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負荊請罪,方知卿心(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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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願與我攜手,坐看雲起?”

“我願意!”

“煙兒,可願與我白首,生死相隨?”

少女淚水漣漪,用地點著頭,大聲哭喊:“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

那年、那月、那日、那時、那人,如誓言一般的宣言,如承諾一般的輕吻。

從此以為會恩愛到老,幸福一生。

從此以為會兒女繞膝,享盡天倫。

從此以為會百世輪回,永不分離。

怎能預料到,經年過後,一切成空,物是人非。

早知如此,他情願從不相識!

冷青言面無表情的看著曾經最愛的女子,現在的蘇夫人,聲音冷漠的似能結成冰,“找我何事?我跟他沒什麽好說的。”

蘇夫人在他進門的剎那便慌張地一下站起身,難免有些踉蹌,在沈默地等待中緊咬著唇,不知何時嘴中竟有絲腥甜擴散開,慢慢流淌灼傷幹澀的嗓子。她卻狠狠將它們咽下,一次又一次,留下條條深壑,並反覆在同一處傷口上不停劃過,如在傷口上撒鹽,雪上加霜。

但,她卻只能默默忍受。

什麽因種什麽果,這是她應得的苦果,她不怨任何人。

只是,她的夫君是無辜的。

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而世間能救他的就只剩他一人,所以只要有一線希望她也不會放棄!

她本已做好承受一切怒火和責難的準備,但是為何他卻沒有罵她、沒有打她,甚至連跟她說話似乎都覺厭煩,冷淡的好像他們只是沒有任何瓜葛的陌生人。

心,不知為何一顫,伴著尖銳的刺痛。

然,她卻只能裝做若無其事。

蘇夫人哀傷地望著他,對他眼中的輕蔑了然。這釵不是她今日刻意戴的,而是自得到的那日起就一直戴著,從未替換過,也不想替換。

“我知道你恨我,但這一切都與他們父女無關。”

她知道現在無論她說什麽,他都不會相信,千言萬語只能無奈地化為一聲嘆息:“他現在就躺在裏屋,你進去後就什麽都明白了……”

深切的哀傷籠罩全身,凝望他的眼中只有痛,“自始至終,錯的只有我一個人……”

明顯哽咽顫抖的話語並沒說完,她卻無力再說下去,雙手捂著唇轉過身,黯然垂淚。

冷青言目光似不經意間掃過她哀傷的背影,面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卻還是推開裏屋房門,徑直走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101番外 永不說出的秘密(下)

房間不大,沒走幾步便看見躺在床上,已呈死相的蘇淩軒。

冷青言沒有出聲,在床旁放著的一把木椅上撩起衣擺,從容落座,從頭到尾都沒看床上人一眼,目不斜視的好像這房間原本就沒有人。

而因病痛折磨一直無法入睡的蘇淩軒在冷青言剛進來時便知道了,他掙紮著想坐起來,卻力不從心,只好躺在床上淡然地道:“冷宮主,我已命不久矣。但我放心不下如煙和雪兒,所以有些事是該讓你知道了……”

冷青言神情淡淡,依舊不發一語,這才冷冷地斜睨他,嘲諷蔑視之情溢於言表。

“我知道你討厭我,不,甚至可以說恨不得想殺死我,是怕臟了您的手才留我茍活至今吧,呵呵……那我就長話短說,也請冷宮主作好心理準備!”

最後四個字蘇淩軒故意加重強調,帶著些許挑釁的意味。他畢竟是丞相,也有自己的尊嚴,更重要的是自問沒有對不起他。

冷青言對於弱者的挑釁從來不放在眼裏,徹底無視。所以,他只是微微挑了下眉,等著蘇淩軒說出需要他作好心理準備的話。

然,蘇淩軒在放出狠話後卻緩緩合起眼睛,陷入沈默。良久,在冷青言等得不耐就要甩袖離開時,他終於開口說出讓冷青言悔恨、痛苦、內疚了整整後半生的秘密——

“如煙在嫁於我之前就已懷有身孕,所以——雪兒是你的親、生、女、兒!”

“你撒謊!”冷青言怒聲反駁,“噌!”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

對於當年如煙的背叛,他設想過千萬種緣由為她開脫,卻從沒想過會真相竟會是這樣鮮血淋漓地,讓人覺得……殘酷!

