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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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阿哥帶著十九弟, 領著一群侍衛浩浩蕩蕩地出了宮,穿街過巷地來到許主事的府上。

許主事的職位還沒在實際中升上來,但他有銀子, 府邸的位置在四九城中很好, 就在內城城西的達官貴人集中地。

宮城西苑瓊華島, 人間美景勝“蓬萊”的兩紅旗駐地,曹寅在京城府邸的左邊,臭皮胡同, 金水河東,隔金水河向西南望去,望見的是妙應寺那高高聳立著的白塔。號稱“金門玉戶連雲裏, 周回弱水三千裏”的北方小江南西苑之地。

府邸也很大,直通前後巷子, 清水白墻的素雅、淡樸中透著精致高雅。徽式建築的門廊修建的精巧標致, 雖然礙於官職不高守著禮制, 但那金啊玉啊的,柱子上, 門廊上, 扶手上,影壁上……到處都鑲嵌著,彰顯主人家的富貴, 有錢。

倒是和曹家有的一拼。

九阿哥心裏默默念著, 對這兩家,兩派人的不和睦有了具體的認知。

瀟灑站在門口,想起這是他娘的娘的妹妹的女兒的家, 不知道怎麽的, 情緒低落。九阿哥摸摸弟弟的腦袋, 心裏酸酸的難受。

哥倆站在門口打量著,要進門的時候才想起來,都沒下帖子。

九阿哥再次摸摸十九弟的小包包頭,擡頭挺胸。門房瞧這位爺的氣勢,又看這位金童娃娃的喜人勁兒,熱情客氣地笑著上前行禮:“兩位爺,是來我們家嗎?”

“當然。”

“兩位爺裏邊說話兒。”

門房領著人進來前門,彎身行禮,委婉地說道:“兩位公子爺,我們老爺在衙門,大公子出門去辦事,二公子在念書,三公子還小……您要找哪一位?”

九阿哥一笑:“你這門房倒是有趣兒,我們來,又不是為了見你們老爺,我們是來看望你們夫人。”

門房楞了。

許家的幾個門房都是年輕小夥子,穿的一身綢緞,長得也是俊俏,人也機靈著,知道這是看望夫人的,就更熱情了。

恭敬地請坐下,上來茶水和點頭,其中一個小頭頭的門房就說了:“兩位公子爺,我們夫人今天有不少夫人來看望,這會兒正在用午膳。我們去給您通報,具體夫人能不能得空,就不知道了。不知道兩位爺您哪家的?”

九阿哥用著門房裏的茶水和點心,暗暗點頭,餵給十九弟一塊桃酥,一擠眼隨口說道:“你猜猜?”

猜猜?

門房一聽就楞住了。

那小頭頭彎腰親近地笑著:“兩位公子爺哎,汪家和我們家老爺夫人來往很是親近,汪家哪家哪家的親友名字長相都在我們的腦袋裏,真沒見過兩位公子爺……”又看一眼小金童。

九阿哥更是笑了:“你小子還挺聰明。”

那小頭頭不好意思地撓頭:“公子爺,不是我們聰明,小公子的長相,和汪家三公子家裏的三公子有幾分相似,長得這樣好的孩子哪裏多見,一見就記住了。”

九阿哥眼睛一瞇。

瀟灑聽了歡喜。

汪家三公子家裏的小三公子,長的像他?

“九哥,瀟灑喜歡。”瀟灑有了好奇心。

九阿哥擡頭摸摸弟弟的腦袋:弟弟還不知道,他娘就是汪貴人,那汪家三公子家裏的三公子,就是他表兄弟。

九阿哥心裏酸酸,更是難受,一擡眼對門房吩咐:“去通報你家夫人去吧。”

“哎,兩位公子爺稍等著。”

門房暗自琢磨汪家哪家親友有這樣的孩子他居然沒見過?可他也不敢再細問。彎身行個禮,囑咐其他小廝伺候好了,小跑著就去給通報。

一個小廝跟著照顧著,其他小廝繼續到門口站著,迎接其他客人。

九阿哥起身出來門房,細細地參觀這裏的影壁寶石鑲嵌,墻壁彩畫。

瀟灑喜歡這裏的江南風格,花草樹木,和九阿哥介紹道:“九哥,這是印度來的燈籠花,是鄭和下西洋的時候帶回來的,南京可多了。”

九阿哥來了興致:“許主事祖籍,好像是江西?怎麽家裏收拾的跟南京一般?”

