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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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下人來稟報說陸小鳳想要一壇昨日才送到城主府尚未登記入庫的菊花酒，淩晟揮了揮手表示知道了，只顧著琢磨著下午西門吹雪欲以琴音喚起葉孤城的記憶定是以失敗而告終，心裏不免掠過一絲失望。想了想，他還是決定往東苑看看。
快到葉孤城的臥房門口時兩名侍女先他一步推開了房門出來，見淩晟來了便蹲身一福，道了一聲“總管”。
“怎麽，城主沒有用晚膳？”掃了一眼她二人手上的托盤，裏面的菜肴明顯是一筷子也沒有動過，淩晟不覺皺了一下眉頭。
“送進去半個時辰了，剛才城主吩咐都撤了。”其中一名侍女猶豫了一下說道。
“這些都已經涼了，拿下去吧。另外備一份，叫廚房準備一些城主平素常吃的送來。我在這裏等著，告訴他們動作快些。”
“是。”放眼整個白雲城，在葉孤城面前最說得起話的就是淩晟了。兩名侍女聽說都松了口氣，又蹲身一福方退下，不一會兒就各自提著一個食盒走來。
淩晟揭開看了看，裏面有一碗燕窩粥、一碗素拌海參、一盤清炒時蔬、一碗蝦仁三鮮湯，還有一盤蜂蜜蓮子軟糕和一小碟桃仁。點了點頭，他屏退了侍女，自己提著食盒敲了敲房門，開口卻是一聲“師兄”。
房中先是一陣沈默，過了一陣子才傳來葉孤城的聲音，“進來。”
心知葉孤城已明了自己的來意，淩晟推開房門，轉過屏風進到內室，看著盤膝坐在軟榻上的人，開門見山地說道，“聽說師兄沒有用晚膳，我就讓廚子重新準備了一些，都是師兄平素吃的。還請師兄賞我一個臉面，動動筷子吧。”說著他就將碗碟一一取出。
“自我繼任城主之位後，你便沒有再稱我‘師兄’。”
“君臣之別，我並不敢忘。只是今晚提著食盒來的，不是城主府的總管，也不是天一教主，而是淩晟。”
“你來，就為了這個？”
“為這事，難道還不應該來麽？我關心師兄，本來就是應該的。”
“可你到了這裏才知道我沒有用膳。”
“…屬下鬥膽猜測，以為今晚還是過來看看的好。”說這話時淩晟又將稱呼改了回去。
“你知道今天下午的事？”
“是。”明白葉孤城要的只是結果，並不關心其它，所以他並未做多餘的解釋。
“罷了。”起身走到桌前坐下，拿起冰涼的銀勺，葉孤城舀了一勺燕窩粥，慢慢送到嘴裏，微微垂著眼，似乎是在品嘗燕窩粥的味道，又仿佛是在思考心事。
淩晟微微一笑，又皺著眉搖了搖頭，“師兄，白雲城裏最大的事就是師兄的安危。所以不管師兄心裏裝了多少事，吃飯的時候就別想了，好不好？”
“許你稱我‘師兄’，你倒是越來越沒個章法了。”
“那今天晚上我就不管禮數，只叫這聲‘師兄’了。”淩晟這次的笑容含了一抹得意，隨即收起笑容，極為嚴肅地說道，“本就是只要對師兄有益的事，不管是什麽我都會做。師兄便是要怪，我也顧不得了。”
清朗的聲音帶著鄭重的口吻傳入耳中，葉孤城拿著銀勺的手微微一頓，眼中轉而閃過一抹奇怪的光芒。
可淩晟雖是將這抹異色看在眼裏，卻不明白它到底意味著什麽，又不敢開口問，便只又勸了一句，“還望師兄多多保重身體才好。白雲城，可全仗著師兄。”
“我的身體如何，以你的醫術還有不清楚的麽？並無大礙，不必擔心。”異色淡去，投向淩晟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暖意，葉孤城便又低頭默然地喝著燕窩粥，最後揀了一塊海參吃了才擱下了銀筷，看著淩晟的眼睛，“我之前受的傷究竟是誰造成的？”說著他的手輕輕按了按心口，並不痛，可他知道那裏有一道傷疤。
看著葉孤城的動作，淩晟壓制著心頭的情緒，“師兄一直沒問這事，我還以為師兄不關心這個呢。”
“我只關心這事是否會影響到白雲城。”
淩晟怔了一下，最後說了四個字，“西門吹雪。”說罷他很認真地看著葉孤城，然而只發現那雙寒星似的眸子中沒有任何情緒。
“然後他拿走了我的劍？”
“那是師兄之前交給他的，他自然收下了。”
西門吹雪傷了自己，害自己失憶，而自己在此之前竟還將劍交給了他？這並不符合常人的邏輯，但他並不會因此而質疑淩晟的話。
“你進城主府時還不到九歲，如今已過了二十二年了。”葉孤城忽然將話轉開。
“是。”回想起往事，淩晟的眼中含了一絲懷念的笑意。大概真的是命中註定，雖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卻從記事起就立志要入城主府效命。進府不過一個月，他就憑著天資被當時的侍衛長看中，天天特地開了小竈，再加上自身的勤奮，他的武藝長進很快。因此兩年後他從全府的少年侍衛中脫穎而出，有了陪當時尚為少主的葉孤城練劍的資格。雖然當這差事只有短短三年，可跟著這樣一位驚才絕艷的主子習劍，淩晟所受的影響已是改變了他的一生，也將他的生命徹底和白雲城綁在了一起。如今二十多年過去，昔日還稚嫩不谙世事的少年侍衛已憑著自己的實力和忠誠成為了城主府的總管，還掌管著白雲城安插在中原武林的天一教，而仰視的君王也因為白雲城，因為手中的寶劍而名揚四海。
但城主府裏也許只有他，對於白雲城，對於劍道給葉孤城帶來的累累傷痕還清楚幾分。
“這些年你看的事，辦的事不少。而對那些我不記得的事，你都很清楚。”
“是。”
“西門吹雪、陸小鳳和花滿樓與我白雲城是友非敵。”
葉孤城用的是陳述的語氣，尾音卻微微上揚。細細辨別出這一點，淩晟點了點頭，“他們與白雲城是友非敵。”