冷青言內心翻江倒海,再無法保持冷靜,往日的淡定定從容早已不覆存在,猙獰的傷痕在龜裂的面具下慢慢浮現。

相較於冷青言的失態,蘇淩軒早在意料之中,所以並不畏懼,“相信以冷宮主的能力,這件事應該很容易查證。”

蘇淩軒眼中帶著一絲怒意,他替如煙不值、替她悲憤,不覺聲音漸高,一字一頓,恨恨地道:“所以如煙從未背叛過你!因為在當時那種情況下,要想保住你們的骨肉,下嫁於我是她唯一的選擇!也是一條沒有任何退路的選擇……”

“你是想讓我救你,才編出這麽荒唐的話吧?我不會上當的!” 冷青言雖然嘴上依舊強硬,眼中卻早已現出慌亂。

被石子攪亂的湖水,無論如何也靜不下來,就像心中的不安在漸漸擴大,一圈一圈,慢慢占據了整個心房,讓他漸漸失了理智。

蘇淩軒無視冷青言充血憤怒的雙眸及用力抓著他肩膀瘋狂搖晃的雙手,輕描淡寫地道:“你多慮了。生死有命,宮裏的禦醫及江湖有名的神醫術士都對我的病束手無策,所以我早已看得通透。”

輕輕一嘆,飽含無限惆悵,“但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如煙和雪兒。所以我希望你知道真相後不要再怪她、恨她,雖然她一直在強迫自己努力忘記,但我知道在如煙的心中你始終不曾離開……好好待她們母女,你比我要幸福……”

忍過一陣悲痛,蘇淩軒強裝無事,繼續說著對自己殘忍的話:“雖然經歷些波折,但你們一家人總算得以團聚了,好好享受天倫之樂吧。”

“她們都是世間的珍寶,珍之、愛之、護之!”

蘇淩軒疲憊地呼出一口氣,緩緩合起眼將哀傷阻隔,他已盡力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冷青言心中淩亂,雙目通紅似瘋癲,一邊嘶聲狂嘯一邊沖出門外,轉瞬消失。

“他不信是麽?”蘇夫人含淚走了進來。

蘇淩軒勉強擡手擦去妻子臉上的淚珠,喘著粗氣啞聲安慰道:“他會信的,他只是……一時難以接受。”

蘇夫人卻止了淚,神情凝重地直視著自己的夫君,堅定地道:“即便他信了,我也不會離開你的!我之所以同意告訴他真相,只是希望他能善待雪兒,不要將上一輩的恩怨遷怒到雪兒身上。雪兒,她是無辜的,她不該承受這些……”

“會的,冷青言雖看似冷漠,但內心並不壞。所以你才會喜歡上他的,不是麽?”

蘇淩軒笑了笑,忽略心中的刺痛,繼續說著對自己殘忍的話,“所以,即使不知道真相,他也會疼愛雪兒的。畢竟雪兒是那麽的乖巧可愛,何況他們又有血緣的羈絆,那是將他們聯系在一起斬也斬不斷的紐帶。”

“嗯,希望如此……”

蘇夫人哀戚地伏在他的胸前,絲毫沒有註意蘇淩軒正疲倦地闔上雙眼,臉色也越來越蒼白,唯有那雙臂膀還是一如既往地環抱在自己腰間,緊緊地,緊緊地……

似是不甘。

沖出門的冷青言頭腦一片混亂,他不願相信這就是讓他糾纏痛苦了十幾年的真相!

如此的殘忍、無情,鮮血淋漓!

同時,這也意味著他竟是錯恨了她十七年,錯待了她八年!

啊——

脹滿胸間的悔恨似要將他撕裂、將他逼瘋,他仰天長嘯卻不能紓解半分!

當他恍恍惚惚再次來到半山腰上,跳入眼簾的是他此刻最怕見到的人——

蘇若雪一動不動地趴臥在雪地裏,露在外面的雙手已被凍得紅腫不堪,毫無人色的臉上掛著薄薄的冰霜,只能從鼻孔中呼出的淡淡霧氣,方知她還活著。

冷青言一眨不眨地凝視著蘇若雪精致如玉的容顏,不期然一顆晶瑩的淚珠滴落在她凍得僵硬的臉頰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為何他以前只覺得她酷似煙兒,卻沒發現她不但有與自己七分相似的面貌,甚至連那份倔強都是一模一樣。

雪兒,這是他的雪兒……

可是,他卻親手捏碎了她的雙膝!

