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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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櫟的車這幾天始終設定在手動模式,從基地到琉璃光,再從琉璃光到他的酒吧,所用的時間被控制在一個小時以內。

他飛奔進酒吧側的小巷中,驚起一對野鴛鴦。

那對野鴛鴦還沒來得及提起褲子,但顯然是認出了他,灰溜溜地竄出了暗巷。

這種上班時間搞這種事情的員工,他早已見怪不怪,掏出手機將燈筒設定為Sc光,那是一種模擬紫外線光,可以用來發現肉眼看不到的記號。

在暗巷凹凸不平的墻壁上,平日裏肉眼看不到的種種殘痕在Sc燈下暴露無遺。大量的痕跡爬滿了墻壁,像是無數扭動著軀體的長蟲,令人幾欲嘔吐。

然而陳櫟熟視無睹,仔細地檢查著墻體,在殘痕中分辨他想要的東西。

終於,他在角落裏找到了那只單翼蝴蝶,蝴蝶身旁寫著一個數字,“23”。這是辰月初留給他的信號,今晚23點,他略微松了一口氣。

他們不能通過任何通訊工具來聯系,只能用這樣麻煩的方式。

——人類得益於科技,又受制於科技。

辰月初會派人來這裏,用小記號給他暗示,然後連續三天都會在這個時間範圍內,親自來這裏碰運氣。這作為他們日常交流的方式,今天也在沿用。

他曾讓辰月初在這裏生生等了三天,一墻之隔,他知道,但卻不肯見。

如果更緊急一些,陳櫟猜測他可能會差遣數六來口頭約定時間。

距離夜裏二十三點還有一個多小時,陳櫟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平覆自己的呼吸。

現在他只需要見到商黎明的兒子,一切都會清晰明了。但在此之前,一切還只是猜測,一個他不願意去相信,但是可以解釋一切怪象的猜測。

陳櫟靠著墻坐在地上,即使這面墻剛剛暴露出自身是那般藏汙納垢,他也懶得去計較。

臟,又有什麽臟得過雇傭兵的這雙手,他曾經以為自己手上的血腥味再洗不掉,後來躺了一年半,血腥味自然而然消散了。

看來時間是最好的清潔劑。

深秋的中心城,溫度已然直逼零度,夜晚空氣幹燥而寒冷,街頭狂歡霍亂的人群也消弭身跡。這條街有幾個擅長演說的青年,曾經徹夜不休地演講、抨擊這個世道匱乏的人權。

可說著憤世嫉俗的話,還不是被寒冷逼得乖乖回家。

陳櫟搓了搓凍得發硬的手,用雜亂的神游將邏輯思考擠出了自己的大腦,他需要短暫休息和放松,持續精神緊繃並不利於工作。

缺荷冒然進入琉璃光的行為不僅暴露了自身的目的,也給了陳櫟一個利好信息——那就是煙槍只要在基地裏老實待著,絕對是最安全的。

畢竟那是反革一手設立的秘密據點,連十三司局的情報信息部門都無法將其攻陷。

萬一未來被人摸到老巢,反革會不會羞憤到跳江?想到這裏,陳櫟不禁有些想笑。

呆坐了一會兒,陳櫟從口袋裏掏出從黑魂那裏順來的一套手術刀,一共四把,他把較大的三把插進後腰的皮帶裏,最小的一把捏在手中,依著記憶找到那只蝴蝶,慢慢地刮成齏粉,隨風散去。

腦髓中的劇痛來得猝不及防,令他不禁嗚咽一聲扶住了墻壁。

手術刀紮破了他的手指,但是這種微量的疼痛比起狂風驟雨般劇烈的頭痛,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陳櫟的指尖狠狠摳進了墻壁的斑駁處,他想要忍耐,然而這股驟痛霸道異常,直壓得他跪倒在地,發出模糊地低吼。

