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伴著溪流，飛舞他們身周。

景宸很想要笑一笑，他這一生，幾乎都是在笑中度過的，即使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也是一樣。可是一張嘴，他的口中就湧出更多的血來。旋即，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如漆雙眸猶自睜著，似乎想要銘記住面前人的臉容，可那其中的光亮，卻無可控制地渙散了下去。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黎諶白的身影逐漸模糊，只數點清涼，似乎鉆入了自己的心口。

禁宮之中，帝君魏耀正與大臣們一起招呼諸位遠道而來的先生。眾人一邊寒暄，一邊等待迎親隊伍的歸來。

八方拜賀中，帝君的心頭卻忽然重重疼痛了一下。

“大家？”一旁，江淩連忙將他扶住，目露疑惑之色。

魏耀按住依自心悸的胸口，對眾先生道：“無事。”

金陵城內，早已是家家歡騰，張燈結彩。

已是耄耋之年的文老頭坐在花燈之下，笑聽自家媳婦正與隔壁張二娘嘮嗑，感嘆皇家威儀，皇子娶親的陣仗果然與他們這些小老百姓大不一樣，新娘子還沒接來，城內的架勢就已擺的這樣足了，連帶的他們這些平頭百姓，也得了不少恩赦和實惠。

這，實在是那尚未正式過門的皇子妃的功德。

“從未有過的大事嘛，怎麽可能不隆重哩。”文老頭忍不住接話道。

“阿公，你咋曉得這事情跟也有關哩？”他媳婦問他。

“你們這些沒見識的嘛……”文老頭正要給他媳婦普及皇家基本知識，擡頭卻見空中接連閃過數道五光十色的流星。

一時，金陵城中百姓人人仰頭觀看。紛紛議論皇子大婚，天降祥瑞。

只有文老頭識得，感嘆：“這樣子，是要變天了哩……”

“太爺爺，什麽叫變天？”

“變天啊……”文老頭伸手摸了摸他六歲重孫兒的頭頂，說道，“就是要有大事發生了哩……”

184出大事了

殿上，越暄周身氣勁暴漲，周身毛孔俱沁出鮮血，猶如血獄修羅。仿佛下一瞬，他的身軀就會因為無法承納突如其來的磅礴力量，而爆裂成殘肢。

與此同時，他的神智依舊混沌無比，現實的一切都在丹藥入體一瞬迅速遠去，而他的所有神魂，則被盡數卷入數年前的時空中去。

戰將的記憶洶湧而來，越暄的記憶則只碎裂成幾個殘影，不同的畫面在他眼前迅速交替。那一瞬，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戰將，還是越暄。只無盡疼痛猶如利刃割裂他的肉軀，周身脈象，亦似隨時便將爆裂寸斷。

狂亂間，是誰的嬌俏面容依舊深烙心底，頑固得不肯消失在那無涯時間荒野中？

黑衣男子擊殺景宸之後，卻並不停歇，轉眼攻勢再起，欲取越暄性命而不罷休。

黎諶白目註景宸屍身傾頹，小喬生死未蔔，越暄此時更不知將有何等變化，不由痛徹心扉，長劍直指，卻是同歸於盡之勢。

“主人小心！”黑衣女子在一側驚呼。

“哼，蜉蝣撼樹。”黑衣男子未曾擡眼，舉袖間卻已做下決斷，“既然你一而再地阻撓，那也休怪本王……”

殺招突顯，所向卻非是越暄，而是黎諶白。

光影交錯間，一襲白影相抗住黑衣男子迅猛一擊，黎諶白亦一同昏睡在他懷中。

“駱西童……”黑衣男子被震退半步，旋即定住身形，負手站立，“你若再不至，本王還當你，已罔顧你們家二公子的性命。”

“他非僅是二公子，更是君上。”駱西童道，“所以您動手之前，最好還是先行思量清楚，是否要與整個大燕為敵。”

黑衣男子面上浮現一絲輕笑，“如今的大燕分崩離析，你以為，你的話語，還有威懾力麽？”

“若有外界敢犯，大燕內鬥自當止息，一致抗外。”駱西童道，“若是齊王不惜成此助力，駱西童自當感激。”

