。
每次他想出什麽能對付鬼燈的主意，一定就是這副樣子，讓人只用看的就忍不住要把他推到墻上，用拳頭把這遍布眉梢眼角的得意勁狠狠按回去。
這件事鬼燈曾做過很多遍，他跟白澤的關系也在不斷的爭吵打鬥和拙劣的惡作劇中越來越糟，以至勢如水火，相看兩相厭。
但就是這個家夥，此刻隱起姓名躲在公告板背後，彎著那雙狹長的眼睛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
喜歡？
那是種什麽感覺，一個從未經歷過思春期的惡鬼哪會知道。
鬼燈將手機丟在一邊，轉身在臺階上坐下，一邊輕輕拉動澆水裝置的吊環。
盛滿清水的木桶在機關作用下稍稍傾斜，水流劃過竹管，匯入花灑噴濺在四周的金魚草葉上。
這個時間是一天中氣溫最為宜人的時候，炎熱減弱，溫度保持在不高不低的19℃，金魚草們隨著晚風搖頭晃腦，時而發出枝葉摩擦的聲響，整幅畫面美好得簡直不像是地獄中會有的場景。
如果工作繁累或是遇上麻煩事，只要來這裏坐一坐，再煩悶的心情也會因這些可愛的寵物得到緩解。尤其是庭院中央那株虎頭金魚，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已快達到同類中的長壽標準，高度也即將超過四米，還在上月被評審會被內定大賽吉祥物，真可謂好事不斷。
六年之前，這株金魚草才是一棵高不過手指的幼苗，誰能想到它會生長得這樣好。
鬼燈至今還能想起當年將這株小苗移栽到庭院當中的情景，但同樣是六年前，他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把門票送給白澤，居然已記不清了。
六年時間對於鬼神來說很短，就像葉子從枝頭落到地面，一眨眼的工夫就過去了，可作為一次約會，這個過程就實在太過漫長。
腦中想到“約會”這個詞時，鬼燈竟然怔了片刻。
他的思緒也在這片刻中飄去了更遠的地方，如同一只不受控制的風箏，穿過這樣那樣天翻地覆的混亂時期，飛向遠在四千年前，偶然路過的一片雲間桃林。
那時的鬼燈正在中國四處雲游，向所有遇到的神仙妖鬼請教彼世學。
禮儀之邦的鬼眾個個溫文爾雅，態度和善，遇到求教也肯傾囊相授。正因如此，在看到桃樹上那個喝得醉醺醺的人影時，他很自然就出聲打了招呼。
那個人躺在樹上向他還禮，嘴角的酒流得到處都是，穿著鹿皮靴的雙腳還伸出來一晃一晃，給人的印象就是個不學無術的醉鬼。但鬼燈很快發現，這家夥簡直是天地間難得一見的聰明人，不僅智周萬物，博洽多聞，對彼世的審判制度也很有見地。
於是他留了下來，陪他喝了整整兩天兩夜的酒，其間從黃泉審判問到彼世整改意見，求教一切想知道的事情。等資料收集得差不多時，地上已全是他們喝空的葫蘆，那人也因醉酒變得神志不清，一腳踩空從雲端摔入了人間。
這個糊塗的醉鬼當然就是白澤。
很久以後，他們在和漢親善競技大會的後臺再度相遇，鬼燈一眼就認出這個身著禮服的桃花眼青年，對方卻好像不認識他了。他們在比賽□□同擔當綜合裁判，參與劍術、弓道、妖法、智術等各項比賽的結果判定，其間白澤共勾搭十一個女生，跟他則一句話都沒說過。
大賽休息途中，他們被主辦方安排在同一間休息室，當時白澤終於有開口的跡象，鬼燈還以為他記起了四千年前那個約定，正要說隨時奉陪，他卻指著廁所竊笑起來，說要不要賭下一個出來的女人胸部。
那個無聊的賭約至今沒有勝負，四千年前鬥酒中許下的約定，也就只有他一人記著而已。
身邊的手機響起了提示音效，將他的回憶就此打斷。
鬼燈拿起來隨便看了幾頁，發現公告板上的留言趨勢已經從“鬼燈大人喜歡的是誰”發展到了“鬼燈大人怎麽會喜歡這種遲鈍又自以為是的家夥”。
明顯出自女性之手的評論以夾雜濃烈酸氣的語句追問著，責備著，且無論哪一句，都要在話中帶一個耀眼到刺目的“喜歡”。
鬼燈大人喜歡的人。
鬼燈大人從六年前就喜歡的人。
鬼燈大人從六年前就喜歡到想約會的人。
誰都在說他喜歡他，至於什麽是喜歡，是不是喜歡，恐怕連鬼燈自己也不清楚。