但他們與白雲城主葉孤城，究竟是朋友，還是敵人？朋友可以相對拔劍，敵人也可以出手相救。誰說他們是朋友？誰又說他們是敵人？
不過這也無關緊要，因為白雲城主永遠都不需要考慮自己。在每一任白雲城主心裏，有白雲城，有葉氏的使命和責任，沒有自己。
誰是白雲城的朋友？誰是白雲城的敵人？答案很清楚，並且已經在葉孤城的心裏。
而南海上的群英之首只需要對手，不入紅塵的天外飛仙更似虛無的傳說。
所以葉孤城不需要朋友。也許這個想法曾被動搖過，但現在它又紮根在葉孤城的心裏。
“如果白雲城平白遭難，他們都不會袖手旁觀。”
葉孤城微微頷首，沈思了片刻，“西門吹雪似乎很在意我丟失的記憶。”
“因為師兄記得白雲城，記得天外飛仙卻不記得他了。而他是如今江湖中唯一和師兄比肩的劍客，還保管著師兄以前用的劍。”說到這個，淩晟的心裏有一絲說不出的痛快。不說白雲城，不說天外飛仙，西門吹雪找葉孤城比劍直接導致了葉孤城的失憶，那麽葉孤城也理所當然地將西門吹雪遺忘。劍道之路本就寂寞，現在被自己最在意的對手遺忘，對於西門吹雪這樣的劍客來說這難道不是最好的報覆嗎？西門吹雪沒有認出葉孤城，葉孤城忘記了西門吹雪，正是一報還一報。
唯一和自己比肩的劍客…葉孤城拿起定光劍，用指尖感受著冰涼的劍鞘，“他的確是一個很好的劍客。”
否則西門吹雪不可能將自身的劍氣收斂得如此完美。
也只有一個真正的劍客，才擁有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讓人在不知不覺中走入死亡的境地，可謂毫無破綻的劍法。
但葉孤城沒有辦法把如今的西門吹雪和記憶中下屬呈報的文書上的名字聯系起來。那份文書是他之前對西門吹雪的唯一印象。可中間漫長的空白記憶已經掐斷了連接著過去和現在的這條無形線。
“他的眼裏，他的心裏，都只有劍。”
淩晟聽說挑了挑眉，借著裝食盒的工夫轉過身，掩飾了眼中若有所思的的深沈。
“他如今已洞穿無劍之境。…看來的確發生了很多事。”
“師兄不必擔心。只要還有一點良知，西門吹雪必不會再做出傷害師兄的事。”趕緊收拾好思緒，淩晟淡淡一笑。
“那我若上金鑾殿弒君，他會怎麽做？”
此話傳入耳中，本是一臉淡然的人嚇了一跳，連忙看向葉孤城，見對方不過一說才又放下心來，可又說不清心頭究竟是何滋味。
“罷了，我如今心裏有數就無妨了。你…”聽到門外響起的腳步聲，葉孤城便將話止住，只以目光示意。
淩晟會意，向外室走去。不一會兒他就拿著一封拜帖走來，嘴角一挑，“有人來向城主請教劍法。”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淩晟篇）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大家都覺得淩晟和葉葉很配，而在正文中葉葉又是莊主的（如果是HE的話~），所以為了補償這只小忠犬，阿雪就弄了一篇番外。
親自帶著侍衛在城主府裏巡視了一遍，淩晟一一確認了外院的守衛又往東苑走去。那裏是城主府的重中之重，自然需要格外小心一些。
其實說起來，自葉氏做主飛仙島以來白雲城雖然經歷了大大小小的災難成百上千件，但並沒有一件是因為白雲城裏出了奸細。再者城主府的侍衛在被選入時就立志保護白雲城主，因此個個身手都不賴，更不必提歷任城主身邊的人。即使是廚房裏試膳的下人也都有著自己引以為傲的本事，那一手試毒的功夫足以令禦膳房的人自嘆弗如。因此真要說起來，其實南海上最為安全的地方當屬白雲城主府。
但這些都不是疏忽的借口，更不能成為理由。如今所有的麻煩倒是暫告一個段落，陸小鳳陪著花滿樓回了江南，西門吹雪也回了萬梅山莊，白雲城裏也恢覆了平靜。然而確保城主的安全是不會變更的事，淩晟不敢有絲毫懈怠。天下視葉孤城為眼中釘的人不少，而死灰覆燃的事，他更是見得多了。
從園子抄近路去東苑，淩晟無意中一擡頭就看見了懸在夜空中的一輪滿月。
今夜，是七月十五。
夏天的飛仙島是炎熱的，驕陽之下哪怕穿著單薄的紗衣，手裏拿著芭蕉扇都會覺著無比煎熬，只想在嘴裏再含上冰塊才好。
但現在是在夜裏，徐徐海風帶走了白天裏遺留下的熱氣，送來的清涼讓人精神一振。
可是淩晟卻並不覺得心情為之一悅。每月十五他的心情都不大好，雖然他可以掩飾，但卻騙不了自己。
他不喜歡，他很不喜歡，因為他明明不想回憶起那兩個夜晚，可這樣的月色卻偏要他去想那兩個夜裏發生的事。
兩次，他兩次險些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這樣的事，他不會讓它再發生，也不想再想起。
搖了搖頭，他努力地把這種不好的情緒壓制在心裏，不料目光一掃，卻看見了八角亭中的白色身影。
葉孤城。能夠這樣出現在城主府裏的人，只有葉孤城。能夠這樣站在月夜下的城主府中的人，只有葉孤城。能夠這樣一身白衣一手執劍站在月夜下的城主府中的人，只有葉孤城。
為什麽不可能是西門吹雪？西門吹雪明明也可以這樣出現在城主府，也可以這樣出現在月夜下的城主府，也可以這樣一身白衣一手執劍出現在月夜下的城主府。
沒有原因。淩晟偏就是知道，只有葉孤城才可以，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凝視著那個站得筆直的白衣人，淩晟慢慢吸了口氣，這才緊走了幾步，在亭外輕喚了一聲，“城主。”
“有事？”聽到身後傳來的動靜，葉孤城並未回頭，只輕聲開口。
“夜深了，城主連著操勞了幾日，明兒還要接著看文書，還是回屋歇息吧，身子要緊。”