“哼，口舌之勇。”齊王冷哼。

此時，越暄周身四溢流竄的狂亂氣焰終於止息。與之代替的，卻是勢如倒海、洶湧而來的滔天殺意。混沌中，對於今生美好人世的留戀，終於戰勝了戰將殘留的強大意念，並將他的龐大力量納為己用。可是不過一回首間，景宸竟已橫屍殿前，自此兩隔。黎諶白亦被縛於他人之手，不辨死活。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靜默之際，殿上唯能聽見細微的滴水聲，那是小喬的血，依自在一點一滴地向外淌著，只是比之先前，流速更慢。

一個人，能有多少的血，能夠經得起這樣無止境的流？

駱西童與齊王兩人，均感受到了那震顫霄漢的殺伐之意。

“看來齊王尚有事情要處理，駱西童先行一步。”瞬息之間，駱西童懷抱黎諶白，已與話語一齊飄出殿外。

“大燕之人，當真無義……”齊王喃喃自語，暗提元功。已錯過了方才擊殺對手的最好時機，此時，便只能趁他尚未能自如使用那股力量之時，伺機將其擊殺。

越暄盛怒之下，周身殺氣卻慢慢收斂。

齊王眼眸微瞇，再次打量起面前的年輕男子。

如此劇變之下尚能穩住心緒，沈定內息，看來此人若不除去，則必成日後禍患。

殺心定，意念決，齊王手中頓起淩厲攻勢，殿中黑紫兩氣急相流轉，連同齊王本體一起，三力合一，三勁交蕩，一齊卷向越暄周身。

越暄斂定氣息，抱元守一，忽而擡手，便盡化去齊王攻勢。旋即稍一錯身，齊王以為他便要有何動作，誰想他卻只是虛晃一記，便即掠至齊王身後。

手，依如死神鐮刀，扼住黑衣女子咽喉，擡手便是兩記重掌摑在面上。

謙謙君子，如玉溫潤，只是未到盛怒時。

黑衣女子躲避不及，望著身前渾如浴血、仿自地獄中爬出來的男子，不由肝膽巨顫。那一瞬，她自他漆黑的瞳仁中，只看到了一個死字。

“寧玫！”齊王相救不及，黑衣女子便已命殞。

越暄一擊得手，便欲相救小喬，然而修長手指尚未觸及她染血的身軀，撲面勁風便已襲至。

“想救人，沒那麽容易。”齊王冷聲道，“而你，必須要給寧玫陪葬！”

越暄冷眸不語，只與他二人纏鬥一處，出手，便俱是殺著。

齊王見久攻不下，心念閃動，一彈指間，勁氣卻是襲向安躺地上的景宸，欲將其屍身毀損。越暄卸去他之勁氣，望見景宸屍身之時，心間便是一痛，擡掌便取齊王要害。

齊王見此，頓時面露譏諷，卻只躲閃至小喬身後。

越暄但見小喬蒼白面容，頓時又覺一陣剜心痛意，亦生出絲絲縷縷的絕望來。高手相爭，錙銖必較。只這一掣肘的瞬息，左肋便已受了齊王沈重一掌，左半邊身子頓時動彈不得，於此同時，心念亦受震顫，戰將的記憶，再次閃現，牢牢地將他吸到另一個時空中去。

“我是越暄，不是戰將……”越暄以命相抗，神識卻再呈模糊景象。

眼看機不可失，齊王畢生功力盡匯右手掌上，掌如皓月，勢若雷霆，大殿之上，已再無人能夠相阻。眼看便要擊落，殿外風聲驟起。

齊王手勢略微緩了一緩，卻見只是一只血肉模糊的小貓，顯然它自己也是受了很重的傷勢，方一掠進殿門，便即哀嚎一聲，無力趴伏在地，很快便沒了聲息，構不成任何威脅。

“哼，倒是一只很忠心的畜生。”話語畢，掌勢起，可憐越暄倉皇吸納，未及調息融合，便連遭數番劇變沖擊，此時猶自神處混沌，渾不知自己即將魂飛天外。

直到那無有任何保留與攔阻的奪命一掌，沈重擊落在他胸口，漫天血霧間，越暄方才回到自己所處的這個世界。

“小宸，我來陪你了……”心神回覆之際，卻同是他命殞之時，“希望來世，還能遇見你……”

