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回家去吧 (15)
關燈
小
中
大
賦異稟來論，那我也無話可說。”
秦芳冷哼不語，心間卻逐漸顫抖起來。
齊王道：“而實際上，原因很簡單，那就是，他，不是一般人，既是如此，自能承一般人所不能承之事。若這兩點還不足以令諸位信服，那他自己說的話，可是夠了？”
孟隆道：“他自己說了何話？”
齊王道：“數年之前，他曾攜同這位女弟子，到訪過大燕。”
殿上頓起一陣竊竊私語。
“不錯，”齊王道，“諸位是否聽聞，，間或偶爾幾個各國頂尖之人，方有此能耐？本王嘗自問，以本王之能，可能做到他那樣程度？誠然，亦是不能。”
樓卿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並不是這樣。”齊王道，“若此時再論他之能，便如先前秦芳先生所言，於前兩點別無建樹。本王要說的，是關於那段記憶。”
孟隆道：“你那名下屬可在？”
“她本是與本王同來。”齊王道，“只可惜，已經死於越暄之手了。不過，本王已提前提取出來，諸位都非是等閑之輩，一看便知真假。”
孟隆道：“那便請吧。”
一片黑紅相間的景象。旋即輕動，是一名眉目如畫的白衣男子，將懷中少女，輕放在一張靠背椅上，正是此時正頹坐在殿上的高建瓴及其弟子。
接下來，高建瓴步步走近，逐漸放大的美目之中分辨不出任何神色，卻直欲將人神魂都吸引進去。旋即，高建瓴伸出一指，似扣在幕布之上。
眾人醒悟過來，這既為某人的一段記憶，那麽高建瓴的這根手指，便是勾在了某人的下巴上。眾人俱想不到，看起來如此聖潔的高建瓴，竟會有如此輕佻舉動，也難怪，他方才竟對自己的弟子，做出了那般樣動作……
旋即，果然便聽到一聲女子的怒咤聲——
“你要做什麽？”
接下來，是一段事關趙辰去向，但對在場眾人來說，卻並無什麽意義的對話，直到最後。
女子聲音驚問對方到底是何人，高建瓴竟一字一頓答道——
“大燕莫遇。”
此時無需再多言語，眾人心中答案都已明了。
難怪四海之內，從無人知高建瓴來歷。高傲如他，自不願隨意冠之假姓於己。
齊王收手回袖，道：“諸人隱退，天道卻仍需有人昭彰。更不容惡人當道。本王此行，旨為揭穿莫遇之虛偽面目，還汝一片清朗乾坤。初衷亦不過是先以計誘開莫遇，再以此女迫得他自散功力，實是無心亦無意傷此二子。所行欠妥之處，還望諸位見諒。”
“你滿口天道昭彰，當真是笑話。”秦芳道，“夏燕兩國的事情，何時還需要你來插手？”
“既是眾人歸屬，自當心懷眾生之事。”齊王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於此一事，本王當仁不讓。”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秦芳道，“昔年地藏菩薩所立佛誓今猶在耳，你盜用他話語，當真荒謬至極。世人皆知你又有何資格與地藏菩薩類比。我只想問，如今，你的執念，是什麽？是功，還是名？又或者，是姤？”
秦芳正欲以話語相拖齊王，予樓卿、張毅等人喘息時機思慮對策，卻聞場上一聲高呼——
“不需再言！”孟隆先生道，“既為此逆，吾等勢必誅之！絕不容許大燕之人流毒於世！”
言罷，數柄長劍一齊出鞘，正是青州書院中數人按耐不住，先行動手了。
陸陽先生雙目往後一掃，向以青州書院馬首是瞻的一些先生，亦一同執劍在手，約莫二三十個人，二三十柄劍，一齊對準此時毫無還手之力的高建瓴。
高建瓴卻仍是沒有半點相抗之意，就連擡眸看一眼的興趣也沒有。這般淡然姿態，反倒更激怒了孟隆等人，舉劍便欲取他性命。
小喬未動，樓卿先生等人卻先動了。
而令她驚訝的，是為她與高建瓴阻隔開一切敵意與殺氣的，除去樓卿、張毅、秦芳三位先生，尚還有思涯與白芷。尤其白芷，小喬萬未想到她會出手。
樓卿怒喝道：“我看你們誰敢動他！”
大夏第一神劍，向不輕易出手，因為一出手，便是天地變色風雷動。
孟隆先生亦怒道：“樓卿，你是要與整個大夏為敵嗎？！”
“哼。”樓卿先生冷笑道，“若你青州書院，便能代表整個大夏的話，樓卿，並不介意一試。”
“你！”孟隆先生怒極，卻終是為顧及長者身份，強自按捺道，“你書院立派不易，若定要護佑此燕君餘孽，則書院數百年清譽盡毀你手，你可能有顏面見你的師父以及祖師爺們？”
眾人正待看樓卿先生此番將要如何應答，卻忽聞殿中傳出一陣長笑。一鶴發童顏，望之便覺仙風道骨的老先生自人群之中走出，邊走邊笑道：“孟隆老頭兒，你說你，年紀又大，話又多，長得還不好看，不像我一樣躲起來不見人，還老是要跑出來招搖，不是徒惹年輕人們討厭嗎？”
此番話正說出了在場很多人的心聲。
孟隆先生雞皮面上陣紅陣白。
旁人尚在驚疑這忽然出現的老先生是誰，樓卿與張毅、秦芳三人卻已一齊跪地道：“老師。”
在場的尚有人記得，樓卿三人的師父正是一喚作李師如的，卻也是多年前便已退隱的人物了，不想今日竟也再次出面。
李師如笑著點點頭：“你們三個，很好，能夠明辨是非，不畏強權，沒有辜負我和師弟昔日的教導。”
這番話，無疑又是在打孟隆先生剛剛說樓卿“無顏面見師父”的臉了。
此時，魏耀仍然懷抱景宸，趙辰懷抱越暄，四人頹坐地上。逝者已矣，生者面上卻仍幾多哀戚，幾多麻木，關乎那人身份的大事，竟似也不能再顫動他們更多了。
他們本是凡人，奈何要以自擾，卷到這場是非中來，徒送了兩個孩兒的性命。
他們，才是真正的無顏面見地底之人。
李師如走到四人身前，擡手撫上景宸冰涼面頰，目露悲憫，輕嘆道：“昔年霜凜山上，曾與你有緣共度數月，那一聲聲‘冷籟先生’，喚得我很是歡喜，不想今日再見，卻是……哎，你安心去吧。”
李師如又繞過樓卿三人，走到高建瓴面前，喚了一聲：“小莫。”
高建瓴仍無半點光亮的眸中此時方才動了一動，卻似此時才發現來人的存在，坐地欠身揖了一揖。
“聽聞你徒兒大喜，老頭兒便想來討一杯喜酒喝，不想竟撞見了這一場風波。”李師如道，“說起來，全是老頭兒的錯。”
樓卿道：“老師此言何意？”
李師如道：“昔年他與我紋枰論道，我以半子勝他，便以此贏了他的一場諾言來。”
秦芳道：“是何許諾？”
“小莫一諾，重愈千斤。”李師如道，“他輸我半子，卻答應我要在這書院中待上十年，助你三人光耀師門。”
秦芳雙目漸癡，“原來，竟還有這樣一場因由……”
李師如目註高建瓴，嘆道：“如今，距離十年之期，尚還有不足一年。他心覺危機，卻仍守承諾不肯離去。如此，緣何不是老頭兒我害了他？”
188令你如願
“所以，你是一早就知道，他是燕君孽子的了？”孟隆先生喝道。
“註意你的措辭，是燕君長子。”李師如道，“孟隆老兒，你是年紀大了，話都不會說了嗎？”
“閑話少說，你只說是也不是？”
“是。”
“好極！”孟隆先生道，“原是你書院滿門上下，早便與此大燕之人勾結！”
“勾結之意，乃指暗行不軌之事。”李師如道，“我書院有何不軌，你可能說出半點來？”
孟隆先生嗤道：“你們心懷何等不軌，我又怎會知道？”
此時，只聽人群之中一人輕道：“當真蠻橫至極。”
