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在之前南王府一事中身受重傷，雖得兩位精於醫術的高手出手相救，又用各種良方調養身體，葉孤城仍是靜養了兩個月方才下床走動。如今雖已大安，他的精神仍不是太好，時常會感到倦乏，因此白雲城的事仍是交予淩晟處理，只有時過問幾句罷了。

將手頭的事全部處理完，淩晟擱下手裏的筆，盯著一旁的文書忍不住就想到那時自己也同樣是在城主府裏替葉孤城批閱文書，還戲言自己也有能力做白雲城主。當日的自己如何能想到今日的事？得意的微笑變為無力的沈默，而這一個噩夢，竟真真是一個噩夢。

若人真能未蔔先知，若人能真的有先見之明，若他當時沒有說出那些話…

好在如今夢已醒，雖是被嚇出了一身冷汗，能擺脫噩夢就已是很好了。

起身繞過書案，他喚來侍衛，將文書交與他們，吩咐按照上面的批示去辦，自己則往葉孤城所住的東苑走去。剛走到半路，他就看見葉孤城、西門吹雪、陸小鳳和花滿樓都在八角亭中。悠揚的琴聲傳來，撫琴的人卻是西門吹雪。

只聽說西門吹雪愛劍成癡，還是幾乎不為世人所知的杏林國手，沒想到竟還擅長音律，淩晟停下腳步，看著背上縛著一柄纏著白綾的寶劍正一心一意沈浸在琴音中的白衣人和擱在古琴旁的烏鞘古劍，緩緩搖了搖頭。

天下聽過西門吹雪彈琴的人極少，能夠讓西門吹雪為其撫琴的人就更是屈指可數了。淩晟當然知道這一次西門吹雪的琴聲為誰而起。目光投向一旁端端正正坐在石凳上雙眸輕闔的葉孤城，淩晟想到那一日西門吹雪神思恍惚地從內室出來，甚至之後好幾日都沒有去練劍，嘴角邊就滑落了一絲輕嘆，不願去打攪便悄然離去了。

而亭中一時琴音散去，西門吹雪擡起眼，默然一瞬後問道，“葉城主以為如何？”

“葉某於音律雖沒有十分的造詣，也知曉七分。”慢慢睜開眼，葉孤城想了想，將手裏的定光劍轉而放在膝上，“琴聲中暗藏一絲壓抑，莫不是因為它的主人有心事？”

“我一直以為葉城主只沈心於劍術，想不到還曉音律。果然白雲城主就是不一樣麽，連這都能聽出來…”此前為了葉孤城就是楊雲風的事，陸小鳳和花滿樓一起去了一趟京城。這日剛剛返回飛仙島，抱著順路從百花樓帶來的最後一壇酒，陸小鳳正喝得起勁就聽到了一陣琴聲，便拉著花滿樓來湊熱鬧。

起初花滿樓並不願意，“西門莊主撫琴乃是為了葉城主，你又何必去打攪？”

“我們離開了大半月，也不知道葉孤城的記憶恢覆了沒有，去瞧瞧也好。”說著喝幹最後一口酒，陸小鳳就順著琴聲尋來。

感受到琴聲中的沈重感，花滿樓微一遲疑，也只得跟上。

而此刻看著葉孤城冷淡的神色，陸小鳳在心裏苦笑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葉城主，不如你猜一猜，西門吹雪的心事是什麽？”

冰冷的目光隨即落在了他身上，來自兩個人，含著不一樣的情緒，卻是一樣的冷。

“你…你們當我什麽也沒有說…”

葉孤城漠然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西門吹雪，便道了一聲“諸位自便”就徑自回了自己的屋子。

“西門吹雪，你的琴聲能洗滌殺氣，可是好像不能讓人恢覆記憶。你為何不讓葉孤城陪你去練劍？”見西門吹雪垂眼似是嘆了口氣，陸小鳳便問道，“葉孤城與你一樣都是愛劍成癡的人，說不定這招能有用。難不成你還擔心葉孤城偷學你的劍法？堂堂…”

“你以為我沒有試過？”西門吹雪冷冷打斷了陸小鳳的話。

“這招居然沒有用？不可能吧？”

“昨日我讓他陪我去了他平素練劍的地方。他倒是記得那裏，不過僅此而已。”