跟著伺候他們的門房就說了:“回兩位爺,家裏是夫人收拾的。”

“你們夫人祖籍不是山東?”

“我們夫人的父親當年在南京為官,夫人在南京的時間長。”

“哦,原來許主事還是癡情人?莫不是耙耳朵?”

咳咳。那個門房嘿嘿笑著不敢接口,幾個侍衛都忍著沒笑出來。瀟灑眼睛一亮:“九哥,師父說‘耙耳朵’的男子漢最有福氣。”

九阿哥撲棱弟弟毛茸茸的小腦袋:“你師父說的不對。男子漢應該敬著嫡妻,但不應該聽嫡妻的。她們女人家,哪裏有什麽大見識?”

可是巧了,一個夫人也來看望許夫人。兩家關系看著很是親近,這位夫人的轎子直接進來大門,她帶來的小孩子騎著一輛工部新出的小兒童車跟在轎子身邊,聽到九阿哥的話就不服氣,大喊一聲:“女人家怎麽沒有大見識?我要去告訴你娘和你媳婦。”

小孩子聰明,瞪大眼睛又說:“我還要去告訴你閨女,要她不喜歡你。”

哎吆喝!九阿哥不怕親娘不怕媳婦兒,但他疼閨女。九阿哥擡手捏住小孩子的臉頰上的肉肉,虎著臉問:“你幾歲?”

“我八歲!”小孩子臉頰被捏住,說話不清楚,但氣勢不弱,瞪大眼睛控訴九阿哥:“男子漢不能欺負小孩子!”

“誰告訴你男子漢不能欺負小孩子?”九阿哥嘿嘿笑,“爺今兒告訴你,男子漢就喜歡欺負小孩子,尤其你這樣的不服氣的小孩子。”

九阿哥拎著小孩子從車子上下來,擡手就要打屁股,那孩子嚇住了張口就喊:“娘!娘!”

跟來的下人們眼看這位爺的衣服氣度,一看就是耍孩子玩的架勢,心疼自家小公子也不敢上前,這孩子也真是聰明,直接喊娘。

那位夫人的轎子停下來,人沒出來,但聲音出來:“不知這位公子怎麽稱呼?小孩子頑皮,要您見笑了。”

聽聲音大約四十來歲,說話斯斯文文的,既不生氣,也不著急,很有禮數的大家閨秀樣子。

九阿哥一瞇眼,提著小孩子的耳朵笑道:“原來你是家裏的老來子,怪道寵著這般活潑。”

又笑:“這位夫人,我家裏不用提。我們兄弟是來看望許夫人的。”

那小孩歪著腦袋,直接喊到:“你是許家的親友,那你還不快放開我?”一眼見到這位長得這般好看的小弟弟,此刻歪著頭仔細一看,還和自己長得相似,那眼裏都是小星星。

九阿哥卻是因為仔細一看,看到這張臉和十九弟的相似之處,楞神之下松開手。

那孩子皮實,自己揉著耳朵拉著弟弟的手問:“弟弟你長得真好看。你叫什麽名字?”

