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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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灑眨眨眼, 看著面前的許夫人。

許夫人親熱地抱著他,看著很自然的動作,瀟灑卻能感受到她抱著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瀟灑迷糊, 可他也喜歡許夫人的一口南京口音。

“夫人好哦。”

“小公子好。”許夫人看著這張臉, 實在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胳膊用力摟著孩子到懷裏,狠狠地一眨眼,強自笑道:“早就聽說公子的名號, 一直沒得見。昨兒聽說工部研究的兩輪車,就派人在工部盯著想見見公子,哪知道公子和哥哥姐姐們來了這家店。”

許夫人不停地說著話, 語速極快,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小公子, 又起身給十五格格和十八阿哥行禮:“今天是我的幸運日, 見到貴人。小婦人給十五姑娘, 十八公子請安。”

十五格格頓時拘束起來,她這是“微服私訪”那, 怎麽能被認出來了那?

十五格格警惕地回答:“許夫人請起。”

十八阿哥也用看敵人的目光看著許夫人:“你怎麽認出來我們?”

許夫人恭敬地笑道:“十五姑娘, 十八公子,這四九城,哪家裏有養的這樣好的孩子這麽多?排行到十五、十八?”

!!!

這還真是。

十五格格和十八阿哥一時都懵。

十三格格聽到這邊的動靜走過來, 許夫人趕緊蹲身行禮:“給十三姑娘請安。”

十三格格大大方方的扶起許夫人, 語笑嫣然:“許夫人不用多禮。坐下來我們說說話。”

“小婦人謝十三姑娘賜座。”許夫人坐下來,眼睛還是落在十九阿哥的身上,發覺自己的失態又笑著請罪:“十三姑娘, 我真是太想見到小公子, 一時情難自禁。實在失禮。”

十三格格微笑:“許夫人南京口音, 可是認識十九弟?”

這話題一問出來,瀟灑也好奇。

許夫人看著十九阿哥,驀然眼裏有淚。

十三格格、十五格格、十八阿哥、小三阿哥、張朝棟都奇怪。

瀟灑一眨眼,突然走到許夫人的跟前,伸手摸摸許夫人的眼睛,輕聲哄著:“夫人不哭不哭哦。”

許夫人的眼淚再也忍不住,胳膊用力緊緊地抱著懷裏的孩子,淚水花了臉頰,身體顫抖,卻是喜悅的。

“公子,我是開心的,我是高興。”

許夫人的眼淚滾燙,落在瀟灑的身上,打濕了薄薄的緙絲道袍。

許夫人說:“十三姑娘,我夫君許主事,和小公子的舅舅是知己好友。我娘,和小公子的外祖母,是堂姐妹。小公子,我是你姨姨。”

那句“我是你姨姨”出來,許夫人的情緒完全失控,抱著懷裏的孩子壓抑地嗚咽地哭著。

“家母隨著家父從邊境回來南京任職,多虧了小公子的外祖母照應著,我和……一起生活,我好想見到小公子。”

許夫人壓抑地哭著,她說不出來那個名字,她也不想要小小的孩子現在就知道當年那些事情。

“見到小公子就忍不住。要十三姑娘看笑話。”

十五格格和十八阿哥都驚訝,聽到動靜過來的十四格格和十六格格也驚訝。十三格格定定神,安慰道:“夫人原來是十九弟的親人,親人見面,自是激動。”

唯有瀟灑,因為震驚過度,失去聲音。

外祖母,他娘的娘,是他娘的娘?