他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被村裏當成祈雨活祭，之後變成鬼神，再成為第一輔佐官，根本沒有機會經歷正常的十五歲。他沒有過一般男生的單戀經歷，也沒有愛慕和追求過任何對象，對“喜歡”這件事只有一個很模糊的概念。
現在想想，他對白澤做的事似乎也十分普通，不外乎跟他爭吵，揍他，用小學生一樣拙劣的惡作劇整他，循環往覆，如此而已。即使在盂蘭節地獄祭上跟他接吻，那也只是出於報覆的目的。
鬼燈對他所做的一切危險舉止，在行動之前就已找好退路。
他在夾著邀約信息的書裏標註劇透，將門票被發現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他在跟白澤接吻後佯裝什麽都沒發生過，把一切歸咎於對方的幻覺；他在為白澤吹眼睛時故意忽略他臉上的紅暈和顫動的眼睫，明明可以用現成的借口吻他，但他先說，這只是個玩笑。
如此小心，如此謹慎，這樣也是喜歡？
“喜歡又沒有標準範本。”
有人用嘆息一般的聲音答道。
阿香在他身邊坐下，微笑著擺手：“抱歉，可是您問出聲了。”
“這個時候就不用說敬語了。”
“我也覺得，可要是不說的話，心裏又會有點不安。”阿香學他的樣子皺眉，“畢竟現在的鬼燈大人是整個地獄關註的對象，我身為女性還單獨找您談話，萬一成為眾矢之的可就糟糕了。”
她故作困擾的模樣十分有趣，鬼燈見她是獨自來訪，心情也略為緩和：“那麽此刻坐在這裏的，是眾合地獄主任輔佐官，還是我相識多年的老朋友？”
“如果我說是後者，是不是就表明可以直截了當地向您提問。”阿香把自己的手機遞到他面前，“那我就不客氣了。請問，這位讓地獄百分之九十的女生都陷入嫉妒泥沼，所謂‘鬼燈大人的戀人’，究竟是誰？”
她的手機屏幕上，那行可惡的文字正交替變換著從淺粉到桃紅各種色彩，底下的留言也在不斷增加，已漸漸堆砌成一個可怕的數字。
從相熟的人手中看到這副情景，那種被肆意討論和窺視內心的不適感似乎要更為強烈。鬼燈皺起眉頭，手裏的拉環隨之斷成兩截。
“抱歉，看來即使以老朋友的身份，這樣問也太過唐突了。”阿香很快收回手機，朝他笑了一笑，“請您不要生我的氣。”
“不會那麽小心眼。”
“那發布這張照片的人，您會生他的氣嗎？”阿香從他手中接過斷裂的拉環，一邊用戲仿《Touch》時一樣溫柔的聲音問道。
“畢竟你們平時就相處得那麽差。”
她的話很含糊，笑容似乎也沒有什麽深意，但作為從神話時代就與她認識的朋友，鬼燈確信她已經猜出了那位發布人的身份。
這位鬼女是他在地獄中難得的至交，彼此之間默契頗深，更何況她擁有跟身材同樣出色的頭腦，如果這個時候還跟她裝傻，未免就有些欲蓋彌彰了。
“要是你猜得沒錯，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我跟他之間沒有‘喜歡’這種關系。”
“但是也不像表面上那樣討厭，對嗎？”阿香用袖子擋住笑彎的眼睛，“真可惜，您的回答並不誠實。我原本以為您會對我坦誠相待的。”
失控的花灑在他們面前朝四面八方噴吐著水霧，金魚草們也隨之變換搖擺的方向，因為範圍有限，怎麽晃都沒法享受到全部的養分，有幾株矮個的甚至發出了代表抗議的尖叫。
“很漂亮的改良品種。”
阿香不動聲色地將話題轉換到鬼燈感興趣的方面：“到秋天的時候，會變成更加燦爛的紫紅色吧。”
“蕪亂的綠松石。”鬼燈指給她看那株虎頭金魚，“藏家之間最受推崇的品種。”
“難怪，感覺很少見的樣子。我上回看到這種顏色的金魚草，應該還是在白澤大人的藥局裏。”阿香提到白澤的名字時，有意無意咬重了音節。
“那時他收集了大概有一百只風幹金魚草，好像是要制作一種特殊的藥劑。我跟其他等藥的女孩子閑著沒事，就問了藥劑的用途之類，結果他很開心地為我們講解，可能聊了整整有半小時吧。”她稍稍側過頭，仿佛在努力回憶當時的情景，“然後那女孩子就成了他的女朋友。不得不說，白澤大人在討好女生方面真是有天生的才能。”