青州書院眾人立時怒目相向，但見其中步出一身著灰衣的青年男子，此人是誰，眾人卻是不識，只記得是在天劍坪上見過，似是與高建瓴十分交好。且他面目雖然不及，但舉手投足間的風範，也與高建瓴很有幾分不謀而合。
孟隆先生喝道：“口出狂言，你是何人？”
“區區不才，斷忘書院第一執掌，岑夕。”
眾人輕嘆，竟又是一尊輕易不現世的大佛。
孟隆先生斥道：“你有何話說？”
“並無何話。不過是方才聽聞齊王一連數問，頗有道理，岑夕心中，便也生出幾許疑問來。”
“如此，便是你與他書院等人間的事情。”
“非也。”岑夕道，“岑夕之問，非是相詢書院諸位好友，而是欲問在場的諸位，包括齊王。”
齊王冷眸之中幽光深斂，直視其人。
岑夕面上卻無半分色變，見眾靜默，一氣呵成便道：“處心積慮，坐觀大夏鷸蚌鬥，孰為漁翁？”
一席話擲地有聲，正義凜然，待他問完之後，大殿之上半晌無人能夠言語。
直到人群之中，輕起一聲誇讚，“好！”
眾人望去，見竟是方才繼任不久的漠北道護衛長老。
蕭鳴道：“只此問，正是問出我等心中未能言出之語，當真可堪痛快，亦可稱之公道！問得實在是好！我想這五問的答案，諸位心中都是有數！”
岑夕之問，縱是不能改變大夏諸人對大燕年深日久的成見，卻也使得許多人逐漸冷靜下神識，開始思量這件事背後隱藏的利害關系，著實可稱是振聾發聵。
齊王道：“本王竟不知曉，斷忘書院的第一執掌，原先竟是個說書的。”
“謬讚。”岑夕道，“在下還有最後一問，卻是想要請問齊王。”
齊王道：“你可以問，但我可以不回答。”
岑夕嘴角稍露一抹諷笑，旋即收起道：“不知齊王如何使下調虎離山之計，將高建瓴誘往別處？是誰，予了你這一助力？”
殿外，三生花叢微微起伏，竟是有三雙眼眸在暗處窺伺殿內動靜。
“大人，不如我們現在就把穆玄進犯青州之事相告眾人，正可揭穿齊王詭計，解高建瓴之圍……”
“先別沖動。”
“為何？大人此來，非是為了報恩？”
“報恩不假，但是……”女子聲音遲疑道，“我並不能為了他一人，就賠上我們整個青州。”
“……”
“何況……”女子道，“我們的話，他們未必會聽的。最重要的是，如果一個人，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做一件事，那麽無論別人說什麽，他都會有足夠的借口來反駁。或者幹脆捂起耳朵，一意孤行，甚至掩耳盜鈴就好了。”
一直未說話的男子聲音道：“人，確實可以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那你們的意思……”最開始說話的聲音道，“我們繼續在這觀望嗎？”
“先靜觀其變吧。”女子道。
三生花叢中靜默了一會，直到女子說道：“張燁，我看了他很久，書院的那個張毅，和你長得好像啊。”
“是麽，屬下並不這麽覺得。何況，屬下的命，早已歸大人以及青州所有，再與旁人沒有半點關系。”
三生花叢之中，長久得沈默了下去。
齊王道：“這一問，即使我說了你也不一定會信，問他，不是更好？”
岑夕回頭望望仿若三魂六魄已失一般的高建瓴，心底嘆一口氣。
殿內，卻已有許多人心間生了疑惑。岑夕之意，齊王尚是與他國勢力，有所勾結。
孟隆先生見勢不對，當即喝道：“饒是你舌燦蓮花，亦不過片面之詞。無論如何，今日，都無法動搖我等匡扶正道，掃除燕逆的決心！”
這世上最悲哀之事，確實已為三生花叢中的那名女子所言中。
一言不合，雙方拉開架勢，便要開打，卻聽殿上一人輕聲道：“都住手。”
聲音極輕，險被長劍清鳴之聲掩蓋，卻似有著最不可思議的力量，直接傳達到眾人的心底。
卻聽那人續道：“不要再因為我，而死人了……”
這樣的話語，卻似帶著無盡的灰心與疲倦。
眾人此時方才意識到，竟是良久未說一句話的高建瓴，終於開口說話了。
高建瓴緩緩起身，美目逐一掃過李師如、樓卿、張毅、秦芳以及岑夕等人，欠身揖了一揖，“多謝你們，但是，請尊重我的決定。不必了……”
樓卿等人欲言又止。
他是高建瓴時，眾人敬他，信他，得他庇護；他不是高建瓴時，眾人依然敬他，信他，亦反過來庇護他。
緣何卻來一句——不必？！
高建瓴走到魏耀與趙辰二人身前，雙膝一彎，跪倒在地。
滿殿震顫。那重重一跪，卻像是跪在了眾人的心頭。
趙辰、魏耀心內疼痛，卻自轉過臉去，閉目不受。
高建瓴自顧磕了三個響頭，口中說道：“對不起，是我沒能保護好他們，對不起……”
小喬望之此幕，心間如有錐心之痛。亦有在場多人，明了他師徒往日情深，雙目不由淚濕。
旋即，高建瓴緩緩起身，卻是一步一步逼近孟隆以及陸陽等人，“要取我性命，那便來吧……”
“高建瓴！”撕心裂肺的一聲呼喚，卻又是誰絕望至極？
“不要……”小喬目中滿是哀求，終是滾滾落下淚來，“高建瓴，不要……我只有你一個人了，你答應過，不會離開我的，不要……”
他予她的力，此時盡數催生她體內耗竭的精血，卻是無有半分多餘力量，能夠阻下他慨然赴死的腳步。這樣的畏懼、無奈、無力、失措與疼痛，又是多麽的清晰和煎熬。
高建瓴回眸，眸中終於有了光亮，卻是淚光連閃。
她聽不見他說話，只狠命拭去淚眼，想要努力看清他面上的每一個表情。
然後她看到，他的嘴唇動了動，那仿佛是，對、不、起，三個字。
高建瓴轉過頭去，面上已僅剩下決絕，“曾經有人對我說過，人，應當處在自己該處的位置上。否則，就會給自己，也會給他人帶來災難。我本是燕君之子，卻因留戀這大夏少數人給予我的溫暖，而妄想來到此處。這一回，是我錯了。只願以後，不再出錯。”
這樣的話語，又是要有怎樣的傷心，才能夠說出？
高建瓴步步逼近孟隆劍鋒，孟隆蒼老的手指卻莫名顫抖起來。
滿殿的人都一齊呆怔住了，二十餘柄已經出鞘的長劍，竟隨著眼前這羸弱男子的步步逼近而不斷後退。可又像是猛獸即將反撲時，後腿的那用力一蹬。
退，只是為了沖刺得更猛。
“你們若敢殺他，最好今日便連我也一齊殺了！”小喬嗓音破碎，嘶吼道，“否則來日，我必滅你們滿門！”
要她如何看著他，一步一步邁向死亡？
又要她如何能夠承受，至親之人接二連三地離去？
不想孟隆先生得她一激，反而更起殺心，喝道：“那我就先殺他，再殺你！”
旋即，長劍頓成破空之勢，徑直刺向高建瓴的胸膛。
黎諶白將殿內景象盡收眼底，直覺渾身氣血一直沖向腦部，五臟六腑如受烈火焚燒，剜心之痛亦不過如此。
“求你們，救救他……”黎諶白目中盡是沈痛之色，“你們能夠救我，就一定也有能力，救別的人。”
“無論什麽時候，大公子在君上心目中的地位，果然都是無人能夠取代的啊。”駱西童嘆道，“可是眼下，卻只有君上你一個人，能夠挽回局面了。”
“如何挽回？”黎諶白急切問道，“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眼下，即使面前是魔鬼為他精心挖掘下的陷阱，他也會義無反顧地跳下去。
孫遼便要說話，擡眸卻見一紫衣男子逐漸靠近三人。
“喲，二位大人也在此，這位，就是你們家君上吧？”
孫遼冷冷道：“別來無恙，穆玄。”
“好說，”穆玄打個哈哈，“二位也有此雅興，在此看戲？”
“我勸你最好快些離開。”駱西童道，“我們並無與你寒暄的雅興。”
“何必這麽拒人於千裏之外呢？”穆玄道，“我們之間的合作，不是很愉快麽？雅興這種東西，是可以培養的嘛……”