“哥哥你長的也好看。”瀟灑剛在一邊好奇地看著他,喜歡這個小哥哥,打個道家禮節,回答道:“無量天尊。小道法號瀟灑。這位是我哥哥,家裏排行第九。”

那小孩一聽就歡喜地笑,又湊近一點:“你叫瀟灑小道士,這法號好,男子漢立於天地間第一就是要瀟灑。我也最瀟灑。可見我們有緣分。你有小車車嗎?原來你哥哥排行九,這京城的人家就是孩子多,送我車車的那位貴人排行八,我都喊他八爺。”

瀟灑一眨眼:“小道還沒有車車,哥哥們在給做。”

九阿哥一聽這是八哥給送的,心想八哥這為人處世自己真是八輩子也趕不上,這也不知道是江南哪個大家族的孩子要他這樣上心,他再看這孩子的臉,思及剛剛門房的話,人就驚住了。

就聽這孩子歡喜地說道:“我叫博霆。弟弟叫我博霆哥哥。哥哥喜歡弟弟,哥哥送你一個,好不好?車車好玩哦,我們一起騎車去玩?弟弟你在哪個道觀?你家住哪裏?你說話不像北京人,你也是江南來的嗎?”

瀟灑臉上笑容加大,很驕傲的模樣:“謝謝哥哥。小道明天就有車車。小道從紫金山秦淮河來。你那?是南京嗎?”

“哇哇,你聽出來我來自南京?我的北京官話是不是不夠好?我家就在秦淮河邊上,可惜我娘一直拘束著我不給我去玩。你去玩過嗎?”

瀟灑因為來許家,莫名地心情不大高,此刻因為和他說話有了快樂,就開心地回答:“天天去玩。小道是秦淮河邊最俊秀風流的小道士哦。”

“哇哇哇,我太羨慕你了。弟弟長得這樣好看,一定人見人愛的。”

兩個孩子湊在一起嘰裏呱啦地說著話,除了靠近的九阿哥,其他人都沒聽見說了什麽。

轎子裏的夫人派嬤嬤去找來門房問道:“難得小三兒喜歡一個弟弟,這是哪家的孩子為何不能說?”

那門房也正奇怪小三公子下人們都不認識金童小道士,老實回答:“大公子送小公子來看望夫人。沒說哪家人。因為相貌相似,問是不是汪家親友,沒有否認。”

那位夫人楞住了。

汪家的親友?

汪家哪家的親友在京,小三兒沒見過?

這位夫人當即掀開轎簾子,在嬤嬤們的攙扶下,出來轎子。

這位夫人出來轎子,和九阿哥互相行禮,一眼看到這位金童孩子,那眼睛就看直了。

許夫人聽完門房的通報,聽他細細地描述那孩子的容貌,跟著來的哥哥的樣子,身邊侍衛的氣勢和氣度,大約明白是九阿哥和十九阿哥,忙不疊地起身出來迎接,一眼看到汪三夫人和九阿哥、十九阿哥站在一起,小三公子還和十九阿哥在說話,也是楞住了。

瀟灑和博霆眼見大人們的樣子,好奇地望著。

九阿哥剛還在琢磨不可能這樣巧不可能這樣巧,一看這位夫人盯著十九弟的樣子,許夫人的樣子,心裏最後一絲僥幸也沒了。

許嘉俊要出洋的消息傳出去後,親友們都來看望,汪家在京的三公子在翰林院修《明史》,自然也要來看望。

皇上不想十九弟和汪家人接觸。可是既然遇到了,哪有不說話的道理?這將來要給人說一句“十九阿哥見到舅母都不知道”,那才是皇家的大笑話。

九阿哥一把抱起來十九弟,目視他的眼睛,問道:“十九弟不怕哦,十九弟最勇敢。”

“瀟灑不怕,瀟灑最勇敢。”

“乖。”九阿哥心疼弟弟,可該有的禮數要有。

九阿哥抱著弟弟,和許夫人說道:“夫人安好。我們去裏面說話。”

“好好,好好。”許夫人已經慌了神,趕緊地示意汪家嬤嬤扶著流淚的汪家三夫人,帶著呆楞的小三公子,一起進來後院待客的書房。

小三公子奇怪娘親怎麽哭了,又因為這奇怪的氣氛不敢多問。到了書房實在忍不住了,鉆到他娘懷裏喊著:“娘?”