生命的最後一瞬，越暄猶自擡眸，望了望那自小愛慕的女子。

眼睫輕閉，是誰在清風齋上，拋灑下陣陣銀鈴般的歡笑？

濯垢泉旁，是誰嫩足輕撩水面，擾亂少年心扉？

一襲大氅之下，是誰與他同看漫天雪花紛飛？

無止盡的涼，仿若雪花落在面上。

不過二十餘年的短暫生命，又是誰在他心中鐫刻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可是對不起，我終是未能……護你周全。

執劍之手無力垂下。

今夜，她本該是他的妻。

青州太守府之外，高建瓴猶自被困軍陣之中。

對方攻勢迅猛，亦俱是族中精兵，即使他一夫當關，卻也毫無喘息之機。當年一人劍挑大燕，尚有後援策應，渾不似此時當真只是孤身一人。

正僵持，卻覺軍陣攻勢霎時緩了一緩。高建瓴輕身掠起，卻見青州府邸之中殺出大批精兵，正是張燁、秦桑二將帶人援至。

“高建瓴為助我青州而戰，青州戰士自不當龜縮，誓死保衛太守，保衛青州！”城墻之上，秦桑手握陵光之刃，站立高呼。同時，亦對高建瓴伸出手來，高建瓴承他之力，一躍而上馬背，真力流轉，耗損真力迅速充盈。

“誓死保衛太守！保衛青州！”高呼之聲瞬間一呼百應，傳遍整個青州，亦如青州將士無畏於死的信念和決心。

“莫桑將軍，多謝。”

“高建瓴言笑，當是莫桑謝過高建瓴。今日，便讓青州上下與高建瓴，並肩作戰。”

“哈，你喊他什麽？”

軍陣拱衛之中，忽來一不協調話語。

莫桑冷目望去，見是一青年男子，正面露譏誚望著二人。

“穆玄。”莫桑道，“昔年你父猶在高建瓴劍下飲恨，若你只是龜縮不出，徒讓手下替你賣命，便尚還不及你父。”

“哎呀呀，當真還是女子比較占便宜嗎？”穆玄笑道，“你們家的夢瑤大人，不也是龜縮在她父親留給她的龜殼之中，不肯出來？”

“請你註意你的措辭。”太守府另側，已是張燁現身，冷面喝止。

莫桑怒氣滿懷，陵光利刃便要運出極招，擡眼，卻見府邸之處人群聳動，不禁脫口道：“大人……”

府邸之外，那一襲柔弱的身影，不是夢瑤，又是何人？

她的腰肢那麽纖細，肩膀那般單薄，仿似輕輕一折，便能折斷。可她的眼神卻清晰地告訴旁人——

她，能承千鈞重擔！

一步一步，夢瑤在重軍拱衛之下，徑直走向兩軍交戰之地。那沈靜如水的面容，天生李出塵的氣質，使得雙方軍士都不由自主地暫息了手上的攻勢。就連穆玄，一時也沒有說話，而是任由她，走到了他的面前，卻將二人間距，維持在一個安全的距離。

“我向來不愛對女子出手，尤其是一個美麗的女子。”穆玄道，“我數三下，你趕緊夾起你的小尾巴，躲回你的府邸中好了。”

群眾之中頓起一陣哄笑。

青州眾將怒目相向。

夢瑤卻似對他輕褻話語並不甚在意，只是說道：“人言師出有名，你我同為異族，青州又向來偏安一方，為何忽然出兵，犯我青州？”

“我看你們青州一族，是在青州安逸了太久了吧？竟連這麽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得。”穆玄道，“我既是帝，那麽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除非……你是我的後，那我吃虧點，讓你睡一睡，也沒有什麽了。”

隨著他的話語落地，軍陣再起淫邪哄笑。

“請你自重。”夢瑤道，“青州一族存在青州已久，與其餘族類向來井水不犯河水。青州王位，更是昔年我父禪讓你祖。”

“吶吶吶，你看，我最討厭的，就是你們說話時的這一副腔調。”穆玄道，“好像自己，給了人家多大的恩情似的。”

“夢瑤並無此意，不過就事論事。”

“算了，少費唇舌。”穆玄道，“簡單來說，是本大帝早就看你們青州不順眼，正巧聽聞你家老頭兒死了，你娘也死了，就想趁虛而入，來把你們都收拾了。”

