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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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月初關閉了影像的聲音,所以伴隨著畫面播放,是輕緩的純音樂。

剃去了所有頭發,頂著一顆鋥亮的光頭的女將軍依舊美艷動人,她的頭臉上被黑色的筆畫上了許多輔助線。她坦然地躺在實驗床上,正在和那些研究員平靜地交流,沒有恐懼,也沒有悲傷,一點也不像一個將死之人。

然而之後的畫面卻誠實地、一點一滴地記錄著她的死亡。

陳櫟無法克制渾身激烈的生理反應,他劇烈地幹嘔,頭暈目眩,冷汗像是下雨一般,很快把他渾身都浸透了。

看到後半段,他已經無法確認自己身處現實和噩夢,眼前飛快地閃現、伸縮著無數奇異的圖形和線條,大腦像被拋向高空,又像飛快地在各個維度穿梭,以扭曲的力量拖拽著他的神經和感官。

身體仿佛被瞬間帶到高空,又被無限地向地底擠壓。

被這些不可名狀的幻覺所覆蓋的五感中,辰茗的頭顱始終無比清晰,她表情平靜,甚至帶著平日裏的倨傲。顱骨開啟後,鮮血為她重新畫了一遍妝,無比的淒艷恐怖。

她的肢體和頭顱,最終被仔細地縫合了起來,但是她的生命已經終結。

陳櫟捂著嘴蜷蹲在地上,並不存在的血腥味、蛋白質和組織液的味道似乎鉆進了他的鼻子裏,占據了他的大腦,無論他怎麽敲打著自己的頭想要清醒,那股味道似乎無處不在,噩夢般拼命地往他的器官裏鉆。

從鼻到耳,從耳到眼,從眼到喉。

他終於“哇”的一聲全部吐了出來,一瞬間被卸去了所有力氣,癱倒在地上。

辰月初已經準備好了清潔用具,似乎對於陳櫟的反應早已預料,他蹲下來,輕聲詢問,“需要鎮定劑嗎?”

陳櫟劇烈顫抖地雙手遮蓋住自己的臉,指甲在額上留下深深的血痕。過了許久才慢慢地將手放下來,他的臉色蒼白,眼眶血紅,卻沒有一滴淚。

“節哀順變。”辰月初低聲說。

陳櫟支撐著站了起來,胃部傳來一陣劇痛絞痛,讓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按住,微微彎下腰。

“我讓你吃東西,你才有的可吐,不然空著肚子只怕連血都要嘔出來。”辰月初想拍拍陳櫟的背,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

在名利場沈淪了近十年,優秀的察言觀色能力讓他很清楚人與人之間的尺度和界限在哪裏。他和陳櫟幼時不算熟悉,如今又有著天差地別的人生,所以不該有太親密的舉止。

“把你車的啟動口令告訴我。”陳櫟嗓子啞得幾乎不似人聲。

辰月初一怔,“你要回城?”

“我要回家。”

“其實這裏才是你的家…”

“閉嘴,我要回家,”陳櫟盯著辰月初,眼神中帶著兇狠,“你的車有反追蹤系統,為什麽來的時候不開。”

辰月初又是一陣啞然,半晌才說,“我媽要確認我今天把你帶到了這裏。”

“把你車的反追蹤系統、手動擋打開,然後把口令告訴我,”陳櫟冷冷地說,“不然你們的鬼話我一個字都不會信。”

辰月初無奈地笑了笑,“我的弟弟,你確實很出色,比我想象中還要出色,如果你不是我弟弟,是我一定會想盡辦法鏟除的人。”

陳櫟冷冷地看著他,不發一言。

“我的口令是‘死亡即是初生’,反追蹤和手動我已經設好,”辰月初晃了晃手中的手機,接著他用有些委屈的口吻說,“你就打算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裏嗎?”

“你要想回去,有的是辦法,不是嗎?”陳櫟轉身就走。

辰月初無奈地跟上,將他送出了玄關,又說,“你真要把我一個人留這裏嗎,我覺得怪害怕的。”

他的睫毛又濃又長,皮膚白凈得像是個孩子,此時低垂著眉眼,無論神態還是動作都顯得是那樣恭順乖巧,讓人不由得會相信他的話。

他嘴角的蝴蝶此刻也停止了飛舞,安靜地停棲在他的頰邊。

“回見。”陳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鉆進了他的車子裏,用口令開啟。

辰月初嘆了口氣,“下次我去酒吧找你,你可不能避而不見。”

回應他的只有車輛遠去的破空聲,他又嘆了口氣,轉身走進那幢白色的小樓裏。

他走到玄關的樓梯時擡頭望去,有個滿頭白發的中年女性正站在半截樓梯上垂目而視,身姿挺拔,面容沈寂。

“媽。”辰月初低頭叫了一聲。

“事沒辦好。”中年女性淡淡地評價了一句。

辰月初點了點頭,低著頭不再說話。

“沒關系,慢慢來,”中年女性拍了拍辰月初的頭頂,“我姐姐一生都是個暴君,他心傷太重,很難相信別人。我們作為父母,有時候確實不懂子女的心,你要是什麽時候在我這裏受了委屈,也一定要告訴我。”

“媽,我沒事。”辰月初笑著說。

***

陳櫟一手操縱著車子,另一只手打開了辰月初車上的儲物櫃,想翻一根煙出來。

他以前不抽煙,現在被電子煙養出了癮頭,加之心裏煩躁不安,越發得嗜煙。翻找了一圈,煙沒看到,倒是從車座的夾縫裏捏出一只空了的瑰紫色薄紙袋。

這種包裝紙換成一個謙謙君子或者淑德小姐或許不認識,但陳櫟看來卻眼熟得想笑。

“辰月初啊辰月初……”陳櫟搖了搖頭,“你還真是五毒俱全。”

