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0回家去吧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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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受封,都在稀稀拉拉的掌聲,以及二人青寒的面色中完成。

直到今屆劍會榜首,繼天元試劍後又在劍會天下上問鼎,奪得第一的越暄上臺受封,整個會場的氣氛方才真正熱鬧起來,眾人的熱情史無前例得膨脹,達到了今日的最高點。

因為大夏,向來無人能在同一個十年內,先後摘得天元與劍會桂冠。越暄,無疑是千百年不出面的天才,也可想見只需假以時日,必是今後的頂梁之柱。

高建瓴向來懶理外事,大夏,已太久沒有出現過一個可堪領袖的人物。那麽這個年輕人,也許就是未來的希望。

朝陽斜撒中,越暄步步踏上封劍臺,輕輕跪在劍會榜下。溫潤面目映照霞光,中正平和,寬厚仁義,雙眸之中飽含溫柔與悲憫,正是眾人心目中正道脊梁的模樣。

所有人都在心中輕嘆,這個年輕人,前途不可限量。以二十二歲之齡問鼎劍會之榜,這是連他師父,都未有過的榮耀。

會場上的所有少年,都在心中將他當作了日後的楷模。

所有的少女,則在悄悄思量,需是什麽樣的女子,方能夠配得上他。

“……以吾之德,承汝之德。以汝之劍,蕩平天下之劍。明月出天山,清輝滿人間。”孟隆先生禮讚完畢,道,“肅王殿下,你可在此立誓了。”

“是。”越暄叩首,“多謝先生。”

言罷,緩緩起身,面向眾人道:“越暄在此鄭重立下三誓。一誓,四海之內幹戈平;二誓,正道滄桑天地清;三誓,永生永世一人心。”

數千人呆怔數息,旋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一門三兄弟,鏗鏘三誓約。高建瓴師徒榮光,當此時刻,便已達至無人可及的頂峰!

小喬猶在呆楞,卻覺肩膀被人推了一下。回頭望去,竟是楚依。

小喬目中露出疑惑。

“餵,我把我越暄哥哥托付給你了。”楚依笑道,“你可要對他好好的啊。”

仿佛春蕾初綻,小喬面上亦一同流露微笑。

孟隆先生道:“前兩誓我能理解,是為彰顯你護衛四海寧定以及正道安穩之心。可這第三誓……”

“弟子執劍,初衷不過是為一人。”越暄道,“於危急時護她左右,於萬難中解她周全。”

“那人,是名女子?”

“是。”

場上頓來竊竊私語,紛紛猜測這名女子究竟是誰,竟能得他青眼。

越暄續道:“她是我即將要迎娶的妻子,喬煙。”

小喬覺得自己此生,從未被這麽多各式各樣的目光整齊劃一地打量過。

好奇、熱切、艷羨、祝福……甚至嫉妒、憤恨……夾帶各種情緒的各種目光,都隨著越暄話語的落地,一齊向她投來。許多不知喬煙是誰的人,也在問過同伴之後,一齊向著她註目。

可即便如此,她的心中也是幸福的,甜蜜的。

這是他第一次,用妻子兩個字,來形容她。

小喬擡頭望向越暄。滿場雷動間,越暄正望著她微笑。

正對她微笑的這個男子,是與她淵源匪淺的青梅竹馬;是對她以命相護,青州書院中,為她縱身一跳的溫柔少年;亦是她即將托付終生,與之白頭偕老的,幸福歸屬。

很快,相熟的眾人紛紛向小喬道喜,場上,亦再次響起熱烈掌聲。

這世間榮寵的巔峰,都在這一刻,呈現在她的眼前。

待掌聲稍畢,越暄欠身行禮,“多謝各位的祝福。”旋即緩緩擡掌,輕輕印在劍會榜上。

劍會榜首,唯一空缺的最高處,越暄兩字赫然顯現。劍會之榜,頓起光芒萬丈。

封榜大典,至此圓滿結束,滿場再起山鳴海嘯。眾人亦紛紛恭喜越暄雙喜臨門。

高臺之上,陸陽先生向高建瓴道:“不知何時便是令高足大喜之日,我等好到場道賀,再厚顏討一杯喜酒喝?”

“諸位若願光臨,自是不甚榮幸。”高建瓴道,“三日之後,金陵城,還請諸位前來,飲一杯水酒。”

立時有先生不解道:“不知為何將喜宴,設在那裏?”