這種痛苦熟悉又生疏,已經很久不曾出現。陳櫟記得自己最開始治療幻痛,就伴隨著這樣劇烈的頭痛,他猜那是自己的大腦在蠻橫地對抗著逐步痊愈的身體,強行要求他不去忘記。

陳櫟將手壓在額頭上,他用力地做著吞咽動作,來確保自己的心臟沒有過度搏動。

人體是很古怪的東西,它自愈得並不慢,但卻又在不停地幹擾著自愈。

陳櫟將頭頂在墻壁上,一手壓住自己狂跳的心臟,他竭力地穩定自己的呼吸,他知道可以撐過去,他曾無數次撐過去……

劇痛、幻痛、幻覺都不是他經歷過最糟糕的事情,只有一次他曾崩潰在這些面前,那是因為他第一次感到害怕。

害怕疼痛無止境,害怕心臟跳到破裂,害怕所以幻覺成真。

害怕這種情緒原本是用來保護自身的安危,然而他卻因為害怕而血糖驟降,讓支離破碎的身體幾乎瞬間衰竭。

來的時候毫無征兆,去的時候也無聲無息,他深深地吸了幾口冷氣,頭痛從某一刻開始減輕,混沌的視力也逐漸恢覆。

他無力地跪伏在地上,冷汗將他的裏衣浸濕,冰涼的液體順著從額頭流進衣領。他伸手擦了一把,又冰又黏,像是血。

昏暗的夜色讓色覺變弱,他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猜測是剛剛磕傷了額頭。

就在他感覺力氣漸漸恢覆的時候,一輛車停在了暗巷口,他扶著墻站起來,從口袋裏摸出一團紗布,一邊擦著臉上的血跡,一邊鉆進了車裏。

在看清車內的人後,陳櫟楞住了。

那是一個滿頭銀發、身著軍裝的中年女子——不同於煙槍是基因帶出來的銀發。

他無疑是認識這個人的。

她是那個女人的胞妹,山國現在的十三位將軍之一,其名辰鵲。

她只不過五十許的年紀,頭發竟已然全白,陳櫟記憶裏她是個溫柔文氣的女人,四十多歲的時候,還是一頭烏黑濃密的長發。

“小夜,怎麽受傷了?”中年女人的聲音和語調都與記憶中相似,讓他覺得熟悉又生疏,此時辰鵲秀眉微顰,神情擔憂地看著他。

畢竟是昔日的長輩,又在辰月初的反覆游說下,陳櫟無法說出先前那些刻薄的話,但是芥蒂和隔閡早已根生,無法因為三言兩語而消弭,所以面對此番關切,他只是淡淡地搖頭,沒有說話。

“月初送我回家,他說要來找你,我便也順道來看看你,”辰鵲身居高位,語氣雖然溫和,但也不失威嚴,“很久不見了,小夜,我很想你。”

陳櫟沈默不語,垂首靜坐。

“我不會幹涉你的事情,也不會強迫你做決定,小夜,我答應了要照顧好你……阿姨不想食言。”中年女人並不惱怒他的態度,繼續說著。

陳櫟擡起頭,將頭轉向辰鵲,語氣淡淡地說,“你比辰月初信譽值要高一些,畢竟是將軍。”

中年女人溫和地笑了起來,“我自然比那個臭小子靠譜。”

陳櫟直視著辰鵲溫潤如玉的雙眸,他的聲音平靜,略帶些疲憊,“您找我有什麽事嗎?”