看淩晟揀要緊事向葉孤城一一稟報，西門吹雪便想到那時葉孤城說以淩晟的身份和能力足以掌控白雲城的局勢，心中就更加堅定了之前的念頭。待淩晟離開後他不由分說地就拉著葉孤城去了那座小山丘。將一套劍法練罷，西門吹雪仗劍凝視著海天相接的景致，想著這裏曾有的石劍，想著還是楊雲風的葉孤城帶自己來這裏拜祭，想著朱有珩父子使計在這裏偽裝朝廷炸毀了葉孤城的墓，想著那些雙手合十圍著跪在一起的百姓，想著從來都是冷靜自若的人因動容而吐血…待思緒收回時，他看著拿著定光劍神情清冷的人，聽著那一聲“你不應該在這裏練劍。”

記得那個小山丘，不記得那座空墓；記得江湖與白雲城的恩恩怨怨，不記得葉氏與南王府的淵源；記得城主府裏的每一張面孔，不記得與自己齊名的知己和在生死關頭結下的朋友；記得自己是白雲城主，不記得自己曾經化名楊雲風；記得天外飛仙，不記得天羅劍。

葉孤城還記得什麽，又還忘記了什麽？

想起那日自己端著藥輕手輕腳地拂開帳子，看到那人睜開眼眸時的驚喜尚未在心頭蔓延開來，就被一句“你是誰”而扼殺，西門吹雪覺得自己的心無論如何也靜不下來。

葉孤城，再經風雨，再歷生死劫，當一切終於塵埃落定時你卻決然地選擇遺忘，這到底算什麽？

“西門吹雪，這寒鐵劍你不還給葉孤城麽？他也沒有找你要？他既然記得天外飛仙，總不會忘了自己的劍吧？以他現在留有的記憶來看，他應該知道自己用的是寒鐵劍而不是定光劍。”

“他並未找我要。”也沒有問過寒鐵劍為何會在西門吹雪手裏，甚至連一個字也沒有提及。

“也許他在等你自己還給他？”畢竟他也不算把劍輸給了你，雖然他也不記得兩次紫禁之巔的交鋒，陸小鳳在心裏把話補完。

“他絕不會這樣做。”西門吹雪說得很有把握，但很快眼底就閃過一絲茫然，“他似乎也並不在意自己失去了記憶。”想到葉孤城看自己擦拭寒鐵劍時的反應，西門吹雪皺了一下眉。

“‘他誠於劍，更誠於白雲城’。”花滿樓在旁微微一嘆，“淩教主的話也許能夠解釋葉城主現在的情況。”

在葉孤城心裏，白雲城永遠是最重要的，所以他不會忘記白雲城的人。而為了守護白雲城，他選擇了記住天外飛仙，因為他的劍是白雲城的劍。

至於其它被遺忘的，大概都是不重要的了…

“那他有沒有問過你為何隨身帶著兩把劍？”見西門吹雪不答，陸小鳳也不好再問，就轉而說了說自己此行的收獲，“也虧得葉孤城之前想出這麽個法子，如今事情可算徹底穩妥了。要不然讓葉孤城現在再戴上面具假扮楊雲風，還真不知該怎麽和他解釋，而且現在也沒有天羅劍了。”

“世上本就不應有天羅劍。”西門吹雪說罷就拿起古琴，一展輕功往自己所住的園子而去。

世上本就不應有天羅劍…難道這就是葉孤城忘記天羅劍的原因？陸小鳳低頭想了想，“花滿樓，你說如果葉孤城這一輩子都想不起來那些事，也不記得西門吹雪了，那…”

“我想無論葉城主是否記得，在西門莊主心裏他都是葉城主。”花滿樓溫和地笑著接口，“無論葉城主變成什麽樣子，在西門莊主心裏是不會變的。而只要葉城主還記得白雲城，這裏的百姓就一定會平安無事，葉城主的心也一定是坦然的。”

“倒是七童你想得對。”見花滿樓嗔怪地看向自己，陸小鳳笑著又把稱呼改了過來，“花滿樓，晚上我們一塊兒吃飯吧。你想吃什麽？”

“我倒沒有什麽特別想吃的，不過我知道有什麽是你特別想喝的。”

“那你說說看，我特別想喝什麽？”

花滿樓了然一笑，“你不就是打那批剛剛進貢到城主府的菊花酒的主意麽？”

“…七…花滿樓，你怎麽猜到的？”

“不但葉城主不喝酒，城主府裏也幾乎沒有人喝酒，你要討一壇來應該不是難事。”並未解釋，花滿樓說罷就笑著走出了八角亭，由著陸小鳳在身後追趕著，只在唇邊又勾起了一抹更深的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下次更《劍挽雲鴻》，大概周三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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