“快起來,給九阿哥和十九阿哥行禮。”

九阿哥領著弟弟直接做到上首,大馬金刀的樣子,許夫人和汪夫人,還有兩家的孩子一起給行禮。

九阿哥笑道:“兩位夫人請起。來之前忘記下帖子,實在冒昧。是十九弟念著夫人的孩子,說要來給送禮物。九爺就陪著走一趟。”一轉頭,笑道:“十九弟,許夫人你見過了,另外一位夫人是你三舅母,這位小哥哥是你表兄。”

瀟灑的眼睛睜大,嘴巴張大。

汪夫人再也忍不住,哭道:“十九阿哥,萬萬沒想到見到十九阿哥……你好嗎?”

瀟灑跳起來椅子,人飛起來定定地看著她。

舅母,舅舅的媳婦兒,娘的哥哥的媳婦兒,娘親的哥哥?

瀟灑的眼淚流下來,小河一樣流到臉上,卻是記著答應九哥的話,沒有哭出來。

掏出來懷裏的手絹,給夫人擦眼淚,嘴裏哄著:“舅母不哭哦。”

汪夫人感受到小孩子的懂事和傷心,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抱在懷裏,緊緊的:“舅母不哭。舅母是高興,見到十九阿哥高興。”

汪夫人的眼淚滾滾而落,落在瀟灑的肩膀上,瀟灑的眼淚更多。

汪夫人哭的錐心泣血,痛苦壓抑。

瀟灑沒哭,卻是眼淚無聲無息。一整個下午人都焉焉的,只有和博霆、許家的孩子一起玩騎車的時候,笑了出來,那笑,也是帶著淚的,要人看了就心酸的想哭。

蕉園詩社本來在錢塘,汪家的老夫人,也就是汪貴人的母親是錢塘人,嫁到汪家後辦了一個分社,邀請親友家裏的姐妹們參加,後來傳到年輕一輩,十幾個小姑娘打小長在一起,那時光是美好的,也是無憂無慮的。

可是,誰能想到長大後的事情那?

最要人喜歡的,最要人疼著的汪家小小姐,人人都說她將來一定是過得好的,一定嫁一個家世相當,夫妻琴瑟和鳴的人物兒,一起過神仙日子,卻是發生那麽多事情。

九阿哥在院子裏看著幾個孩子騎車玩鬧。

書房裏,汪夫人和許夫人哭道:“我嫁到汪家,將小姑子當成親妹妹處著疼愛著,我甚至想過這個妹妹將來能嫁到自己娘家就更好了……”

許夫人安慰她:“造化弄人。我們只能堅強地過。你看十九阿哥今天一直在傷心,你可不能哭了。”

汪夫人如何能不哭?她呵護著的小妹妹,進了宮,她再也沒見過。

最後一面也沒見到。

好不容易得來的孩子也失蹤了。

“我早就聽人說,我們南京有一個瀟灑小道士,我一直想見見,哪知道……”汪夫人哭著:“見到他長得這樣好,哥哥們照顧著,我也放了一點心。不告訴孩子也好,……”

汪夫人喃喃自語著,一顆心痛苦地撕扯著。

許夫人眼見她這般,自己的眼淚也忍不住:“我昨天見到十九阿哥,也這樣想著。至少等十九阿哥長大一些。我本來打算今天見到你,和你好好說說,給老夫人去個信……”

“是要給老夫人去個信。我不哭了。你也別哭了。”汪夫人給她擦擦眼淚,“你這個歲數又懷了胎,你家老爺還要出洋,你可要照顧好自己。”

“你放心,我沒她那麽傻,我一定長命百歲的。”說著話,許夫人的眼淚又落下來。

兩個人在書房說話,院子裏孩子們玩在一起,有九阿哥守著也要人放心。

晚上許嘉俊在工部加班,許夫人照顧著他們用了晚食,才依依不舍地送走他們,不光是許夫人給準備的禮物,還有汪夫人臨時派人去家裏取來的禮物,整整裝了三馬車拉回宮。

瀟灑一回到宮裏就“哇哇哇”地嚎著,聲音憤怒委屈,他要知道很多事情,可他知道,大人們都不會告訴他的。

瀟灑哭得更憤怒。

“哇——瀟灑長大了——瀟灑會快快長大的,哇哇哇——”哭得好似一條失去水分的魚,大顆大顆的眼淚落下來,哭聲震天響,要人聽著就心酸,想哭。

皇上抱著哄道:“明天給你見你三舅舅,不哭不哭。”

瀟灑的哭聲一停。

“真的?”