“不妨事。”執劍而立的人仍舊將目光投向空中，眸中清泠的光芒竟是勝於那冰寒的月色。都說白雲城主眸若寒星，其實即便是夜晚裏所有的星光和月光加在一起，也比不過那人的目光。
跟了葉孤城幾十年，早就習慣這人這樣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淩晟也慢慢找到了應對的法子，便執拗地看著葉孤城，一步也不退讓。
身後的氣息沒有消失，葉孤城終是收回目光嘆了口氣。淩晟的執著他也是知道的。那一次他也是這樣一個人站在海邊望著夜下的圓月出神，沒有搭理來勸他回府的淩晟。結果淩晟便陪著他在海邊站了一夜，天明時又一聲不吭地跟著自己回到城主府。
今夜自己若是不回屋歇息，只怕淩晟又要陪著自己在亭子裏站一夜了。
又站了一小會兒，葉孤城便轉身走出八角亭，回到了東苑。
眼底閃過一抹陰謀得逞的笑容，淩晟也跟著往東苑走去，只是在房門口輕聲吩咐了隨行的侍女後才走進屋子。
很快侍女就端著一個托盤而來，擱下一個小瓷碗後行禮退下。
屋子裏便彌漫開了一股濃郁的香氣。
葉孤城看著瓷碗，微微一皺眉。
“這是我做的，用山參熬的烏骨雞湯。我嘗過，味道也還罷了。請城主喝一點再睡吧。”試了試溫度，不燙也不涼，剛剛好，淩晟便端著碗，又拿了銀勺走到軟榻前。
“你熬的雞湯？”看著面前香氣撲鼻又一點也不油膩的液體，葉孤城有些意外。
“每一步都是我一手完成的，包括劈柴。城主盡管放心喝吧。”將碗送進葉孤城手裏，淩晟接著說道，“除了煲湯，我熬的粥也不錯，明兒早膳時送來給城主嘗嘗。”
“上個月你總是往廚房跑，原來是為了這個。”想到那次偶然看到素來儀容整潔的淩晟一身狼狽一臉花貓樣地回自己屋子，葉孤城不禁微微一彎嘴角。
“我覺得這是一門很有用的手藝。何況有些事第一次能有驚無險，第二次卻很難說，還是小心一些為好。”對葉孤城那一次險些飲食中毒的事，淩晟現在想想仍覺得後怕，“我可不想再跪上兩個時辰向城主請罪。”
“權宜之計，不要放在心上。”只要能引誘獵物上鉤，葉孤城並不介意偶爾做做誘餌。再說以他的能耐，天底下能夠動他的人用一只手也能數過來。只是那一次他為了以假亂真而沒有提前把事情告訴淩晟，害淩晟幾乎是嚇掉了半條命。
“那次是權宜之計，我也相信白雲城的人永遠不會有害城主之心。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小心為好。再說這差事我願意做。”
“你是信不過我，還是信不過你自己？”口中滿是雞湯的醇香，葉孤城點了點頭，才將碗遞過去，“你既有去廚房的閑時，想來也不至於沒功夫翻翻醫書。”
“那是我吃飯的本錢，如何能忘？”淩晟半開玩笑地說，“‘青針神醫’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單比醫術，即使是西門吹雪也未必能勝過我。”
“若論醫術…”
“可我如何能讓城主親自來試我的醫術？”
“…難為你了。”
淩晟一怔，低下頭時眼中閃過一抹淺笑，“能為城主分憂，那是我三生之幸。還有什麽為難不為難的？時候不早，還請城主早點安置吧。”
“你去吩咐他們準備熱水。”
“是。”淩晟拿著碗退出房間，又找來葉孤城的近身侍女準備好熱水、毛巾，替換的衣裳等等。一番忙碌，待服侍葉孤城歇下後已過了一個時辰。
放下帳子，淩晟吹滅了蠟燭，輕手輕腳地闔上了房門，這才回到自己的屋子。更衣洗漱完畢，他卻沒有急於去睡覺，而是拿著一只玉匣坐到了燭臺邊。
這只匣子已經跟了他十六年了，裏面裝著的是一把短劍，長度還不到兩尺，重量也不過三斤，說起來並不適宜一個成年劍客使用。
這本是淩晟當年陪葉孤城練劍時用的劍。
淩晟，本也是一個劍客。
只是後來為了葉孤城，為了葉孤城的白雲城，他不再用劍，轉而將心思花在醫術和毒藥上，武器也變成了青針和天羅索。
這是每一任天一教主都必須做出的犧牲。
但是淩晟並不認為這是一種犧牲。在他看來，劍，青針與天羅索沒有區別，都只是幫助自己達成目的的工具。而他習武的唯一目的，就是一個人，葉孤城。
那麽手裏的是劍，是青針，或者是天羅索，根本就沒有本質的區別。
已有十六年沒有執劍了，淩晟覺得完全無所謂，雖然他一直珍藏著這把劍。
不過明天他會再次執劍，在十六年後又一次拿起舊日的寶劍，雖然那把劍早已不合手。
因為無論怎樣，他都只有這一把劍，永遠不會變。
“我想求城主一件事。”放下紗帳後淩晟本欲轉身離去，卻明顯遲疑了一瞬。
“什麽事？”
“明天…明天，我想陪城主練劍。”一咬牙把心裏的話說了出來，淩晟又努力定了定神，手卻仍是不住地顫抖。
然而除此之外他還能做什麽呢？等待，這是最無用的等待。
紗帳中傳來了輕微的悉悉索索的聲音，床上的身影動了動，似乎是想要躺得更舒服一些。而這時，一個“好”字傳了出來。
一個字，足矣。再煎熬的等待，為這個字都是值得的。
收回神思，淩晟拿起匣子裏的寶劍，抽劍出鞘，手腕轉動時劍身反射的精光讓淩晟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嘴角卻一挑。
果然是一把好劍。
那麽相比十六年前，明日這把劍又會在自己手裏有怎樣的風采呢？
還劍入鞘，淩晟含著一絲笑意坐到了榻上，以一道指風熄滅了蠟燭。
葉孤城練劍的時間甚早，因此淩晟只睡了兩個時辰就起身。很快地梳洗更衣完畢，他將劍收在袖中便先去廚房準備好一會兒要用的食材，然後直接往東苑走去。
剛到門口淩晟就感到身邊一道輕風拂過。他沒有能夠看清楚，因為對方的身法實在太快。但僅僅憑著直覺，他就知道剛才那人是誰。
