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更衣完回到臥室，葉孤城在鏡前取下束發的玉簪，眼光下意識地就落在了臺上的一只紫檀木匣上。匣子是用飛仙島上所產的檀木制成，打磨得並不精細，很明顯是趕工的。可即便時間匆匆，制作它的人仍然在匣子上刻了流雲紋飾，還在四面各雕了一把劍，劍上同樣有著雲紋。

天底下知道寒鐵劍的樣子的人寥寥可數，這些普通百姓當然是不會知道的，只是依著他們自己的想象雕了這四把劍，說起來與寒鐵劍頂多有兩分相似。

可就是這樣一個檀木匣子，卻能讓從來都冰冷孤傲於塵世不屑一顧的白雲城主收起眼中的冷光，換上一抹清寧的溫和。

他不知道這匣子裏究竟放著誰的屍骨，可既然在這些百姓眼裏這是他葉孤城的骨灰，那這匣子就真實地被刻上了“葉孤城”三個字。

葉孤城用指尖摩挲的匣子，忍不住閉上了眼。

如果當日自己真的身死，且世上的確有一個得自己遺書而繼承白雲城主之位的楊雲風，那麽遇上這樣的事，自己泉下有知會做何感想？

他在意白雲城，在意白雲城的子民，甚至為了這些人不惜違心劍道，冒天下之大不韙，走上了一條不歸路。但在這幾十年裏他從未想過在這些人心裏自己這位白雲城主究竟是怎樣的，也沒有想過南王府一事後的自己在白雲城子民心中又是什麽樣子。

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也會是他以劍護衛白雲城。但是這一次，是白雲城的子民在保護他，哪怕他們的力量十分微薄。

坐擁白雲城，又身為前朝皇室遺脈，葉孤城早已習慣了各種陰謀算計，長年累月冷漠地應對著各種險惡手段。

如果說作為朋友和知己的陸小鳳與西門吹雪曾讓他冰冷的雙眼浮出一絲暖意，這一次被融化的則是他的心。

他不負白雲城，白雲城的人亦不負他。

一個魂魄若不能盡拋前塵往事，是否便可以不入輪回？是否便可以為了心底的念想而在夜時回到人間，只求再看一眼？

將匣子收好，葉孤城在床上躺下卻沒有睡意，索性坐起身來另取了一個軟枕靠著，獨自想著心事。晚膳時分淩晟便來稟報說西門吹雪、陸小鳳和花滿樓都已按著之前的計劃悄悄離開白雲城去往京城。

“對於陸小鳳來說做這些事可算是得心應手，到時候又是大功一件，保不準皇帝又會請他喝酒。”淩晟笑得有些冷，“師兄你說南王父子這算不算是給他人做了嫁衣裳？”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給他人做嫁衣裳…在紫禁之巔成全了西門吹雪的葉孤城是不是也是用生命做了一件嫁衣呢？可惜說出口的話不能收回，他只能希望葉孤城沒有多想。可葉孤城目光冷淡，他著實瞧不出端倪。

“把他們三人的行蹤、計劃全部告訴朱有珩。”

“是。”

“朱有珩的事哪些哪些該告訴西門吹雪他們，我就不必囑咐你了。”

“這些我都知道，師兄放心。”

“姚朔那邊可還順利？”

“沒出半點岔子，師兄不用操心。他也算是師兄一手教出來的，好歹是城主府的侍衛長，應對這些事怎麽會有問題呢？只是師兄將來可不能偏心他，把我的功勞給忘了。”

“你還想要什麽？”

“那件事，師兄到時候可不能不幫我。”

“你害怕？”

“這可真說不上害怕。我是白雲城的人，師兄要我死，我當然沒話說。至於其他人，我就算贏不了也不會讓對方太好過。我要師兄幫我，是因為我不會選擇毫無意義的死亡。師兄覺著呢？”

葉孤城聞言擡頭看了看，又移開了目光，“去安排好，明日你我也啟程去京城，與南王父子匯合。”

“是。”要葉孤城幫忙的話淩晟只是隨口一說，因為到時候葉孤城必然不會袖手旁觀。想了想，他又問道，“那白雲城這邊師兄可還有什麽吩咐？”白雲城裏兩次傳出葉孤城未死的流言，這當然引起了朝廷的主意。再加上南王父子在暗中推波助瀾，朝廷出兵南海也就並不讓人意外了。不過以葉孤城的手段，自是不會讓城中百姓出現傷亡，又有西門吹雪為白雲城拔劍，雙方僵持之下一時竟也無事。

“花滿樓宅心仁厚，這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不動手也罷。反正西門吹雪和陸小鳳已經為白雲城露了臉，南王父子必定無話可說。”在腦子裏回想著西門吹雪拔劍後的一幕，淩晟的目光反而落在定光劍上。

“他們本就不必說話。”葉孤城從袖中取出一封文書，“照此安排。現在時機正好，待到了京城朱有珩必會立即采取行動，白雲城中應該問題不大，只別走漏了消息。”

