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日常

關燈
第32章 日常

西裝革履的男人與狹小破舊的棋牌社格格不入,他站在不足二十平的門廳內,細長的眉目似染著風雪,身上猶帶著寒氣。兩臺麻將桌方方正正地擺在中堂,離進門的位置明顯更近,可顧瑾年朝顧爺爺那邊望了一眼,卻是先走向了另一邊角落的寂夏。

寂夏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苦心編造的謊言瞬間不攻自破,她訥訥放下手機,小聲問,

“你怎麽找到這的?”

“這種買禮物的說辭從我爺爺那說出來,就指定不是事實。”可能是她欲蓋彌彰的樣子十足好笑,顧瑾年一指節敲在她額頭上,

“知道他牌癮犯了,順著醫院旁幾個麻將社找一圈總能找到。”

寂夏揉了揉額頭,跟在顧瑾年身後走回麻將桌旁邊。他進門不小的動靜,兩個相熟的老人早就註意到了來者是誰,只是這會牌局正到關鍵,誰也沒騰出精力來搭理他。

輪莊的孫老剛剛落聽,門前兩吃一碰,手裏大概是一張單牌需要湊對兒。顧爺爺握著剛上手的一張幺雞,在打還是不打兩個選項中,已然猶豫很久了。

“一張牌上磨磨唧唧可不像你。”孫老有些坐不住了,“痛快點啊老顧,都等你呢。”

顧爺爺嘿了一聲,

“一點耐心都沒有的老家夥。”

他琢磨了兩秒,正準備把手上摸了半天的牌打出去,站在旁邊的顧瑾年卻忽然提醒道,

“爺爺,你這張牌打出去,或許不太妙。”

“顧家小子。”寂夏還沒反應過來顧瑾年為什麽這樣說,對面的孫老先氣得敲了敲桌子,

“知不知道什麽叫觀棋不語真君子!”

顧瑾年笑著道了聲歉。

顧爺爺極有骨氣地哼了一聲,

“他說我就要聽?”

話雖如此,寂夏卻眼睜睜看著他把那張牌收了回去。

“這把不算。”見他換牌,對面的孫老幹脆將手中的牌一推,“老顧現在肯定知道我的聽牌了。”

“可惜了,”孫老手上的牌底一揭曉,坐在北面的老爺子看了顧瑾年一眼,語氣實打實的惋惜,

“單釣一張幺雞,和了就是一色三同順,贏了能翻二十四番呢。”

原來顧瑾年站在牌桌旁不過五分鐘的時間,當真猜中了孫老扣在手中的聽牌。

寂夏望著這會兒正用鼻孔出氣的孫老,心道。

斷人財路,奪筍吶。

這下她終於清楚之前孫老對顧瑾年滿腹微詞的態度,究竟從何而來。

“我的錯。”顧瑾年頗識時務地認領了這口鍋,順便擡手掃了前臺的結賬碼,道,“給您賠罪,今晚這桌就算我的。”

孫老倒也沒跟他客氣,“順便把你爺爺贏的也還上。”

顧瑾年好脾氣地應道,“您說了算。”

幾句話的功夫,不僅及時安撫了孫老的情緒,還兵不血刃地為今晚的牌局畫上了句點。

“訛小孩兒錢就過分了啊老孫。”顧瑾年是答應了,顧爺爺可就看不過去了,他當下嚷嚷著仗義執言道,

“況且,我憑本事贏來的,老孫你別就想著賴賬。”

“你憑本事?”孫老兩撇小胡子都豎了起來,他一指顧瑾年身後的寂夏,“要不是你帶來的小丫頭手氣好,今天我絕對要殺你個血本無歸。”

“多少次你也沒機會。”顧爺爺得意洋洋,“下一次我還把丫頭帶過來。”

“跟我爺爺來了一次,就被惦記成這樣。”顧瑾年在兩個老人日常的鬥嘴聲中,朝寂夏耳邊側了側頭,

“你是人間錦鯉?”

“作為事件的當事人,我必須要說,”寂夏聽見他的用詞,不由在心裏感嘆了一句顧總裁的沖浪速度,

“顧爺爺的態度,多少有點藝術加工的成分。”

顧瑾年壓著嗓子笑了一聲。

“還以為是老顧一廂情願,”孫老打量了兩眼寂夏和顧瑾年這副說悄悄話的親密模樣,饒有興致地問她,

“丫頭,你是怎麽看上這小子的?”