滿臉淚水,可憐兮兮地不敢相信的樣子,皇上的心一抽一抽地痛,輕聲道:“當然是真的。朕金口玉言,不騙你。”

瀟灑因為皇上的承諾開心起來,擦擦眼淚,自覺地去泡藥浴洗澡洗漱,早早地上床睡覺,好像他早點睡覺,明天就會早點到來一樣。

瀟然道長拿著冰包給他冷敷一會眼睛,瞧著他睡著了還是眼睫毛耷拉著,無精打采的樣子,心疼,卻也沒奈何。

當年皇上和汪家之間,有太多的矛盾。

而到汪貴人去世,皇上和汪家人的矛盾沒有了,卻是誰也不想見誰,一見面就想起去世的人失蹤的孩子,一起抱頭哭嗎?見不如不見。

現在師弟回宮,當年的那些矛盾又冒出來了,還有了新的矛盾,又是皇子們爭位子的敏感時候,而汪家處的位置,太顯眼。

來之前師父和汪家老爺老夫人都商量好了,師弟進京,江南以不變應萬變。即使師弟得了天花,他們也忍著沒來北京,選擇相信皇上。

現在還是只能選擇相信皇上。

瀟灑今天睡得不安穩,瀟然道長幹脆在他寢室裏打坐守著。許嘉俊晚上回府,聽夫人說起來今天的事情,唯有沈默。

許夫人擦擦眼淚:“我也不想哭,可我忍不住。老爺你今天沒看見孩子忍著不哭出來的樣子,汪三夫人抱著他,一聲聲的,哭到泣血。”

又說:“老爺放心。大夫說了,我可能是懷孕的關系情緒波動大,想哭就哭出來,不忍著反而更好。”

許嘉俊還是沈默。

許夫人給他端來一杯茶,他用了一口,緩緩道來:“皇子們爭位子,本來和江南無關。因為皇位和十九阿哥幾乎沒有關系,和王氏貴人一脈更沒有關系。可是江南是朝廷的錢糧袋子。不管是誰要爭位子,都要拉攏江南。”

“我知道。可我不想管這些。”許夫人的目光落到空中,一時間有點恍惚,“我心疼孩子。老夫人這些日子,不知道多難熬。”

許嘉俊輕輕一閉眼,再睜開,恢覆清明。

“夫人在家裏休息,我去汪家看看。”

“起風了多穿件袍子。”許夫人拿起來袍子就給他披上,又叮囑道:“別喝酒。”

“夫人放心。”

許嘉俊出來府裏,慢慢走路去汪家在京城的宅子,就在許府同一條胡同的另一頭,步行一刻鐘的路程。

汪家裏,汪翰林正在安慰哭個不停的汪夫人和小兒子。

“夫人,博霆,你們今天見到十九阿哥也是緣分,以後可不能這樣冒失。先忍一忍,將來總有機會常見面。”

汪夫人憤怒:“要等到什麽時候?等到十九阿哥娶福晉,都不認識我們的時候嗎?”