論及武學上的修為，淩晟便是再練上二十年也勝不過現在的葉孤城。因此雖說最近他的武功又有了些長進，可當他頓住身形時葉孤城早已到了海邊。
淩晟的眼神微微一動，這才明白葉孤城之所以這樣做，是要他證明自己有資格陪葉孤城練劍。他一時不由在心底苦笑了一下，隨即便走到了葉孤城身後一步的位置。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自大狂妄的人，否則他也不會有今天這樣的成就。雖然和西門吹雪不對盤，他也清楚能夠和葉孤城切磋劍法的人，當今世上唯有西門吹雪。
只有他們彼此才能夠站在對方身邊。
而他淩晟的位置，就在葉孤城身後一步的地方。
也只有他，有資格站在這個地方，沒有其他人可以取代。
“為何突然提起來陪我練劍？”寒鐵劍上感覺不到劍氣，也不聞一聲龍吟，很明顯葉孤城沒有拔劍的打算。
“我說不能讓城主來試我的醫術，我也不想…”淩晟突然搖了搖頭，“如果沒有理由呢？”
並不是做每一件事都需要理由。究竟是真的沒有理由，還是不想將那個理由說出口？
聽著幾乎是耍賴的話，葉孤城用餘光往身後一掃，眼神也在剎那間微變。
城主府每三年都會選入一批少年侍衛，這些人既要負責城主的安全，也是白雲城應對侵犯的精英。但能像淩晟這樣從默默無聞的小侍衛成長為總管並接手天一教可說是極少。
“城…城主？”詫異地看著眼前的人轉過身，淩晟慢慢在那冰冷而澄凈的目光下低下頭。果然，他可以毫不畏懼地直視西門吹雪的眼睛，卻不能承受葉孤城的目光。
葉孤城仍是不語，只靜靜打量著淩晟。要做天一教主，要做城主府的總管，靠的不只是武功和忠誠，還有自身的才具。在這一點上淩晟無疑是葉孤城面前最好的人選。無論執行怎樣艱巨的任務，他從未讓葉孤城失望過。要說白雲城中最讓葉孤城放心的人，非淩晟莫屬。
否則當日自己也不會將控制白雲城局勢的任務交給淩晟。
但是到底是從什麽時候起淩晟開始悄無聲息地站在自己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呢？每一次只要自己一回頭，就絕對可以看見這個青色的身影。
淩晟，就好像是自己的一把劍。劍，只要沒有斷，就會永遠守護劍主。淩晟，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會一直在他身邊。
“城…城主？”知道葉孤城在看著自己，卻不見任何下文，淩晟猶豫了良久還是試探著擡起頭，一下便望進了葉孤城的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低下頭，也沒有將目光移開。這並不是因為他的膽子突然變大了，敢這樣直視葉孤城的眼睛了，而是因為他沒有辦法低頭或者移開目光。
葉孤城的目光就仿佛是一個從天而降的網將他籠罩在其中，不要說掙脫就是動一下也做不到。
這是他第二次體會到這種感覺。第一次…不過十二歲的少年被帶到海邊，恭敬地行禮後按捺不住心裏的好奇，便悄悄地一擡頭，偏巧就望進了一身白衣同樣執劍的人那雙清冷的眸子。那時葉孤城的目光自是還比不上現在，但已是徹底折服了初次相見的少年侍衛。
手上忽然傳來的異樣感受讓淩晟猛地回過神來，定睛一看不禁嚇得臉色慘白，慌忙跪下請罪，“城…城主，屬下該死，請城主…”
葉孤城平靜地收回手，衣袖輕輕一拂就讓淩晟站起身來。他從不與他人有太近的接觸，一來是性格使然，二來也是為了自保。身為白雲城主，他精於帝王心術的同時戒心也極重。方才淩晟神思恍惚地握住自己手時他很清醒，只需要扣指一彈就可以廢掉淩晟的右手。但他沒有出手，心中也沒有生出一絲怒意，反是任由淩晟扣住自己的五指，再拂袖讓眼前的人起身。
“城主，屬下…屬下方才…一時…不，不是…”
看著淩晟慌裏慌張地要解釋的樣子，葉孤城一時失笑。待笑意在眼中消失，他才轉過身，眺望著遠處的地平線一面開口，“以後你就陪我練劍吧，就用你手裏的劍。”
淩晟的劍一直收在袖中並未取出，葉孤城竟能一眼看出來可見眼光不凡。但淩晟留心的卻不是這些，而是那一句“就用你手裏的劍”。
就用你手裏的劍。不是用你手裏的青針或者天羅索，而是用你手裏的劍。
目光沈靜下來，淩晟取出袖中的短劍，又站在了葉孤城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
要比武學造詣，也許窮盡一生的心力，淩晟也不能與葉孤城相提並論。但這並不要緊，為了眼前的人，他必定會一直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用手中的短劍陪葉孤城練劍，用手中的青針和天羅索為葉孤城掃清白雲城的障礙。不管能走到哪一步，他只不會放棄便是。
也許有一天，他能夠理直氣壯地握住葉孤城的手。
“回府吧。”
“是。”看著葉孤城淩空而起，淩晟連忙跟了上去。這一次葉孤城明顯放慢了速度，相比來時兩人的距離也就拉近了許多。
“昨晚那碗雞湯，城主可還滿意？我已在廚房準備好了食材，一會兒把熬好的粥給城主送來。”臨近城主府，淩晟也想起了這件事。
雪白的靴子在瓦上輕輕一點，葉孤城借力穩穩落地，聞言點了點頭。
“那午膳和晚膳，到時我也做好了給城主送來。”
“…不要誤了正事。”
“那是自然。”淩晟挑著眉一笑，就轉身往廚房走去，一面在心裏琢磨著午膳和晚膳要準備些什麽才好。