因為假扮情侶的淵源,她自然不好矢口否認和顧瑾年的關系。寂夏擡起頭,入目第一眼就是顧瑾年輪廓深邃的側臉和利落的下顎線。

饒是孫老在他身上加了不少老奸巨猾的濾鏡,但以顧瑾年的條件,恐怕任何人都會默認是自己先主動的吧。

寂夏這麽想著,正打算憑本事編一段自己如何通過相親,對顧瑾年一見鐘情戲碼的時候,就聽有人趕在她前面悠悠然開了口,

“這您就猜錯了,她可沒看上我。”

顧瑾年染著笑意的眼睛輕輕落在寂夏身上,他語氣裏帶著些懶洋洋的意味,神色確實情深意切的篤定,別說孫老,就是寂夏,都在他的目光裏,不由自主地晃了下神,他說。

“是我千辛萬苦騙來的。”

開車過來的顧瑾年先把孫老送回了居住的小區,伴著孫老離開的關門聲,寂夏忍不住在副駕駛上問,

“所以,你是怎麽猜到孫爺爺聽牌的?”

“其實也不算猜到。”顧瑾年打了轉向燈,道,“只不過那一局比較特殊,他開門的兩次都是相同花色和組合,這樣的天然優勢下,以孫老的性格,不去考慮一色同三順的可能性很低。但因為三組組合都是中間數,所以會缺幺九。”

寂夏忽然有點後悔問這個問題。

以她剛剛學會怎麽摸牌的知識儲備,想要跳級跟上顧瑾年的邏輯,難免是有點異想天開。

“你可以當作一道必要條件例題。”可能是她突如其來的沈默讓顧瑾年察覺到了異常,他技巧性地換了一種表達方法,

“排除已被滿足的聽牌條件,剩下未被滿足的,就是對方的目標範疇。”

這次寂夏倒是聽懂了,她還未來得及感嘆顧瑾年的厲害之處,就聽顧爺爺不滿地開口道,

“緣木求魚。”他在後座上也不耽誤指點江山,“麻將這種游戲,打得就是隨機和未知。要是什麽都猜到了,那還有什麽樂趣?”

顧瑾年倒沒反駁,只道,“習慣了,職業病。”

他這一句話忽然讓寂夏想起來,相親時顧瑾年提到自己做投資的經歷,這傍觀必審的能力恐怕與這段經歷息息相關。

這讓寂夏忽然有些好奇。

但她還沒問出口,顧爺爺就先朝她道,

“閨女,咱不學他。”

“爺爺您放心。”寂夏極有自知之明,“我離這種境界還有很遠的路。”

顧爺爺心滿意足地大力拍了拍她的後背,顧瑾年在她出現震音的悶哼聲裏,極不厚道地笑了。

孫老的小區和醫院離著不遠,十分鐘的路程就到了住院部的樓下。負責夜間照料的護工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寂夏本來想要送顧爺爺上樓,卻硬是被顧爺爺塞回了副駕駛,他邊擺手邊道,

“當年徒手追歹徒兩條街都不帶喘的,可別因為這點小傷就看輕了你顧爺爺。”

寂夏抵不過他的堅持,不自覺地轉頭求助顧瑾年,卻見他默許道,

“隨他去吧。”等顧爺爺走出一段距離,他才又向寂夏解釋了一句,“當了一輩子的軍人,不服輸早就刻在骨子裏了。”

他這麽說著,卻將車熄了火,默默在住院部的門口停了一陣。

寂夏目送顧爺爺走進樓裏,他也拒絕了護工的攙扶,背影的脊梁挺得很直,像錚錚出鞘的劍。

寂夏感嘆了一句,“怪不得爺爺出拳的姿勢那麽標準。”

顧瑾年給她那邊的窗戶開了條縫隙,窗外是七八點鐘的夜色,混著細弱的蟬鳴,

“小的時候還被他逼著練過,像訓新兵一樣。”

得益於寂夏豐富的想象力,小顧瑾年一絲不茍揮拳的樣子忽然躍然腦海,她沒忍住自己的笑聲,只得欲蓋彌彰地問,

“疊被子也要是豆腐狀的嗎?”