瀟灑傻乎乎地看著痛苦的許夫人,感受到那股子沈痛的哀傷,眼淚落下來面頰,卻還是沒有動一下。

十三格格一看,趕緊和妹妹們一個安慰許夫人,一個安慰十九弟。

“十九弟不哭不哭哦。不哭不哭啊。”

“哇”的一聲,瀟灑在十三格格的懷裏,放聲大哭。

“哇哇哇——哇哇哇——瀟灑有娘,瀟灑的娘有娘,哇哇哇——”小道士哭得憤怒,哭得傷心,哭得震天動地。

他有娘,他娘也有娘,他不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他也不是村口走撿到的,他真的有娘。

瀟灑哭的聲音之大,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聽到,他真的有娘,他娘也有娘。

“哇哇哇”的,嘴巴張大挨著天地,哭得十三格格、十五格格、十八阿哥……都跟著哭,店裏的店小二也哭。哭得許夫人的眼淚更是止不住。

一直到許夫人身邊的嬤嬤著急:“夫人,這是大喜事,不能引著小公子這般哭。夫人您還有身子。”

許夫人知道自己不能大喜大悲,可她實在忍不住。

自從姐姐進了宮,她一次也見不到。

自從收到姐姐的死訊,孩子失蹤的消息,她就想著要找到孩子,要見到孩子,要查清真相。

她看著孩子這張臉,她哪裏忍得住?

十三格格哄著十九阿哥說:“十九弟有娘,十九弟的娘也有娘,我們每個人都有娘。”

要她聽著心如刀絞,眼前一黑,人就朝後倒去。

“夫人!”“夫人!”下人們驚呼,十三格格等人也驚嚇,瀟灑一看更著急,飛過來手上給許夫人疏散內力,還是哭。

“哇哇哇——肚子裏有呼吸,哇哇哇——姨姨不要睡覺,哇哇哇——”

許夫人悠悠醒轉,抱著面前的孩子,哄著他:“姨姨沒事。姨姨肚子裏有小娃娃,還沒出生。乖,不怕啊。”

瀟灑的哭聲一停。

十三格格等人一起看向許夫人的肚子。

小娃娃在許夫人的肚子裏!

他們不是送子娘娘送的?是娘在娘的肚子裏?!

許夫人的肚子裏居然有小娃娃?!

瀟灑看著許夫人的肚子,許夫人笑著,想伸手摸摸孩子的臉頰,不敢,只笑道:“小公子,孩子都是在娘的肚子裏長大到十個月,生出來的。”接過來下人手裏的毛巾給小孩子擦擦哭花的臉,看著這和姐姐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堂,指尖顫抖。

“小公子長的真好。小公子有娘,小公子的娘有娘,有兄弟,有姐妹,有父親族人親友。”

許夫人抱著呆呆的孩子在懷裏,再一次告訴他:“小公子的娘,有很多親人,都喜歡小公子。”

瀟灑忍著沒哭,拿著毛巾給許夫人擦眼淚。

也沒問“我娘在哪裏”“我娘的娘”在哪裏,懂事的樣子,要許夫人心裏更是痛苦。她多想孩子和其他孩子一樣生氣地質問:“他們為什麽不要我,為什麽不來見我?”

許夫人躺在店裏二樓的休息間,這家京城有名的胭脂店,是許夫人的產業之一,一個太醫叫侍衛拎著飛來給診脈,確認許夫人就是“內心郁結,大悲大喜造成的暈厥”。

太醫嘆氣:“許夫人這次發作出來,也是好事。許夫人,孩子在娘的肚子裏,不光是吃食上跟著,心情也好跟上,許夫人要謹記。”

“謝謝太醫。我明白。”許家的下人送來診金,請太醫去用茶用點心。十三格格和十四格格……一起恭喜許夫人。

“可見這是緣分,也是大喜事。許夫人安心養胎,以後經常見面。”十三格格說著話,又抱著十九弟弟哄著道:“不哭了哦。”

瀟灑點點頭,目光看著許夫人,帶著孺慕:“瀟灑不哭。夫人好好養小娃娃哦。”

“好。”許夫人的眼裏含淚帶笑,要下人扶著起身,給幾位格格阿哥行禮。“姑娘和公子難得出來玩一趟,叫我打擾,實在過意不去。不知可有時間,去我的一家店用晚食?就在隔壁的金蘭堂。”