“他就是個外表溫順的色魔而已。”鬼燈一如既往地給出惡毒評價。
阿香朝他擺手：“請別這樣說，即使我見慣了一見鐘情的戀人，能在這麽短時間內約到一位雜志模特，也是相當了不起的吧。”
她說到這裏，從隨身手袋中拿出一卷春桃圖案的和紙膠帶。
“雖然那次約會並沒有成行。”
“哦？”鬼燈對此毫不意外，“那蠢獸的前女友又上門來揍他了？”
“並不是這樣。”阿香低頭用膠帶紙修覆被他捏碎的拉環，“是白澤大人接到了一個電話，似乎是讓他立即送大份的吊榴和地骨皮過去，電話那頭的人語氣很不好，與其說是訂藥，不如說是來吵架才對，到最後白澤大人把手機都給摔了。”
“他在新認識的女生面前吵架，還為了別人把她的訂單壓後，約會自然也就泡湯了。”阿香輕聲嘆氣，“那位女孩子臨走前對他發了很大的脾氣，說什麽‘既然有戀人，還去搭訕別人真是差勁’，一巴掌扇得他滿臉都是鼻血。”
鬼燈輕輕咳嗽一聲，借口檢查澆水裝置，很不自然地別開目光。
“真是個蠢貨。”
“他只是不太擅長隱藏內心的情感吧。”阿香露出微笑，“雖然白澤大人接電話的時候臉色很差，但看到來電顯示的那一刻，他的這裏，”她伸出手指，點在自己的眼睛上，“還有這裏，”手指下移到嘴唇，“明明都是無法掩藏的笑意啊。”
對面的輔佐官漠然看著完好無缺的吊繩，許久才道：“是嗎。”
“能註意到這個，不知道是我身為女性的敏感，還是其他人太過遲鈍了。”阿香把修覆完畢的拉環遞給他，“那位訂購了吊榴和地骨皮的人大概也不會意識到，白澤大人有多期待他的電話吧。”
包裹著桃花膠帶的拉環看起來跟以前同樣完整，鬼燈將它裝回去，再輕輕一扯，四面亂轉的花灑瞬間又恢覆了噴灑方向。
“那麽我告辭了。”阿香站起身向他鞠躬，“擅自說了多餘的話，請不要介意。”
她一並留下了那卷和紙膠帶，上面初春粉桃的印花絢麗又奪目，就跟四千年前他在桃林所見到的一樣華美。
四千年的時間，鬼燈已從少年鬼神成長為地獄第一輔佐官，而那位與他鬥酒的中國神獸，好像永遠不會變化。
他的性格還是很輕浮，酒量還是很差勁，喝醉了照樣是一副東歪西倒的迷糊樣，連句完整話也說不出來。
同樣的，他的記性也仍舊是令人憎惡的糟糕。鬼燈可以肯定，他當年踩空摔下雲端時，絕對也把跟他的約定一同摔去了九霄雲外，從此再沒記起來過。
餵，海那邊來的小鬼，你怎麽這麽能喝？
四千年前挑起話題的，明明是那只喝得暈乎乎的神獸才對。他接連喝空了數十個酒葫蘆，把黃泉審判從第一頁背到第六十頁，背得頭腦發昏舌頭打結，還要追問他的酒量為什麽這麽好。
當時鬼燈一邊灌酒一邊淡定地回答他：“因為我喜歡喝酒。”
“那除了酒，還有沒有其他喜歡的事情？”對方以一個很難看的姿勢趴在地上，臉頰兩側的酡紅一直暈染到衣領深處，“比如約會？牽手？或是跟女孩子親親什麽的……”
面對他的胡言亂語，年少的鬼燈很認真地想了片刻：“硬要說的話，喜歡的也只有動物了。觀察各類動物習性是我的業餘愛好。”
“聽起來挺有趣的樣子……”白澤悶在草叢裏猛打酒嗝，聲音也越來越低，“那作為報答，什麽時候帶我去看吧。”
“我從來不跟醉鬼做約定。”
“對大人不可以這麽沒禮貌哦。”已經醉得不知東南西北的神獸從草地裏擡起手腕，“那就說定了，等以後再見面，你要帶我去看可愛的小動物，作為交換我也可以教你追女孩子……”
他才說完這句就歪頭倒在地上呼呼大睡，口水流得滿身都是，沒喝完的酒也灑了一地。醉得這樣厲害，他當然沒有看到那個嚴肅的小鬼已在資料簿上記下了剛才的對話，還伸出形狀尚且稚嫩的手心，與他輕輕擊掌。
這是鬼燈在少年時期中少有的邀約，可惜他記得有多清楚，對方就忘得有多幹凈。這之後他們重遇，爭吵，打架，結仇，互相使絆，死不相讓，以致周圍所有的人都說，他跟白澤是一對見面就要天崩地裂的對頭。