博霆大喊:“我不管,我喜歡弟弟,我要和弟弟一起玩。我要去弟弟的童學院。”

汪翰林正頭疼,二兒子也來鬧:“爹,娘,我都還沒見過十九阿哥,我要見。”王翰林心裏頭翻騰著各種苦,還是只能勸著,聽到門房通報說許主事來了,趕緊迎出來。

兩個人在外書房見面,彼此一對眼,就知道對方的想法。

汪翰林慢慢開口:“我回家之前,林禦史和李尚書都和我說了,我都明白。我們不能主動去見十九阿哥,今天就是一個意外,我都明白。”

許嘉俊瞧著他眼睛紅紅的模樣,顯然也是憤怒的不甘的,輕輕嘆氣。

“家裏妻小的心情要理解,但也要忍住。”

“我忍不住。”汪翰林拿起來一壇酒開開,再拿出來兩個酒杯,兩個人一口一杯地幹著。

“我打算明天和翰林院的院正請辭,去地方任職。在這京城,我會發瘋。”

“……也好。”許嘉俊給倒酒,兩個人又幹一杯,“皇家對於王氏貴人的家,不管怎麽提拔一下,都是皇家的天大恩惠。即使皇上要罰曹家,對於小小的王家也關系不到。

可是皇上估計在犯難,……之前的決定是對的,汪家不能冒頭,江南也不能冒頭,盡可能地避開這場皇位之爭。”

權勢名聲金錢很好,可這些有時候也是個燙手山芋。就好比皇上罰了太子和大郡王的母家一樣,誰冒頭誰死。江南人不能冒頭,反正大清皇位和漢人沒有關系,他們更不想十九阿哥被牽扯其中,反正上面有十多個哥哥,怎麽排也排不到他繼承皇位。

可是他們怎麽面對小小的十九阿哥?

“那孩子,長得好嗎?”

“好,……幾乎一模一樣。”

汪翰林的眼淚出來,滴在酒杯裏,仰頭一口灌下肚子。

“他長在南京,我們居然都不知道,我是不是該覺得慶幸?”

“慶幸。皇上在查十九阿哥這幾年的生活……”

汪翰林臉上一抹自嘲的笑。

他想說我當初不要妹妹進宮是對的,他想說我當初就應該攔著不送十九阿哥進京,可他面對許嘉俊,他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能喝酒。

許嘉俊也只能喝酒。

兩個人喝了一個爛醉,一起倒在書房的地面上。汪家的兩個小公子指揮人擡到書房後面的寢室,餵下醒酒湯,看著他們沒有一個醒來的樣子,只能派人去通知許家的人,許主事今晚住在這裏。

許夫人聽到通報,反而笑了,對孩子們說道:“我就知道你們的爹要喝醉。行了,都不要等了。都去睡吧。”

許家二姑娘抱著母親的胳膊:“娘,爹今晚不回來,我陪著娘親。”許夫人笑著,樂得和女兒說說私密話。

因為十九阿哥今天遇到汪家人的事情,一些消息靈通的人都在心裏琢磨,皇上到底會怎麽對待汪家。皇子們的母家裏面,汪家那真是不一般的人家,還是漢人,江南人。如果汪貴人一直沒有孩子還好,只管拉攏著。

可汪貴人留下一個皇子,這就敏感了。

大郡王和八貝勒一起喝酒,大郡王認為:“還是要拉攏住汪家。就算不因為十九弟,也要拉攏汪家。”

八貝勒有不同意見:“大哥,我們都知道要拉攏住江南的世家大族,可就因為有十九弟在,大哥不能動手。大哥可以對十九弟好,但不能去朝汪家伸手。”

“為什麽?”

“大哥,太子都伸不來那個手。”否則皇上怎麽會派曹寅去江南,一去這麽多年,還要曹寅一系的王貴人生了三個兒子?

“就因為江南太重要。”八貝勒暗示大郡王,那是皇上的地盤,日常偷偷摸摸的皇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明面上的,誰碰一下,那就是和皇上搶地盤。

皇上還龍體安康著那。

皇上要汪貴人生下十九阿哥,就說明皇上對曹家也不放心了,要自己直接掌控江南。

大郡王都明白,面容緊繃,不甘心。

毓慶宮裏,太子和四貝勒商議事情,四貝勒也勸著太子:“這件事,只能看汗阿瑪的說法。”

太子冷笑:“孤就知道。只是不知道,我們的大哥能不能忍得住?”

