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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空山 小雪 絨圍巾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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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寒地獄是隸屬閻魔大王管轄,同時又微妙地游離於他股掌之間的特殊存在。這塊地方終年暴雪冰封,天凝地閉,不說閻魔大王本人,就連鬼燈也鮮少走訪巡視,看起來就頗有點自在逍遙地的味道。

雖然極寒與極熱地獄的溫度不啻天淵,但兩者的入口其實很近,進出十分便捷,漸漸就成了鬼女們進行冷熱交替塑身法的最佳場所。

女孩子對身材保持總是有異樣的熱情,即使在男人看來纖秾合度的女生,為了跟上潮流也會希望自己再瘦一點。恰巧八寒地獄的獄卒中有幾位雪女,個個容貌絕美身材纖細,再加上保養有術,每次出現都會成為其他鬼女競相求教的對象。

女生們一旦探討起美容話題,動輒就能聊上好幾個小時。在發生數起聽課途中凍僵事件後,鬼燈出面請八寒地獄的獄卒們幫忙劃分出了安全區域,並批準美容院定期請雪女來做塑身講座,以此保護八大地獄那批為了減肥奮不顧身的女孩子。

“從那以後,鬼燈大人每天收到的情書堆得跟針山一樣高,不愧是地獄排名第一的理想男朋友。”唐瓜縮在一件手工大棉襖裏,用顫音結束了這段輔佐官軼事。

他身邊的白澤早已凍到渾身發抖,聲音顫得比他還厲害: “難怪那些女孩子聽完美容課後就一個也不理我了……以權謀私,手段下作,送你兩個字——”

他艱難地在大風中轉過頭:“無恥!”

身後鬼燈正悠然喝著熱騰騰的黑糖可可,神情淡定,步履也很輕快,完全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請唐瓜先生完美覆述經過,是為了說明八寒地獄的可活動範圍有限,對身體素質的要求也很高,如果擅自走出安全區域,遇上雪崩或是陷阱等狀況請自己負責。”

“哇哦好可怕!”唐瓜拖出兩行清鼻涕,“難怪茄子要把調休機會讓給我……”

“只要待在安全區裏,一般是不會遇上危險的,什麽可怕的雪鬼雪童子之類也很少見,真遇到了把這頭神獸推出去擋槍就行。”鬼燈遞給他一罐熱咖啡,“那麽請二位安心在這裏進行藝術創作,有事可以打我電話。”

“等等,”白澤從厚重的衣服口袋裏摸出手機,“這鬼地方會有通訊信號?”

他試著撥出一串號碼,沒等按完通話鍵,屏幕上已結了層厚厚的白霜。

“混蛋根本撥不出去啊!”

鬼燈已經往回走出很長一段路,聽言沖他們揮了揮手,暖橘色的圍巾在大雪裏就像一簇跳動的火焰。

“所以我也只是說說而已。”

白澤在見到八寒地獄之前,曾天真地以為這裏是個小雪飄飄、霜花晶瑩的澄澈世界。

他來自詩國,見慣文人墨客對風花吟詩賦詠,以雪月抒情達意,免不了也會受點影響。可惜八大地獄遍地猛火,沒什麽好看景色,他對著鬼燈那一院子金魚草又只能想到摸咪咪,根本靜不下心來畫畫。那惡鬼給他安排的特訓十分嚴苛,畫得不認真要挨揍,畫不滿數量也要挨揍,畫得不好看更要挨揍。最可惡的是,好不好看全由鬼燈判定,如此一天下來,他除了挨揍還是挨揍。

頭頂的包快要突破天際之時,白澤忽然想起對門還有個叫八寒地獄的地方。傳說中這裏天氣奇冷,終日風雪不斷,且雪中經常有衣著單薄的美女出沒,個個靡顏膩理,明艷不可方物。

雖然冷了一點,但有雪景看,有漂亮女孩子追,最重要是還能避開鬼燈,白澤瞬間就對這個地方產生了無限向往。

“六出飛花入戶時,坐看青竹變瓊枝。八寒地獄果然雪凝冰鑄,一派明凈,旅游手冊誠不我欺。”

他穿著一件長及腳踝的霜白色中式外袍,遠遠望去好似已在冰雪背景中隱形。

“可是手冊上為什麽不寫這裏只有零下四十度!”