陳櫟的目光漸漸沈了下去,他看向窗外,又已經是深夜,漆黑的夜空中高懸著一輪新月,在烏雲的簇擁下,潮濕的月色微微泛綠,像是豺狼的眼睛,又像溫潤的玉石。

因為中心城難得可以看到月亮,有一些人聚集在街頭仰著脖子欣賞著,或是掏出手機拍攝照片,他們交頭接耳,稱讚或是閑聊,不知他們眼中這輪微綠的新月是豺狼的眼睛,還是一塊價值連城的翡翠。

望著遙遠的月勾,陳櫟覺得心裏的郁結舒緩了一些,他現在只想找個地方把辰月初的車甩下,然後回到基地裏,去調戲一把那只臥床的銀毛野狗。

想到這裏,他把動能加到最大,漆黑的車影穿過那些賞月的人流,向著前方竭力地飛馳……

陳櫟將辰月初的車留在了第八區靠近商業中心的居民區,戴起兜帽,邁開雙腿,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夜跑者,沿著街道勻速奔跑。

這樣適度的運動能讓他緊繃的肌肉漸漸放松下來,之前劇烈生理反應過的身體、高壓的精神,都可以在這一段運動中得到紓解。

他的身體和精神經歷過太多摧折,讓他不得不去學著如何去保護它們……以便日後承受更多折磨。

二十公裏的路程讓他出了一層薄汗,他帶著今夜的微涼和潮濕闖進了基地的醫務室,把正在看小說周刊的煙槍嚇了一跳。

“你幹嘛呢大半夜的!”煙槍差點把手裏的電子書扔出去。

陳櫟抽過煙槍手裏的小說周刊,瞥了一眼標題,“《少女失蹤懸案》,好看嗎?”

“我剛看了個開頭。”煙槍把電子書搶回來,正準備接著往下讀。

“今晚能看到月亮。”陳櫟彎下腰把治療床的卡扣松開,不由分說就把煙槍的病床推到了窗前。

“我也沒說我要看啊…”煙槍不滿地小聲嘟囔,但還是側頭將目光投向窗外。

此刻烏雲沒有那麽沈厚,月光變得白亮,一輪弦月高懸在天空,又細又白,帶著幾分溫軟和脆弱。

傳說中有一位美神是極為纖瘦的女子,裙裾潔白,發辮長至腳踝,她膚色比裙裾還要白,眼睛總是因為微笑而彎起,面容善良而溫柔,似乎就是今晚的這輪細月。

“我今天見了一位故人,”陳櫟坐在床邊,淡淡地說,“他說我們已經十一年沒見,我才感覺到,時間過得真快。”

煙槍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仰頭看著陳櫟的側影,沒有說話。

“我昨天不是說,有事情要告訴你嗎。”陳櫟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指,因為常年搏鬥他的手指舊傷累累,左手手指有明顯的變形。

“但是我剛剛發現,我只不過從一個謊言走到了另一個謊言,一切都是假的,記憶也可能都是假的,我知道自己身處一團亂麻中,但是一根線頭我都摸不到……呵。”

“需要我做什麽?”煙槍沒有對陳櫟這番沒頭沒尾的話提出質疑,只是平靜地問。

陳櫟轉過頭看著煙槍,他的漆黑眼睛映上了月光,就像是纖細的美神,毅然投入了不見底的黑潭。

煙槍也沈默地看著他。

“我記憶深處一直有個影子,我不清楚她是真實地存在,還是我的幻覺,可她的臉長什麽樣,做過什麽事情我都完全不記得,但是又覺得她應該是我最親近的人,”陳櫟苦笑,“我記憶中那人是個殘忍、不近人情到極點的瘋子,她尤其恨我,很多次幾乎要弄死我,但又有人告訴我,她很愛我,已經為我而死。”

“堅信近十年的事情可以被輕易推翻,而我有生之年都在憎恨的人,我剛為自己找好完美的借口去唾棄她的死,她好像又變成了一個……偉大的母親,”陳櫟低著頭,掰弄著自己扭曲的手指,“我突然覺得,我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

“那個不近人情又為你而死的人,是你的母親。”煙槍說。

陳櫟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又點點頭。

“我沒有爹媽,不知道有是什麽感覺,但肯定很奇妙,繼承了另外兩個人的血緣,就有了根深蒂固的聯系,這種事情……”煙槍微微勾起嘴角,“我還挺向往的。”

“如果她是個惡魔呢?”

“這個世上又有幾個人不是他媽的妖魔鬼怪。”

陳櫟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你的過去,也不知道你母親是什麽樣的人,所以你想要恨她,那便恨,想要愛她,那便愛,不要怕犯錯。”

“記憶確實是可以騙人的,但是我們只能相信自己,”煙槍支撐起身體,“相信自己不代表不能接受真相,只是這個真相的邏輯還不夠自洽,不能讓我們完全接受。”

“陳櫟,或者,她是愛你的,才是你最願意接受的真相,但是目前為止的信息還不足夠說服你,”煙槍忍著疼有些艱難地伸手按住陳櫟一側肩膀,“這不是你的問題。”

陳櫟轉過頭看著煙槍,煙槍的銀發有些長,半遮住眼睛,將那雙鋒銳的眼睛柔化了不少,此刻溫柔而堅定地看著他,像是要看進他的心窩裏去。

“真真假假最讓人苦惱,我寧願它都是假的。”陳櫟說。

他將煙槍按回床上,“不說這些了,你什麽時候才能好,纏綿病榻的像什麽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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