“實不相瞞。”高建瓴道,“我這徒兒,乃是大夏帝君的第二子。”

除去南宮毓與景宸等人外,滿場之人,再吸一口涼氣。

當今天下,無論疆域人口,抑或富庶繁華,甚至單論在各國的影響力,大夏都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強國。在場的近萬人裏,更是幾乎無不來自大夏。

眾先生紛紛道賀,應承下來。

181念念不舍

“三日之後?”

清風齋上,小喬目中猶有詫異。

高建瓴笑望向她,“怎麽,你不想嫁給泠華?”

“不是……”小喬面色微紅,“只是覺得,太快了一些……你為什麽這麽急著,把我嫁出去?”

“三日之後,正是嫁娶吉日。”高建瓴道,“是你舅舅,與你的伯伯,等不及了。”

小喬皺皺鼻子,不置可否。

按照禮數,越暄與景宸、黎諶白皆先去了金陵,待到迎親之日方才過來。趙辰本該留下,卻也隨眾人一起走了。而今這清風齋上,只她與高建瓴兩人,倒像極了小時候。小喬心中竟似莫名生出些女兒出嫁前的惆悵與不舍來。

“高建瓴。”

“嗯?”

“你陪我,去見過我娘他們好不好?”

冰洞之中,小喬跪在陵寢之前。

“娘親,我馬上就要成親了。等我也做了孩兒的娘親,一定就更能體會到你當年,對我的期盼和心意。成親以後,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讓娘親快些放心……”

冰洞之外,高建瓴無聲淺嘆。非是他迫不及待要將她嫁出去,而是他的時間,已經無多。

時間雖略倉促,但是三書六禮一樣不少,皇宮之中的眾人早已忙碌開了。整個金陵,都是一片喜氣洋洋的色彩。這世間還能有多少事情,比皇子大婚更為盛大呢?

越暄來尋景宸與黎諶白,卻只見到黎諶白一人坐在微央府中獨飲。

“怎只你一人,小宸呢?”越暄與黎諶白並肩坐下,接過玉瓶,飲了一口,“原是梅城之中的青梅酒,想不到這個時節,竟已有了。”

“你們皇宮之中,什麽沒有?”黎諶白笑了一笑,“小宸去了哪裏,我倒是不知。他像是比你更忙,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新郎官。”

越暄便也失笑。

二人飲了一陣,越暄道:“黎諶白,你心裏,可有……”

黎諶白阻住他,“若你執劍,是為護衛她。那我執劍,便是為了護衛你們。”

清酒入肺腑,暖意滿心懷。再多話語,盡化一壺清酒,釀作三分微醺,相視一笑。

殿前,小喬拖著腮幫,聽高建瓴撫琴。

遠處,一輪夕陽即將淪入雲海。

如今就連阿咪也隨眾人一同去了金陵,滿山靜謐之中,只空靈琴音一點一滴傳來,便讓她在這般美好的歲月裏,回想起了那許多年前的小時候。

小時候睡覺怕冷,便將腳丫塞在他的心口;

夜裏怕黑,便鉆進他的懷裏;

生病了,也是他在側殷殷看護;

再長大一些,學習時候偷懶,怕被阿洛責罰,也是躲到他的身後,由他相助蒙混過關;

他最寶貝滿山的花花草草,可她知道,在他心裏,那些東西自然都比不上她分毫。

這麽多年,對他的依賴依戀都早已成了習慣。可是現在,自己就要嫁人了,那麽以後,還能像以前一樣的依賴他嗎?

小喬望著面前依自撫琴的男子,那樣的絕世面容染映晚霞,仿佛只應在夢裏出現,而不會是真實的。

“高建瓴,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高建瓴住了琴弦,笑道:“怎麽忽然有此一問?”

“你救了我舅舅和伯伯,”小喬道,“條件卻只是將我帶在身邊。這是為什麽呢?”

高建瓴笑了一笑:“你覺得,是為什麽呢?”

