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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攜子尋妻,喜憂參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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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已涼,秋風瑟瑟,落葉紛紛,光禿的枝椏上餘下幾片枯葉在寒風中顫栗,筱瀾殿外被一片金黃籠罩,斑駁的樹影從指縫中穿過。

菊花燦爛如去似霞,也已成昨日黃花。

正像此時蕭亦然的心情——

殘忍的冷漠,絕望的悔恨!

彈指一揮間,三年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

這三年,蕭亦然把全部的精力都用來處理朝政和煞費苦心地栽培弟弟蕭亦峰。他不敢有一絲空閑的時間,他怕會想起那人,他怕會忍不住去追上她的腳步……

他不能再讓母後為他傷心落淚,所以他要活著,痛苦的活著!

他不會刻意自殘,當然也不會善待自己。

每日卯時起床,醜時才休息,而連續幾夜不眠不休更是常有的事。三餐素食,油葷不沾。哪裏有戰事更是禦駕親征,從來身先士卒。不論傷病大小從不醫治,任病痛纏身,傷痕累累。

每年蘇若雪的祭日是蕭亦然最痛苦最難熬的,時至今日他仍未尋獲愛人的屍骨,無法為其建墳立碑,寄托相思之情。所以那座山崖成了蕭亦然唯一的依托。

每年的同一時間,不論打雷下雨狂風大作,都會有一青衣長衫的男子立在崖邊,癡癡地望著煙霧彌漫的崖底。不言不語,一動不動,如被釘在那裏。而且一站就是三天三夜,直到咳血昏倒,才被不知隱在何處、何時來的黑衣人擡走。

回去後必是大病一場,昏迷時尚能灌些湯藥,醒來後便繼續上朝,但湯藥是一滴都別想讓他喝下。也不知是什麽在支撐著他,他總能化險為夷,掙紮著活下來。繼續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苦苦地煎熬著。

透過開啟的窗戶,蕭亦然怔怔地望著滿地的金黃,攤開的雙手向前伸向虛空,微風吹拂起如瀑的銀白,衣袂飄飄,似欲踏入另一個世界。

雪兒,我會活著。

不會再拒絕,也不會放棄!

就這樣一直活著,直到再也撐不下去……

這樣,你可會等我?可願……原諒我嗎?

“哥,你別再逼我學這些了!你知道我對這些不感興趣!再說,不是還有你在嗎?”

蕭亦峰的話打斷了蕭亦然的沈思,他輕嘆口氣,轉過頭凝視著一臉苦相的弟弟,“哥也不想逼你,但是……萬一哪天哥不在了,筱月王朝就得由你背負起來啊。”

“哥,你答應母後了的!”

蕭亦然摸著弟弟的頭,輕輕一笑,聲音帶著些許的寵溺,“我知道……我是說萬一嘛。”

那笑容太過不真實,虛幻得讓蕭亦峰怔怔呆住,瞬間失了言語的能力。

這三年,皇兄日漸消瘦,憔悴不堪。深陷眼眶充滿血絲的雙眸暗淡無光,曾經光滑圓潤的雙頰也深深塌陷進去,就連原本健康彈性的皮膚,此刻也緊皺枯黃,松松地包在骨頭上。

什麽叫骨瘦如柴?什麽是形銷骨立?怕也不過如此!

蕭亦峰沒來由的一陣恐慌,眼中一陣錯亂,不自覺的連聲音都大了起來,“哥怎麽會不在呢?哥會一直守護筱月,陪伴在母後身邊,還要教會我很多外面學不到的知識。所以,哪來的萬一?!沒有萬一!沒有——”

“好,好。瞧把你嚇的,你這孩子啊!”看著驚慌失措的弟弟,蕭亦然連忙輕聲安撫,走過去按住他微微震顫的肩膀,嘆息著將他壓在胸前。

“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經十九了!”帶著倔強悶悶的聲音從下面傳出,蕭亦然不禁會心一笑。

總說自己是大人,這還不是小孩心性?

蕭亦然無奈地搖著頭,擡頭幽幽看著房間的一角。

那有一張鋪著厚厚錦被的貴妃榻,右手邊緊挨著放著一張四角小幾,三年前上面常放著各式精制的茶點供人閑時品嘗。

那是雪兒常坐的地方。

那時他把大半的時間都用在了朝政上,以至在這裏一待就是幾天,很多時候甚至連吃飯都會忘記。但有一件事蕭亦然不會忘記,就是無論有多忙、多累,每晚都必會在她臨睡前回去。擁她入懷,說些夫妻二人才能知道的悄悄話,直到親眼見她沈沈入眠,一切安好,才戀戀不舍地回禦書房繼續忙碌。

就像他放心不下她,她也同樣惦記著他。白日裏只要一有空閑,在確認不會打擾到他的情況下,便會親自送些提醒清腦的湯品,甚至連午飯都要勞她費心囑咐,有時更會盯著他吃完才肯罷休。而他也會叫人時常預備些茶點放在窗下的小幾上,留給她過來陪他時解悶。

現在,每當他感到疲倦、快撐不下去時,就會躺在那張貴妃榻上,努力回憶她的味道,感受曾經熟悉的氣息,好像她從未離開過。

只是,那張小幾上卻再也沒有放過任何物件,早已布滿厚厚的一層灰塵。

送走蕭亦峰後,蕭亦然繼續坐於案前,以手支頤,一邊按壓太陽穴一邊秉燭批閱奏折。突然,窗外一陣響動,一只白鴿從未關的窗戶撲棱撲棱地飛了進來,落在案上悠閑地踱著步子。

蕭亦然先是一陣詫異,隨即用手使勁揉了揉已疲憊模糊不清的眼睛,待看得真切後,原本紅腫充血的雙眼遽然睜大——

是嵐風的信鴿!