正因如此，當阿香以平淡的口吻說到“戀人”一詞時，向來以冷靜著稱、不為旁言所動的輔佐官閣下，在那個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他並非不知道這個詞意味著什麽，也很清楚阿香話裏所隱含的內容。期待對方的電話，這對於熱戀的情侶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要是發生在他跟白澤之間，鬼燈的第一反應只有奇怪。
在奇怪之後，又有一點點高興，以及莫名的理所當然。
他們認識的時間實在太長，長到即使不願承認，也早就在心底習慣和接受了對方。那是完全不同於跟阿香的默契，而是更加隱忍，又更加覆雜的羈絆。
朋友抑或對手，知己還是死敵，給這段關系加蓋印章，需要的也不過是其中一方的先行肯定。
鬼燈想到這裏，動作已比思維更快一步，在鍵盤上按出了那串熟悉的數字。
地獄第一的鬼神不會處於被動，答案呼之欲出時，他永遠會選擇最為直接明朗的方法。
在電話撥通的間隙，鬼燈不由自主地開始想象，看到來電的白澤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或許真如阿香所說，在數千年爭吵中悄然心動的，並不只有自己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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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接任第一輔佐官以來，他的效率從未如此低下。
當然，這並不是因為他在分心走神，也不是因為他在回憶那張舊門票，跟公告板上那行該死的文字更是沒半點關系，硬要說的話，就是周圍的環境實在太煩人了。
只要鬼燈拿起文件，或是用圓珠筆在紙上寫畫，甚至無意中碰一下水杯，都會引來周圍所有獄卒整齊劃一的註目禮。換句話說，他現在發出的任何動靜都能讓整個審判廳瞬間進入如臨大敵的緊張狀態。
“他動筆了。”
“他擡頭了。”
“天吶他的手指碰到手機了！”
諸如此類的聲音自午休結束後就悄然埋伏在他周圍，如同飛舞不休的蚊蟲，不時飄過來嗡嗡幾聲，在耳邊留下惱人的只言片語。
路過的獄卒們假裝來取放文件，每一個都有意無意要走過鬼燈的辦公桌，借機偷看他的手機屏幕。
“你有沒有看公告板？那說的是鬼燈大人嗎？”
“都提示到這個程度了，除了鬼燈大人還會有誰？”
“可是‘獨角的輔佐官閣下’什麽的，也有可能是指樒大人啊！”
“拜托，上野動物園哎！樒大人去那邊要幹嘛，研究長頸鹿是不是天秤座嗎？”
獄卒們躲在門背後，自以為很小聲地討論著公告板的事情。他們輪番用望遠鏡觀察鬼燈的一舉一動，互相交換手機上刷出的長篇留言，甚至還有膽大的裝模作樣去翻閱歷年值班表，確認那一年的三月份有沒有去往東京的出差記錄。
當八卦近在眼前時，人人都是《三途之川》的小判。
那條信息正以可怕的速度在網上傳播，公告板上為之點亮的桃心燈籠已不計其數，留言也即將超過萬條，近一半都在分析發布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作為唯一的線索，那張照片能提供的信息實在太過模糊，除去門票和玉墜，背景就是一角隨處可見的窗臺，連拍攝的手機型號也無從獲知。
燃燒著八卦之心的獄卒們動用了一切手法，調動了全部偵探潛質，認真推理並爭吵了半天後，能得出的結論其實也只有一
個。
那位總是冷著一張臉的鬼燈大人，居然也會有喜歡的對象。
除此之外，真是一無所獲。
重要的當事人就坐在不遠處的辦公椅上，跟往常一樣審閱著文件，表情冷靜得像是根本不知道整個地獄都在猜測他的戀情。
鑒於鬼燈平時的嚴苛性格，獄卒們沒有一個敢正面詢問他有關公告板的事，只有閻魔大王時不時咳嗽幾聲，用旁敲側擊的手法進行試探：“春天到了。”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朵被壓扁的野花：“是戀愛的季節了啊。”