小喬只是搖頭。

高建瓴道:“大概,這就是緣分吧……”

望著他好看的眼睛,小喬亦只是一笑。

今生若有此緣,便已是足夠。

接下來的三日,除去夜間睡覺,她幾乎與他形影不離。他作畫時她便在邊上相伴,或讀一卷書冊,或擺一局棋譜,他畫畢了也總邀她觀賞品評一番。

她其實對丹青技藝並不懂得許多的,在他面前卻從不怕出錯,總能說出一番自己的見解來。而無論她說什麽,高建瓴也都是笑吟吟地仔細聽著。

他撫琴時,她便總在邊上傾聽,偶爾,他也會與她手談一局,實在看不過去了,便指點她一二,她悔棋時,他也總是笑而不語,由了她去。

夜晚,兩人便坐在殿的門檻上,就著漫天繁星,聽他對她說些古往今來的事情,卻甚少提及自己。而往往,也是他說什麽,她便聽什麽,極少發問。

夏初之時,清風齋上花開正好,他便攜了她去賞花,二人游玩歸來,他便為她烹一壺新采的花茶。她心急飲用,不想卻被燙著,伸出猩紅的小舌頭哈氣。他便一邊嘲笑她,一邊伸手撫上她的唇角,真力流過,舌上的疼痛立時便好了。

世界清靜得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誰也未提旁人之事。

直到大婚之日的清晨。

小喬坐在梳妝鏡前,望著鏡中眉目如畫的白衣男子,親手為她梳理華發。

“一般的好命婆,為新人梳頭時,總要說幾句吉利話的。”

“嗯,什麽?”

“我雖不會,卻可以試試。”

小喬便笑道:“好啊。”

“一梳白發齊眉。二梳子孫滿地……”高建瓴一邊輕撫著她的發絲,一邊緩慢說道,“三梳無災無憂。”

“高建瓴……”小喬忽然回身抱住他的腰際。

“怎麽了?”高建瓴面上硬擠出一個笑容來。

“不知道,就是忽然覺得,心裏好舍不得……”

“傻丫頭。”高建瓴輕輕拍撫著她的後背,“不過是在金陵待上三日,三日之後,就又回來了。我也會陪你同去。”

小喬搖頭,“可不知為什麽,心裏就是覺得舍不得。”

那仿佛,是他心上的情緒,卻感染到了她的心底。

果然,高建瓴道——

“既然如此,就不要嫁了。我帶你離開這裏可好?”

小喬怔住,努力想自他臉上尋出一絲玩笑之意來。看見的,卻唯有認真,甚至一絲隱隱的期待與緊張,盈在他的眸間。

相對的二人仿佛都已忘了心跳和呼吸。

“真是個傻丫頭,”高建瓴面上忽然綻開輕笑,先前的異樣讓小喬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不早了,快些換衣裳吧。”

小喬呆怔片刻,方才落下心來,卻仍對方才心底的那陣強烈震顫,覺得莫名。

高建瓴已旋身出去,留她一人在房內換上嫁衣。

嫁衣是魏耀一年前便命人開始著手準備的。

集合了大夏最好的二十個工匠,耗費了三個月的時間,方才制成了這襲人世最美、最華麗的嫁衣。大小完全貼合她的身量尺寸,三日前方才派人從金陵妥妥地送到清風齋來。成套衣衫連同鳳冠首飾,大大小小統共二十六個盒子。

小喬望著鏡中的自己,雪膚朱唇,明眸皓齒,一襲華麗嫁衣映襯嬌艷面容,泠華他……應當會喜歡吧?

高建瓴進得房來,雙目不由一亮,隨即卻又黯了下去。

終見她鳳冠霞帔,所嫁的,卻是旁人。

他扶她在鏡前坐下,手勢溫柔,為她綰起青絲。她竟不知,他還有這門手藝。

“小煙兒,轉過來。”高建瓴柔聲開口。

小喬依言轉身,卻見他將一枚新娘花鈿,貼在她的額間。小喬便要轉回身去照鏡子,他的手卻禁錮住她,右手輕撫上她的後腦,旋即兩片薄唇,輕落在她額前的花鈿上。

小喬的腦中一時便有些懵。

高建瓴的嘴唇,清清涼涼,鼻息卻是滾燙,吹拂得她前額有點酥麻,有點癢。

小時候,他也曾親吻過她的臉蛋,可那是小時候啊。今日,她卻覺這一吻,似含帶了許多別樣的情緒。在他的觸碰間,她的心底連著身軀,一同抑制不住地微微輕顫。

只是剎那,高建瓴便已將她放開,若無其事道:“想不想知道泠華他們,已經到哪裏了?”