“白澤大人,這在八寒地獄已經算是高溫了。”唐瓜身披蓑衣,正坐在一處雪坡上cos垂釣老翁,“上次我們來的時候比這還要冷。”

這孩子對前幾天茄子調休一事很是艷羨,吃早飯時聽說白澤要去八寒地獄畫江雪垂釣圖,當即表示願意擔當苦工,除了端茶拎包調顏料,做鬼體模特也不在話下。

此刻他身負全套鬥笠蓑衣,盤腿而坐,面前再擺一柄青竹釣竿,還真有幾分雪中垂釣的意思。

白澤拿出畫筆,像模像樣比劃一番後,覺得這位老翁外形不錯,姿勢也很到位,但身上就是有種莫名的違和感。

他仔細觀察了半分鐘,最後發現問題出在唐瓜的手上。

他手裏捧著剛才鬼燈送的那罐咖啡,時不時還喝上一口,神情滿足得像在拍攝SUNTORY冬季熱飲廣告。

“國畫裏出現咖啡是不是太奇怪了點……”白澤嘟噥一句,一邊大筆一揮在老翁手上塗了坨黑色,下勾半道弧線,權當是釣竿和浮子。

他這種敷衍了事的態度,與其說在畫畫,不如說是浪費紙張墨水,不明真相的唐瓜還坐在雪坡上大喊:“請把我畫得帥氣一些!”

“了解!”白澤舉手朝他比出V字。

其實比起鉛筆素描,他的毛筆書法還算可以入眼,畢竟是見過王右軍和顏魯公真跡的上古神獸,多少能學到一點皮毛。可惜寫字和繪畫始終是兩碼事,即便全程圍觀過吳生畫地獄變相圖,白澤自己的畫技還是糟糕透頂。

幸好唐瓜對中國藝術知之甚少,並不曉得所謂“兼工帶寫人物畫”究竟什麽樣,居然對成品還頗為滿意。

“雖然看不太懂,不過總覺得好厲害的樣子。”他誇讚道,“就是筆觸一綹一綹的,有點不太流暢。”

“天太冷墨水凍住了嘛。”白澤歡呼一聲,“那麽任務完成,尋找雪女去也!”

他裹上圍巾沖進大雪裏,跟八百年沒見過雪的小孩子一樣四處亂跑,直奔深山而去。

唐瓜只能跟在他身後大喊,聲音全湮沒在暴風的呼嘯當中。這兩人一前一後,一個跑一個追,沒一會就跑出了安全區域。

“雪女~~雪女~~”白澤慢動作回放狀奔跑在茫茫大地上,“雪女在哪裏~~”

“白澤大人,再往前就要跑出刑場範圍了!”唐瓜拖著一臉鼻涕追在後面,“萬一遇上危險就糟糕了啊!”

“沒事沒事,我是不怕冷的類型,遇到危險也可以化出真身飛回去!”一心追求雪女的神獸繼續向著深山奔跑,脖子上翠綠色的圍巾隨風狂飛亂舞,形狀十分歡快。

唐瓜扶額:明明凍到牙齒都在打架了好嗎。

“說起來,白澤大人為什麽這麽想見雪女?明明眾合地獄的女孩子也很漂亮。”

“嗯?日本民俗不是說,雪女會把單身男人吸引到深山裏跟他接吻嘛。”白澤指指自己,“單身,男人,喜歡接吻,三樣我全占了,沒道理不試一下。”

“可是接吻後會被吸走靈魂哎。”唐瓜站在風裏瑟瑟發抖,“要是她喜歡你,還會把你整個凍起來帶回家。”

“這樣啊……”白澤嚴肅狀沈思了一會,“如果整天只能對著一個女孩子就有點麻煩了。”

唐瓜見勸說有效,趕緊趁熱打鐵:“還有哦,要是勸她放你回去,她會在你的眼睛裏放進一塊冰,這樣回去之後你就再也認不出真心喜歡的人了。”

他一口氣把有關雪女的傳說都說了個遍,關鍵地方添油加醋,怎麽恐怖怎麽來,末了總結:“所以咱們還是早點回去吧。而且鬼燈大人在出發前說了,要是白澤大人借畫畫的名義來勾搭美女,肯定要遭報應的。”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白澤瞬間進入暴怒狀態:“胡扯!我就來勾搭美女他能怎麽樣!?”

他惡狠狠挽起袖子,對著面的前雪山高聲大喊:“我!就!是!借!畫!畫!名!義!來!勾!搭!美!女!你!能!怎!麽!樣!”

周圍雪地空曠,他的喊聲顯得尤為清晰,飄在空中久久不散,蕩起一層又一層回聲。

白澤在自己的回音裏沖唐瓜大笑:“你看,不是什麽事都沒有。”

話畢,前面那座雪山很配合地發出一記悶響,大團雪塊隨之打著滾從山頂翻落下來,其間互相撞擊,霎時激起滔天白浪。

白澤:“……”

唐瓜:“……”

片刻後,唐瓜問道:“這是雪崩嗎?”

白澤冷汗涔涔:“好像是。”

唐瓜看一眼呆滯的神獸,再看一眼愈滾愈近的雪浪,終於反應過來:“那為什麽不跑!”

“跑”字出口時,白澤倏忽化出真身,一口咬住圍巾將他甩在背上,轉身向空中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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