“八弟應該在勸說大哥。太子殿下,江南按兵不動,就是心裏向著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請勿急躁。”四貝勒生怕太子要和大郡王互別苗頭。

“孤明白了,四弟放心就是。你休息一個月滿了,孤看著,如今工部要擡頭。”

“需要弟弟去工部?”

“……十九弟明天要見汪家的汪翰林,明天再看看。”

第二天天氣陰陰的,皇上這兩天也情緒不高,正好休息一下,也沒上早朝。上午處理完一天政務,午休起來用午膳,面對眼巴巴等候的小十九,故意問道:“十九阿哥今兒不出宮?”

“要見三舅舅。”瀟灑直接,生怕皇上反悔。“三舅舅進宮還是瀟灑出宮?”

皇上冷哼一聲:“當然是你三舅舅進宮。你自去等著,進了宮,朕通知你。”

瀟灑不放心:“我要在乾清宮等。”

“可是朕要去暢春園看看,過兩天就搬到暢春園去住。”

“我也要去。”

“行吧……難得我們的十九阿哥今天陪著老父親幺。”

瀟灑很美美地點頭:“皇上,瀟灑是好孩子。”

皇上一噎。

皇上不想繼續和熊孩子說話,板著臉,和他一起騎著小車車去暢春園。

車子的兩個輪子還是木頭做的,硬硬的,但在好路上是沒有關系的。父子兩個很快來到暢春園,先去看看那塊菜地,郁郁蔥蔥的小苗兒已經開始開花,皇上很滿意。

“冬天多幾樣菜吃,朕給你記一個大功勞。”

“要大雞腿。”

“拿菜葉子換朕的大雞腿?”

“皇上喜歡吃草。瀟灑喜歡大雞腿。”

皇上表示,朕果然不應該和熊孩子說話。

父子兩個在園子裏轉著看了看,太子、大郡王前後腳來了。不放心的四貝勒、八貝勒、九阿哥等等人也來了,皇上幹脆要他們哥幾個一起去釣魚,自己去見了汪翰林。

汪翰林上午酒醒,頭疼,幸好汪夫人一早派人去衙門給他們兩個請了假。兩個好友剛用了飯,宮裏來人,說皇上要見汪翰林,都是震驚。

估摸著是為了昨天的事情,許嘉俊拍拍他的肩膀,汪翰林收拾好自己,給許嘉俊一個放心的眼神,跟著宮人來到暢春園。

暢春園的清溪書屋,以水面與堆山形成一處獨立的院落,又有溪流環繞,清幽古雅,翠竹龍吟,非常符合華夏尤其江南傳統文人的審美,在北國更是異調。皇上非常喜歡這裏,以此作為修心養性之所,是寢宮,也是接見親近大臣的地方。

位於後湖東北角處,庭院西部、北部是有相當面積的東北小湖,再從湖的南部引出一條溪流,繞過書屋的南部、東部,重新回到湖中,湖光山色見隱約可見一些皇子阿哥們在湖邊釣魚玩樂,其中還有一個孩子的聲音。

汪翰林聽著入神,卻只能打起來精神,進去見皇上。

書屋坐北朝南,東西游廊連接前後,西穿堂門外為昭回館,西部為藻思樓,皇上在藻思樓裏見汪翰林。

君臣兩個人見面,汪翰林規規矩矩地給皇上行大禮,皇上雙手扶起來他。

“汪翰林啊,朕有四年沒見你了。”

汪翰林慚愧不安:“皇上日理萬機,臣愚鈍幫不上什麽。”

皇上搖頭,示意他坐下來,梁九功親自給送上來茶點,領著人退下,四下無人,窗外細雨紛紛,風吹竹林蕭蕭作響。

皇上說:“汪家很好。朕知道。”

汪翰林不敢應著,起身回答:“皇上,家裏人都是憊懶性子,國家大事上無法給皇上分憂,只能給皇上盡個忠心。”

“盡個忠心好啊。”皇上挺感嘆,“這世上的人,就怕沒有了忠心,忘記了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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