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民生的笑容僵在唇邊。

向天歌一把拽開車門，她重新跳到車上坐著，然後張開雙臂撲進周民生的懷裏：“爸爸。”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她緊緊的抱著周民生，滾燙的淚水掉在周民生手工定制的高級襯衣上面。

周民生註意到向天歌渾身都在顫抖，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害怕。她在自己的胸口上面鉆了幾下，小聲可憐兮兮的語氣：“你為什麽不要我？”

周民生沈默了很久，感性讓他立馬把所有的真想全部告訴向天歌，他腦子裏面叫囂著，像是要爆開了一樣。他想要趕緊緊緊的抓住向天歌的手，對她承認，可是周民生理智尚存。

他兩只手牢牢的抓住向天歌的手，用力的把她推開，然後很嚴肅的告訴她：“小歌，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玩。現在時間不早了，你趕緊回去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我不！”向天歌倔脾氣上來了，她用一雙帶著眼淚的眸子看著周民生，“你為什麽不願意承認你就是我爸爸？我已經什麽都知道了，你為什麽還要瞞著我？”向天歌把那顆黑色的珠子湊到周民生的眼前，她一字一句的念著上面的名字：“保君平安。”

“在我的認知裏面，你是懂一點梵語的，所以，這顆珠子上面的字也應該是你一筆一劃的刻上去的吧？”

她逼視周民生，周民生點頭：“對，這上面的字是我寫的，那是因為你小的時候多災多難，身體還總是不好，那個時候你媽媽拜托我，所以我就刻了字。”然後親手送到江北的梵音寺，每天都叩拜，虔誠的祈禱了一個月。

“其實媽媽也並不是我的媽媽，她應該只是我的養母，還有爸爸，他也不是我真正的爸爸。周叔叔，你為什麽不願意承認？我都知道了，包括你的生意，我隱隱約約的都知道了一些。還有林森，他是你找來保護我的人，是不是？”

周民生皺著眉頭，他沒想到向天歌居然會連這個都知道。

林森是他很信得過的一個人，他很重感情，當年他知道了自己犯罪的證據，也沒有告訴警方，他在正義和感情中遲疑了那麽多年，直到最後他也仍然沒有背叛過他們的情誼。

“是那一次曲項為我擋槍的時候我知道的。”向天歌看到周民生眼中的疑惑，主動解釋給他聽：“那個時候林森不知道去了哪裏，我跑去找他時偷聽到他和你打電話。”

在這之前向天歌都沒有懷疑過她和周民生的關系，周叔叔是對她好，但是那個時候向天歌一直以為那是因為他膝下無子，所以把自己當成了他的親生孩子那樣。

可是如果真的是這樣，他的種種都有些過了。

他會答應自己給自己買喜歡的玩具，生了病他還會親手照顧她的起居生活，很多時候，他擁有連蘇氏都沒有的細心。

蘇氏對她的好，總是夾雜著刻意和疏離，這是向天歌從心裏劃開一道橫線不能和她親近起來的最重要的原因。

但是周民生不一樣，向天歌是從心裏信任和依賴他的。

就像是一顆小草依附著一顆參天大樹。

他能給她想要的所有的安全感。

周民生沈默下來，他一雙眸子裏都染了灰塵，臉色慘白，只用一雙顫抖的手不停的去揉自己的臉，他大口的呼吸，像是整個人都快要窒息了。

“爸爸，為什麽那個時候不要我呢？”向天歌直視周民生的眼睛，周民生下意識的想要辯解，向天歌又說：“你不要撒謊了，我都知道，不知道的我也可以去查的。我現在已經長大了，也有屬於自己的人脈圈子，我相信我還是能查到一些東西的，只是時間問題而已。”她的目光平靜悠長，周民生擰成一團的心慢慢的松懈下來，他澀然一笑，點點頭：“那我告訴你想知道的一切。”

向天歌認真的凝視周民生，雙手緊握成拳。

“小歌，我十多歲的時候就在混黑了，你在我最動蕩的那一年出生，你的出生是在我預料之外的，出生的時候還難產，你媽媽就是在那個時候離開的……”周民生想到過去，臉上都是苦澀的笑。