瀟灑的目光還在許夫人的肚子上,弟弟妹妹侄子張朝棟一起看十三格格:這裏十三格格最大,要聽十三格格的。

十三格格笑道:“原來金蘭堂是許夫人開的,今日既然有機會,自是要去嘗一嘗。”

金蘭堂,取名“義結金蘭”。並不是男子的義結金蘭,而是女子的。江南大家女子自幼飽讀詩書,自己結詩社,自己辦女學堂,自己有自己的游玩活動,打理嫁妝打理家業寫詩作賦寫文章的,和男子一樣講究一個知己情意,文章傳世。

汪貴人、許夫人本身都是江南有名的“蕉園詩社”的成員,又是血緣上的親姐妹,感情非比尋常,許夫人跟著許主事回來京城後,因為京城濃重的北方氣息,格外想念南方的自由環境,不光辦了詩社,還開了這胭脂鋪子,酒樓。

裝修的絕對有品位有情調,據說不光男子們慕名而來。京城的大家夫人也要來吃飯看一看,都是提前三天預定。宮裏的貴人們也都知道這家酒樓,無他,名聲好,服務好,菜的味道好。有專門照顧女子的女子店小二,還有那專門給女子吃鍋子脫去外袍的地方。

許夫人回家休息,趕來的許家二姑娘恭恭敬敬地領著人進來後院的小院子,院子裏有花有樹假山流水,布局典雅精致,還有一個秋千架子,用飯的地方在一個小亭子裏,傍晚的涼風習習,流水潺潺,還有曲樂悠遠,花木飄香。

十三格格笑道:“好似到了江南。”

許家二姑娘恭敬地解釋:“姑娘喜歡就是這裏的榮幸。母親說,這裏是按照江南蕉園詩社的一個亭子建的,專門給夫人們來游玩吃飯用,不接待男子們。”

“還有這樣的地方?不接待男子們?”公主們都驚奇。

“男女有別。更何況那些男子們來喝酒,鬧得亂哄哄的,打擾女子清凈。”

“噗嗤”“噗嗤”,公主們都笑了出來。瀟灑看向許家二姑娘,好奇:“姐姐,瀟灑也是男子哦。”

許家二姑娘因為這聲“姐姐”,抿嘴笑:“小公子還小著那,不喝酒。”

“瀟灑也是男子漢。”瀟灑胸膛一挺,不樂意被小看。

十三格格摸摸他的腦袋,取笑道:“等你長胡子會喝酒,再做男子漢。現在陪著姐姐們用飯。”

瀟灑:“……”十三姐姐好像變了?

十八阿哥脖子一縮,出宮來的十三姐姐好可怕。

小三阿哥和張朝棟的小動物直覺發作,乖乖的樣子。

四個公主一起抿嘴笑:小小的孩子一出門就裝著“我是男子漢我要保護照顧姐姐們”,此刻才有點做弟弟的認知,嗯,很可愛。

四個孩子乖乖的,任由姐姐們照顧著,瀟灑小道士和小三阿哥更是乖乖地任由姐姐們餵水餵飯。四個姐姐都是,嗯,很滿意。

許家二姑娘全程陪著,看著十九阿哥和皇家人生疏中帶著親近的相處,面上笑吟吟的,一道道菜式上來,大大方方地給介紹。

“菜膽猴頭蘑,選用大興安嶺頂級猴頭蘑;烏龍戲明珠,選用南海西沙群島深海海域光參、上選鴿蛋扒制而成;一掌定乾坤,選用長白山黑熊左前掌秘制而成;濃湯浸蘇眉,選用上好海南蘇眉、自家濃湯秘制而成……十三姑娘,您先嘗嘗?