淩晟接過文書看了看，便立即著手安排去了。

而當天際顯出一抹魚肚白時，葉孤城與淩晟已經秘密離開了飛仙島。葉孤城仍舊是一身白衣，只戴上了白紗笠帽以掩飾身份。雖說認識楊雲風的人並不多，但畢竟事關重大，不必要的風險自然要避免。淩晟則褪下了平素穿慣了的青衫，一身銀色的勁裝襯得他英姿勃發，偏是用面具遮住了半張臉，看上去倒顯得正邪難辨。

天一教的弟子準備了千裏良駒等候在碼頭，見兩人下船立即迎了上去，奉上韁繩和馬鞭。翻身上馬，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兩人快馬加鞭直接趕往京城。

這於淩晟倒也罷了。身為葉孤城身邊最得用的下屬，又掌管著天一教，他時常需要來中原辦事，而坐馬車不僅耗費時間，他也沒有這個習慣，因此長年累月下來就有了一項意外的收獲：一身精湛的騎術。

葉孤城卻沒有這樣的本事。最初幾年裏因是要以劍立威，又要整頓飛仙島附近的海運，葉孤城每年倒還有出門幾趟。後來名聲傳遍南海，被尊為“群英之首”，白雲城的地位也不可動搖了，葉孤城也就不大出門了。除開每日往海邊練劍，他便是成日待在府裏忙著城中事務，閑時便翻翻收藏的古卷。可饒是在最初的幾年裏，葉孤城最常用的出行工具也是船只而不是馬匹。

相比之下西門吹雪雖說每年出莊也不過寥寥幾次，可要千裏追敵，這身騎馬的功夫也差不到哪裏去。

待趕到京城，葉孤城只覺著渾身不適，雙腿還傳來一股僵硬，連走路都有些不聽使喚。且他之前才受過內傷，又接連幾日操勞，精神便有些不大好。好在他自幼習武，打下了很好的底子，又掩飾得很好，淩晟也就沒能察覺他的異常。

與朱有珩的人接頭後葉孤城與淩晟便到了一處看上去甚是尋常的宅院前。這是朱有珩六年前化名“黃恒”買下的，只有他們父子知道，本就是為了以防萬一，這次倒還真派上了用場。在這裏伺候的下人也都是心腹，個個都是經過千挑萬選後才安排來的，只人數難免不多。

恭恭敬敬地行禮後起身，朱有珩一面歉意地表示招呼不周，一面彎著腰將葉孤城請進正廳。

葉孤城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端起玉盞抿了一口白水，三言兩語間應付著南王父子愚蠢的野心，繼續著這場其實早應該結束的游戲。

所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逼宮一事也就是這一兩日的工夫，因此南王父子待葉孤城的態度愈發恭敬有加，不敢違逆其半分，談話間將察言觀色的本事發揮到了極致，仿佛之前算計葉孤城，炸毀葉孤城的“陵墓”的事根本不存在。

瞧著南王父子倆那奴顏婢膝的樣子和葉孤城淡然的目光，淩晟一面在心底嘆服葉孤城的定力，一面努力壓制著不斷生起的殺念。好容易談完了事情，一出房間淩晟就深深地吸了口氣，“師兄，再待下去我怕我真會忍不住殺了他們。”

“明夜自然有機會。現在還是辦正事要緊。”

“好，我馬上就去。我看陸小鳳他們八成等急了。”

同樣是經歷生死劫，棋手仍舊是不出色的棋手，棋子卻更能為心底的執著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知道葉孤城喜靜，朱有珩便特地安排了一間稍微偏遠一點的房間。回到房中不一會兒便有下人送來飲食。菜色十分豐盛，也不知是出於給葉孤城接風的目的還是其它。

也不過略用了一些便令人撤了，葉孤城看了一會兒手裏的寶劍，便盤膝坐在軟榻上。若不是放在膝上的定光劍，外人瞧著定會以為不過是入定而已。

內力在體內不住地流轉，待葉孤城睜開眼時額上已滲出了一層薄汗。皺了皺眉，葉孤城本欲吩咐人準備熱水，但最後卻放棄了這個念頭。起身走到銅鏡前，他略遲疑了一下，仍舊伸手一點一點揭下了臉上的面具。

也不知是錯覺還是真相，鏡中的臉並不似白玉般的潤澤，反而在黑夜裏的微弱光亮下透出一絲蒼白。但不管是潤白還是蒼白，這張臉的樣子才是葉孤城的樣子。而之前的那張臉，無論有多完美，那也是楊雲風的臉，一張虛假的臉。

然而這張真實的臉偏只能在黑夜裏出現，不能讓外人瞧見。而那張虛假的臉，卻能夠光明正大地出現世人面前。

自己又有多長時間沒有戴過檀木珠冠了？

葉孤城搖頭，已是無心去想，反而重新將面具戴上，沒有留下絲毫破綻。

決戰前夜，他孤身一人在幾乎無人踏足的破廟中養傷，卻有一人突兀地闖進來說要與他交朋友。

今夜亦是決戰前夜，他獨自站在銅鏡前，看著楊雲風變回葉孤城，又看著葉孤城變回楊雲風，然後靜靜地等待，等待將一切攤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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