“這幾天本王的小孫子總是躲在房間裏給女生打電話，要是他背著家裏人談戀愛，想想還真是有點寂寞呢。”
“其實鬼燈君也跟本王的家人差不多哦，你看我們共事多年，有什麽煩惱也可以向本王傾訴嘛，讓我以過來人的角度——”
“以過來人的角度怎樣？”鬼燈往後斜靠在椅背上，手指輕敲狼牙棒的握柄。
“稍……微……指……點……你……”閻魔大王頂住撲面而來的殺氣顫抖著把話說完，這才抹掉冷汗，朝門口比出一個V字。
好樣的大王！真不愧是大王！
獄卒們在門外無聲地為他鼓掌喝彩。
“如何啊鬼燈君？”閻魔大王以拳撐臉作花骨朵狀，“有沒有想跟我這個可愛的家長說說的事情？工作也好戀愛也好，什麽都可以呦~”
幹得漂亮大王！就這樣把鬼燈大人的秘密套出來吧大王！
獄卒們流著感動的淚水為他握拳，手中望遠鏡則重新調好焦距，齊刷刷對準鬼燈。公告板上的留言在以一秒數十條的速度飛快刷新，守在現場的與待在電腦前的都一樣緊張，屏息等候鬼燈發出的第一個音節。
他轉過頭了！
他開口了！
ko！第一個字是ko！
ko……ko……ko什麽？
“換班時間到了。”
鬼燈在下屬們探照燈般的目光中淡定起身，一邊合上從頭到尾沒翻過頁的報告，很順手地往“可愛的家長”臉上甩去。
他不緊不慢地走出大門，對兩旁匆忙逃竄或是假裝正巧路過的獄卒視若無睹，徑直走向審判廳後方的庭院。
那塊地方是地獄的公共場所，但由於種滿了金魚草，基本被默認為鬼燈的私人領地。
在這種非常時刻，稍微有點智商就知道他不會歡迎有人跟在後面。高舉攝像機和望遠鏡的獄卒們只好含淚止步，咬著袖子眼睜睜看他消失在走廊拐角。
迎接課的奪精鬼，記錄課的葉雞頭，外來打工仔卓柏卡布拉，還有那個總是偷懶睡覺的大鼻子蛇莓。
鬼燈在心裏默默記錄著剛才偵查他的獄卒們，並按姓名首字母和所屬部門進行編號分類，列出了一份長度驚人的黑名單，以便日後一一打擊報覆。
跟蹤者，去閻婆叵度處高空蹦極。
討論者，穿上貍貓玩偶服在芥子小姐面前蹦三圈。
偷拍者，親自用武器庫的來福槍轟殺至渣。
如此等等，一個不可放過。
至於那位獸膽包天的罪魁禍首——鬼燈拿出手機，看到那張照片底下已有近兩萬條評論，文字部分則被貼上了“好棒呦~是人氣第一名”之類的標簽，並由系統自動修改成了粉紅色。
餵，獨角的輔佐官閣下，你是不是喜歡我？
熟悉的開場，熟悉的用詞，熟悉的欠揍語氣。他幾乎能分毫不差地想象出白澤打下這行字時的嘴臉——一眉飛色舞，唇角含笑，一雙桃花眼彎得像鬼女手中鉤心的月牙，既狡猾又無辜。
每次他想出什麽能對付鬼燈的主意，一定就是這副樣子，讓人只用看的就忍不住要把他推到墻上，用拳頭把這遍布眉梢眼角的得意勁狠狠按回去。
這件事鬼燈曾做過很多遍，他跟白澤的關系也在不斷的爭吵打鬥和拙劣的惡作劇中越來越糟，以至勢如水火，相看兩相厭。
但就是這個家夥，此刻隱起姓名躲在公告板背後，彎著那雙狹長的眼睛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
喜歡？
那是種什麽感覺，一個從未經歷過思春期的惡鬼哪會知道。
鬼燈將手機丟在一邊，轉身在臺階上坐下，一邊輕輕拉動澆水裝置的吊環。
盛滿清水的木桶在機關作用下稍稍傾斜，水流劃過竹管，匯入花灑噴濺在四周的金魚草葉上。
這個時間是一天中氣溫最為宜人的時候，炎熱減弱，溫度保持在不高不低的19℃，金魚草們隨著晚風搖頭晃腦，時而發出枝葉摩擦的聲響，整幅畫面美好得簡直不像是地獄中會有的場景。
如果工作繁累或是遇上麻煩事，只要來這裏坐一坐，再煩悶的心情也會因這些可愛的寵物得到緩解。尤其是庭院中央那株虎頭金魚，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已快達到同類中的長壽標準，高度也即將超過四米，還在上月被評審會被內定大賽吉祥物，真可謂好事不斷。
六年之前，這株金魚草才是一棵高不過手指的幼苗，誰能想到它會生長得這樣好。