這裏的老師傅幾十年的手藝腌出來的醉蟹,切開保證只只有膏,吃起來酒香味十足,回味時也沒有腥味;小炒茄子,不去皮不勾芡,加入肉末和蝦粒翻炒,師傅用對火候和翻炒技術的把控,吃茄子皮的焦香和蝦粒的鮮……”

色香味俱全,光是看這些盤子上的雕花都是享受。這是完全不同於北方的菜式,不同於宮裏的菜式,真的就是江南菜式。

十三格格品味著這道小炒茄子笑道:“即使是南方的廚子進了宮,那也要註意著改良一個口味,要宮裏的主子們吃著習慣,這倒是難得的吃到原汁原味的江南菜。”

十三格格挨個試吃。吃雞品雞味,吃魚嘗魚鮮,絕沒有其他異味、怪味、調料味來幹擾菜肴的本味。四大料魚翅、鮑魚、燕窩、海參其實是四大最無味之物,但卻做出了最美味最有口感的極品。白菜青菜蘿蔔也沒有用高湯,也不爆炒。

“這叫無味之為至味,符合道家的大象無形,大音希聲。”十三格格點點頭,弟弟妹妹們跟著開動,吃的都是稀奇加驚喜。

瀟灑用著熟悉的菜式,人在十三姐姐的懷裏,一口一口地吃著,他能吃的出來,這到底是不一樣的,因為這裏的水不同於江南的水,這裏的柴火不同於江南的柴火。

瀟灑飯量大,吃得多,江南菜式精巧味道好,分量少,那菜就一道一道地上來,一直到他吃的小肚子鼓起來。

十八阿哥睜大眼睛。小三阿哥和張朝棟在嘻嘻笑玩秋千,十三格格抱著胖弟弟笑:“十九弟啊,將來姐姐一定會定期給你銀子養家的。”

瀟灑點頭:“十三姐姐,瀟灑也會照顧十三姐姐的。”

“好。十三姐姐謝謝十九弟弟。”十三格格樂得見牙不見眼,“下次十九弟弟給大姐姐、三姐姐、劉姐姐……寄禮物寫信,我這也有禮物,一起給帶上哦。”

十三格格想說“等我出嫁了,你也給我寫信寄禮物哦。”害羞沒說出來。瀟灑只顧點頭:“瀟灑給十三姐姐禮物。”十四格格、十五格格、十六格格一起臉紅紅地笑。

許家二姑娘看著他們的相處,聽著他們的談話,也跟著笑。

晚上三郡王和四貝勒來送他們回宮,聽他們說起來金蘭堂的美食佳肴,也是讚美多一些。

“江南文風鼎盛,不光是男子們,女子們也都不輸男兒。”三郡王很是向往的樣子。

“等你們有機會去江南看看就知道,一個地方養一樣人,江南的山水秀氣,人也秀氣。”四貝勒對此有客觀對待,“北方也有北方的美,關外有關外的美。都不一樣。”

四個公主都是點頭。四個孩子吃的太飽犯困,兄弟兩個一個抱著牽著一個,上轎子。和來接許家二姑娘的許家二公子點頭示意,便離開了。

許家二公子和二姑娘恭敬地送他們上馬車,目送他們離開。對視一眼,都決定回家好好問問父母:當年到底發生什麽事情?汪家的人為什麽不出現在十九阿哥的面前?

瀟灑回到宮裏,人都睡著了,想要問師兄的問題自然也沒問。

皇上聽三郡王和四貝勒說了情況,輕輕嘆氣。

江南女子和江南男子一樣,不同於北方女子上馬提槍征戰的傳奇,她們是以筆為刀,寫詩作賦的附和江南男子的反清詩社,即使現在天下太平反清詩社大多沒有了,那些女子們還是喜歡歌頌傳奇女將梁紅玉的故事,持家立業寫文章,完全沒有一點脂粉氣。

“朕記得,蕉園詩社有幾個女子,都是寡婦立業?”