（葉葉的一日三餐都由淩晟包了，臨睡前也是淩晟服侍更衣，被這只忠犬吃掉是早晚的事啦~好啦，就這樣結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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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葉孤城的臥房門口時兩名侍女先他一步推開了房門出來，見淩晟來了便蹲身一福，道了一聲“總管”。
“怎麽，城主沒有用晚膳？”掃了一眼她二人手上的托盤，裏面的菜肴明顯是一筷子也沒有動過，淩晟不覺皺了一下眉頭。
“送進去半個時辰了，剛才城主吩咐都撤了。”其中一名侍女猶豫了一下說道。
“這些都已經涼了，拿下去吧。另外備一份，叫廚房準備一些城主平素常吃的送來。我在這裏等著，告訴他們動作快些。”
“是。”放眼整個白雲城，在葉孤城面前最說得起話的就是淩晟了。兩名侍女聽說都松了口氣，又蹲身一福方退下，不一會兒就各自提著一個食盒走來。
淩晟揭開看了看，裏面有一碗燕窩粥、一碗素拌海參、一盤清炒時蔬、一碗蝦仁三鮮湯，還有一盤蜂蜜蓮子軟糕和一小碟桃仁。點了點頭，他屏退了侍女，自己提著食盒敲了敲房門，開口卻是一聲“師兄”。
房中先是一陣沈默，過了一陣子才傳來葉孤城的聲音，“進來。”
心知葉孤城已明了自己的來意，淩晟推開房門，轉過屏風進到內室，看著盤膝坐在軟榻上的人，開門見山地說道，“聽說師兄沒有用晚膳，我就讓廚子重新準備了一些，都是師兄平素吃的。還請師兄賞我一個臉面，動動筷子吧。”說著他就將碗碟一一取出。
“自我繼任城主之位後，你便沒有再稱我‘師兄’。”
“君臣之別，我並不敢忘。只是今晚提著食盒來的，不是城主府的總管，也不是天一教主，而是淩晟。”
“你來，就為了這個？”
“為這事，難道還不應該來麽？我關心師兄，本來就是應該的。”
“可你到了這裏才知道我沒有用膳。”
“…屬下鬥膽猜測，以為今晚還是過來看看的好。”說這話時淩晟又將稱呼改了回去。
“你知道今天下午的事？”
“是。”明白葉孤城要的只是結果，並不關心其它，所以他並未做多餘的解釋。
“罷了。”起身走到桌前坐下，拿起冰涼的銀勺，葉孤城舀了一勺燕窩粥，慢慢送到嘴裏，微微垂著眼，似乎是在品嘗燕窩粥的味道，又仿佛是在思考心事。
淩晟微微一笑，又皺著眉搖了搖頭，“師兄，白雲城裏最大的事就是師兄的安危。所以不管師兄心裏裝了多少事，吃飯的時候就別想了，好不好？”
“許你稱我‘師兄’，你倒是越來越沒個章法了。”
“那今天晚上我就不管禮數，只叫這聲‘師兄’了。”淩晟這次的笑容含了一抹得意，隨即收起笑容，極為嚴肅地說道，“本就是只要對師兄有益的事，不管是什麽我都會做。師兄便是要怪，我也顧不得了。”
清朗的聲音帶著鄭重的口吻傳入耳中，葉孤城拿著銀勺的手微微一頓，眼中轉而閃過一抹奇怪的光芒。
可淩晟雖是將這抹異色看在眼裏，卻不明白它到底意味著什麽，又不敢開口問，便只又勸了一句，“還望師兄多多保重身體才好。白雲城，可全仗著師兄。”
“我的身體如何，以你的醫術還有不清楚的麽？並無大礙，不必擔心。”異色淡去，投向淩晟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淡淡的暖意，葉孤城便又低頭默然地喝著燕窩粥，最後揀了一塊海參吃了才擱下了銀筷，看著淩晟的眼睛，“我之前受的傷究竟是誰造成的？”說著他的手輕輕按了按心口，並不痛，可他知道那裏有一道傷疤。
看著葉孤城的動作，淩晟壓制著心頭的情緒，“師兄一直沒問這事，我還以為師兄不關心這個呢。”
“我只關心這事是否會影響到白雲城。”
淩晟怔了一下，最後說了四個字，“西門吹雪。”說罷他很認真地看著葉孤城，然而只發現那雙寒星似的眸子中沒有任何情緒。
“然後他拿走了我的劍？”
“那是師兄之前交給他的，他自然收下了。”
西門吹雪傷了自己，害自己失憶，而自己在此之前竟還將劍交給了他？這並不符合常人的邏輯，但他並不會因此而質疑淩晟的話。
“你進城主府時還不到九歲，如今已過了二十二年了。”葉孤城忽然將話轉開。
“是。”回想起往事，淩晟的眼中含了一絲懷念的笑意。大概真的是命中註定，雖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卻從記事起就立志要入城主府效命。進府不過一個月，他就憑著天資被當時的侍衛長看中，天天特地開了小竈，再加上自身的勤奮，他的武藝長進很快。因此兩年後他從全府的少年侍衛中脫穎而出，有了陪當時尚為少主的葉孤城練劍的資格。雖然當這差事只有短短三年，可跟著這樣一位驚才絕艷的主子習劍，淩晟所受的影響已是改變了他的一生，也將他的生命徹底和白雲城綁在了一起。如今二十多年過去，昔日還稚嫩不谙世事的少年侍衛已憑著自己的實力和忠誠成為了城主府的總管，還掌管著白雲城安插在中原武林的天一教，而仰視的君王也因為白雲城，因為手中的寶劍而名揚四海。
但城主府裏也許只有他，對於白雲城，對於劍道給葉孤城帶來的累累傷痕還清楚幾分。
“這些年你看的事，辦的事不少。而對那些我不記得的事，你都很清楚。”
“是。”
“西門吹雪、陸小鳳和花滿樓與我白雲城是友非敵。”
葉孤城用的是陳述的語氣，尾音卻微微上揚。細細辨別出這一點，淩晟點了點頭，“他們與白雲城是友非敵。”
但他們與白雲城主葉孤城，究竟是朋友，還是敵人？朋友可以相對拔劍，敵人也可以出手相救。誰說他們是朋友？誰又說他們是敵人？
不過這也無關緊要，因為白雲城主永遠都不需要考慮自己。在每一任白雲城主心裏，有白雲城，有葉氏的使命和責任，沒有自己。