許是我想太多了吧,小喬在心中說道。旋即便點了點頭,笑瞇瞇地仰望著高建瓴。

越暄亦是一襲婚禮吉服,騎馬於隊列之首。黎諶白與景宸作為迎親使者,亦穿著了盛裝,一左一右飛於他身後,看上去很是神采奕奕。在這之後,是八個男子擡著一頂大花轎,花轎後方,猶有數十人排成隊列,騎馬緊隨其後。一行人,正浩浩蕩蕩地穿行在之間。

小喬撲哧笑道:“這樣的迎親陣仗,他們怎麽想得出來的?”

高建瓴便笑道:“依照計劃,在進入金陵範圍之後,這迎親隊伍方會,如尋常嫁娶般,一路吹打,將你接到府中去。此時,阿洛和樓卿他們,應當都已在宮裏了。”

小喬忽然訝道:“呀,那是阿咪嗎?”

高建瓴凝目看去,果見景宸與黎諶白二人中間,一只虎頭虎腦的小貓正賣力奔跑,脖子上也被系上了一條小小的紅綢,猶佩了一朵小紅花,不正是阿咪?

高建瓴便笑道:“阿咪竟然也被好好打扮了一下……”

小喬大覺莞爾。

高建瓴道:“看樣子,他們已離此地不遠。把鳳冠戴上吧。”

小喬道:“好。”

高建瓴便扶了鳳冠,小心翼翼地為她戴了。

小喬望望鏡中自己,再望望大街上的越暄,目中不自禁地流露出情意來。

與此同時,高建瓴的身軀亦一同輕顫了一下。

182在此等你

高建瓴看罷書信,小喬忙將他扶住,“怎麽了?”

高建瓴的目中浮現凝重神色:“這股震蕩……是有人強闖青州城門。”

“是夢瑤他們出了什麽事情嗎?”小喬驚道,“那可如何是好?我們趕緊趕去相救!”

高建瓴在心中斟酌一番,道:“你與泠華的吉時誤不得。還有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他們便當到了。你在此相候他們,我一人去便好。”

“可是……”

“不要可是了。”高建瓴道,“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大事,莫辜負了泠華和你伯伯他們的一番心意。”

小喬只得作罷,道:“那你……若那邊無事,就快些回來,我在金陵等你。”

“好。”高建瓴鄭重點頭,“等我。”旋即人影輕動,一襲光影迅速投往屋外。

殿內,小喬一人枯坐,數般感慨一齊湧上心頭。

早已過了高建瓴所預估的一炷香期限,殿外卻仍無動靜。張毅先生等人也早被請去了金陵,小喬此時便也只得徒自焦急。

忽聞殿外風聲翕動,小喬以為是越暄一行人終於到了,正要稍緩心間憂慮,出外去迎,卻見一人黑衫黑發隨風輕舞,緩步走進殿來。

驚懼之色瞬間布滿小喬雙目,“是你!”

前往清風齋迎親的一行人依自騎馬疾馳,這數十人俱是書院弟子間的高手,即使連續來回兩地,也不會覺得有多勞累。可是他們愈行,便愈覺得不對勁,前路仿似沒有盡頭般漫長。尤其扛轎子的八人,更是覺得肩上花轎如有千鈞之重。

越暄三人的面色亦逐漸凝重起來。

“不好,是有人刻意相阻!”待越暄發覺的時候,他們早已踩踏進了迷陣深處。

與此同時,隊列末尾頓起一陣慘叫。眾人倉皇四顧,但見四人頭顱滾落,鮮血噴灑出數尺高度,亦濺紅了周圍人的面容以及衣衫。原本早已喪命,可那四具無頭屍身,猶自借著慣力,踩踏駿馬之上又自往前行了一程,方自馬上摔落下來。

驚駭間,眾人仍自未見是誰痛下殺手,慘嚎再起,又是列中數人相繼斃命,俱是一模一樣慘烈死狀。誰能想到,這迎親隊伍,竟成了為他們自己送葬的行列。

一時之間風起雲湧,雲海頓起道道氣刃,早於眾人回神之際,再次割裂數人脖頸,慘叫之聲不絕於耳。鮮血四濺,頭顱橫飛,僅以氣勁便在瞬間奪去數人性命,卻不知這未現身的敵人,是何等樣高手。

