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千鈞一發時刻騰空而起，避過洶湧的雪浪，飛入漫天大雪當中。

由於雪崩帶來了強烈的氣流沖擊，白澤沒法飛得太高，一路晃晃悠悠，好幾次差點被氣浪從半空掀翻。

他背上的唐瓜嚇得夠嗆，雙手死命扣住他的脖子，眼淚鼻涕蹭了一身。

“要是能安全逃出去，讓我吃多少姐姐做的便當都可以啊！”

“餵……手上松一點。”白澤艱難地吐氣，“脖子快被你勒斷了。”

他帶著唐瓜穿過撲面而來的冰屑，在空中繞了一段路，最後落在一處結滿霜花的山坡上。

“附近只有這裏地勢比較高，應該不會被雪崩影響。”白澤變回人身，攤開手腳趴在地上，“唔，累死了。”

他一向體力不濟，這回頂著暴風飛這麽久，還能化形已經算很難得。唐瓜從他背上爬下來後，小心翼翼朝山底望了一眼，隨即收回腦袋：“好可怕，差一點就被埋了。”

他捂著耳朵坐到白澤身邊，兩手緊緊縮在袖子裏，破了個洞的圍巾在風中可憐巴巴地飛舞。

白澤這才發現自己的圍巾丟了。

在這種冰天雪窖的地方，不戴圍巾就是少穿一件衣服，無異於敞開領口讓風往脖子裏鉆。

他開始後悔為什麽沒穿那件連帽羽絨衣，雖然老土一點，但起碼不會因為耍帥露那麽大片脖子。

“好冷……”旁邊唐瓜不停地往手上呵氣，“白澤大人，我們什麽時候可以飛回去？”

“欸！？不是說會有救援隊來嗎？”

“那是在安全區域才有啊！這裏不在刑場範圍，不會有人來的！”唐瓜作驚恐狀高喊，噴出的鼻涕瞬間凝成了小冰柱。

“這樣哦。”白澤撓撓耳垂，“那就只能等我恢覆體力了。”

唐瓜趕緊低頭翻口袋，搗鼓半天後摸出幾塊金魚草糖果。

他們倆含著凍成硬塊的糖果蹲在地上，弓背縮脖，頭頂積滿了雪花。

“沒有雪女，沒有接吻，沒有皮膚白皙熱情似火的大姐姐！”白澤從背包裏抽出旅游手冊，用力丟了出去，“騙子！”

“白澤大人，雪女是八寒地獄的獄卒，不會在上班時間隨便亂跑的。”唐瓜欲哭無淚，“我剛才有喊給你聽。”

“沒事，我不怪你。”白澤拍拍他的肩，“都是那只彩龜眼鯨頭鸛的錯。”

唐瓜在寒風中顫抖著扶額：關鬼燈大人什麽事哦。

“白澤大人恢覆體力大概需要多久？如果時間長的話，我們要不要先做個雪洞？”

“等做完雪洞我也累趴了。”白澤哼哼哼笑著打開隨身背包，“還好我有先見之明，早上帶了一壺燙好的紹興酒。”

天氣冷成這樣，當然要喝滾燙的美酒才能恢覆精神。早晨放進去的保溫杯觸手溫熱，裏面的東西應該還很熱乎。白澤滿懷期望擰開杯蓋，剛要灌一大口，忽的被一陣奶香激了個噴嚏。

他一臉震驚地舉起杯子，使勁一搖，發現裏邊是牛奶，再搖一搖，熱牛奶成了牛奶凍。

白澤：“……什麽情況。”

早晨起床後找酒燙酒裝酒都是他親手做的，中途並無旁人經手，能有機會把酒換成牛奶的人也實在不多。白澤側過杯身，不出所料在上邊看到了一行用油性筆寫的大字——喝掉。

筆鋒淩厲，線條張揚，跟這字的主人一樣令人生厭。

他看了一會，擡手把杯子丟回背包裏：“莫名其妙的家夥。”

這時山間風雪已漸漸轉小，溫度比起之前有所和緩。白澤盤腿坐下，一手支頜，望著遠處堆積如山的厚雪發呆。

唐瓜見他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雙手捧臉作吶喊狀：“這種毫無鬥志的表情是怎麽回事呀白澤大人！”

“觀雪嘛。”白澤笑道，“我上回看到這樣的雪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時天也冷得厲害，沒法走路也沒法飛行，只好躲在別人家裏烤火。那戶人家挺有意思，大冷天放著火爐不烤，都跑到庭院裏吟詩詠雪，真是書香門第才做得出的事情。”

“什麽叫書香門第？”唐瓜問道。

“就是全家都是特級優等生的意思。”

“原來如此。”唐瓜以拳擊掌，“那後來呢？”

“後來我就聽了幾句，發現裏面有個女孩子文采最好，長得也最漂亮。本來還想跟她搭訕幾句的，結果我睡了一覺，”白澤無奈攤手，“她就嫁人了。”