“汗阿瑪,還有其他的,”三郡王嘻嘻笑,“為了有時間寫文章,給夫君納一個良家女子做妾打理家事,自己不管事情。”

皇上瞪他一眼。

三郡王縮縮脖子。

四貝勒給說句話:“江南男子這方面比較理解和支持。他們做夫妻講究心靈相通,談論四書五經文章。”

其實四貝勒都想吐槽一句:汗阿瑪您都要汪貴人進宮了,您還說她們“不守婦道”……

三郡王嘟囔:“那些漢家人好沒有道理,自己給自家姑娘什麽都學,就差進京趕考了,還要我們滿人家姑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汗阿瑪,兒臣認為,我們就是要狠狠地打擊他們,要漢家女子就不裹腳,就徹底走出家門。”

皇上:“……你幾歲?”皇上看著兩個兒子,很是嫌棄:“都回家去,照顧好自己家裏。再要朕聽到誰說你府裏的女子多的住不下,朕罰你去和尚廟清修。”

三郡王嚇得臉一白:“兒臣告退。”

四貝勒也覺得三哥越發重女色大不對:“兒臣告退。”

這個時代的各種規矩束縛的不光是女子,男子也一樣。哪家的兒郎養外室,哪家的兒郎寵妾滅妻,哪家的兒郎常駐青樓養男戲子……那都是沒有“男德”的,敗壞一家子的家風名聲的,要家裏的其他兒郎們都不好娶媳婦的。

皇家的兒郎們不缺媳婦兒,但也更註重名聲。生怕哪裏做的不好被漢人罵一句“蠻子”。

尤其皇上這樣註重名聲的人,所以皇家的兒郎們哪個都不敢不敬著嫡妻,嫡妻再不喜歡,也是嫡妻。當然,皇上自己選的兒媳婦,各個都是好的,真沒有誰說不喜歡的,只是多少不同。

三郡王和四貝勒回家,和各自的福晉們商議這個事情,各自思量不提。

皇上和皇太後也在商量。

老嬤嬤匯報說:“今早上許夫人使了銀子,要求見皇太後。”

皇上和皇太後點頭,揮揮手,要宮人們都退下。

皇太後說:“皇上,朝廷對小十九的母家,該有個說法。”

“難啊。皇額涅。”皇上嘆氣,欲言又止。

皇太後不樂意:“皇上,不管當年發生什麽,小十九一個皇子,怎麽能沒有母家幫襯?汪家的人知機,不主動站出來。這是他們懂禮,我們也不能失了禮。”

皇上點頭:“兒臣會認真考慮。許夫人要求見皇額涅,並不是為了小十九的事情,乃是為了出海的事情。今天許嘉俊和兒臣提出來,許夫人不放心許嘉俊出海兩三年,要跟著。”

皇太後楞住,隨即笑出來。

“要我說,這要求其實也對。船隊到了歐洲,也要交際。內宅女子的事情,不能忽視。”

皇上皺眉。

皇上年幼失去父母,身邊親近的人,已逝的太皇太後、蘇麻喇姑……甚至乳母曹氏這些人,那都是女子中的“精英”,皇上從來不小看女子的能力,尤其歐洲還有女國王啥的,女子社交必不可少,而且很重要。

“皇額涅說得對。兒臣再考慮考慮。”

“若是擔心女子在船上不方便,可派太醫院的女醫者,盛京的女侍衛、宮人們跟著。”

兩個大佬商量完畢,各自休息。許家裏,許主事聽許夫人說完今天的事情,只能極力忍住眼裏的淚水。

“夫人,十九阿哥能找到,已經是萬幸。夫人好好養胎,有心事一定要告訴為夫。”

“我知道,以前是我不註意。我和老爺道歉。”許夫人有錯就改,又笑,“萬一孩子生出來是一個小哭包,那可怎麽辦?”