“你！”對方一再出言無狀，青州諸將皆怒從心起。

“只可惜啊，想不到你們青州，竟然請動了這樣一尊護身大佛。”穆玄道，“真是令人頭疼啊……”

夢瑤道：“既然頭疼，不如知難而退。”

“嗳，知難而退未免太沒有個性。”穆玄道，“本大帝向來喜歡，迎難而上。”

185不言而喻

“既然你當真不把手下的性命當作性命，”高建瓴道，“那我並不介意，一償我八年前憾事。”

“這句話的意思，是在威脅我咯？”穆玄似笑非笑凝望住他。

“你可以這麽認為。”

“好吧，那便來吧。”穆玄面上忽然一副無謂神情，大改他先前貪生畏死模樣。

高建瓴眼眸微瞇。

“開個玩笑而已，不必當真。”穆玄忽然舉掌看了一看，輕笑道，“不和你們玩啦！大事已成，諸將撤退！”

言罷，群眾迅速向著青州之外開拔。

張燁、秦桑雙將便欲率眾追擊，夢瑤阻住二人，“救治傷員要緊。”

“是。”

高建瓴本欲取穆玄性命，聞言卻覺心驚，“什麽大事？”

穆玄回頭笑道：“你自己看咯，別忘了，一開始，我可是勸過你離開的。記得我的好。”旋即一閃身，身形便已不見。

清風齋上，景宸、越暄二人屍身倒臥，以及小喬被縛住放血。

高建瓴頓時只覺五雷轟頂，肝腸寸斷。

太守府之外，夢瑤與張燁、秦桑雙將望著高建瓴面色驟變，白衣身姿瞬時失去蹤影，心間均感疑惑。

“高建瓴，是怎麽了？”夢瑤向二人相詢。

“不知道。”莫桑道，“看他模樣，很是焦急……”

“豈止是焦急，簡直就是五內俱焚。”夢瑤道，“應該是他的那幾個徒兒出了什麽事情。高建瓴於我們有恩，便將家中事務暫交手下處理，你們與我同去清風齋上看看。”

“是。”

高建瓴出現在殿上的時候，這一幕慘劇的始作俑者早已消失不見，唯獨景宸、越暄二人屍身靜默，橫陳殿上。小喬身上的血，亦已近流幹了，嫁衣上的斑斑血跡早已幹涸。

“煙兒，煙兒，小煙兒……”高建瓴顫抖著雙手將小喬抱在懷中，涕淚齊零，“你說過，要等我回來的，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不要離開我，不要又一次地離開我……”

高建瓴語聲震顫，痛徹心扉，源源不斷的真力持續灌註入小喬體內。

即使明知這是有心人精心設下的圈套，此時，他亦別無選擇。

“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啊……”

為什麽，為什麽啊！全是他一意孤行，方有今日惡果，這一切，都是他的過錯啊！可是為何，卻要報應在別人的身上！為什麽那些人，連多一日的時間也不肯給他，為什麽，不把這一切，都讓他一人來承受？！他拼命想要呵護並且守住的美好，最後卻都因為他的疏忽和固執，而失去了啊！

痛不欲生之際，小喬卻忽然悶聲輕咳了一聲。

“煙兒！”仿若迷途中的旅人見到一絲希望的曙光，高建瓴真力再散，盡數灌註入小喬體內。

“高建瓴……”小喬微起迷離雙眸，嘴角勉力牽扯起一個微笑，“終於，等到你了……”

語未盡，力已竭，小喬一息不濟，再次暈厥過去。

她的任一舉動都能隨時牽扯住他的神經，何況是在此非常之時。

高建瓴心神震顫，但覺她鼻間尚餘一縷游絲，卻是被人以自身吊住的那麽一絲氣息。

那麽宸兒與泠華？！

高建瓴單身懷抱小喬，繼續源源不斷地為她輸入真力，一手相繼輕撫過景宸與越暄二人的面頰與頸間。觸碰之後，卻唯餘絕望。

正此時，卻看到二人身側，同樣傷痕累累的小貓的身軀，抽搐輕動了一下。

“阿咪……”看到阿咪仍在，高建瓴竟喜極而泣。可為何，阿咪身上的傷痕，竟與二人大不相同。二人是為內勁擊傷六腑，可阿咪，卻是硬生生地被人以兵刃剜傷皮肉，顯然，是經歷了更漫長、更深刻的痛苦。