越暄、景宸、黎諶白三人背靠一處,分顧八方動靜,可方才還驚動天地的氣刃,竟於一剎消失無蹤。此時這整一迎親隊列,除了他們三人,尚還活著的便只擡有花轎的那八人,其他人,都是全無半點還手之力,便即送了性命。

雲海之上忽然再起狂瀾。

大紅花轎驟然高速飛旋而起。扛轎八人震撼間,頭顱便已相繼撞上飛旋喜轎,紅白噴灑,當場斃命,毫無閃避餘地。

越暄三人欲阻止已是不及,亦是無力,但見轎影模糊,層相交疊,令人難以尋得真身。危急之際,景宸只來得及給阿咪打個眼色,示意它悄溜出去。

正此時,花轎忽然停駐半空,不動了。

華麗的喜轎,轎身上精心雕刻了“麒麟送子”、“金龍彩鳳”等吉利場面,浮雕透雕不一而足,貼金塗銀,更飾以朱漆連同大紅紗綢滿繡,仿若一座黃金造就的佛龕。

可是此時,那上面沾滿了命殞者的鮮血以及腦漿,看上去非但毫無美感可言,更只餘說不出的詭異可怖。

更可怖的,是越暄三人此時,依舊不能尋見,敵人,到底是在何處。他們甚至不能確定,那花轎之內,是否有人。

花轎忽然向四面爆開,碎成粉屑了!

漫天粉塵中,但見一道黑紫人影,悠然而出。

碧海之上,高建瓴背對夕陽,向著長洲方向疾奔。

青州雖不在長洲,卻是距離書院最近的一處青州入口。

可待他以最快速度趕到長洲時,卻見長洲之上一片肅殺,原本蒼翠繁茂的林海此時僅剩幾棵枯木,紫府仙宮轟然頹倒,徒餘幾具少女屍體光裸橫陳。原本繁華的碼頭以及拍賣場等地,亦被一齊夷為平地。

空中洶湧而來的,除去夾雜血腥味的屍腐氣,猶有一股令他作嘔,卻又萬分熟悉的——異族之息。

劍未出鞘,殺心卻已堅定,高建瓴一步一步,邁向原先拍賣場的方向。街巷之上,只殘墻斷壁傾頹,半塊破碎的招牌掉落街心,舉目回望,正是他們當日曾經住宿的那間客棧。此時卻只數人屍橫堂前。

夕陽的最後一絲光輝終被收入濃雲之中,月,卻還沒有升起。

昏黑街道之上,高建瓴停住腳步。在他身前,正是大軍嚴陣以待,黑壓壓的數千行伍,沒有一絲聲息,仿若黑雲急欲摧城。

殿上,小喬瞠目凝視著步步逼近的黑衣女子,清晰地自其眼中看到殺意。

“你想做什麽?”覺出來者不善,小喬右手習慣性地探向腰間,可是今日,那裏卻空無一物,只得強自鎮定住情緒道,“昔日幽城之中,我們並未害你性命。”

眉目妖嬈的黑衣女子忽而啟唇,笑了一笑,卻並不答話,只輕擡衣袖。殿上,平地頓起一道罡風。原本低垂座後的月白色布幔,頓如兩條粗蟒,不由分說便來啃噬小喬手腳。

小喬迅速旋身,避開雙蟒攻勢,黑衣女子利爪卻已在瞬間襲至。無劍在手,小喬頓若失之一臂,勉力相抗之下,更是漸顯不敵。非但周身真力受到拘束,手腕腳腕亦同被布幔纏緊。隨即只覺一陣陰風撲面,她的咽喉,被緊緊扼在黑衣女子的手中。女子尖利的指爪,嵌進她頸間細嫩的肌膚中。

知曉對方真力遠勝自己數倍,小喬心內焦急,卻只能任由肺內空氣被一點一滴抽空,五臟六腑俱火燎似的疼,與之相比,頸間肌膚被刺破的疼痛反倒不算什麽了。就在她即將窒息,覺得自己的脖頸都快被要擰斷了的瞬間,黑衣女子卻忽然放開了她。