老夫少妻就這點不一樣,許嘉俊很多時候寵著許夫人,就跟寵著女兒一樣:“夫人莫要頑皮。今天貿貿然去見十九阿哥,皇家一定會有動作。下次不能這樣。兩個孩子見到十九阿哥一定會好奇,不知道多少問題等著夫人。”

許夫人眼裏帶著不認同:“以前顧忌這個顧忌那個的,汪家人,汪家的親朋好友都不到皇家人面前湊,生怕皇上想起來之前的一些事情。現在十九阿哥都回宮了,憑什麽我們還不能露面?

玄靈老道領著十九阿哥在南京,進京之前也不帶孩子去汪家認個門,我知道,皇上是十九阿哥的父親,皇上是皇上,可這都先認了皇上了,怎麽還不能認舅舅家的門?”

說起來這個事情,許夫人是一肚子火氣。她也不是怨皇上,皇上作為皇上有這樣要求很對。

“皇上不希望任何一個皇子和母家有深厚的感情,可總該認個門吧?老爺您看看皇家這爭鬥的,我前幾次見到林禦史的夫人,李尚書的夫人,都一起抱著我哭。我們的孩子在宮裏被那樣欺負,不就是看我們都懂禮數不會鬧騰?這個世道,就欺負老實人。”

許嘉俊無奈:“夫人,皇上也是為了汪家和十九阿哥好。你看看現在的太子的母家,大郡王的母家?十阿哥的那樣出身,娶了蒙古福晉,何嘗不是保護?夫人,……”

當家主子的臥室裏,下人們都不在,兩口子說話還是習慣的低聲細語的,許嘉俊給許夫人倒一杯水,端過來:“夫人,汪家本就招人眼睛,不能再出頭了。

現在有林禦史和李尚書這些人,和汪家有點關系的人在朝裏看著就好。十五阿哥的親事定了下來,太子妃殿下的親妹妹。”

許夫人一驚。

和許嘉俊對視一眼,夫妻倆都認為:帝王心,深不可測。

要說當年曹寅的妻舅李織造給皇上送上王氏,皇上不光帶回京,還要王氏一連生了三個兒子,而汪家出來的姑娘,明明早進宮,卻一直沒有身孕,汪家人,江南人怎麽可能沒有怨氣?

這明擺著是故意不要汪貴人有孩子!

可江南人對皇上寵著曹家的事情,拿曹家當江南人代表,還不能多說一個字。

曹寅在江南,說他是江南人,他不是江南人。說他是漢人,他是漢軍旗包衣。說他是滿人,八旗人自己都不認。曹家的出身和經歷,要他們融入任何一方,又無法融入任何一方。皇上寵著曹家,不光在宮裏給了三個皇子,還要曹家的大女兒嫁給鐵帽子王做王妃。

當然,世事無常,本來都要年齡大到不能有孕的汪貴人有孕了,曹家也變了。

曹家是保皇黨,本應該跟著皇上冊封的太子走,卻動了心思要去站大郡王的隊伍,皇上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任由兩方人打擂臺,突然這一下子動作,要所有人都懵了,也要太子覺得不舒服。

大郡王在家裏發怒,八貝勒努力地安撫著,也不頂用。

太子和自己的毓慶宮,和太子妃商議這個事情,那也是咬牙切齒的。

“孤難道是撿破爛的?”

嚇得太子妃趕緊捂住他的嘴巴。

“爺,您可不能說這樣的話。爺,這親事已經定了下來了,我的妹妹嫁給十五阿哥。”爺你這“破爛”,將自己也罵了。

太子領悟到太子妃的意思,更怒。

“不就是看孤的母家勢力倒下了,看孤不如以前風光了,要首鼠兩端討好?”自從母家三年前倒下後,太子越發感受到人情冷暖,脾氣也越發偏激。“一個個的,連十九弟的一根頭發都不如,十九弟要和孤鬧,都是直白白的,他們就知道藏頭露尾的膈應人!”

太子妃笑了:“爺,您拿他們和十九弟比什麽?十九弟是什麽人?他們是什麽人?”