不及多慮，高建瓴擡手便往阿咪探去。皮肉愈合，毛發新生，猶處痛苦的貓軀逐漸平靜下來，卻依舊無力挪動，只琥珀雙目，一瞬不瞬，凝視住越暄與景宸二人的屍身，亦凝望住高建瓴懷中，依自命懸一線的小喬。

高建瓴再無猶疑，薄唇微啟，便將小喬冰涼雙唇含在口中。

大殿之側，阿咪貓軀不由輕顫了一下，可待它明白過來，高建瓴是在做什麽的時候，貓目之中便再次淚濕。

四唇交接，他以舌撬開她緊閉檀口，唇齒相依間，卻是欲將自己最後一點精元以及數十年的功力，一並予了她。

這樣的深吻，不是欣悅，而是別離，更是生生交錯的遺憾，是求而不得的苦痛，是忍痛割舍的決絕。

精純修為，自二人交接的唇齒間，洶湧流動。

“宸兒……”

“泠華……”

“高建瓴，你在做什麽？！”

清風齋上，忽來近百人跡。

殿內既是如此境況，那麽那同來迎親的數十書院弟子去向，自是兇多吉少，不言而喻。

魏耀、趙辰兩人早已涕淚縱橫，分而將景宸、越暄冰涼身軀擁入懷中。唯獨高建瓴對小喬那如此深情、沈湎的吻，另他們迷惑，亦心痛。

江淩肅立魏耀身後，望著帝君顫抖的身軀，以及瞬間佝僂的身形，眸中亦是接連珠光閃動。饒是千般疼痛，萬般不忍，可是她，尚還有她應做之事！

早有那許多謹守禮數教化的各派先生，見高建瓴如此深吻自己的女弟子，而這女弟子的新婚夫婿，尚且陳屍他二人腳下。雖然殺害景宸的另有其人，可眾人心中，還是起了不好的聯想。更有沖動者，已經提劍欲取高建瓴性命，以正綱常。

殿內燈火被人點亮，映照出滿殿淋漓鮮血。

冰涼地面之上，高建瓴懷抱小喬，唇畔不離，只微擡眸，斜覷了一眼那滿口倫理綱常的老先生一眼。

那人為他清冷眸光所攝，高建瓴餘威猶在，心中不由一凜，立時便弱下手底陣仗。

直到最後一口真力渡盡，高建瓴方離開小喬的嘴唇。

小喬的脈力漸趨向和緩，可他的雙眸，卻仿似已失去了任何神采。雖然面容依舊絕美無儔，卻已再不是以往那個風華絕代，屹立大夏頂端的高建瓴，望之，而與一凡人無有差別。

樓卿先生上前幾步，分別探過兩人脈息，了然同時驚痛交加：“你……已經散盡？是將自己所有的功力，都給了她了？”

略帶一絲疲倦的，高建瓴微闔上雙目，緩慢點頭。

知道二人方才不過是在傳功，眾先生心內略微釋然。可方才高建瓴眼中的疼惜、不舍、悲憫甚至深情，卻是他們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也並不當是老師對弟子，所應有的情意。

魏耀懷抱景宸屍身，目註越暄蒼白面容，陣哭陣笑，如入魔怔。他懷中的這個孩子，雖非是他親子，卻早已與親子無異。景宸出生的時候，正是先帝新喪，是魏耀最沈寂、落寞的時候。這個孩子的降世，他那旺盛的生命力以及初生的朝氣，恰在魏耀灰敗的心中點入了一抹綠意，所以這個孩子，對他是有著特殊意義的。

人言父子連心，景宸遇害之時，他心中竟也一並生出感應。

想當初，想當初他根本就不該把他們送上書院。他寧願他們還是那兩個，喜愛偷跑出去，給他惹下不少麻煩的頑皮皇子。看他們花貓似的臉蛋，在他衣袖上輕蹭，一左一右撲到他懷裏，撒嬌道——

“父皇，我們好想你！”