誰是白雲城的朋友？誰是白雲城的敵人？答案很清楚，並且已經在葉孤城的心裏。
而南海上的群英之首只需要對手，不入紅塵的天外飛仙更似虛無的傳說。
所以葉孤城不需要朋友。也許這個想法曾被動搖過，但現在它又紮根在葉孤城的心裏。
“如果白雲城平白遭難，他們都不會袖手旁觀。”
葉孤城微微頷首，沈思了片刻，“西門吹雪似乎很在意我丟失的記憶。”
“因為師兄記得白雲城，記得天外飛仙卻不記得他了。而他是如今江湖中唯一和師兄比肩的劍客，還保管著師兄以前用的劍。”說到這個，淩晟的心裏有一絲說不出的痛快。不說白雲城，不說天外飛仙，西門吹雪找葉孤城比劍直接導致了葉孤城的失憶，那麽葉孤城也理所當然地將西門吹雪遺忘。劍道之路本就寂寞，現在被自己最在意的對手遺忘，對於西門吹雪這樣的劍客來說這難道不是最好的報覆嗎？西門吹雪沒有認出葉孤城，葉孤城忘記了西門吹雪，正是一報還一報。
唯一和自己比肩的劍客…葉孤城拿起定光劍，用指尖感受著冰涼的劍鞘，“他的確是一個很好的劍客。”
否則西門吹雪不可能將自身的劍氣收斂得如此完美。
也只有一個真正的劍客，才擁有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讓人在不知不覺中走入死亡的境地，可謂毫無破綻的劍法。
但葉孤城沒有辦法把如今的西門吹雪和記憶中下屬呈報的文書上的名字聯系起來。那份文書是他之前對西門吹雪的唯一印象。可中間漫長的空白記憶已經掐斷了連接著過去和現在的這條無形線。
“他的眼裏，他的心裏，都只有劍。”
淩晟聽說挑了挑眉，借著裝食盒的工夫轉過身，掩飾了眼中若有所思的的深沈。
“他如今已洞穿無劍之境。…看來的確發生了很多事。”
“師兄不必擔心。只要還有一點良知，西門吹雪必不會再做出傷害師兄的事。”趕緊收拾好思緒，淩晟淡淡一笑。
“那我若上金鑾殿弒君，他會怎麽做？”
此話傳入耳中，本是一臉淡然的人嚇了一跳，連忙看向葉孤城，見對方不過一說才又放下心來，可又說不清心頭究竟是何滋味。
“罷了，我如今心裏有數就無妨了。你…”聽到門外響起的腳步聲，葉孤城便將話止住，只以目光示意。
淩晟會意，向外室走去。不一會兒他就拿著一封拜帖走來，嘴角一挑，“有人來向城主請教劍法。”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淩晟篇）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大家都覺得淩晟和葉葉很配，而在正文中葉葉又是莊主的（如果是HE的話~），所以為了補償這只小忠犬，阿雪就弄了一篇番外。
親自帶著侍衛在城主府裏巡視了一遍，淩晟一一確認了外院的守衛又往東苑走去。那裏是城主府的重中之重，自然需要格外小心一些。
其實說起來，自葉氏做主飛仙島以來白雲城雖然經歷了大大小小的災難成百上千件，但並沒有一件是因為白雲城裏出了奸細。再者城主府的侍衛在被選入時就立志保護白雲城主，因此個個身手都不賴，更不必提歷任城主身邊的人。即使是廚房裏試膳的下人也都有著自己引以為傲的本事，那一手試毒的功夫足以令禦膳房的人自嘆弗如。因此真要說起來，其實南海上最為安全的地方當屬白雲城主府。
但這些都不是疏忽的借口，更不能成為理由。如今所有的麻煩倒是暫告一個段落，陸小鳳陪著花滿樓回了江南，西門吹雪也回了萬梅山莊，白雲城裏也恢覆了平靜。然而確保城主的安全是不會變更的事，淩晟不敢有絲毫懈怠。天下視葉孤城為眼中釘的人不少，而死灰覆燃的事，他更是見得多了。
從園子抄近路去東苑，淩晟無意中一擡頭就看見了懸在夜空中的一輪滿月。
今夜，是七月十五。
夏天的飛仙島是炎熱的，驕陽之下哪怕穿著單薄的紗衣，手裏拿著芭蕉扇都會覺著無比煎熬，只想在嘴裏再含上冰塊才好。
但現在是在夜裏，徐徐海風帶走了白天裏遺留下的熱氣，送來的清涼讓人精神一振。
可是淩晟卻並不覺得心情為之一悅。每月十五他的心情都不大好，雖然他可以掩飾，但卻騙不了自己。
他不喜歡，他很不喜歡，因為他明明不想回憶起那兩個夜晚，可這樣的月色卻偏要他去想那兩個夜裏發生的事。
兩次，他兩次險些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這樣的事，他不會讓它再發生，也不想再想起。
搖了搖頭，他努力地把這種不好的情緒壓制在心裏，不料目光一掃，卻看見了八角亭中的白色身影。
葉孤城。能夠這樣出現在城主府裏的人，只有葉孤城。能夠這樣站在月夜下的城主府中的人，只有葉孤城。能夠這樣一身白衣一手執劍站在月夜下的城主府中的人，只有葉孤城。
為什麽不可能是西門吹雪？西門吹雪明明也可以這樣出現在城主府，也可以這樣出現在月夜下的城主府，也可以這樣一身白衣一手執劍出現在月夜下的城主府。
沒有原因。淩晟偏就是知道，只有葉孤城才可以，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凝視著那個站得筆直的白衣人，淩晟慢慢吸了口氣，這才緊走了幾步，在亭外輕喚了一聲，“城主。”
“有事？”聽到身後傳來的動靜，葉孤城並未回頭，只輕聲開口。
“夜深了，城主連著操勞了幾日，明兒還要接著看文書，還是回屋歇息吧，身子要緊。”
“不妨事。”執劍而立的人仍舊將目光投向空中，眸中清泠的光芒竟是勝於那冰寒的月色。都說白雲城主眸若寒星，其實即便是夜晚裏所有的星光和月光加在一起，也比不過那人的目光。