這件事過去大概已有一千多年，當時他趴在火爐旁邊假寐，迷迷糊糊中看到有個穿紅衣裳的女孩子在念詩，至於她長什麽樣，年紀有多大，甚至身上穿的到底是紅色的衣服，還是爐子火光的反射，他都已記不清了。

那之後有一段時間，白澤會特別留意穿紅衣裳的女生，後來熱度過去，他的審美又轉向了女著男裝的大氣風格，再往後是豐腴妖嬈大胸派，再再往後是纖弱細瘦排骨派，再再再往後又興起了覆古潮流，灑脫精幹的帥氣女生成為大眾追捧的對象，於是白澤喜歡的類型也跟著越來越多，直至泛濫成災。

有時連他自己都弄不懂，最喜歡的到底是什麽樣的女孩子。如果是以美貌為標準，那輝夜姬那樣外表過時但內心美麗的女生也很棒，但要是以心靈做準則，妲己這類禍國妖姬也同樣是他的菜。

“所以說，要是真能遇到雪女就好了。”他撐著腦袋嘆氣，“起碼能弄清楚到底喜歡誰。”

“等弄清楚了你也就看不見她了哎。”唐瓜露出迷惑的表情，“這樣也沒關系嗎？”

“對我來說無所謂，反正‘各個時代公認的美人’我都喜歡。”白澤笑道，“就是偶爾也會想選個第一嘛。”

“這個很簡單啊。”

唐瓜從地上跳起來，一手叉腰，另一手指著面前茫茫大雪。

“假設現在大雪要把這裏埋掉，我們斷水絕糧，沒有帳篷，也沒有救援隊，剩下的時間只夠向世界喊最後一句話，白澤大人會喊什麽？”

真是小孩子氣的假設。

白澤默默打個哈欠，很配合地說道：“這位美女，你的胸部可否借在下摸一摸。”

趁唐瓜瞠目結舌的工夫，他也從地上一躍而起，“玩笑玩笑，我休息得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

他說著示意唐瓜跳到肩上來，自己則化出犄角和尾巴，額上天眼從朱筆一樣的印記慢慢變出凝聚神光的金色瞳孔。

“哇唔好神氣！”唐瓜興奮地抱住他的脖子，“前進吧！克塞號！”

“對天發誓我沒在白堊紀見過這群家夥。”

白澤甩甩尾巴，在雪坡上用力踩了一腳，準備借力向空中飛去。

這個起飛姿勢帥得一塌糊塗，輕盈堪比仙鶴，絢爛更甚日光，神獸眼角妖異的紅色如同兩點明火，在白雪中熠熠生輝，要是他之後沒有一個趔趄倒栽下去，整幅畫面簡直可以載入天國史冊。

唐瓜：“……我怎麽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話音剛落，一股巨大的沖力從頭頂襲來，將他們兩人從雪坡上推了下去。

這塊雪坡都是剛剛積起來的新雪，看似結實，其實十分松軟，底下的白霜稍微一碰就會滑動。白澤的獸類形態比起人身要大得多，積雪無法承受他的重量，再加上踩了一腳，頓時全部崩散開來。

他們在唐瓜的驚叫中直直下墜，跟閃避游戲的主角一樣承受著四面八方落雪的撞擊，還好白澤在下落途中停止變化，伸手扳住了一塊凍雪。唐瓜的手從他的衣領抓到背部，再從背部抓到小腿，最後堪堪揪住了他的袍角。

“糟糕了……”他揪著這一點點衣角在空中哆嗦，“這回是真的完了！”

他們一上一下吊在雪山上，鐘擺似的在寒風中晃悠。附近沒有可以著力的地方，凍結的雪塊也因為手的熱度在慢慢融化，快要抓握不住。

“現在大雪要把這裏埋掉，我們斷水絕糧，沒有帳篷，也沒有救援隊，剩下的時候只夠向世界喊一句話。”白澤額掛黑線，“恭喜你，如願以償。”

“我要喊的的確只有一句！”唐瓜痛哭流涕，“救命啊！！！“

他的聲音很快被暴雪打散，回應他的只有呼嘯的風聲。

“白澤大人不是神獸嗎？快想想辦法啊！”

白澤吐出口氣：“神獸也有忘記看黃歷的一天。”

凍雪在他手中逐漸融成拳頭大小，眼看就要化成一灘雪水。

雖然他以前從更高的地方摔下來過，但那時喝得酩酊大醉，完全沒有驚訝和恐懼的時間，一旦切換成清醒狀態，即使是神獸，免不了也會有點害怕。

“底下都是冰啊，不曉得會不會把魂魄摔出來。”

白澤往山底看了一眼，自言自語道，“我好像也開始害怕了。”

“嗯？”眼淚汪汪的唐瓜擡起頭，正好看到他閉眼，深呼吸，在凍雪消融的最後一刻高聲大喊。

“蠢貨！岡田茉奈在博客上說她已經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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