耳畔稚語猶在，雙子卻已齊逝。

父母對孩子的最底限期盼，不過好好活著。

這世上，還有什麽比一下子失去兩個兒子，更痛苦的？

魏耀想不出來，趙辰也想不出來。

即使昔日摩天頂上，心中劇痛亦不過如此。

沈痛之餘，猶需有人主持大局，樓卿先生問道：“高建瓴，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高建瓴微擡雙眸，緩慢掃過殿內眾人，最後目光投向殿外，“怎麽回事，我也很想知道，如今我已不過是一廢人，還有什麽把戲，盡管都使出來吧。”

清風齋外，兩人並肩而立，密切註視著清風齋上眾人的一舉一動。

直到殿內一雙清亮眸光，掃向他們所在之處，其一男子的身軀不由輕顫了一下。

“真是奇怪，明明已經失去真力傍身了，怎麽他的眼神，還那麽讓人害怕？”男子說道。

“穆玄，你好歹也是一國之主，用‘害怕’兩個字來形容自己的感受，說出去，未免貽笑大方。”另外那人竟然說話了。

“呵，貽笑大方，乃是見笑於大方之家。齊王文才武功俱是風流，又深明大道，穆玄於此見笑，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此般阿諛，你又是懷了什麽心思？不妨直說。依據先前約定，此時便該由你，上前揭穿他的身份。”

“嗳，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穆玄所有的，不過一張口器。唾沫星子雖厲害，卻並不能淹死人。所以並不能成事。”穆玄道，“齊王總不忍眼見穆玄，大事未成身先死吧？”

“哼，你當真沒有乃父風範。”

“我家老頭戎馬一生，也是死於下面那人之手，得他風範，也並沒有什麽好。”穆玄道，“齊王謬讚了。”

“那你當要如何？”

“還是勞煩齊王下去的好。”

“你敢驅使本王？”

“不敢。”穆玄道，“乃是能者多勞。何況齊王之威，尚能震懾大夏。我穆玄之名，卻向來籍籍無聞，底下的那幫老頭，只一嗅到我身上的味道，指不定立時就要喊打喊殺。饒是我千般道理，人家卻不肯給我說的機會，又能奈何？唯有齊王掌管大事，能得他們八分敬重，十分畏懼。”

“哼。姑且看在你折損了數千兵將，調虎離山的份上。”男子冷哼一聲，自往清風齋上掠去。

186燕君駕到

再無人有多餘心力顧及的清風齋後山，黎諶白眼睫輕顫，微啟開眸。入目皆是熟悉景象，相守他身畔的，卻是兩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其中一人更是白衣墨發，面容俊美卻十分蒼白，唯獨眼睫左近顏色略深，看上去簡直說不出的魔魅與妖異。另外一人容貌清俊，同樣白衣裝束，頭發卻是烏黑，膚色也要正常許多。

見黎諶白醒轉，那二人竟立即單膝跪地道：“君上。”

暈厥前的記憶逐漸覆歸腦海，黎諶白強自按住心底鈍痛，脫口便道：“你們是誰，他們呢？”

黑發男子道：“我的這幅模樣，君上已不認得，那麽這樣呢？”

話方落，男子揭去人皮面具，同樣黑發白衣，清俊面容卻變得平平無奇，只那一對眸中，依舊能夠看出幾許溫和以及不凡來。

“劉川……”黎諶白心內震撼。

“劉川不過是屬下在大夏的一個托身，目的只為尋回君上。”男子說，“屬下駱西童，時隔八餘載，再次正式拜見君上。”

“屬下……孫遼。”墨發男子語聲震顫，雙目之中猶有珠光閃動。

黎諶白蹙眉道：“無論駱西童，還是孫遼，我皆不識。你們既稱我為君上，如今我只關心我的朋友們如何。”

駱西童與孫遼對視一眼，尚自猶疑，孫遼已道：“君上若想知曉，孫遼現在便可帶你去尋他們。”

同一時刻醒轉的，還有殿中的小喬。

可她自醒來之後，就未說過一句話。無需問到底發生何事，但見越暄、景宸屍橫眼前，便已足夠令她心死。

除此之外，黎諶白下落不明，父親、伯父形容瞬間蒼老，她本唯一能夠寄望的高建瓴，卻也為了她散盡。而她自己呢？此時渾身血液枯竭，不過是靠著高建瓴的一身修為茍延性命，便與一具幹屍別無二致。