顧瑾年也沒否認,“得益於這點經驗,軍訓的時候我可以比室友多睡二十分鐘。”

苦中作樂顧瑾年。強顏歡笑顧瑾年。

寂夏在心裏偷偷總結道,但她沒敢說。

顧瑾年手機響了一聲,是照顧爺爺的護工發來消息,說是爺爺已經上床躺下了。他聽過語音,臨開車前問了寂夏一句,

“今晚還有空閑的時間嗎?”

“有的。”寂夏點點頭,問他,“怎麽了?”

顧瑾年一踩油門,“那再陪我去個地方。”

寂夏沒想到顧瑾年會帶她到那家米線的實體店,眼下倒不是用餐的高峰,楠木招牌掩在青瓦飛檐下,店兩旁零零散散停著幾輛老式自行車,也不上鎖,橘貓覓食的尾巴,從爬山虎覆蓋的墻檐上一晃而過。

顧瑾年看了一眼在店門口停步的寂夏,問,

“怎麽?不是喜歡吃這家?”

“你看到了啊。”寂夏跟著顧瑾年往裏走,“朋友圈。”

“我媽說了你到醫院的時間。”顧瑾年“嗯”了一聲,“我猜你應該是來不及吃完了。”

寂夏想到那碗沒能吃上兩口,就無辜被浪費的米線,只得再一次感嘆於顧瑾年的料事如神,

“那你可猜錯了。”她試圖挫敗顧瑾年的自信,“我連湯都喝了,現在還撐著呢。”

“左右是你推薦的,你有義務對目標群的反饋負責。”顧瑾年幫她拉開了院裏的老藤椅,慢條斯理地道,

“你看著我吃,我也不介意。”

“……”

在和顧瑾年鬥嘴的這件事上,寂夏覺得自己頗有幾分屢敗屢戰的孤勇。

兩碗熱氣騰騰的米線被端上桌的時候,寂夏真實感受到了自己饑腸轆轆的胃袋,她剛拿起筷子,卻見顧瑾年伸手捏了捏眉心,眉目間依稀幾分倦色。

寂夏看著他來不及換的西裝,問,

“今天公司是不是事情很多啊。”她給他倒了杯水,聲音很輕,“太累的話,其實你也不必趕過來的,還是說我送爺爺回醫院,你不放心?”

顧瑾年放下手,望了寂夏一眼。

公司今天確實不太太平。

圍繞著《千金》版權,保守派和激進派在管理會上針鋒相對,保守派以版權的推行進度為出發點,指桑罵槐地對改制提出了質疑,影視制作風雲莫晦,平臺沒必要趟這趟渾水。正事爭到最後,幹脆變成了一場混戰,私下關系不好的人互相拍桌子,關系好的,最後也紅了臉。

會議的結局,以一個董事拂袖而去告終。

結果沒有爭出來,只剩下混戰後的空乏感,愈演愈烈。

“膽子大了,”顧瑾年一挑眉毛,語氣說不上威脅還是讚許,“都敢拿這種話來揶揄我了。”

寂夏不以為恥,“那還是因為顧總寬宏大量。”

笑意沖淡了他眉目間的那點倦色。

“你也是忙裏偷閑跑過來,為一個才見過兩面的人忙前忙後。”顧瑾年以同樣的措辭回敬道,

“要說累,你比我有資格。”

“我自然是不累的啊。”這公關太極手的功底寂夏委實比不過顧瑾年,她當場敗下陣來,理所當然地解釋道,

“況且爺爺這麽有趣,我陪著他,自己也開心啊。”

“你都這麽說了,難道就沒想過。”顧瑾年擡手拆開一次性筷子,低眉望了寂夏一眼,在她疑惑的目光裏,不緊不慢地開口道,

“我也是一樣的麽。”

--------------------

作者有話要說:

職業相關,看了很多寫故事的書。

好像對於故事來說,劇情沖突才是核心點。

但寫著寫著,總覺著寫起一些日常瑣碎時心裏更歡喜。

世間事很多,可能我還是更偏愛人間煙火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