一句話說的太子也笑了。

“十五弟弟的婚事,既然定了下來,你告訴娘家的人,該怎麽辦怎麽辦。不用在這上面小氣。”

“這樣是應該。可是爺,你忘記一件事情。”

“什麽事情?”

“我聽宮人說,今早上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八阿哥去榮妃娘娘宮裏,臉上都下了雨一樣。還是十九弟遇到了,跟著去看十五嫂嫂,拿一個香瓜十五嫂嫂。”太子妃面色凝重,“我知道爺自己都忘記了,十六阿哥的耳朵……”

太子:“……”

十六阿哥的耳朵,有點聾。是太子打的。

三年前,皇上將太子的母家赫舍裏家整倒下了,太子一度很是消沈。恰逢曹家的事情入了他的耳朵,他如何忍得下這口氣?有一次路上遇到十六阿哥,太子一氣之下一巴掌下去,反正具體什麽原因太子都忘記了,這事情都忘記了。

十六阿哥的耳朵小聾,不是全聾,就是聲音小聽不清。皇上為了太子捂著這個事情,但皇家人都知道。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八阿哥兄弟三個,更是記得。

太子妃嘆氣:“這事情過去了,是非曲直不提了,爺心裏有個數。即使我妹妹嫁給十五阿哥,他們這一系,和我們的關系也熱乎不起來。”

太子臉上一抹嘲諷的笑。

皇上總是這樣自以為是:嫁了德妃娘娘生的公主給佟佳家,以為能緩和德妃一脈和佟佳家的關系,哪知道公主早逝了,兩家人鬧的更厲害,直接要夾在親娘家和養母家之間的四貝勒裏外不是人。

如今又這樣!

“孤早晚有一天,也裏外不是人。”太子自嘲地笑。

“爺,皇上也是一番好心。”太子妃只能哭著安慰。

這一天夜裏,前朝後宮沒有幾個能睡著,惠妃娘娘對著月色思考,德妃娘娘想起自己早逝的女兒,自己和長子的關系落淚……王氏貴人默默地回憶進宮這些年的生活,淚流滿面。

第二天,宮裏又開始如常的一天。瀟灑一覺好夢,迎著大太陽起來,好像想起來有事情要說,一時還沒醒困。

瀟然道長照顧他洗漱穿衣,囑咐他一個事情:“朝廷派人出洋,大約明年春夏。師弟待會兒口述幾封信給南京主教和西班牙總督,東印度公司的老板。”

瀟灑賴在師兄懷裏迷糊:“師兄,他們出洋去哪裏?”

“羅馬。”

瀟灑瞬間醒困。

“師兄,我也想去。”

“等你長大。”

“師兄,我長大了。”瀟灑拉著師兄的衣襟,眼巴巴的。

“還不夠大。和師兄一樣高,有胡子,能喝酒。”

“我會快快長大的。”

瀟灑小道士鼓著臉,不服氣自己長的還不夠大。

瀟然道長笑道:“好。師弟快快長大。十八阿哥、小三阿哥和張朝棟已經來請安了,現在都在書齋裏聽書。”

昨天晚上回來宮裏,十八阿哥硬要小三阿哥和張朝棟陪著他去西三所,今天一起來給皇太後請安,發現十九阿哥還沒起,一起笑著離開了。

睡懶覺的瀟灑小道士一點也不害羞:“他們都不會睡覺,笨笨的。”

“有道理。”瀟然道長給他穿好衣服,抱著他出來寢室,太陽都老高了,宮人們都笑,皇太後也笑:“我們十九十九有福氣,能吃能睡就是人最大的福氣。”

瀟灑撲到皇太後的懷裏,大聲喊著:“祖母最聰明。”

樂得皇太後笑得見牙不見眼。

皇太後是真心覺得,有些人就是太聰明了,想的太多,自己累,別人也累。皇太後瞧著十九阿哥用早膳虎虎生風的模樣,高興:“能吃多吃,你六姐姐給你寄來的蒙古風幹牛肉,帶著當零嘴吃。”

“好哦,謝謝祖母。”瀟灑吃完一個小包子,問祖母:“瀟灑再給姐姐們寫信啊,寄禮物啊?”