鬼燈至今還能想起當年將這株小苗移栽到庭院當中的情景，但同樣是六年前，他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把門票送給白澤，居然已記不清了。
六年時間對於鬼神來說很短，就像葉子從枝頭落到地面，一眨眼的工夫就過去了，可作為一次約會，這個過程就實在太過漫長。
腦中想到“約會”這個詞時，鬼燈竟然怔了片刻。
他的思緒也在這片刻中飄去了更遠的地方，如同一只不受控制的風箏，穿過這樣那樣天翻地覆的混亂時期，飛向遠在四千年前，偶然路過的一片雲間桃林。
那時的鬼燈正在中國四處雲游，向所有遇到的神仙妖鬼請教彼世學。
禮儀之邦的鬼眾個個溫文爾雅，態度和善，遇到求教也肯傾囊相授。正因如此，在看到桃樹上那個喝得醉醺醺的人影時，他很自然就出聲打了招呼。
那個人躺在樹上向他還禮，嘴角的酒流得到處都是，穿著鹿皮靴的雙腳還伸出來一晃一晃，給人的印象就是個不學無術的醉鬼。但鬼燈很快發現，這家夥簡直是天地間難得一見的聰明人，不僅智周萬物，博洽多聞，對彼世的審判制度也很有見地。
於是他留了下來，陪他喝了整整兩天兩夜的酒，其間從黃泉審判問到彼世整改意見，求教一切想知道的事情。等資料收集得差不多時，地上已全是他們喝空的葫蘆，那人也因醉酒變得神志不清，一腳踩空從雲端摔入了人間。
這個糊塗的醉鬼當然就是白澤。
很久以後，他們在和漢親善競技大會的後臺再度相遇，鬼燈一眼就認出這個身著禮服的桃花眼青年，對方卻好像不認識他了。他們在比賽□□同擔當綜合裁判，參與劍術、弓道、妖法、智術等各項比賽的結果判定，其間白澤共勾搭十一個女生，跟他則一句話都沒說過。
大賽休息途中，他們被主辦方安排在同一間休息室，當時白澤終於有開口的跡象，鬼燈還以為他記起了四千年前那個約定，正要說隨時奉陪，他卻指著廁所竊笑起來，說要不要賭下一個出來的女人胸部。
那個無聊的賭約至今沒有勝負，四千年前鬥酒中許下的約定，也就只有他一人記著而已。
身邊的手機響起了提示音效，將他的回憶就此打斷。
鬼燈拿起來隨便看了幾頁，發現公告板上的留言趨勢已經從“鬼燈大人喜歡的是誰”發展到了“鬼燈大人怎麽會喜歡這種遲鈍又自以為是的家夥”。
明顯出自女性之手的評論以夾雜濃烈酸氣的語句追問著，責備著，且無論哪一句，都要在話中帶一個耀眼到刺目的“喜歡”。
鬼燈大人喜歡的人。
鬼燈大人從六年前就喜歡的人。
鬼燈大人從六年前就喜歡到想約會的人。
誰都在說他喜歡他，至於什麽是喜歡，是不是喜歡，恐怕連鬼燈自己也不清楚。
他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被村裏當成祈雨活祭，之後變成鬼神，再成為第一輔佐官，根本沒有機會經歷正常的十五歲。他沒有過一般男生的單戀經歷，也沒有愛慕和追求過任何對象，對“喜歡”這件事只有一個很模糊的概念。
現在想想，他對白澤做的事似乎也十分普通，不外乎跟他爭吵，揍他，用小學生一樣拙劣的惡作劇整他，循環往覆，如此而已。即使在盂蘭節地獄祭上跟他接吻，那也只是出於報覆的目的。
鬼燈對他所做的一切危險舉止，在行動之前就已找好退路。
他在夾著邀約信息的書裏標註劇透，將門票被發現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他在跟白澤接吻後佯裝什麽都沒發生過，把一切歸咎於對方的幻覺；他在為白澤吹眼睛時故意忽略他臉上的紅暈和顫動的眼睫，明明可以用現成的借口吻他，但他先說，這只是個玩笑。
如此小心，如此謹慎，這樣也是喜歡？
“喜歡又沒有標準範本。”
有人用嘆息一般的聲音答道。
阿香在他身邊坐下，微笑著擺手：“抱歉，可是您問出聲了。”
“這個時候就不用說敬語了。”
“我也覺得，可要是不說的話，心裏又會有點不安。”阿香學他的樣子皺眉，“畢竟現在的鬼燈大人是整個地獄關註的對象，我身為女性還單獨找您談話，萬一成為眾矢之的可就糟糕了。”