不過半日，閉眼睜眼間，便從幸福雲端跌至阿鼻地獄，是一種什麽樣的體驗？

小喬無法形容。她只知自己必將永世難忘。

她亦不知為何殿上的幾十號先生，均對著高建瓴虎視眈眈。可往日只消一個眼神便能令大夏震顫的他，此時手中卻無縛雞之力，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此刻，只有她能夠保護他。包括越暄與景宸二人的性命，她也要一並討回來。

既承他，那就由她，來為他們討回公道！

所以再多的苦，再多的痛，再多的眼淚，小喬也只能一並往心裏流。

鳳冠扯落，嫁衣碎裂，她僅著內裏素白中衣，仿若戴孝，白衣之上斑斑血跡卻更添數分觸目驚心，慘烈之狀徒令眾人心顫。

一只寬厚手掌撫在肩頭，尚存幾分暖意，示意她稍按心緒。

小喬回頭，見是樓卿先生，對她說道：“你的身體尚需調息修覆，你的師父也還需人照看，此事暫交我處理。”

交集雖並不算多，但樓卿先生無疑也是她所能信任的長輩。小喬點頭，收斂下劍拔弩張之勢。垂目間，卻不敢望那二人屍身一眼，生怕一眼，便將她好不容易築起的堅強擊潰，亦使她的情緒崩潰。心痛無以覆加，直欲泣血，可她，卻早已無血可吐。

一個渾身上下沒有一滴血的人，還能算是人嗎？

樓卿先生道：“依諸位之見，我們見到的那名黑衣男子，是什麽人？”

陸陽先生道：“恍惚一見，卻是沒能看得清楚。”

芳菲閣主楓杳先生道：“陸陽先生真是老眼昏花了麽，以我看來，那人便不是來自大夏。”

“楓杳先生，你可當真是瘋咬。”陸陽不鹹不淡道。

“你！”

“二位且勿爭執。”樓卿阻住二人，道，“眼下，還是大事為要。我書院中生此異變，諸位既然都是親見者，便請不吝相助。”

眾人紛道自然。

小喬道：“什麽黑衣男子，我並未見，只是一開始的時候襲擊我的，是幽城城的城主。”

“燕國……幽城……”數人面上爭相色變。

“雖不能探知那人的底細。”秦芳先生沈吟道，“但這殿內空氣之中，似乎確實依然殘存著異族的氣息……”

某位先生訝道：“那麽具有這樣可怕的身手，能夠出入書院如入無人之境的，難道是……”

“無人之境”方一出口，本一直未出聲，也未有任何動作的高建瓴，面色卻忽然變了一下。旋即兩道眸光，直投陸陽面目。

陸陽先生心有所覺，不知是否因為心虛，面上透出些許不自然神色。

今日，書院，甚至整個大夏都本不當如此空虛。正是當日陸陽一句話，要大夏眾人一齊到場祝賀，方才將幾乎大夏的所有中堅力量，都遠調到了金陵。也方有了今日“無人之境”的局面。

可是說到底，還是他自己太大意了。雙拳難敵四手，何況處處皆是欲置你死地之人，甚至置之死地猶嫌不夠。卻要他如何才能防備？

殿上眾人正猜疑，卻聞齋外忽來一道喝聲——

“不必猜了。”

旋即，但見一道人影奪門而入，一閃即至殿上，一名黑衣男子斂肅劍眉，站立殿前，距離小喬與高建瓴，不過半丈距離。

“就是他！”

眾先生紛紛認出這正是所見殺害景宸之人，一時長劍紛紛出鞘，戰局一觸即發。

“且慢動手。”黑衣男子面上，卻是一副鎮定自若神色。

“你還有何話說。”樓卿先生道，“為何要趁我門中空虛之際，來此作亂，且傷害數人性命。”

“樓卿先生，久仰。”黑衣男子彎身行了一禮。

“這模樣……”仿佛到底是孟隆先生活得最久，見識也是最廣，數度細辨之後驚駭道，“你是齊王！”

“正是本王。”黑衣男子道，“齊王——頌。”

殿上眾人紛紛色變。

“既是齊王，便更該章法有度。”樓卿道，“今日之事，齊王若給不出個交代來，書院將不惜代價，討伐大燕。”

“息怒。”齊王道，“諸位莫非當真以為，本王便是這二子殞命的罪魁禍首？”