“好。我們的小十九有心,多多給姐姐們寫信。”皇太後樂得多多的人來疼她的十九阿哥。

於是瀟灑今天一上午,就在皇太後的宮裏,口述信件,有他師兄代筆,寫信。

信件多,瀟灑小孩子說話說不到重點,胖了瘦了、出宮玩了……都是大事,要一一地講出來。重點,瀟灑遇到姨姨了,姨姨身上香香軟軟的,瀟灑喜歡,瀟灑的娘的娘的妹妹的女兒哦。

瀟然道長聽著,面不改色,師弟說什麽,他就寫什麽。

信件寫完了,想起來應該告訴師弟,又說:“出洋的人選就是師弟的姨姨和姨夫,姨夫就是師弟喜歡的美叔叔。”

瀟灑的眼睛瞪圓,“哇哇”地叫著,又呱呱呱一通“瀟灑的姨姨和姨夫美美哦,你們要招待好哦,吃好喝好照顧好哦……”

瀟灑寫完信,也沒封,拿著去找皇上。

這個時候已經是中午了,瀟灑有點困,要午休。發現皇上沒在乾清宮,在南書房,又跑到南書房,“咚咚咚”地跑進來:“皇上好,各位叔叔伯伯們好。”

各位叔叔伯伯起身給他行禮,他也抱拳回禮,舉著信件給皇上。

“皇上,瀟灑的信。”

皇上昨天一夜沒睡好,人沒有精神,一眼看到這幾本書一樣厚的信件,笑出來:“這是寫書還是寫信?”皇上翻開看看,好嘛,出嫁的閨女一人一封,南京主教的、西班牙總督的、東印度公司的……都有。

皇上隨手抽出來一封信看看,牙都酸掉。

“吃喝拉撒也寫。馬匹馱著信都累。”

“不累。”瀟灑嚴肅聲明,“只有兩斤重。”

皇上噴笑出來。

大臣都忍禁不住地笑孩子的赤子之心。

皇上摸摸熊孩子的腦袋:“朕第一次聽人說,寫信按照分量稱的。行吧,汗阿瑪安排著給你寄出去。困不困?”

“謝謝皇上。瀟灑困哦,要午休。”

“好,跟著朕去午休。”

皇上認為,十九阿哥是他的“睡眠寶寶”,抱著他就能睡得沈沈的,睡一個好覺。

瀟灑認為皇上老了,睡覺也要人陪著,他是孝順孩子,該陪著就陪著。

父子兩個開開心心地去午休,下午起來,瀟灑就搜羅自己的東西,進宮以來收獲的賞賜等等,要去給許夫人肚子裏的小娃娃送禮物。

路上遇到九阿哥來給宜妃娘娘請安,跟著一起去了一趟宜妃娘娘的宮裏。

九阿哥對許嘉俊的事情如此變化,很是摸不到頭腦,許嘉俊出海,九死一生的事情,這懲罰絕對是可以的了,他也佩服許嘉俊的決斷。可許嘉俊一眨眼,變成十九弟的姨夫,這要他接受不能。

“你自己出門怎麽能行?我跟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許嘉俊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九阿哥帶著弟弟一起出宮,遇到汪家的人,來看望許夫人。

作者有話說:

個人理解哈。有人說紅樓夢的原型之一就是蕉園詩社,蕉園詩社是真的哈,那個時候的江南女子已經有了思想萌芽。紅樓夢是男子的視角寫的,寫的是曹家,曹家是皇家人,生活在江南有江南習慣,但並不能代表江南的漢家女子。

真實的蕉園詩社裏面,不光是奇女子,才女子,更是烈女子。因為當時明末清初覆雜的環境。只不過她們是大家女子,不同於秦淮八艷那樣傳出來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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