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畢業

關燈
第33章 畢業

胡同裏的小院裏並不安靜。

秋天的傍晚溫度正好,良夜無風,恰到好處地助長了蟋蟀的夜鳴。和著鄰桌情侶間的私語,一聲接著一聲。

卻並不吵鬧。

在帝都這種人口密聚的城市,如此寧靜的去處,像神明苦心的留白。

寂夏在顧瑾年的目光裏緩緩眨了眨眼睛,視線裏的顧瑾年像是老電影裏的定格鏡頭,

“你說得對。”她思慮周全地點了點頭,“顧爺爺是一視同仁的,快樂是共享的。”

大愛無疆。

顧瑾年沈默了片刻,“你的語文老師,有沒有說過你的閱讀理解能力挺不錯?”

寂夏自信滿滿,“我的作文也一向是各班傳閱的範本。”

“你還挺得意。”似乎受她的情緒感染,顧瑾年唇角彎了彎,末了又低聲說了句,“算了。”

最後的兩個字像聲懶洋洋的嘆息。

寂夏一顆懸著的心也隨著這兩個字,安靜地落了地。

她差一點就要理解錯顧瑾年那句話的意思了。

語句歧義所延展出的另一種可能性,讓她的心跳在那片刻的沈默裏,失控地撞了兩下南墻。幸好……

寂夏劫後餘生地吸了口氣。

幸好她在人際關系上一向謹小慎微慣了,不然這樣的誤會,顧瑾年會不會尷尬她不清楚,她自己倒是沒臉見人了。

“雖然功效上比不及顧爺爺。”寂夏多少有點在意顧瑾年的狀態,她幹脆毛遂自薦道,“但公司的事我也知情。你要不要,和我說說?”

“為糟心事煩惱的人,一個還不夠?”顧瑾年低眉望她一眼,反問,“至於把你也搭上?”

“幫領導分憂有助提升工作成就感。”寂夏從他這句話裏,聽出點大男子主義式的溫柔,她想了想反駁道,

“就算我提不出什麽建設性的指導意見,至少可以幫著痛罵你的敵人。”

顧瑾年眼睛裏有幾分揶揄,“你還有這種技能?”

寂夏比劃了一下自己,活像一個訓練有素的推銷員,“還請顧老板務必試試。”

顧瑾年一連笑了好幾聲。

他嗓音一向都偏低,笑起來的時候也不怎麽放肆,眉梢壓著一寸笑,像是新枝上的一捧雪。連著胸腔的共鳴,聽起來極富有感染力。

“也不是什麽值得讓你從美食上分心的事。”顧瑾年笑過後,似乎連眉頭都舒展了不少,他這麽說著,再開口時卻還是依言改了態度,

“但你要是想聽,就當個八卦,也不用費神。”

寂夏頭一次聽如此機要的八卦。

也難為顧瑾年能將公司兩派在改制上的爭辯,講得如此繪聲繪色。安於現狀,不願意投身風險的保守派;聲稱已經看到未來市場風口,而妄想第一個吃螃蟹的革新派;還有不少不願意站隊得罪人,而在中間左右逢源的墻頭草。各自為政的鬧劇,倒像是正邪拉鋸的亂世江湖,圓桌下暗藏刀光劍影。

一開始還想著要適時為顧瑾年解憂的寂夏,到中途就已然變節成了津津有味的聽客,甚至還在得寸進尺地想。

顧瑾年真是彌足珍貴的素材寶庫。

“……其實他們本身對故事版權的價值並不會估算,可董事會想要一句準話,或者說,他們想要有人承擔後果。”寂夏分辨不清顧瑾年眼底是什麽神色,只覺著他一雙眼睛似笑非笑,

“改制聲音最大的那人實在被逼到了盡頭,你猜他回了句什麽?”

一小撮米線順著木頭筷子滑進湯裏,濺了幾滴湯汁在桌上,寂夏沒顧上在意,跟著他誘導般的語氣反問道,

“什麽?”

“他說,”顧瑾年擡手遞了她一張紙巾,繼續道,“我們信任顧總的能力。”

寂夏不由自主地嗆了一聲,她拿顧瑾年遞過來的紙巾擦擦嘴角,問,

“那你怎麽說?”

顧瑾年一曬,“我對他的擡舉表達了謝意。”

顧瑾年講得很風趣,可寂夏卻並不覺著好笑。無論兩派的交鋒結果如何,顧瑾年都會是那個被推上風口浪尖的人,《千金》的版權是試驗品,顧瑾年做好了,那是理所當然;做不好,就是萬劫不覆。

從個人的角度,她很難理解,此刻正把困境當作八卦笑料講給她的,顧瑾年的想法。

寂夏沈默半晌,開了另一個話題,“你是怎麽想做現在的工作的啊?”