“我們的合作對象，只有齊王。”駱西童道，“至於你，在燕人的眼中，不過是最低等的存在。”
果自二人眼中看到殺意，穆玄識趣地溜出老遠，“大燕的人，可真是高傲啊……跟他們比起來，莫遇，真是太好相處了……”
確認穆玄已經離去，駱西童道：“君上，你當真準備好了麽。”
黎諶白楞了一楞，“需要多久？”
“是大公子設下的。”駱西童道，“唯有此時，在他最衰弱的時刻，屬下方有能力將之完全解開。至於需要多長時間，屬下亦還不能確知，快則盞茶，慢的話，也許需要數個時辰。”
“我想拜托你們一件事。”
“拜托不敢，君上盡管吩咐。”
“在這段時間裏，你們另外一人，需保殿內二人性命無虞。”
“駱西童謹記。”
“多謝。”黎諶白道，“那便來吧，如你們所願……”
189動作快點
鮮血橫飛，長劍洞穿血肉之聲，清晰傳至眾人鼓膜。
心膽俱裂間，小喬但見一道人影如電掠出，相護在高建瓴面前。
不偏不倚，長劍正好在白芷心房處，刺出兩個透明窟窿來。
高建瓴將白芷環抱在懷，看她胸前與口鼻俱不斷湧出鮮血，哀戚道：“你……為何如此？”
懷中的女子，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覺得三分眼熟，也只是因為他的幾個徒兒。他最不願，有人因他而死，可是這樣的事情，卻還是接二連三地發生。
淚雨紛飛，滑落白芷垂死面容之上，“高建瓴，不值得你如此……”
“高大人……”白芷顫抖雙手，撫在他的手上，“我叫、白、芷……”
“好，白芷，我記住了，你叫白芷。”高建瓴亦語聲震顫。
“好好、活下去，為你如此……白芷……”大量鮮血狂湧而出，白芷卻仍是拼盡全力，掙紮著說出最後一句話來，“白芷，心甘情願。”
“白芷！”痛中之痛，不過有人一再因自己而慘死，昔日翻手為雲覆手雨，今日卻只得徒然註視一條條生命因己遠去。
驟變突生，場上眾人都已失措。
直到高建瓴痛呼道：“張毅！”
張毅先生方才醒悟過來，三兩步沖上前去，察看弟子傷勢。
凝聚多年功力的全力一擊，洞穿身軀時已將五臟灼成粉末，本該是一擊斃命，亦早已是回天乏術，臨死之際尚能說出那許多話來，已是靠意念強撐著的奇跡。
“啊——”
殿上，是誰一再深受打擊，痛呼哀嚎，狀若瘋魔。
“高建瓴……”一步一步，小喬艱難挪動身軀，幾乎是爬行到了他身後，展臂將他緊緊抱住，“高建瓴，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如果註定滅亡，那就讓她和他一起。
這是小喬此時心底唯一的念頭。
高建瓴面色震顫，卻更似心神再失。雙目漆黑而空無一物。昔日清雅謫仙，今日何以被逼至如此淒慘境遇。
至此時刻，早有人面露十分不忍。卻更有人繼續不依不撓，更欲雪上添霜，趕盡殺絕。
“諸位小心！”孟隆先生喝道，“他雖散盡功力，但畢竟還是燕君之子，這個樣子，是立即就要展露了啊！”
話語落，孟隆先生再次拉開架勢，運出極招，他身後的二十餘柄長劍，亦在瞬間擺開陣仗。
同一時刻，李師如、樓卿等人亦一齊動了。
可是一道人影，卻比他們更快，擋在了高建瓴的面前。
孟隆先生第一個便吃了一驚，“齊王，你？！”
齊王負手站立，口中卻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諸位若因此內鬥，非但徒添人命傷亡，亦是使得本王，落了他人口實，心疑本王欲坐收爾等，鷸蚌相爭之利。”
秦芳先生冷嗤道：“假仁假義，欲蓋彌彰。”
齊王卻並不理會他，而是向著高建瓴道：“莫遇，你與本王也算是舊識。”
高建瓴此時雖逐漸冷靜下來，卻更只似一具泥胎，而無有半點動靜了。
齊王道：“雖是舊識，可似乎你也並不太了解本王。”
眾人不知他為何忽然就敘起舊來，只聽他續道：“本王的能耐，你知曉得並不太多。方才本王以秘藥，為你吊住這女娃兒心間的一點生息，讓她能夠挨到你來相救，你還未感謝本王。”
高建瓴舉目，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不含任何情感，卻讓齊王覺得，自己仿佛遭受了奇恥大辱。那是一種，從未被對手當成是對手的，無視和屈辱。
在他心中，他連成為他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齊王道：“而今，本王亦有能力相救你的另外兩個徒兒。”
小喬、魏耀、趙辰三人，心間同時震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建瓴的目中亦頓時泛起千層海浪。
可是——
黃鼠狼會無緣無故去給雞拜年嗎？
貓，會無緣無故來哭耗子嗎？
所以，高建瓴便問道：“你要如何，才肯相救？”
看到他的這副模樣，齊王方才滿意了，說：“你站起來。”
高建瓴將白芷屍身安放一側，身子輕輕搖晃了一下，方才站了起來。
齊王道：“跪下。”
殿上眾人頓時楞住。
他要一直高高在上，向如天山冰雪不染半點塵埃的高建瓴，跪下。
這一跪，不同於方才的內疚賠罪之跪，而多了無盡的折辱之意。
而且，還不止跪下。
“跪下，求我。”齊王道。
眾人皆是屏息，數十顆心靈一起顫抖。接下來會發生何事，眾人心中早已明了。
可那樣的刻意折辱，普通人尚且難以承受。何況，一直是為萬人膜拜的他？
“高建瓴……”小喬雙目之中再次滾下淚來。可是此次，她竟也已不知，到底該否相阻。
即使這般遭遇，高建瓴還是想要對著她笑一笑。而幾經努力之後，他終於還是成功擠出了一個笑靨——雖不及往日風華絕代，卻依舊面容傾城無雙，更多了幾絲往日少有的溫和及從未有過的脆弱來。
他仍笑著安慰她，“放心，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會耍賴。”
雙膝微曲，驕傲的身姿跪倒在地。
大殿之上，早有多人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小喬卻徒睜著淚目，一瞬不瞬凝視著高建瓴佝僂在地的身姿，以及齊王面上張狂恣意的笑容。她要看清楚這一切，更要將這一切，清清楚楚地印在腦海中。今日的一切，來日，她都要成倍地討回來！
“我，莫遇，求你。”她聽見高建瓴道，“救救我的兩個徒兒。”
“什麽，聲音太小，本王聽不見啊？”她看見齊王故作誇張的面容，以及青州書院一幹人面上暢快的笑意。
高建瓴便提聲，再說了一遍：“莫遇……懇求齊王殿下，救救我的兩個徒兒。”
“哦，是這樣。”齊王一邊點頭一邊道。
“他已依你所言，還請你全他心願。”樓卿先生道，“亦請你恪守住自己的諾言。”
“諾言？什麽諾言？”齊王道，“本王可並沒有說，他求了，本王就要答應啊……”
“你！”一些原本尚自中立的人士，亦一同憤怒了。
樓卿先生道：“那你要如何才能答應？”
“死生之事早有命數。”齊王目中竟再露一絲悲憫，“本王亦無能為力，方才所言，不過笑語。是為緩解諸位殺伐之意。怎麽，諸位竟然當真了麽？”
樓卿先生等人即將出離憤怒了。
無意與他相辯，高建瓴雙目中方才燃起的光亮，再次一點一滴暗了下去。
岑夕便要上前將高建瓴扶起。