跟了葉孤城幾十年，早就習慣這人這樣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淩晟也慢慢找到了應對的法子，便執拗地看著葉孤城，一步也不退讓。
身後的氣息沒有消失，葉孤城終是收回目光嘆了口氣。淩晟的執著他也是知道的。那一次他也是這樣一個人站在海邊望著夜下的圓月出神，沒有搭理來勸他回府的淩晟。結果淩晟便陪著他在海邊站了一夜，天明時又一聲不吭地跟著自己回到城主府。
今夜自己若是不回屋歇息，只怕淩晟又要陪著自己在亭子裏站一夜了。
又站了一小會兒，葉孤城便轉身走出八角亭，回到了東苑。
眼底閃過一抹陰謀得逞的笑容，淩晟也跟著往東苑走去，只是在房門口輕聲吩咐了隨行的侍女後才走進屋子。
很快侍女就端著一個托盤而來，擱下一個小瓷碗後行禮退下。
屋子裏便彌漫開了一股濃郁的香氣。
葉孤城看著瓷碗，微微一皺眉。
“這是我做的，用山參熬的烏骨雞湯。我嘗過，味道也還罷了。請城主喝一點再睡吧。”試了試溫度，不燙也不涼，剛剛好，淩晟便端著碗，又拿了銀勺走到軟榻前。
“你熬的雞湯？”看著面前香氣撲鼻又一點也不油膩的液體，葉孤城有些意外。
“每一步都是我一手完成的，包括劈柴。城主盡管放心喝吧。”將碗送進葉孤城手裏，淩晟接著說道，“除了煲湯，我熬的粥也不錯，明兒早膳時送來給城主嘗嘗。”
“上個月你總是往廚房跑，原來是為了這個。”想到那次偶然看到素來儀容整潔的淩晟一身狼狽一臉花貓樣地回自己屋子，葉孤城不禁微微一彎嘴角。
“我覺得這是一門很有用的手藝。何況有些事第一次能有驚無險，第二次卻很難說，還是小心一些為好。”對葉孤城那一次險些飲食中毒的事，淩晟現在想想仍覺得後怕，“我可不想再跪上兩個時辰向城主請罪。”
“權宜之計，不要放在心上。”只要能引誘獵物上鉤，葉孤城並不介意偶爾做做誘餌。再說以他的能耐，天底下能夠動他的人用一只手也能數過來。只是那一次他為了以假亂真而沒有提前把事情告訴淩晟，害淩晟幾乎是嚇掉了半條命。
“那次是權宜之計，我也相信白雲城的人永遠不會有害城主之心。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小心為好。再說這差事我願意做。”
“你是信不過我，還是信不過你自己？”口中滿是雞湯的醇香，葉孤城點了點頭，才將碗遞過去，“你既有去廚房的閑時，想來也不至於沒功夫翻翻醫書。”
“那是我吃飯的本錢，如何能忘？”淩晟半開玩笑地說，“‘青針神醫’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單比醫術，即使是西門吹雪也未必能勝過我。”
“若論醫術…”
“可我如何能讓城主親自來試我的醫術？”
“…難為你了。”
淩晟一怔，低下頭時眼中閃過一抹淺笑，“能為城主分憂，那是我三生之幸。還有什麽為難不為難的？時候不早，還請城主早點安置吧。”
“你去吩咐他們準備熱水。”
“是。”淩晟拿著碗退出房間，又找來葉孤城的近身侍女準備好熱水、毛巾，替換的衣裳等等。一番忙碌，待服侍葉孤城歇下後已過了一個時辰。
放下帳子，淩晟吹滅了蠟燭，輕手輕腳地闔上了房門，這才回到自己的屋子。更衣洗漱完畢，他卻沒有急於去睡覺，而是拿著一只玉匣坐到了燭臺邊。
這只匣子已經跟了他十六年了，裏面裝著的是一把短劍，長度還不到兩尺，重量也不過三斤，說起來並不適宜一個成年劍客使用。
這本是淩晟當年陪葉孤城練劍時用的劍。
淩晟，本也是一個劍客。
只是後來為了葉孤城，為了葉孤城的白雲城，他不再用劍，轉而將心思花在醫術和毒藥上，武器也變成了青針和天羅索。
這是每一任天一教主都必須做出的犧牲。
但是淩晟並不認為這是一種犧牲。在他看來，劍，青針與天羅索沒有區別，都只是幫助自己達成目的的工具。而他習武的唯一目的，就是一個人，葉孤城。
那麽手裏的是劍，是青針，或者是天羅索，根本就沒有本質的區別。
已有十六年沒有執劍了，淩晟覺得完全無所謂，雖然他一直珍藏著這把劍。
不過明天他會再次執劍，在十六年後又一次拿起舊日的寶劍，雖然那把劍早已不合手。
因為無論怎樣，他都只有這一把劍，永遠不會變。
“我想求城主一件事。”放下紗帳後淩晟本欲轉身離去，卻明顯遲疑了一瞬。
“什麽事？”
“明天…明天，我想陪城主練劍。”一咬牙把心裏的話說了出來，淩晟又努力定了定神，手卻仍是不住地顫抖。
然而除此之外他還能做什麽呢？等待，這是最無用的等待。
紗帳中傳來了輕微的悉悉索索的聲音，床上的身影動了動，似乎是想要躺得更舒服一些。而這時，一個“好”字傳了出來。
一個字，足矣。再煎熬的等待，為這個字都是值得的。
收回神思，淩晟拿起匣子裏的寶劍，抽劍出鞘，手腕轉動時劍身反射的精光讓淩晟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嘴角卻一挑。
果然是一把好劍。
那麽相比十六年前，明日這把劍又會在自己手裏有怎樣的風采呢？
還劍入鞘，淩晟含著一絲笑意坐到了榻上，以一道指風熄滅了蠟燭。
葉孤城練劍的時間甚早，因此淩晟只睡了兩個時辰就起身。很快地梳洗更衣完畢，他將劍收在袖中便先去廚房準備好一會兒要用的食材，然後直接往東苑走去。
剛到門口淩晟就感到身邊一道輕風拂過。他沒有能夠看清楚，因為對方的身法實在太快。但僅僅憑著直覺，他就知道剛才那人是誰。
論及武學上的修為，淩晟便是再練上二十年也勝不過現在的葉孤城。因此雖說最近他的武功又有了些長進，可當他頓住身形時葉孤城早已到了海邊。