“你的命,還有用。”視野模糊間,小喬仿佛看到黑衣女子,咧嘴笑了一笑。

旋即,數道刺痛襲來,小喬神識頓時恢覆清醒。卻見自己手腕、腳腕之上,俱已被女子氣勁劃出深痕,脈象斷裂,正汩汩不絕地湧出血來,將原本就是紅色的嫁衣,染成暗色。

流出去的,卻不僅是她的鮮血,更是她的生命。

周身越來越冷,幾不能承受之際,心間卻忽然襲來一點靈念,小喬擡頭,見一只小貓正趴在殿門處探首探腦,蠢蠢欲動,似乎便要撲上來與人拼命。

阿咪自然絕非這幽城城主對手。

情急之中,小喬咬破舌尖,勉提氣力,脫口便道:“高建瓴只是去了長洲而已,我勸你不要白白送了性命!”

她這句話雖是對著黑衣女子說出,雙目卻一直望著殿外的小貓,即使氣力用盡之後,她的視力已非常模糊了。

只願阿咪,能夠明了她的意圖吧……

隨著小貓的轉身離去,小喬暗自舒出一口長氣。可她氣方舒自一半,重重兩記巴掌便已相繼甩落在了她臉上。更將她暈迷的頭腦,打得清醒了半分。

小喬面頰紅腫,嘴角更是被打得沁出血絲,鳳冠歪斜一側。即使垂死,亦仍似笑非笑,望住黑衣女子,眼底輕蔑姿態,一覽無餘。

黑衣女子怒笑道:“一定不會饒過我麽?我倒是生怕他會不來。”

越暄三人團團圍住黑紫人影,這正是害死眾人的罪魁禍首。但他卻似不欲取越暄三人性命,而只左右突閃,偶爾才向他們發動一記出其不意的進擊。

震駭間,三人已被它且戰且退,引至清風齋上。

但見殿前全無半點光亮,厚重雲海更是將山上與山下隔絕開來。

只是一閃,那他便已入了殿。越暄三人立時提劍入內。而這一望之下便是心神巨顫,目眥欲裂。

但見殿內,小喬頭顱低垂,雙睫緊閉,渾身被縛成一個大字,新嫁娘的嫁衣依舊穿戴在身上,蒼白面容卻再無半點生氣,唯獨面上指印清晰可見,四肢汩汩不斷地流出血來。禁錮住她手腳的布幔早已被鮮血染紅,從她體內流出的血一直蜿蜒到了地上,流淌成了一條血色溪流,亦一同帶走她體內生息。

三人雙目赤紅,心間劇痛,二話不說,便是提劍攻向笑立小喬身旁的那名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面目一凜,出手便是殺著,十指指甲迎風頓長三寸,抓向三人要害。

越暄舉劍便即削去她一指,胸膛卻也差點為對方所洞穿。但他卻仿似不要命般,不閃不避硬將女子逼退三步。恰在此時,景宸援至,二人分而化解女子攻勢,趁此時機,勁風突起,黎諶白擡手便欲取女子性命。

千鈞一發之際,那團混沌一片的黑紫人影,卻忽然動了。只是稍一動作,便為女子阻住三人進擊之勢,氣勁相擊,三人承此一挫,泥軀頓如千斤之重,相繼摔倒地上。

黑衣女子面露兇相,利指便將刺向越暄胸膛。

生命的最後一刻,越暄依自萬分不舍,舉目望向小喬沒有一絲血色的面容——這,本該是他們的大喜之日。

危急時刻,卻是那團黑紫人影,為他阻住了黑衣女子的憤恨一擊。

旋即,黑氣逐漸彌漫,四散之後,竟顯出一黑衣男子的身形來。

“主人。”黑衣女子單膝跪地。

黑衣男子輕抹一下她的手指。

黑衣男子道:“這三個人的命,先留著。梁子,暫時還不宜結下。”

三人心中俱是一凜,卻無心思量他話中之意。

景宸面上猶自掛著三道血痕,體內亦是氣血翻湧,此時卻全然不顧己傷,而是強自起身,怒目喝道:“你們是什麽人,快些放開她!有什麽事,都沖我們來!”

即使明知不敵,越暄與黎諶白亦調息戒備,伺機救下小喬。

“我若是你們,就省些力氣。”黑衣男子道,“否則,可別怪本王改變主意,連你們也一起殺了。”

183變故陡生

黑夜之中,小貓努力泯去目中淚水。長洲?要它去長洲找高建瓴?可是長洲在哪裏?