殿外忽來一道強霸勁力，直襲殿內。
齊王閃避不及，雙腿頓遭一記重擊，身形一顫，便已矮身在高建瓴面前，還之一跪。
除去少數人外，殿上眾人均覺大快人心。
齊王憤然站起身形，回眸怒叱道：“駱西童，你竟趁本王不備，偷襲本王，是要臨陣倒戈麽？！”
隨他話語擲地，殿前逐漸顯現一道男子身影。面目清俊，衣衫潔白，眾人卻不知他是何來歷。只漠北道等人，目註此人竟無端生出一股熟悉來。而此時，他們門中的正身長老，已失去蹤跡多時了。
“臨陣倒戈？”眾人紛在心中暗道。
當此之際，殿外夜空之中，頓起強大真力震蕩。
“這股力量……”
殿內，高建瓴與齊王的臉色，一起變了。
眾人亦紛出門察看，但見清風齋上空一片火紅，原是烈焰焚燒九天之上，滔天火光將四野照耀得亮如白晝。
火焰燒灼中心，傳出一人痛苦嘶吼，仿若即將要有何物，在夜空之中浴火重生。
“天上起火了啊……”
弟子房中，猶有懵懂弟子探頭張望，滿面新奇。
“又是清風齋啊。”立時便有入門早些的師兄姐們，看過之後告訴他，“好多年前了吧，清風齋上曾經放過一場焰火。那可不是普通的焰火。這個世上，也只高建瓴一個人，有這樣的能耐了吧。那一晚，所有的師兄姐妹都在仰頭看，連張毅先生都不管我們……”
“先前不是約定，要待本王返回楊國，你們亦返回大燕之後，方能解開黎諶白？”齊王怒道。
駱西童道：“先前可沒有約定，齊王可以這般折辱我們大公子。”
齊王冷哼道：“大燕之人，果然無信無義。”
駱西童道：“承蒙誇讚。與燕人共事，本就是你想要的太多了。”
樓卿先生道：“想不到口口聲聲，說要為兩國肅清的齊王，自己與大燕之人尚有來往。孟隆先生，你們還有何話說？”
孟隆微楞了一下，說道：“他人如何，與我等無關。孟隆肅清燕人之心，絕無更改！”
“那便快些。”齊王道，“昔年燕君，世人都道他已故去。可實際上只他自己心知，他只言他將禍起蕭墻之內。燕君在將自己的妻子殺害之後，便將懷疑眼光落在了他的長子莫遇身上。可沒想到……”
孟隆先生道：“如何？”
“沒想到後來，他卻是死在了二子莫庭的手裏。”齊王道，“而這位，就是向以弒父奪位，嗜血殘忍聞名的莫庭了。所以本王認為，你們的動作，最好快一些。”
190太過仁慈
孟隆先生年紀雖大，但能被陸陽等人請出來主持大局，便足以證明並未真的老糊塗，當下便道：“齊王此行，既為撥亂反正，匡扶正道。為何自己便不出手，徒以話語相激我等赴死？”
齊王道：“怎麽，剛剛還慷慨陳詞，正義凜然，聽到出現的是莫庭，就害怕了麽？好意提醒一句，莫遇未承燕君正統便有如此能耐，莫庭的話……哼，若真讓他出面，你們自己掂量後果吧。”
孟隆先生老臉沈著若水，心念猶自飛速盤算。
齊王道：“本王的對手，是莫庭身邊的第一護衛，駱西童。”言罷先發制人，攻向駱西童。
孟隆先生眸光微瞇，緊相鎖住烈焰，沈吟一番，他們方才這般針對莫遇，想是若當真便讓莫庭出面，後果自是不堪設想。既得齊王應援，只得當機立斷，執劍高呼：“不可讓他出面！”
清風齋上，二十餘人立時響應。
樓卿此時，卻不知當阻不當阻，只望向他的老師李師如。
李師如面上卻是一副淡定神色。
樓卿再看那被齊王稱作第一護衛的白衣男子，見他眉間亦無憂色，與齊王相抗更是不落半點下風，便也示意秦芳等人暫且按兵不動。
孟隆等人布好劍陣，騰身便往焰團中心攻去。
可最先接近火焰的兩人，立時便被火焰燒灼，化作飛灰，連帶的他們手中長劍，亦被一同化為鐵水。這整個過程，竟是連一絲慘嚎都未來及溢出。
清風齋上，頓如倒扣了一個大火盆般。
原是火焰焚天！
尚未正式交手，孟隆等人便已敗下陣來，衣衫亦俱汗濕。
“駱西童，看來你我二人已無交手的必要。”齊王望之笑道，“他們，並沒有本王期待的能耐。”
孟隆先生氣急敗壞道：“齊王，你，果然沒安好心！”
“與虎謀皮，本就是你想要的太多了。”齊王冷笑道，“這位落大人，方才不是才教過你們麽？”
駱西童手底攻勢只增不減，卻對著孟隆等人淡淡開口：“不想死，就不要輕舉妄動。”
此時眾人俱在殿外，只餘魏耀、趙辰懷抱二人屍身，高建瓴與小喬亦尚在殿內，各人俱是失魂落魄模樣。江淩，更是早已成了魏耀身後的一道背景。
孟隆先生便想命人伺機對殿內之人下手。不想此念早已為樓卿等人洞悉，執劍護在殿外。
此時！
天際忽來一聲巨響，燒灼烈焰頓成流星火雨，向著四周爆裂成千百只火鳳，燃燒夜空，更焚毀清風齋上連片草木。
天宇之上，一襲血紅衣衫，終於鳳旋飛間，慢慢現世。
最後，火漸隱沒，天際卻依舊一片通紅，唯餘紅衣男子迎風肅立九天之上。
但見他眼睫輕閉，勾勒雪白肌膚。面容絕美便如錯入凡塵，更是美得令人心悸。在場的無論男女，均已多年，可是只需望他一眼，便覺自己心魂已失。可又是這一眼之後，便已不敢再望。再望，魂魄便要徹底被他眉目吸走。
這樣的美，卻更像是一種疼，仿似有人拿刀子在自己心尖上劃，那樣的魔怔，卻又甘之如飴。
驚醒過來的眾先生均覺出心顫。明明還是一樣的眼，一樣的眉，卻多了許多陌生又極致的東西。
齊王心中暗呼一聲不妙，避開駱西童攻勢便欲抽身而退。
紅衣人卻已經動了。袍袖翻飛，紅衣翩舞，一頭青絲猶如飛瀑直落，亮若新緞，在夜風中招展出恍若星辰般的耀眼存在。
廣袖輕動，三只火鳳自他袖間徑直俯沖向齊王，極光掠影間，但見一只比一只威勢驚人，足以毀滅天地，更豪不予人閃避餘地，相繼沖撞上齊王的左右肩胛以及心口。
不及揩去嘴角血漬，齊王強捂心口，勉提元功，瞅準空隙向著遠處奔逃而去。
無論外界如何你爭我奪，燕君方是這世間最強大的存在。尤其，是血統最為純正高貴的莫氏皇族。燕君之怒，齊王亦不敢觸！
紅衣人俊眸微瞇，唇邊一絲冷笑，並不追趕，只任由他逃竄。
火焰三殺，已足夠成為齊王餘生所有噩夢的來源。
死，尚是便宜了他！
見紅衣人直往清風齋上掠來，在場的近百人裏，竟無一人敢稍阻攔。
與此同時，但見一墨發男子同往清風齋上而來，與駱西童一齊單膝跪地道：“屬下恭迎君上歸來。”
紅衣人此時方才略微停住腳步，明眸之內似有火苗跳動，“孫遼，駱西童。這一次，你們二人做得很好。”
“多謝君上誇讚。”二人旋開身子，將前路讓出。卻又不動聲色攔在殿前，將其餘人阻在殿外。
一步一沈，紅衣人踏進殿。卻覺眼前的景象陌生，又熟悉。
是啊，他在這裏生活了十六年，又怎會不熟悉？
可是這裏，又何曾是過這副頹敗模樣？
紅衣人面上神情恍若朝聖，終於緩緩跪坐在了高建瓴的面前，輕聲喚了一句——
“哥哥。”
那樣輕柔的語氣，仿佛一呵氣，面前的人兒就要如雪飛散。
高建瓴微擡眸，望向紅衣人與己無比相似的完美容顏，那面容之上，卻比今日的他，多了萬般靈動與朝氣。
高建瓴亦低聲道：“你回來了。”語氣尋常的，仿佛當真只是平凡人家的兄長，在招呼晚歸的幼弟。
“回來了。”紅衣人點頭，伸手輕撫上高建瓴額前淩亂的發絲。記憶之中，無論八年前，還是八年後，眼前的這頭青絲又何曾有過半分不整。一襲如雪白衣，即使偶爾染血，亦會馬上被設法處理幹凈，何曾似今日狼狽不堪。
“這一次，為什麽不和上次一樣，放棄我呢？”紅衣人輕輕嘆息。
“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放棄你。”高建瓴道，“無論是哪一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秦芳冷哼不語，心間卻逐漸顫抖起來。