淩晟的眼神微微一動，這才明白葉孤城之所以這樣做，是要他證明自己有資格陪葉孤城練劍。他一時不由在心底苦笑了一下，隨即便走到了葉孤城身後一步的位置。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自大狂妄的人，否則他也不會有今天這樣的成就。雖然和西門吹雪不對盤，他也清楚能夠和葉孤城切磋劍法的人，當今世上唯有西門吹雪。
只有他們彼此才能夠站在對方身邊。
而他淩晟的位置，就在葉孤城身後一步的地方。
也只有他，有資格站在這個地方，沒有其他人可以取代。
“為何突然提起來陪我練劍？”寒鐵劍上感覺不到劍氣，也不聞一聲龍吟，很明顯葉孤城沒有拔劍的打算。
“我說不能讓城主來試我的醫術，我也不想…”淩晟突然搖了搖頭，“如果沒有理由呢？”
並不是做每一件事都需要理由。究竟是真的沒有理由，還是不想將那個理由說出口？
聽著幾乎是耍賴的話，葉孤城用餘光往身後一掃，眼神也在剎那間微變。
城主府每三年都會選入一批少年侍衛，這些人既要負責城主的安全，也是白雲城應對侵犯的精英。但能像淩晟這樣從默默無聞的小侍衛成長為總管並接手天一教可說是極少。
“城…城主？”詫異地看著眼前的人轉過身，淩晟慢慢在那冰冷而澄凈的目光下低下頭。果然，他可以毫不畏懼地直視西門吹雪的眼睛，卻不能承受葉孤城的目光。
葉孤城仍是不語，只靜靜打量著淩晟。要做天一教主，要做城主府的總管，靠的不只是武功和忠誠，還有自身的才具。在這一點上淩晟無疑是葉孤城面前最好的人選。無論執行怎樣艱巨的任務，他從未讓葉孤城失望過。要說白雲城中最讓葉孤城放心的人，非淩晟莫屬。
否則當日自己也不會將控制白雲城局勢的任務交給淩晟。
但是到底是從什麽時候起淩晟開始悄無聲息地站在自己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呢？每一次只要自己一回頭，就絕對可以看見這個青色的身影。
淩晟，就好像是自己的一把劍。劍，只要沒有斷，就會永遠守護劍主。淩晟，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會一直在他身邊。
“城…城主？”知道葉孤城在看著自己，卻不見任何下文，淩晟猶豫了良久還是試探著擡起頭，一下便望進了葉孤城的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低下頭，也沒有將目光移開。這並不是因為他的膽子突然變大了，敢這樣直視葉孤城的眼睛了，而是因為他沒有辦法低頭或者移開目光。
葉孤城的目光就仿佛是一個從天而降的網將他籠罩在其中，不要說掙脫就是動一下也做不到。
這是他第二次體會到這種感覺。第一次…不過十二歲的少年被帶到海邊，恭敬地行禮後按捺不住心裏的好奇，便悄悄地一擡頭，偏巧就望進了一身白衣同樣執劍的人那雙清冷的眸子。那時葉孤城的目光自是還比不上現在，但已是徹底折服了初次相見的少年侍衛。
手上忽然傳來的異樣感受讓淩晟猛地回過神來，定睛一看不禁嚇得臉色慘白，慌忙跪下請罪，“城…城主，屬下該死，請城主…”
葉孤城平靜地收回手，衣袖輕輕一拂就讓淩晟站起身來。他從不與他人有太近的接觸，一來是性格使然，二來也是為了自保。身為白雲城主，他精於帝王心術的同時戒心也極重。方才淩晟神思恍惚地握住自己手時他很清醒，只需要扣指一彈就可以廢掉淩晟的右手。但他沒有出手，心中也沒有生出一絲怒意，反是任由淩晟扣住自己的五指，再拂袖讓眼前的人起身。
“城主，屬下…屬下方才…一時…不，不是…”
看著淩晟慌裏慌張地要解釋的樣子，葉孤城一時失笑。待笑意在眼中消失，他才轉過身，眺望著遠處的地平線一面開口，“以後你就陪我練劍吧，就用你手裏的劍。”
淩晟的劍一直收在袖中並未取出，葉孤城竟能一眼看出來可見眼光不凡。但淩晟留心的卻不是這些，而是那一句“就用你手裏的劍”。
就用你手裏的劍。不是用你手裏的青針或者天羅索，而是用你手裏的劍。
目光沈靜下來，淩晟取出袖中的短劍，又站在了葉孤城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
要比武學造詣，也許窮盡一生的心力，淩晟也不能與葉孤城相提並論。但這並不要緊，為了眼前的人，他必定會一直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用手中的短劍陪葉孤城練劍，用手中的青針和天羅索為葉孤城掃清白雲城的障礙。不管能走到哪一步，他只不會放棄便是。
也許有一天，他能夠理直氣壯地握住葉孤城的手。
“回府吧。”
“是。”看著葉孤城淩空而起，淩晟連忙跟了上去。這一次葉孤城明顯放慢了速度，相比來時兩人的距離也就拉近了許多。
“昨晚那碗雞湯，城主可還滿意？我已在廚房準備好了食材，一會兒把熬好的粥給城主送來。”臨近城主府，淩晟也想起了這件事。
雪白的靴子在瓦上輕輕一點，葉孤城借力穩穩落地，聞言點了點頭。
“那午膳和晚膳，到時我也做好了給城主送來。”
“…不要誤了正事。”
“那是自然。”淩晟挑著眉一笑，就轉身往廚房走去，一面在心裏琢磨著午膳和晚膳要準備些什麽才好。
（葉葉的一日三餐都由淩晟包了，臨睡前也是淩晟服侍更衣，被這只忠犬吃掉是早晚的事啦~好啦，就這樣結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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