小貓琥珀大眼之中,又不住滾下淚來。

不行,它不能這麽沒用,它一定要想辦法救小喬,救大家!

小貓靈機一動,向著山下弟子房飛去。

書院方在劍會上斬獲了驕人戰績,眾先生甚至連同資格老些的弟子們都去金陵喝喜酒了,是以小弟子們便也格外松懈,三三兩兩聚在弟子房外說笑打鬧。

見阿咪來到,一群人立時便圍了上來。

“啊,是清風齋上的阿咪啊!”

十數雙手相繼揉上阿咪毛茸茸的頭頂。

阿咪此時只恨自己口不能言,無奈之下,只得“啊嗚”一聲,嚇得一眾弟子目瞪口呆。

見眾人老實了,阿咪方才變回溫順小貓的模樣,目中流露哀戚,身軀更因激動而不可遏制地輕顫。

“哎,你們別吵。”一雙手將它抱在懷中,“阿咪好像很著急的樣子啊……”

阿咪擡頭,它記得這人,來過清風齋,好像是叫作楚依。

看到終於有人理解自己了,阿咪狠狠點了點頭。

“哇,它還會點頭啊!”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大驚小怪的呼叫聲。

阿咪“咪嗚”一聲,飛向就近的一間弟子房內,飛一程,還回頭看看楚依,示意她跟上。

好在,楚依跟上了。

阿咪在書架上找了一卷書打開,幾經艱難之下,用小爪子來來回回指著書上的幾個字。

楚依終於看懂了,恍然大悟道:“你是想問,長、洲、在、哪?!”

阿咪喜極而泣,再次用力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楚依道,“我不知道哎……”

阿咪頓時石化。

楚依向身後眾人問道:“你們有沒有人知道,長洲在哪裏的啊?”

眾人連連搖頭。

南宮毓道:“芳菲閣的首席正在門中做客,說不定她會知道。不如我們去請教她。”

阿咪眸中再次燃起希望的火光。

殿上,越暄三人心念電轉。

這兩個,到底是什麽人?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麽?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對小喬,卻又不傷自己三人性命?而關鍵中的關鍵,是高建瓴,又去了何處?

越暄擡眸望向小喬,怒痛想交之下,牽動心脈,頓覺心如刀絞,氣血上浮,一個不防,口中便嘔出一口血。落在紅色衣衫之上,除了顏色稍深沈些,幾乎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是她的……

越暄舉目望向小喬被縛住了的四肢,仿佛血已流了太多,要隔好一會,才會再滴出幾點血來,紅色的嫁衣早已為鮮血所染透,卻是比他身上的,顏色要暗沈百倍。

神思一痛,越暄口中再吐新紅。

“泠華!”景宸、黎諶白同時失聲呼喊。

“我沒事……”越暄拭去嘴角血漬,一手捂上心口,同時,卻也觸碰到了一枚雞卵狀物。耳中,瞬間掠過日前一人話語……

阿咪得了芳菲閣首席指點,立時便向著西北方向疾飛。可它正努力飛著,前路卻被一人執劍攔住,正是方為它指過路的芳菲閣首席。

“看你這麽著急的模樣,是清風齋上出事了啊?”

阿咪怯怯點了點頭,卻覺她說話的語氣,好像很有幾分幸災樂禍。

果然,芳菲閣首席笑了一笑,執劍對住阿咪,“這樣的話,可就對不起了啊。”

阿咪心間大駭,倉皇避過她破空一劍。

明馥心懷殺意,阿咪卻無意相纏,因而也並未顯露本相,只左右騰挪,欲繞過明馥前往長洲。可憐它尚不知,明馥所指之路,亦不過隨手而為。偏向西北而行,正是逐漸遠離真正的長洲,南轅北轍罷了。

相纏之際,阿咪肩背已為明馥刺中。

驚痛之下,阿咪低鳴一聲,反撲向明馥。

“喲,原來,還是有些本事的啊,只可惜……”話輕落,劍橫斜,明馥提手便取阿咪要害,記記皆是殺著。阿咪身軀累受傷痕,心覺不敵,向著西北面倉皇逃竄。

“哼,想跑?”一記冷哼,明馥長劍再次襲至,斬下阿咪半截尾巴。

阿咪吃痛,哀鳴一聲,身軀不受控制地隕落。

明馥依舊不依不撓,窮追不舍,阿咪被她追逐,鮮血流失,氣力不濟,速度只稍一緩,身上便憑添大小傷痕無數,最後倒落一處山崖之上,明馥看它毫無動靜,方自轉身離去,“不要怪我下手太狠,要怪,只怪你是喬煙養的貓,記得來世,一定要擦亮眼睛,選對主人……”

嶙峋山石之間,阿咪手足抽搐,奄奄一息,心間唯餘一個念頭——就算死,也要死回到清風齋去!