齊王道：“而實際上，原因很簡單，那就是，他，不是一般人，既是如此，自能承一般人所不能承之事。若這兩點還不足以令諸位信服，那他自己說的話，可是夠了？”
孟隆道：“他自己說了何話？”
齊王道：“數年之前，他曾攜同這位女弟子，到訪過大燕。”
殿上頓起一陣竊竊私語。
“不錯，”齊王道，“諸位是否聽聞，，間或偶爾幾個各國頂尖之人，方有此能耐？本王嘗自問，以本王之能，可能做到他那樣程度？誠然，亦是不能。”
樓卿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並不是這樣。”齊王道，“若此時再論他之能，便如先前秦芳先生所言，於前兩點別無建樹。本王要說的，是關於那段記憶。”
孟隆道：“你那名下屬可在？”
“她本是與本王同來。”齊王道，“只可惜，已經死於越暄之手了。不過，本王已提前提取出來，諸位都非是等閑之輩，一看便知真假。”
孟隆道：“那便請吧。”
一片黑紅相間的景象。旋即輕動，是一名眉目如畫的白衣男子，將懷中少女，輕放在一張靠背椅上，正是此時正頹坐在殿上的高建瓴及其弟子。
接下來，高建瓴步步走近，逐漸放大的美目之中分辨不出任何神色，卻直欲將人神魂都吸引進去。旋即，高建瓴伸出一指，似扣在幕布之上。
眾人醒悟過來，這既為某人的一段記憶，那麽高建瓴的這根手指，便是勾在了某人的下巴上。眾人俱想不到，看起來如此聖潔的高建瓴，竟會有如此輕佻舉動，也難怪，他方才竟對自己的弟子，做出了那般樣動作……
旋即，果然便聽到一聲女子的怒咤聲——
“你要做什麽？”
接下來，是一段事關趙辰去向，但對在場眾人來說，卻並無什麽意義的對話，直到最後。
女子聲音驚問對方到底是何人，高建瓴竟一字一頓答道——
“大燕莫遇。”
此時無需再多言語，眾人心中答案都已明了。
難怪四海之內，從無人知高建瓴來歷。高傲如他，自不願隨意冠之假姓於己。
齊王收手回袖，道：“諸人隱退，天道卻仍需有人昭彰。更不容惡人當道。本王此行，旨為揭穿莫遇之虛偽面目，還汝一片清朗乾坤。初衷亦不過是先以計誘開莫遇，再以此女迫得他自散功力，實是無心亦無意傷此二子。所行欠妥之處，還望諸位見諒。”
“你滿口天道昭彰，當真是笑話。”秦芳道，“夏燕兩國的事情，何時還需要你來插手？”
“既是眾人歸屬，自當心懷眾生之事。”齊王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於此一事，本王當仁不讓。”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秦芳道，“昔年地藏菩薩所立佛誓今猶在耳，你盜用他話語，當真荒謬至極。世人皆知你又有何資格與地藏菩薩類比。我只想問，如今，你的執念，是什麽？是功，還是名？又或者，是姤？”
秦芳正欲以話語相拖齊王，予樓卿、張毅等人喘息時機思慮對策，卻聞場上一聲高呼——
“不需再言！”孟隆先生道，“既為此逆，吾等勢必誅之！絕不容許大燕之人流毒於世！”
言罷，數柄長劍一齊出鞘，正是青州書院中數人按耐不住，先行動手了。
陸陽先生雙目往後一掃，向以青州書院馬首是瞻的一些先生，亦一同執劍在手，約莫二三十個人，二三十柄劍，一齊對準此時毫無還手之力的高建瓴。
高建瓴卻仍是沒有半點相抗之意，就連擡眸看一眼的興趣也沒有。這般淡然姿態，反倒更激怒了孟隆等人，舉劍便欲取他性命。
小喬未動，樓卿先生等人卻先動了。
而令她驚訝的，是為她與高建瓴阻隔開一切敵意與殺氣的，除去樓卿、張毅、秦芳三位先生，尚還有思涯與白芷。尤其白芷，小喬萬未想到她會出手。
樓卿怒喝道：“我看你們誰敢動他！”
大夏第一神劍，向不輕易出手，因為一出手，便是天地變色風雷動。
孟隆先生亦怒道：“樓卿，你是要與整個大夏為敵嗎？！”
“哼。”樓卿先生冷笑道，“若你青州書院，便能代表整個大夏的話，樓卿，並不介意一試。”
“你！”孟隆先生怒極，卻終是為顧及長者身份，強自按捺道，“你書院立派不易，若定要護佑此燕君餘孽，則書院數百年清譽盡毀你手，你可能有顏面見你的師父以及祖師爺們？”
眾人正待看樓卿先生此番將要如何應答，卻忽聞殿中傳出一陣長笑。一鶴發童顏，望之便覺仙風道骨的老先生自人群之中走出，邊走邊笑道：“孟隆老頭兒，你說你，年紀又大，話又多，長得還不好看，不像我一樣躲起來不見人，還老是要跑出來招搖，不是徒惹年輕人們討厭嗎？”
此番話正說出了在場很多人的心聲。
孟隆先生雞皮面上陣紅陣白。
旁人尚在驚疑這忽然出現的老先生是誰，樓卿與張毅、秦芳三人卻已一齊跪地道：“老師。”
在場的尚有人記得，樓卿三人的師父正是一喚作李師如的，卻也是多年前便已退隱的人物了，不想今日竟也再次出面。
李師如笑著點點頭：“你們三個，很好，能夠明辨是非，不畏強權，沒有辜負我和師弟昔日的教導。”
這番話，無疑又是在打孟隆先生剛剛說樓卿“無顏面見師父”的臉了。
此時，魏耀仍然懷抱景宸，趙辰懷抱越暄，四人頹坐地上。逝者已矣，生者面上卻仍幾多哀戚，幾多麻木，關乎那人身份的大事，竟似也不能再顫動他們更多了。
他們本是凡人，奈何要以自擾，卷到這場是非中來，徒送了兩個孩兒的性命。
他們，才是真正的無顏面見地底之人。
李師如走到四人身前，擡手撫上景宸冰涼面頰，目露悲憫，輕嘆道：“昔年霜凜山上，曾與你有緣共度數月，那一聲聲‘冷籟先生’，喚得我很是歡喜，不想今日再見，卻是……哎，你安心去吧。”
李師如又繞過樓卿三人，走到高建瓴面前，喚了一聲：“小莫。”
高建瓴仍無半點光亮的眸中此時方才動了一動，卻似此時才發現來人的存在，坐地欠身揖了一揖。
“聽聞你徒兒大喜，老頭兒便想來討一杯喜酒喝，不想竟撞見了這一場風波。”李師如道，“說起來，全是老頭兒的錯。”
樓卿道：“老師此言何意？”
李師如道：“昔年他與我紋枰論道，我以半子勝他，便以此贏了他的一場諾言來。”
秦芳道：“是何許諾？”
“小莫一諾，重愈千斤。”李師如道，“他輸我半子，卻答應我要在這書院中待上十年，助你三人光耀師門。”
秦芳雙目漸癡，“原來，竟還有這樣一場因由……”
李師如目註高建瓴，嘆道：“如今，距離十年之期，尚還有不足一年。他心覺危機，卻仍守承諾不肯離去。如此，緣何不是老頭兒我害了他？”
188令你如願
“所以，你是一早就知道，他是燕君孽子的了？”孟隆先生喝道。
“註意你的措辭，是燕君長子。”李師如道，“孟隆老兒，你是年紀大了，話都不會說了嗎？”
“閑話少說，你只說是也不是？”
“是。”
“好極！”孟隆先生道，“原是你書院滿門上下，早便與此大燕之人勾結！”
“勾結之意，乃指暗行不軌之事。”李師如道，“我書院有何不軌，你可能說出半點來？”
孟隆先生嗤道：“你們心懷何等不軌，我又怎會知道？”
此時，只聽人群之中一人輕道：“當真蠻橫至極。”
青州書院眾人立時怒目相向，但見其中步出一身著灰衣的青年男子，此人是誰，眾人卻是不識，只記得是在天劍坪上見過，似是與高建瓴十分交好。且他面目雖然不及，但舉手投足間的風範，也與高建瓴很有幾分不謀而合。