“ 那個時候，我沒有辦法，我不能選擇要你，因為你在那個時候如果跟在我身邊，是不會有活命的機會的。”

二十來歲的周民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的緊張的情緒，那樣一個小肉團子，每天只會喝飽了奶瞪著肥肥的腿沖他憨憨的笑，周民生當時看到那樣小小的向天歌，心都快要融化了，他當時就發誓，自己就算是拼了自己這一條命也要讓向天歌過上幸福的生活。

但是當時的大陸的黑市正是搶奪地盤最激烈的時候，他仇人到處都是，他害怕自己一個沒有照顧周全的話向天歌就會因此喪命。

他誰都沒有告訴，自己瞞住所有人，親手把向天歌交到上海的一家福利院，給了院長一大筆錢，並且告訴他一定要好好的照顧向天歌。

後來拜托院長給向天歌找到了一家很合適的家人，就是蘇氏和向國強。周民生又親自趕來，重金酬謝了那一對年輕夫妻，拜托他們一定要對向天歌好。

他一直小心翼翼的瞞著向天歌的事情，他原本也有想過自己這輩子都不和向天歌相認，只需要默默的打錢給向家人讓他們好好照顧向天歌就好。

但是在向天歌七歲的時候，那天他剛好忙完一堆重要的事情，回到江北看望向天歌，他當時眼睜睜的看著那塊鋼筋直直的沖著向天歌的腦袋砸下去那一瞬間，腦子都空了。

他想都沒想就沖上去抱起向天歌往醫院裏面趕，從那以後，他變成了向天歌的周叔叔，他改變了想法，他要親眼見證向天歌成長的每一次喜怒哀樂，他要守著向天歌長大。

“小歌，你不應該叫我爸爸，我年輕的時候幹了太多的壞事，想要收手已經來不及。”在有了向天歌以後，周民生是想過要洗手不幹的，可是上了那樣的一條船，又怎麽可能是他說不幹就不幹的，道上的人千方百計的打聽他家人的下落。如果是只有周民生自己一個人的話，他孑然一身，死了也就死了，但是他現在有了向天歌，為了自己的寶貝女兒，他只能讓自己越來越強大。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真的不願意在踏上那樣的一條路。”周民生因為自己年輕的時候選擇的那條路，後悔了大半輩子。

向天歌看到周民生臉上都有了皺紋的痕跡，心裏也是又酸又澀。她大口的呼吸著，然後拉著周民生的手，笑著看著他：“不管怎麽說，你能認我當你女兒就已經很好了。”

周民生笑著拍拍向天歌的手：“傻丫頭。”

“那我媽媽呢？”向天歌又問：“她是誰？”

周民生楞了一下，他年輕的時候是和很混蛋的人，因為皮囊尚可，為人又義氣，那個時候喜歡他的女人很多。事實上，就連他都快要記不清楚向天歌親生媽媽的長相。那還是一個下雨的晚上，那個女人跑過來告訴她，她懷了自己的孩子，短短的相聚，她又很快離世。

周民生想了好半天才想起那個名字來：“她叫李蓉。”很土氣的名字，向天歌重覆的叫了一遍那個名字，卻覺得心口都是悶悶的。

向天歌埋著頭，緩了很久消化她親生母親死了這條消息。她以為，她的母親還好好的活在人世。

知女莫若父，周民生怎麽可能會不知道向天歌在想什麽。他在向天歌的頭上揉了一下：“快上去了，再不睡覺明天就醒不來了。”他對向天歌的關心從來都是很直接又細心的，向天歌也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缺失過父愛。她笑著點頭，她以前一直都有一種錯覺，老是覺得周叔叔比自己的父母對自己還要好，原來根本不是這樣，原來他就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向天歌下車，她轉身凝視周民生的眸子，沖他揮揮手，“爸爸再見，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向天歌回頭，臉上的表情已經變得嚴肅又僵凝，他的生意，到底牽扯了多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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