昨日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他還能清楚地記得手中的觸感及回蕩在耳邊的聲響。

冷青言不再遲疑,上前一把抱起凍得僵直如冰塊一般的蘇若雪,死命地往寒蓮宮的方向飛掠。最後在司徒影和尹洛辰驚訝的目光中,直接抱著昏迷的蘇若雪回到他的居所——靜心居。

冷青言先將蘇若雪小心地放在床榻上,迅速脫掉她身上覆蓋著冰雪結滿冰碴的衣物,最後用松軟厚實的錦被嚴嚴實實地將她包裹起來。

期間,蘇若雪任他擺弄沒有半點反應,就連呼吸都似會隨時斷絕。

冷青言痛苦地看著她凍得青白毫無血色的臉頰,心如刀割,怒吼著命人將寒蓮宮所有的暖爐都搬過來點燃,直到屋中再也擺放不下……

他憐愛地輕輕撫摸蘇若雪漸漸回暖的雙頰,隨即從懷中掏出一個墨綠色的瓷瓶,然後從裏面倒出一粒同樣墨綠色的藥丸,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撬開蘇若雪緊閉的唇瓣,將那顆耗費他八年心血才煉制而成有起死回生功效的“涅槃”放入蘇若雪的口中。

右掌虛浮於她的胸前,內力微吐,助藥力快速消融並在全身游走。不消片刻,隨著冷青言面色逐漸蒼白,蘇若雪的臉上卻漸漸紅潤起來,恢覆了些許血色。

冷青言滿意地點點頭,嘴角勾出一抹欣慰的笑容,“雪兒,你最是孝順懂事了,請給……爹爹一個贖罪的機會,讓爹好好補償你這幾年受的委屈……爹再不罵你了,再不打你了……爹只想好好疼愛你,好嗎……?所以求你……活下去!”

“滴答、滴答……”

眼中的淚水就這樣無聲地滑落臉頰,他從不知道自己也有懦弱哭泣的一天,就連那次他自以為的背叛都沒有擊垮他,可如今看著幾乎被自己親手殺死的孩子,他無論如何再也忍不住了。

滿心的悔恨、愧疚,似要脹破他的胸腔,痛得他無法呼吸、痛得他肝腸寸斷!

如果不是仍尚存著一絲理智,他恐怕會如平常女子一般放聲大哭、嘶聲喊叫,以發洩心中的悲痛。

但是他不能。

不是尊嚴的問題,是他根本沒有那個資格!

他虧欠她們母女的太多太多……甚至,就算蘇淩軒現在於他來說也是莫大的恩人。他恐怕窮盡一生都無法還清這筆情債!

但是,他不會放棄!

他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還、去補償、去贖罪!今生還不完,就來生,直到還清他欠下的所有的債!

之後,如果可以,他會祈求上蒼將他打落無間地獄,他願永世承受酷刑折磨,只為換得她們永世的幸福、安康!

冷青言闔上雙眸,將餘下淚水生生憋回眼中,再張開時已不見了悲泣,只餘堅定不移!

他小心地扶起蘇若雪,緩緩伸出雙掌抵在蘇若雪的後心處,小心引導著將自己半生的功力都渡到蘇若雪的身上。為她護住心脈,抵禦寒癥的侵襲。

如此,他不眠不休整整用了兩天兩夜的時間。

之後,他又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極盡耐心細致地將蘇若雪雙膝的碎骨一點點重新拼湊完整,不留一絲縫隙!

當然,在他全力醫治蘇若雪的期間,他也沒忘派弟子帶著自己辛苦煉制的藥丸,並按他交待的方法替蘇淩軒施治。終是在蘇若雪醒後,讓她與家人歡聚一日,為他們餞行。

隨著日月交替,鬥轉星移。經過冷青言的精心調理呵護,蘇若雪雖然體質較常人易累易乏,但因她體內有渾厚的內力護體,總算沒留下什麽不可挽回的暗疾。

時光荏苒,白駒過隙。一晃兩年過去,寒蓮宮大殿。

冷青言冷冷掃視匍匐跪在地上的眾弟子,平淡地宣布:“從即日起,本宮要閉關潛心修煉武學,至於時間長短暫無法確定。所以……眾弟子聽令,從今日起蘇若雪就是寒蓮宮的第二任宮主,所有弟子必須嚴格服從她的命令、誓死效忠!如有違抗,以宮規論處!”

“是。”數千人的同時應答在大殿上傳播回蕩,震耳欲聾。

在眾弟子叩拜新宮主的時候,冷青言好笑地看著蘇若雪如被定住一般,傻傻地張大嘴巴,震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的樣子,心中某個角落頓時柔軟萬分、充滿憐惜,這傻孩子……

冷青言心中微澀,是他以前對蘇若雪過於嚴厲,造成現在她的小心謹慎,甚至連自己應得的東西都不敢爭取。不過沒關系,他會慢慢的補償她,讓她重新擁有——

父愛!

但他不會與她相認。

這即是為了還蘇淩軒的人情,也是為了不讓蘇若雪有任何的心理壓力和陰影。他不想再因上一代的是是非非、恩怨糾葛,讓蘇若雪再有任何的困擾,受到丁點的傷害。

所以,他會將這個秘密永遠埋在心底,直到帶進泥土裏……徹底腐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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