孟隆先生喝道：“口出狂言，你是何人？”
“區區不才，斷忘書院第一執掌，岑夕。”
眾人輕嘆，竟又是一尊輕易不現世的大佛。
孟隆先生斥道：“你有何話說？”
“並無何話。不過是方才聽聞齊王一連數問，頗有道理，岑夕心中，便也生出幾許疑問來。”
“如此，便是你與他書院等人間的事情。”
“非也。”岑夕道，“岑夕之問，非是相詢書院諸位好友，而是欲問在場的諸位，包括齊王。”
齊王冷眸之中幽光深斂，直視其人。
岑夕面上卻無半分色變，見眾靜默，一氣呵成便道：“處心積慮，坐觀大夏鷸蚌鬥，孰為漁翁？”
一席話擲地有聲，正義凜然，待他問完之後，大殿之上半晌無人能夠言語。
直到人群之中，輕起一聲誇讚，“好！”
眾人望去，見竟是方才繼任不久的漠北道護衛長老。
蕭鳴道：“只此問，正是問出我等心中未能言出之語，當真可堪痛快，亦可稱之公道！問得實在是好！我想這五問的答案，諸位心中都是有數！”
岑夕之問，縱是不能改變大夏諸人對大燕年深日久的成見，卻也使得許多人逐漸冷靜下神識，開始思量這件事背後隱藏的利害關系，著實可稱是振聾發聵。
齊王道：“本王竟不知曉，斷忘書院的第一執掌，原先竟是個說書的。”
“謬讚。”岑夕道，“在下還有最後一問，卻是想要請問齊王。”
齊王道：“你可以問，但我可以不回答。”
岑夕嘴角稍露一抹諷笑，旋即收起道：“不知齊王如何使下調虎離山之計，將高建瓴誘往別處？是誰，予了你這一助力？”
殿外，三生花叢微微起伏，竟是有三雙眼眸在暗處窺伺殿內動靜。
“大人，不如我們現在就把穆玄進犯青州之事相告眾人，正可揭穿齊王詭計，解高建瓴之圍……”
“先別沖動。”
“為何？大人此來，非是為了報恩？”
“報恩不假，但是……”女子聲音遲疑道，“我並不能為了他一人，就賠上我們整個青州。”
“……”
“何況……”女子道，“我們的話，他們未必會聽的。最重要的是，如果一個人，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做一件事，那麽無論別人說什麽，他都會有足夠的借口來反駁。或者幹脆捂起耳朵，一意孤行，甚至掩耳盜鈴就好了。”
一直未說話的男子聲音道：“人，確實可以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那你們的意思……”最開始說話的聲音道，“我們繼續在這觀望嗎？”
“先靜觀其變吧。”女子道。
三生花叢中靜默了一會，直到女子說道：“張燁，我看了他很久，書院的那個張毅，和你長得好像啊。”
“是麽，屬下並不這麽覺得。何況，屬下的命，早已歸大人以及青州所有，再與旁人沒有半點關系。”
三生花叢之中，長久得沈默了下去。
齊王道：“這一問，即使我說了你也不一定會信，問他，不是更好？”
岑夕回頭望望仿若三魂六魄已失一般的高建瓴，心底嘆一口氣。
殿內，卻已有許多人心間生了疑惑。岑夕之意，齊王尚是與他國勢力，有所勾結。
孟隆先生見勢不對，當即喝道：“饒是你舌燦蓮花，亦不過片面之詞。無論如何，今日，都無法動搖我等匡扶正道，掃除燕逆的決心！”
這世上最悲哀之事，確實已為三生花叢中的那名女子所言中。
一言不合，雙方拉開架勢，便要開打，卻聽殿上一人輕聲道：“都住手。”
聲音極輕，險被長劍清鳴之聲掩蓋，卻似有著最不可思議的力量，直接傳達到眾人的心底。
卻聽那人續道：“不要再因為我，而死人了……”
這樣的話語，卻似帶著無盡的灰心與疲倦。
眾人此時方才意識到，竟是良久未說一句話的高建瓴，終於開口說話了。
高建瓴緩緩起身，美目逐一掃過李師如、樓卿、張毅、秦芳以及岑夕等人，欠身揖了一揖，“多謝你們，但是，請尊重我的決定。不必了……”
樓卿等人欲言又止。
他是高建瓴時，眾人敬他，信他，得他庇護；他不是高建瓴時，眾人依然敬他，信他，亦反過來庇護他。
緣何卻來一句——不必？！
高建瓴走到魏耀與趙辰二人身前，雙膝一彎，跪倒在地。
滿殿震顫。那重重一跪，卻像是跪在了眾人的心頭。
趙辰、魏耀心內疼痛，卻自轉過臉去，閉目不受。
高建瓴自顧磕了三個響頭，口中說道：“對不起，是我沒能保護好他們，對不起……”
小喬望之此幕，心間如有錐心之痛。亦有在場多人，明了他師徒往日情深，雙目不由淚濕。
旋即，高建瓴緩緩起身，卻是一步一步逼近孟隆以及陸陽等人，“要取我性命，那便來吧……”
“高建瓴！”撕心裂肺的一聲呼喚，卻又是誰絕望至極？
“不要……”小喬目中滿是哀求，終是滾滾落下淚來，“高建瓴，不要……我只有你一個人了，你答應過，不會離開我的，不要……”
他予她的力，此時盡數催生她體內耗竭的精血，卻是無有半分多餘力量，能夠阻下他慨然赴死的腳步。這樣的畏懼、無奈、無力、失措與疼痛，又是多麽的清晰和煎熬。
高建瓴回眸，眸中終於有了光亮，卻是淚光連閃。
她聽不見他說話，只狠命拭去淚眼，想要努力看清他面上的每一個表情。
然後她看到，他的嘴唇動了動，那仿佛是，對、不、起，三個字。
高建瓴轉過頭去，面上已僅剩下決絕，“曾經有人對我說過，人，應當處在自己該處的位置上。否則，就會給自己，也會給他人帶來災難。我本是燕君之子，卻因留戀這大夏少數人給予我的溫暖，而妄想來到此處。這一回，是我錯了。只願以後，不再出錯。”
這樣的話語，又是要有怎樣的傷心，才能夠說出？
高建瓴步步逼近孟隆劍鋒，孟隆蒼老的手指卻莫名顫抖起來。
滿殿的人都一齊呆怔住了，二十餘柄已經出鞘的長劍，竟隨著眼前這羸弱男子的步步逼近而不斷後退。可又像是猛獸即將反撲時，後腿的那用力一蹬。
退，只是為了沖刺得更猛。
“你們若敢殺他，最好今日便連我也一齊殺了！”小喬嗓音破碎，嘶吼道，“否則來日，我必滅你們滿門！”
要她如何看著他，一步一步邁向死亡？
又要她如何能夠承受，至親之人接二連三地離去？
不想孟隆先生得她一激，反而更起殺心，喝道：“那我就先殺他，再殺你！”
旋即，長劍頓成破空之勢，徑直刺向高建瓴的胸膛。
黎諶白將殿內景象盡收眼底，直覺渾身氣血一直沖向腦部，五臟六腑如受烈火焚燒，剜心之痛亦不過如此。
“求你們，救救他……”黎諶白目中盡是沈痛之色，“你們能夠救我，就一定也有能力，救別的人。”
“無論什麽時候，大公子在君上心目中的地位，果然都是無人能夠取代的啊。”駱西童嘆道，“可是眼下，卻只有君上你一個人，能夠挽回局面了。”
“如何挽回？”黎諶白急切問道，“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眼下，即使面前是魔鬼為他精心挖掘下的陷阱，他也會義無反顧地跳下去。
孫遼便要說話，擡眸卻見一紫衣男子逐漸靠近三人。
“喲，二位大人也在此，這位，就是你們家君上吧？”
孫遼冷冷道：“別來無恙，穆玄。”
“好說，”穆玄打個哈哈，“二位也有此雅興，在此看戲？”
“我勸你最好快些離開。”駱西童道，“我們並無與你寒暄的雅興。”
“何必這麽拒人於千裏之外呢？”穆玄道，“我們之間的合作，不是很愉快麽？雅興這種東西，是可以培養的嘛……”
“我們的合作對象，只有齊王。”駱西童道，“至於你，在燕人的眼中，不過是最低等的存在。”