自三年前在破廟中見到重傷的李嵐風後,李嵐風便似從人間蒸發一般,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裏,也沒人再見過他。而如今卻……

蕭亦然急忙拆下信鴿腳上綁著的紙筒,輕輕展開紙條,在看清內容的一瞬間——

咚!咚!咚!

心臟快速而劇烈的跳動聲清晰地傳入耳中,他整個人都似被定住一般,瞪大的雙眸眼珠似要掉出來一樣,連呼吸都忘記了……

信中只有一行字:

皇後在暮雲峰寒蓮宮,速來!

蕭亦然顫抖地捧著紙條,看了一遍又一遍,似要將字刻進腦子裏般,才終於確定這不是自己的幻覺,喉嚨深處發出“咯咯”的輕響。

滴答。

滴答!

滴答……

紙上的字跡漸漸暈開模糊,蕭亦然慌忙用手擦拭,結果……

一團團的墨色躍然於紙上,再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不!不——!”成串成串的淚水頃刻間泛濫成災,決堤而出。

是恐懼、是驚喜、是感動,帶著濃濃的苦澀和胸口熟悉的鈍痛,幾欲將他逼瘋!嘶啞的嗓子喊出不成調的悲鳴,在重重深宮薄涼的夜幕下,淒愴回蕩,斷人心腸。

不知過了多久,蕭亦然才漸漸平覆下來,將已被淚水打濕的紙條小心翼翼地折起,捧在手中,置於心口,聲音飄渺充滿祈願,“雪兒,等我……”

是夜,一騎千裏名駒從皇宮奔出城門,“噠噠”之聲不絕於耳。

夜風吹起那人的一頭銀發,整個人都籠罩在清冷的月光下,他一路向北飛馳,頭也未回,懷著堅定的信念,決絕而孤傲。

同一時間,筱瀾殿和蘇府書房的案幾上都放著一封墨跡未幹的皇室禦用信封。

“明兒,想母後了吧!別著急,我們很快就能見到她了……”蕭亦然低頭看著裹在懷中包得嚴嚴實實,睜著清澈水靈黑眸一眨不眨瞅著他的孩子,笑若春風。

自他從蘇府帶走明兒,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多月。這段時間,父子二人風餐露宿,日夜兼程。

蕭亦然出發前便帶了夠足多的羊奶和適合幼子的補品,一日三餐,定時定量不敢稍加懈怠。而他自己則只吃些硬如石塊的幹糧,遇到小溪湖泊便舀上一口水喝,遇不到也不在意繼續用幹渴得快冒煙的喉嚨吞咽食物,任幹硬的食物劃傷脆弱的嗓子,就那麽火燒火撩地疼著。

如果只是他一個人,這樣不分晝夜的趕路,早就該到了。但他卻不得不顧忌年幼的孩子,雖然心急如焚,也不敢急速飛馳。怕騎的太快風大凍著他,更怕太過顛簸累著他。每每看著從圓潤鼻頭中冒著泡泡,安然熟睡的孩子,蕭亦然總是倍感窩心地微微一笑,然後繼續在黑夜裏行進。

所以,一路上他緩速慢行,卻從不停歇,只因他再不願耽誤半刻!

而這種不要命趕路的結果,就是短短月餘他便瘦骨嶙峋,如竹竿枯槁。那本已改得再合身不過的衣衫再次變得異常肥大,風一吹就晃蕩欲飛。滿臉風霜的面容蒼白無血,長長的睫毛下一圈青黑的陰影甚是清晰,幹裂染血的雙唇緊緊地抿著,滿頭的銀白隨著沁冷刺骨的寒風輕輕飄舞。

而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長得愈發白胖、乖巧可愛的孩子。

只有三歲的孩子整日無憂無慮、舒舒服服地待在父親的懷中,只在馬兒吃草時才被父親抱下馬背,解開栓在父親腰間的鏈子,然後就迫不及待的在樹林、在草地、在溪邊,晃晃悠悠,跌跌撞撞地蹦蹦跳跳,滾來滾去,開心地咯咯直笑。

每每看著孩子純真的笑顏,蕭亦然都覺身心輕松不少,既而繼續不知疲倦地向北進發。

當蕭亦然終於得以仰望筆直聳入雲端的暮雲峰,與他淒慘狼狽樣子相反的是那火熱沸騰的心。因為,他終於要見到一直念念不忘、一直朝思暮想、一直銘心刻骨的人兒……

雪兒,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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