顧瑾年雲淡風輕道,“一個世交長輩的委托。”

“可之前聽你說,你是在和朋友做獨立做投資來著。”寂夏想到之前相親時他似乎也提過自己當時的工作,有些好奇道,

“這兩份工作好像差異還挺大的。”

“你沒記錯。”顧瑾年“嗯”了一聲,“之前做投資,也是因為沒得選。”

“為什麽沒……”

寂夏正想順著這句話往下問兩句,卻憑著察言觀色的經驗,直覺話題再展開可能會涉入私人領域,便幹脆閉了嘴,戰略性地喝了口湯。

倒是顧瑾年見她這副欲言又止的擰巴樣子,主動解釋道,

“大三那一年我爸過世了,各種原因家裏負了不少債。”他輕描淡寫地概括了兩句,“文科專業裏,金融最賺錢,我就在那會調了專業。”

可這幾句話裏談及的過往,卻遠不應像他語氣裏那般漫不經心。

寂夏沒想過顧瑾年人生中還有這樣一段歷史。

“我……”寂夏張了張嘴,卻始覺語言太過蒼白,安慰終究是遲來的,她卡了半天,卻只能捉襟見肘地說上一句,

“我還以為你一直都很順遂。”

“怎麽?”顧瑾年望著她挑起一邊眉毛,“我在你心裏的印象,就是什麽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

“那倒不是。”寂夏搖了搖頭,小聲道,“就是覺著,你的人生就該是心想事成,扶搖而上的。”

她記憶裏的顧瑾年,是校光榮榜上的名人,是懷春少女們頂著教導主任的訓斥也要□□的動力,是職場上永遠勝券在握,給人安全感的顧瑾年。

好像顧瑾年這個名字,天生就該和天之驕子、光鮮亮麗連在一起,所有的沈痛和悲劇都應與他背道而馳。

顧瑾年眉梢輕輕動了動,也不知道是不是對她的心理活動了如指掌。他擡杯和她碰了碰,杯沿被壓得很低,

“承你吉言。”

不知道是因為顧瑾年那幾句話,還是某些相近的細節正在喚醒她的記憶,寂夏忽然想起某段模糊的往事來。

好像是在她高三,埋頭籌備高考的那段時間裏。

可就算是這麽緊迫的時刻,總還有些事情是足以讓人分心的。比如說樓外的蒹葭,比如說三月的春色,再比如說,由顧瑾年作為學生代表致辭的畢業典禮。

寂夏在慕阮阮的帶領下,很榮幸地成為了逃課□□去聽演講大隊中的一員。

當慕阮阮憑借著自己的美色,帶著她成功混進奉陽大學教學大禮堂的時候,穿著白襯衫的顧瑾年已經走上了講臺。

那好像是,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個在她的學校裏,在她的生活裏被口口相傳的風雲人物。他擡手調了一下麥克風,壓著嗓子“餵”了一聲,低沈的聲音瞬時傳遍了整個禮堂,如一聲琴鳴。

寂夏聽見臺下有人吹了一聲特別響亮的口哨。

挺奇怪的。

當時的她倒也並沒覺著這舉措,有多輕佻。

禮堂的位置早就被坐滿,慕阮阮幹脆拉著她坐在最後一排側邊的臺階上,還陸陸續續有人推開沈重的木門往裏走,其中不乏有幾張她熟悉的面孔。遲來的人擡步途徑她和慕阮阮的時候,顧瑾年的演講已經開始了。

“各位校領導、老師、同學,下午好。我是金融管理專業的顧瑾年。”他的聲音誠然有引人入勝的資本,

“畢業在即,很榮幸在這個爍玉流金的六月,作為學生代表,與大家分享畢業感言。”

舞臺燈光打在他身後,將顧瑾年本就過分出眾的眉目照得分明,他迎著全禮堂的矚目,脊背筆直,語速緩緩。寂夏自己是那種在公眾場合發言就會磕絆的人,出於慕強心理,她對這種在眾人面前能談吐自如的人,有著天然的羨慕。

但此時看著顧瑾年,她倒是有另外一種感覺。

好像這個人,天生就該站在人潮洶湧的地方。

在萬眾矚目下。

“……四年時光倏然遠逝,在這個滿載祝福聲的畢業季,請原諒我並不敢祈願每個人的成功順遂。正如有相聚就有離別,有人一步登天也有人跌落深淵,事物的兩面性從來如是。”

寂夏隔著黑色腦頂組成的人海,望向會場裏唯一的聲源,禮堂裏此起彼伏的私語聲,源自於他的聽眾,對他這段並不常規的畢業致辭的疑惑,

“我有其他,想獻給各位的祝詞。”

“我想祝願的是,你們走進社會,歷經種種不公,仍能相信規則能戰勝潛規則,相信學術不死於權術,相信風骨遠勝於媚骨。相信君子立於世,不為危難而移志,不為困厄而改節。”

“願諸君此去前程萬裏,一身傲骨,一生坦蕩。無論未來以何種方式消磨天真與浪漫,無論現實以何種方式打壓理想和雄心,祝願各位他日遲暮回首,仍不負信仰,和初心。”

這一字一句塵埃落定,顧瑾年斂眉退後一步,朝臺下輕輕鞠了一躬。

四下寂靜良久,而後便是經久不息的掌聲。

慕阮阮饒有興致地轉過頭來評價了一句,“好像有點帥。”

寂夏笑著點了點頭,她在臺下看他幹凈利落地轉身下臺,心裏想的卻是。

這也太帥了吧。

她當時滿心讚嘆的是那些不落窠臼的漂亮話,如今才從只言片語中得知,那時的顧瑾年究竟身處怎樣的困境。

他一無所有,與生活背水一戰,卻還要贈人月亮。

--------------------

作者有話要說:

再漫長的黑暗,也壓不垮一束光。

畢業快樂!!

“仍能相信規則能戰勝潛規則…相信風骨遠勝於媚骨。”這兩句話是借用。

是北大學姐盧新寧的演講。

原文很燃,有興趣的小夥伴可以去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