她故作困擾的模樣十分有趣，鬼燈見她是獨自來訪，心情也略為緩和：“那麽此刻坐在這裏的，是眾合地獄主任輔佐官，還是我相識多年的老朋友？”
“如果我說是後者，是不是就表明可以直截了當地向您提問。”阿香把自己的手機遞到他面前，“那我就不客氣了。請問，這位讓地獄百分之九十的女生都陷入嫉妒泥沼，所謂‘鬼燈大人的戀人’，究竟是誰？”
她的手機屏幕上，那行可惡的文字正交替變換著從淺粉到桃紅各種色彩，底下的留言也在不斷增加，已漸漸堆砌成一個可怕的數字。
從相熟的人手中看到這副情景，那種被肆意討論和窺視內心的不適感似乎要更為強烈。鬼燈皺起眉頭，手裏的拉環隨之斷成兩截。
“抱歉，看來即使以老朋友的身份，這樣問也太過唐突了。”阿香很快收回手機，朝他笑了一笑，“請您不要生我的氣。”
“不會那麽小心眼。”
“那發布這張照片的人，您會生他的氣嗎？”阿香從他手中接過斷裂的拉環，一邊用戲仿《Touch》時一樣溫柔的聲音問道。
“畢竟你們平時就相處得那麽差。”
她的話很含糊，笑容似乎也沒有什麽深意，但作為從神話時代就與她認識的朋友，鬼燈確信她已經猜出了那位發布人的身份。
這位鬼女是他在地獄中難得的至交，彼此之間默契頗深，更何況她擁有跟身材同樣出色的頭腦，如果這個時候還跟她裝傻，未免就有些欲蓋彌彰了。
“要是你猜得沒錯，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我跟他之間沒有‘喜歡’這種關系。”
“但是也不像表面上那樣討厭，對嗎？”阿香用袖子擋住笑彎的眼睛，“真可惜，您的回答並不誠實。我原本以為您會對我坦誠相待的。”
失控的花灑在他們面前朝四面八方噴吐著水霧，金魚草們也隨之變換搖擺的方向，因為範圍有限，怎麽晃都沒法享受到全部的養分，有幾株矮個的甚至發出了代表抗議的尖叫。
“很漂亮的改良品種。”
阿香不動聲色地將話題轉換到鬼燈感興趣的方面：“到秋天的時候，會變成更加燦爛的紫紅色吧。”
“蕪亂的綠松石。”鬼燈指給她看那株虎頭金魚，“藏家之間最受推崇的品種。”
“難怪，感覺很少見的樣子。我上回看到這種顏色的金魚草，應該還是在白澤大人的藥局裏。”阿香提到白澤的名字時，有意無意咬重了音節。
“那時他收集了大概有一百只風幹金魚草，好像是要制作一種特殊的藥劑。我跟其他等藥的女孩子閑著沒事，就問了藥劑的用途之類，結果他很開心地為我們講解，可能聊了整整有半小時吧。”她稍稍側過頭，仿佛在努力回憶當時的情景，“然後那女孩子就成了他的女朋友。不得不說，白澤大人在討好女生方面真是有天生的才能。”
“他就是個外表溫順的色魔而已。”鬼燈一如既往地給出惡毒評價。
阿香朝他擺手：“請別這樣說，即使我見慣了一見鐘情的戀人，能在這麽短時間內約到一位雜志模特，也是相當了不起的吧。”
她說到這裏，從隨身手袋中拿出一卷春桃圖案的和紙膠帶。
“雖然那次約會並沒有成行。”
“哦？”鬼燈對此毫不意外，“那蠢獸的前女友又上門來揍他了？”
“並不是這樣。”阿香低頭用膠帶紙修覆被他捏碎的拉環，“是白澤大人接到了一個電話，似乎是讓他立即送大份的吊榴和地骨皮過去，電話那頭的人語氣很不好，與其說是訂藥，不如說是來吵架才對，到最後白澤大人把手機都給摔了。”
“他在新認識的女生面前吵架，還為了別人把她的訂單壓後，約會自然也就泡湯了。”阿香輕聲嘆氣，“那位女孩子臨走前對他發了很大的脾氣，說什麽‘既然有戀人，還去搭訕別人真是差勁’，一巴掌扇得他滿臉都是鼻血。”
鬼燈輕輕咳嗽一聲，借口檢查澆水裝置，很不自然地別開目光。
“真是個蠢貨。”
“他只是不太擅長隱藏內心的情感吧。”阿香露出微笑，“雖然白澤大人接電話的時候臉色很差，但看到來電顯示的那一刻，他的這裏，”她伸出手指，點在自己的眼睛上，“還有這裏，”手指下移到嘴唇，“明明都是無法掩藏的笑意啊。”
對面的輔佐官漠然看著完好無缺的吊繩，許久才道：“是嗎。”