“我說過,只是來看看你,”中年女人輕聲細語中帶著軍人的堅定和不容置疑,“你的母親、我的姐姐已經過世,但我仍然是你的阿姨,是你的親人。”

“您請便。”

“小夜,我知道你怨恨辰茗,也怨恨我,但是逝者已矣,便不必再記恨她的罪孽,可好?”辰鵲隨手將長發掖在耳後,無意間露出耳垂上的銀環,銀環上有一圈覆雜的圖案。

陳櫟低笑一聲,“我活了二十六年,沒有一天不問自己,為什麽偏偏是我,做她的兒子。”

“孩子無法選擇父母,這是天道的殘缺,”辰鵲從車椅側邊裏取出一只藥膏,遞給陳櫟,“姐姐確實是個暴躁的人,她是天才,天才總是不善人際,她對你也確實太過了一些,但是…”

陳櫟打斷了女將軍的話,“這些過去的事情,對於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我只看得見現在,和未來。”

辰鵲的身體微微一震,但隨即她便重新沈靜下來,再度將拿著藥膏的手伸向陳櫟,她輕聲說,“小夜,我能明白你的戒備,我們可以慢慢來,多長時間都可以。”

陳櫟擺手拒絕了辰鵲的藥膏,他額頭帶血,臉色仍然慘白,但是眼神卻非常堅定,他無比清晰地說,“你的目的是保護我,還是利用我穩住自己在辰家的位置。”

辰鵲臉色絲毫未變,語氣也一如之前,“我們要保護你,保護辰茗留下的唯一血脈,這不僅僅是姐姐的遺願,也是我的意志。”

“所以,辰茗的基因、辰茗的血脈,這才是最重要的,對嗎?”陳櫟笑了一下。

“小夜,我這麽說是因為不想欺騙你。”

“我沒她那麽聰明,不是個天才,甚至不正義,身份是個死人,你們保護我,不會得到相等的回饋。”陳櫟將手裏的紗布塞回自己的口袋,瞥了一眼坐在前排的辰月初。

自從陳櫟上了車,辰月初還沒有說過一句話,就連呼吸都壓得輕緩,似乎是在刻意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我們保護你,只因為你是辰夜。”

“連她都知道我是個廢物,你們這又何必?我除了命硬,怎麽都他媽死不掉,什麽優點都沒有,就連性別都他媽是被支配的那一端,保護我?你不知道她說過什麽?”

這些話脫口之後便再難以壓抑自己的痛苦,陳櫟的語速越來越快,生生將自己的舊傷血淋淋撕開,是那樣的痛快。

“姐姐常說些不中聽的話,你別往心裏去。”辰鵲試圖寬慰他。

“她跟我說……如果我要是讓誰保護,那就死了吧!”陳櫟的喘息聲變得愈重,空氣在腫脹的喉間變成嘶啞的氣流,“我聽她的話,前二十六年從來沒有躲在過任何人的身後,現在你們一口一個‘保護’,我聽得惡心!”

辰鵲一時啞然。

面對辰鵲,陳櫟突然無法再去壓抑,他擡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我記得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我拿著軍團第一的成績回來,那是952三十年來最好看的成績單,她他媽一點兒也不高興,她問我,為什麽我只能去952,呵,是啊,操他媽為什麽!”

辰鵲想要將陳櫟摟進懷裏撫慰,但她還是忍住了。車已經在她的府邸前停了許久,車窗上結了一層細霜。

她最後還是伸手握住了陳櫟的手,那是一雙又冷又瘦,滿是傷疤的手。

她想起很多年前最後一次見到陳櫟,和陳櫟所說的大概是同一天。那天他滿頭滿臉都是血,沒有包紮。

她沒有立場去責備辰茗的教育,她知道自己一樣不是個好母親。

最後,辰鵲伸手輕拍了拍辰月初的肩膀,辰月初會意打開車門,一陣冰涼的夜風湧入車內,吹起了辰鵲銀白的長發。

她轉頭看向陳櫟,陳櫟緊繃著嘴角,一言不發,女將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輕聲說,“小夜,阿姨先回家了,有什麽事月初幫你辦。”

陳櫟沒有回應,辰鵲又用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後傾身下車。

她的背影挺拔穩健,白發被夜風吹拂,略染上了些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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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很喜歡辰鵲阿姨……溫柔的女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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