果自二人眼中看到殺意，穆玄識趣地溜出老遠，“大燕的人，可真是高傲啊……跟他們比起來，莫遇，真是太好相處了……”
確認穆玄已經離去，駱西童道：“君上，你當真準備好了麽。”
黎諶白楞了一楞，“需要多久？”
“是大公子設下的。”駱西童道，“唯有此時，在他最衰弱的時刻，屬下方有能力將之完全解開。至於需要多長時間，屬下亦還不能確知，快則盞茶，慢的話，也許需要數個時辰。”
“我想拜托你們一件事。”
“拜托不敢，君上盡管吩咐。”
“在這段時間裏，你們另外一人，需保殿內二人性命無虞。”
“駱西童謹記。”
“多謝。”黎諶白道，“那便來吧，如你們所願……”
189動作快點
鮮血橫飛，長劍洞穿血肉之聲，清晰傳至眾人鼓膜。
心膽俱裂間，小喬但見一道人影如電掠出，相護在高建瓴面前。
不偏不倚，長劍正好在白芷心房處，刺出兩個透明窟窿來。
高建瓴將白芷環抱在懷，看她胸前與口鼻俱不斷湧出鮮血，哀戚道：“你……為何如此？”
懷中的女子，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覺得三分眼熟，也只是因為他的幾個徒兒。他最不願，有人因他而死，可是這樣的事情，卻還是接二連三地發生。
淚雨紛飛，滑落白芷垂死面容之上，“高建瓴，不值得你如此……”
“高大人……”白芷顫抖雙手，撫在他的手上，“我叫、白、芷……”
“好，白芷，我記住了，你叫白芷。”高建瓴亦語聲震顫。
“好好、活下去，為你如此……白芷……”大量鮮血狂湧而出，白芷卻仍是拼盡全力，掙紮著說出最後一句話來，“白芷，心甘情願。”
“白芷！”痛中之痛，不過有人一再因自己而慘死，昔日翻手為雲覆手雨，今日卻只得徒然註視一條條生命因己遠去。
驟變突生，場上眾人都已失措。
直到高建瓴痛呼道：“張毅！”
張毅先生方才醒悟過來，三兩步沖上前去，察看弟子傷勢。
凝聚多年功力的全力一擊，洞穿身軀時已將五臟灼成粉末，本該是一擊斃命，亦早已是回天乏術，臨死之際尚能說出那許多話來，已是靠意念強撐著的奇跡。
“啊——”
殿上，是誰一再深受打擊，痛呼哀嚎，狀若瘋魔。
“高建瓴……”一步一步，小喬艱難挪動身軀，幾乎是爬行到了他身後，展臂將他緊緊抱住，“高建瓴，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如果註定滅亡，那就讓她和他一起。
這是小喬此時心底唯一的念頭。
高建瓴面色震顫，卻更似心神再失。雙目漆黑而空無一物。昔日清雅謫仙，今日何以被逼至如此淒慘境遇。
至此時刻，早有人面露十分不忍。卻更有人繼續不依不撓，更欲雪上添霜，趕盡殺絕。
“諸位小心！”孟隆先生喝道，“他雖散盡功力，但畢竟還是燕君之子，這個樣子，是立即就要展露了啊！”
話語落，孟隆先生再次拉開架勢，運出極招，他身後的二十餘柄長劍，亦在瞬間擺開陣仗。
同一時刻，李師如、樓卿等人亦一齊動了。
可是一道人影，卻比他們更快，擋在了高建瓴的面前。
孟隆先生第一個便吃了一驚，“齊王，你？！”
齊王負手站立，口中卻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諸位若因此內鬥，非但徒添人命傷亡，亦是使得本王，落了他人口實，心疑本王欲坐收爾等，鷸蚌相爭之利。”
秦芳先生冷嗤道：“假仁假義，欲蓋彌彰。”
齊王卻並不理會他，而是向著高建瓴道：“莫遇，你與本王也算是舊識。”
高建瓴此時雖逐漸冷靜下來，卻更只似一具泥胎，而無有半點動靜了。
齊王道：“雖是舊識，可似乎你也並不太了解本王。”
眾人不知他為何忽然就敘起舊來，只聽他續道：“本王的能耐，你知曉得並不太多。方才本王以秘藥，為你吊住這女娃兒心間的一點生息，讓她能夠挨到你來相救，你還未感謝本王。”
高建瓴舉目，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不含任何情感，卻讓齊王覺得，自己仿佛遭受了奇恥大辱。那是一種，從未被對手當成是對手的，無視和屈辱。
在他心中，他連成為他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齊王道：“而今，本王亦有能力相救你的另外兩個徒兒。”
小喬、魏耀、趙辰三人，心間同時震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建瓴的目中亦頓時泛起千層海浪。
可是——
黃鼠狼會無緣無故去給雞拜年嗎？
貓，會無緣無故來哭耗子嗎？
所以，高建瓴便問道：“你要如何，才肯相救？”
看到他的這副模樣，齊王方才滿意了，說：“你站起來。”
高建瓴將白芷屍身安放一側，身子輕輕搖晃了一下，方才站了起來。
齊王道：“跪下。”
殿上眾人頓時楞住。
他要一直高高在上，向如天山冰雪不染半點塵埃的高建瓴，跪下。
這一跪，不同於方才的內疚賠罪之跪，而多了無盡的折辱之意。
而且，還不止跪下。
“跪下，求我。”齊王道。
眾人皆是屏息，數十顆心靈一起顫抖。接下來會發生何事，眾人心中早已明了。
可那樣的刻意折辱，普通人尚且難以承受。何況，一直是為萬人膜拜的他？
“高建瓴……”小喬雙目之中再次滾下淚來。可是此次，她竟也已不知，到底該否相阻。
即使這般遭遇，高建瓴還是想要對著她笑一笑。而幾經努力之後，他終於還是成功擠出了一個笑靨——雖不及往日風華絕代，卻依舊面容傾城無雙，更多了幾絲往日少有的溫和及從未有過的脆弱來。
他仍笑著安慰她，“放心，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會耍賴。”
雙膝微曲，驕傲的身姿跪倒在地。
大殿之上，早有多人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小喬卻徒睜著淚目，一瞬不瞬凝視著高建瓴佝僂在地的身姿，以及齊王面上張狂恣意的笑容。她要看清楚這一切，更要將這一切，清清楚楚地印在腦海中。今日的一切，來日，她都要成倍地討回來！
“我，莫遇，求你。”她聽見高建瓴道，“救救我的兩個徒兒。”
“什麽，聲音太小，本王聽不見啊？”她看見齊王故作誇張的面容，以及青州書院一幹人面上暢快的笑意。
高建瓴便提聲，再說了一遍：“莫遇……懇求齊王殿下，救救我的兩個徒兒。”
“哦，是這樣。”齊王一邊點頭一邊道。
“他已依你所言，還請你全他心願。”樓卿先生道，“亦請你恪守住自己的諾言。”
“諾言？什麽諾言？”齊王道，“本王可並沒有說，他求了，本王就要答應啊……”
“你！”一些原本尚自中立的人士，亦一同憤怒了。
樓卿先生道：“那你要如何才能答應？”
“死生之事早有命數。”齊王目中竟再露一絲悲憫，“本王亦無能為力，方才所言，不過笑語。是為緩解諸位殺伐之意。怎麽，諸位竟然當真了麽？”
樓卿先生等人即將出離憤怒了。
無意與他相辯，高建瓴雙目中方才燃起的光亮，再次一點一滴暗了下去。
岑夕便要上前將高建瓴扶起。
殿外忽來一道強霸勁力，直襲殿內。
齊王閃避不及，雙腿頓遭一記重擊，身形一顫，便已矮身在高建瓴面前，還之一跪。