“眾目睽睽，焉能有錯？”

“殺他二人，非我本意。”齊王道，“實是他們一再相逼，欲要耽誤大事。為大局計，本王方不得不出此下策。”

小喬身子猛然顫了一下。

“誤了你何等大事，以你所見，罪魁禍首又當是誰？”樓卿道，“還請明說。”

齊王面上沁出半絲笑意，半絲嘲諷，擡手一指頹坐地上的白衣男子，“罪魁禍首，就是他！”

“一派胡言。”樓卿怒道，“高建瓴怎會傷他自己徒兒性命？在場眾人都有見到是你下的手，這筆賬，你抵賴不了。”

“非是此意。”齊王道，“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他而死。何況時至今日，你仍口稱他為高建瓴，實在可笑。”

“即使散盡，高建瓴亦受我等萬世敬仰，有何可笑？”

“好一句萬世敬仰，你可知你敬仰的，是誰嗎？”

覺出他話裏蹊蹺，樓卿瞇眸不語。

果然，齊王續道：“枉你們清修多年。就讓本王來告訴你們，你們一直奉若神明，尊為大夏脊柱的，實是昔年大燕君主的長子！”

仿若平空驟起數道驚雷，殿內立時便似翻了天了！

小喬聞言亦不由一驚，舉目向高建瓴面上望去。卻見他雙眸有若一潭死水，卻是半分辯解的意思也無。

小喬仍是低聲問道：“他說的，是真的嗎？”

高建瓴回望她一眼，很有幾分麻木地，點了點頭。

小喬目中頓時落下淚來，卻執住他手。二人手掌俱是一般冰涼，相握一處卻猶能互相取暖。只這一個簡單動作，她便已在第一時間將自己的心意傳達予他——

無論你是什麽身份，對我來說，你就是你，其餘的一切都無關緊要。我只恨自己知曉得太遲，讓你一人背負了這樣沈重的秘密，走了太遠。

“胡言亂語！高建瓴怎會是燕君長子！”樓卿先生怒道，“閣下若繼續妖言惑眾，含血噴人，便休怪樓卿手下無情了！”

“大夏第一神劍的滋味，本王並無意品嘗。”齊王道，“諸位若是不願相信，便容本王相詢幾個問題可好？”

“無需多言！”樓卿道，“手底下見真章吧！”

“樓卿先生。你這般一再護短，可是心虛的表現？”孟隆先生道，“我看，讓齊王閣下稍問幾個問題，也無什麽不可，正可一解我等心中疑惑。”

“孟隆先生心內有何疑惑？”

“齊王的疑惑，就是我等的疑惑。”孟隆先生傲然道。

“好，好。”樓卿舉目四望，但見孟隆如此神色，便知少不多說，只他與陸陽二人，就必是與那齊王串通一氣。

再看殿上眾人，即使尚保中立者，目中亦是流露驚駭、疑慮目光，樓卿知曉今日若定不許齊王發問，必難服人，此事亦絕難以善了，無可奈何之下，只得說道：“有何疑問，你且說來。”

187一諾千金

齊王道：“孟隆先生，請問您老今年貴庚？”

孟隆道：“孟隆不才，虛度七十六載春秋。”

齊王以手指高建瓴道：“那麽請問您老，自以為比之此人，能為如何？”

孟隆面上略有尷尬，但仍是說道：“遠相不及。”

齊王道：“我相信此言，非是謙遜。在場諸位，既為大夏支柱，便依你們口稱高建瓴。他自己亦從不避言，何以能為，便遠在你們之上？”

“我當是什麽真知灼見。”說話的卻是秦芳，“原只不過井底之蛙，誇誇其談而已。”

“是否在下誇誇其談，我想在座各位心內自有計較。”齊王道，“若這第一點，姑且算作他天賦異稟，那麽第二點……”

孟隆道：“第二點如何？”

齊王道：“第二點，此人何以便能馭使？”

秦芳道：“自是他精妙，有何奇怪？此問與你先前所疑，並無別樣建樹。”

“呵，是麽？”齊王道，“眾所周知，一般人之軀體，何以能承與自己先天相克之力，便如你，秦芳先生。你亦是劍術方面的奇才，可曾想過，有朝一日能夠馭使克制己身的兩氣？若你要繼續再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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