“能註意到這個，不知道是我身為女性的敏感，還是其他人太過遲鈍了。”阿香把修覆完畢的拉環遞給他，“那位訂購了吊榴和地骨皮的人大概也不會意識到，白澤大人有多期待他的電話吧。”
包裹著桃花膠帶的拉環看起來跟以前同樣完整，鬼燈將它裝回去，再輕輕一扯，四面亂轉的花灑瞬間又恢覆了噴灑方向。
“那麽我告辭了。”阿香站起身向他鞠躬，“擅自說了多餘的話，請不要介意。”
她一並留下了那卷和紙膠帶，上面初春粉桃的印花絢麗又奪目，就跟四千年前他在桃林所見到的一樣華美。
四千年的時間，鬼燈已從少年鬼神成長為地獄第一輔佐官，而那位與他鬥酒的中國神獸，好像永遠不會變化。
他的性格還是很輕浮，酒量還是很差勁，喝醉了照樣是一副東歪西倒的迷糊樣，連句完整話也說不出來。
同樣的，他的記性也仍舊是令人憎惡的糟糕。鬼燈可以肯定，他當年踩空摔下雲端時，絕對也把跟他的約定一同摔去了九霄雲外，從此再沒記起來過。
餵，海那邊來的小鬼，你怎麽這麽能喝？
四千年前挑起話題的，明明是那只喝得暈乎乎的神獸才對。他接連喝空了數十個酒葫蘆，把黃泉審判從第一頁背到第六十頁，背得頭腦發昏舌頭打結，還要追問他的酒量為什麽這麽好。
當時鬼燈一邊灌酒一邊淡定地回答他：“因為我喜歡喝酒。”
“那除了酒，還有沒有其他喜歡的事情？”對方以一個很難看的姿勢趴在地上，臉頰兩側的酡紅一直暈染到衣領深處，“比如約會？牽手？或是跟女孩子親親什麽的……”
面對他的胡言亂語，年少的鬼燈很認真地想了片刻：“硬要說的話，喜歡的也只有動物了。觀察各類動物習性是我的業餘愛好。”
“聽起來挺有趣的樣子……”白澤悶在草叢裏猛打酒嗝，聲音也越來越低，“那作為報答，什麽時候帶我去看吧。”
“我從來不跟醉鬼做約定。”
“對大人不可以這麽沒禮貌哦。”已經醉得不知東南西北的神獸從草地裏擡起手腕，“那就說定了，等以後再見面，你要帶我去看可愛的小動物，作為交換我也可以教你追女孩子……”
他才說完這句就歪頭倒在地上呼呼大睡，口水流得滿身都是，沒喝完的酒也灑了一地。醉得這樣厲害，他當然沒有看到那個嚴肅的小鬼已在資料簿上記下了剛才的對話，還伸出形狀尚且稚嫩的手心，與他輕輕擊掌。
這是鬼燈在少年時期中少有的邀約，可惜他記得有多清楚，對方就忘得有多幹凈。這之後他們重遇，爭吵，打架，結仇，互相使絆，死不相讓，以致周圍所有的人都說，他跟白澤是一對見面就要天崩地裂的對頭。
正因如此，當阿香以平淡的口吻說到“戀人”一詞時，向來以冷靜著稱、不為旁言所動的輔佐官閣下，在那個瞬間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他並非不知道這個詞意味著什麽，也很清楚阿香話裏所隱含的內容。期待對方的電話，這對於熱戀的情侶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要是發生在他跟白澤之間，鬼燈的第一反應只有奇怪。
在奇怪之後，又有一點點高興，以及莫名的理所當然。
他們認識的時間實在太長，長到即使不願承認，也早就在心底習慣和接受了對方。那是完全不同於跟阿香的默契，而是更加隱忍，又更加覆雜的羈絆。
朋友抑或對手，知己還是死敵，給這段關系加蓋印章，需要的也不過是其中一方的先行肯定。
鬼燈想到這裏，動作已比思維更快一步，在鍵盤上按出了那串熟悉的數字。
地獄第一的鬼神不會處於被動，答案呼之欲出時，他永遠會選擇最為直接明朗的方法。
在電話撥通的間隙，鬼燈不由自主地開始想象，看到來電的白澤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或許真如阿香所說，在數千年爭吵中悄然心動的，並不只有自己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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