除去少數人外，殿上眾人均覺大快人心。
齊王憤然站起身形，回眸怒叱道：“駱西童，你竟趁本王不備，偷襲本王，是要臨陣倒戈麽？！”
隨他話語擲地，殿前逐漸顯現一道男子身影。面目清俊，衣衫潔白，眾人卻不知他是何來歷。只漠北道等人，目註此人竟無端生出一股熟悉來。而此時，他們門中的正身長老，已失去蹤跡多時了。
“臨陣倒戈？”眾人紛在心中暗道。
當此之際，殿外夜空之中，頓起強大真力震蕩。
“這股力量……”
殿內，高建瓴與齊王的臉色，一起變了。
眾人亦紛出門察看，但見清風齋上空一片火紅，原是烈焰焚燒九天之上，滔天火光將四野照耀得亮如白晝。
火焰燒灼中心，傳出一人痛苦嘶吼，仿若即將要有何物，在夜空之中浴火重生。
“天上起火了啊……”
弟子房中，猶有懵懂弟子探頭張望，滿面新奇。
“又是清風齋啊。”立時便有入門早些的師兄姐們，看過之後告訴他，“好多年前了吧，清風齋上曾經放過一場焰火。那可不是普通的焰火。這個世上，也只高建瓴一個人，有這樣的能耐了吧。那一晚，所有的師兄姐妹都在仰頭看，連張毅先生都不管我們……”
“先前不是約定，要待本王返回楊國，你們亦返回大燕之後，方能解開黎諶白？”齊王怒道。
駱西童道：“先前可沒有約定，齊王可以這般折辱我們大公子。”
齊王冷哼道：“大燕之人，果然無信無義。”
駱西童道：“承蒙誇讚。與燕人共事，本就是你想要的太多了。”
樓卿先生道：“想不到口口聲聲，說要為兩國肅清的齊王，自己與大燕之人尚有來往。孟隆先生，你們還有何話說？”
孟隆微楞了一下，說道：“他人如何，與我等無關。孟隆肅清燕人之心，絕無更改！”
“那便快些。”齊王道，“昔年燕君，世人都道他已故去。可實際上只他自己心知，他只言他將禍起蕭墻之內。燕君在將自己的妻子殺害之後，便將懷疑眼光落在了他的長子莫遇身上。可沒想到……”
孟隆先生道：“如何？”
“沒想到後來，他卻是死在了二子莫庭的手裏。”齊王道，“而這位，就是向以弒父奪位，嗜血殘忍聞名的莫庭了。所以本王認為，你們的動作，最好快一些。”
190太過仁慈
孟隆先生年紀雖大，但能被陸陽等人請出來主持大局，便足以證明並未真的老糊塗，當下便道：“齊王此行，既為撥亂反正，匡扶正道。為何自己便不出手，徒以話語相激我等赴死？”
齊王道：“怎麽，剛剛還慷慨陳詞，正義凜然，聽到出現的是莫庭，就害怕了麽？好意提醒一句，莫遇未承燕君正統便有如此能耐，莫庭的話……哼，若真讓他出面，你們自己掂量後果吧。”
孟隆先生老臉沈著若水，心念猶自飛速盤算。
齊王道：“本王的對手，是莫庭身邊的第一護衛，駱西童。”言罷先發制人，攻向駱西童。
孟隆先生眸光微瞇，緊相鎖住烈焰，沈吟一番，他們方才這般針對莫遇，想是若當真便讓莫庭出面，後果自是不堪設想。既得齊王應援，只得當機立斷，執劍高呼：“不可讓他出面！”
清風齋上，二十餘人立時響應。
樓卿此時，卻不知當阻不當阻，只望向他的老師李師如。
李師如面上卻是一副淡定神色。
樓卿再看那被齊王稱作第一護衛的白衣男子，見他眉間亦無憂色，與齊王相抗更是不落半點下風，便也示意秦芳等人暫且按兵不動。
孟隆等人布好劍陣，騰身便往焰團中心攻去。
可最先接近火焰的兩人，立時便被火焰燒灼，化作飛灰，連帶的他們手中長劍，亦被一同化為鐵水。這整個過程，竟是連一絲慘嚎都未來及溢出。
清風齋上，頓如倒扣了一個大火盆般。
原是火焰焚天！
尚未正式交手，孟隆等人便已敗下陣來，衣衫亦俱汗濕。
“駱西童，看來你我二人已無交手的必要。”齊王望之笑道，“他們，並沒有本王期待的能耐。”
孟隆先生氣急敗壞道：“齊王，你，果然沒安好心！”
“與虎謀皮，本就是你想要的太多了。”齊王冷笑道，“這位落大人，方才不是才教過你們麽？”
駱西童手底攻勢只增不減，卻對著孟隆等人淡淡開口：“不想死，就不要輕舉妄動。”
此時眾人俱在殿外，只餘魏耀、趙辰懷抱二人屍身，高建瓴與小喬亦尚在殿內，各人俱是失魂落魄模樣。江淩，更是早已成了魏耀身後的一道背景。
孟隆先生便想命人伺機對殿內之人下手。不想此念早已為樓卿等人洞悉，執劍護在殿外。
此時！
天際忽來一聲巨響，燒灼烈焰頓成流星火雨，向著四周爆裂成千百只火鳳，燃燒夜空，更焚毀清風齋上連片草木。
天宇之上，一襲血紅衣衫，終於鳳旋飛間，慢慢現世。
最後，火漸隱沒，天際卻依舊一片通紅，唯餘紅衣男子迎風肅立九天之上。
但見他眼睫輕閉，勾勒雪白肌膚。面容絕美便如錯入凡塵，更是美得令人心悸。在場的無論男女，均已多年，可是只需望他一眼，便覺自己心魂已失。可又是這一眼之後，便已不敢再望。再望，魂魄便要徹底被他眉目吸走。
這樣的美，卻更像是一種疼，仿似有人拿刀子在自己心尖上劃，那樣的魔怔，卻又甘之如飴。
驚醒過來的眾先生均覺出心顫。明明還是一樣的眼，一樣的眉，卻多了許多陌生又極致的東西。
齊王心中暗呼一聲不妙，避開駱西童攻勢便欲抽身而退。
紅衣人卻已經動了。袍袖翻飛，紅衣翩舞，一頭青絲猶如飛瀑直落，亮若新緞，在夜風中招展出恍若星辰般的耀眼存在。
廣袖輕動，三只火鳳自他袖間徑直俯沖向齊王，極光掠影間，但見一只比一只威勢驚人，足以毀滅天地，更豪不予人閃避餘地，相繼沖撞上齊王的左右肩胛以及心口。
不及揩去嘴角血漬，齊王強捂心口，勉提元功，瞅準空隙向著遠處奔逃而去。
無論外界如何你爭我奪，燕君方是這世間最強大的存在。尤其，是血統最為純正高貴的莫氏皇族。燕君之怒，齊王亦不敢觸！
紅衣人俊眸微瞇，唇邊一絲冷笑，並不追趕，只任由他逃竄。
火焰三殺，已足夠成為齊王餘生所有噩夢的來源。
死，尚是便宜了他！
見紅衣人直往清風齋上掠來，在場的近百人裏，竟無一人敢稍阻攔。
與此同時，但見一墨發男子同往清風齋上而來，與駱西童一齊單膝跪地道：“屬下恭迎君上歸來。”
紅衣人此時方才略微停住腳步，明眸之內似有火苗跳動，“孫遼，駱西童。這一次，你們二人做得很好。”
“多謝君上誇讚。”二人旋開身子，將前路讓出。卻又不動聲色攔在殿前，將其餘人阻在殿外。
一步一沈，紅衣人踏進殿。卻覺眼前的景象陌生，又熟悉。
是啊，他在這裏生活了十六年，又怎會不熟悉？
可是這裏，又何曾是過這副頹敗模樣？
紅衣人面上神情恍若朝聖，終於緩緩跪坐在了高建瓴的面前，輕聲喚了一句——
“哥哥。”
那樣輕柔的語氣，仿佛一呵氣，面前的人兒就要如雪飛散。
高建瓴微擡眸，望向紅衣人與己無比相似的完美容顏，那面容之上，卻比今日的他，多了萬般靈動與朝氣。
高建瓴亦低聲道：“你回來了。”語氣尋常的，仿佛當真只是平凡人家的兄長，在招呼晚歸的幼弟。
“回來了。”紅衣人點頭，伸手輕撫上高建瓴額前淩亂的發絲。記憶之中，無論八年前，還是八年後，眼前的這頭青絲又何曾有過半分不整。一襲如雪白衣，即使偶爾染血，亦會馬上被設法處理幹凈，何曾似今日狼狽不堪。
“這一次，為什麽不和上次一樣，放棄我呢？”紅衣人輕輕嘆息。
“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放棄你。”高建瓴道，“無論是哪一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