因為,它要代替它的上任主人,守在小喬的身邊。何況,那裏還有阿咪喜愛的那些人們,更有那個總是欺負它,喜愛拿它當靠墊的,討厭的小宸……

南海,長洲。

高建瓴斬殺最後一名攔路兵將,長劍覆歸劍鞘之中。

目之所及盡是人屍堆積成山,天地之間俱是屍體流淌出的血液。

冷肅眉目無有一絲表情,一襲白衫依舊欺霜賽雪,高建瓴輕彈手指,屍山血海間頓起焚天烈焰,將三千屍山付之一炬。

之後,那襲白衫大步踏進青州,再無停留,也再無人能夠阻攔。

天地之間,唯烈焰舔舐罡風,焚盡一切罪惡。

青州之內,早已淪為修羅煉獄。四處俱是奔跑的婦孺,以及以性命保衛家園的青州戰士。

高建瓴徑直掠向太守府方向,所過之處,外侵之兵紛紛倒地。

方一靠近太守府範圍,便聽一人道:

“真是想不到啊,三千兵將,竟也只拖得你這片刻。”

高建瓴擡眼望向來人,但見一男子紫發翩飛,身著紅黑相間華麗長袍,正是八年未見的舊識,“你知道我會來此?”

“不錯。可是你為什麽要來呢?要不,你還是走吧。我就當什麽也沒有看見,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上任太守於我有恩,又因我而殞命,我尚覺虧欠青州。”

“看來你這一生,都將困於一個‘情’字,亦將亡於一個‘情’字了。”

“不勞提醒,我只後悔當年,未曾將你一起殺了。”高建瓴擡眼望向府邸方向,面上忽露輕笑,“看來你還未得手。”

“青州,確實沒有讓我失望。”

“那麽接下來,就是你和我動手了?”

“我還沒有那麽不自量力。”紫發男子說完,閃身退向一側,轉眼之際,再來八千兵將,將高建瓴圍困。

“看來你們異族,最不缺的,就是人的數量啊。”高建瓴嘆道,“青州沒有讓你失望,你卻讓我很是失望。穆玄。”

“看來這八年來,和你的能耐一起增長的,還有你的口舌。”穆玄道,“那便讓我見識見識好了。”

情急之中,越暄將那顆凝聚了戰將多年功力的藥丹納入體內。

一時之間,清風齋上罡風急轉,草木摧折,強烈劍息在他體內肆意奔騰,氣勁交蕩,甚而自他七竅之內,溢出身體之外。

巨大勁氣逼迫得景宸與黎諶白二人都難以近得他的身側。亦使得越暄自身筋脈都仿佛要裂開,氣海更如炸了鍋一般疼痛混雜,戰將多年的記憶影像,都在他眼前一一閃過。

殿上,黑衣女子的面色陡然變了。

黑衣男子冷哼一聲,“哼,自取滅亡。”擡手便向越暄攻去。出手已不似方才迂回,一出招,便是欲送敵人奔赴冥途。

越暄雙目赤紅,神智混亂,猶未省起躲閃。

景宸、黎諶白二人相抗不及,便已被黑衣男子揮手拂至一側。

勁掌有若九霄驚雷,更如萬世神罰,轟然落向越暄心胸。

一擊,便已足使天地震顫;一擊,便已足使對手魂飛天外;一擊,便已足夠定下最終戰局。

然而黑衣男子的必殺一擊,卻未落到越暄的身上。

“小宸——”黎諶白嘶聲痛呼,肝膽俱裂。

景宸擋在越暄身前,鮮血自他口鼻之中狂湧而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襟,似乎仍不敢相信,自己年輕的生命便已於此刻終結了。

景宸擡眸,勉力對著黎諶白,笑了一笑。

仿若仍是當年,金陵陋巷初見。他與越暄,是兩個冒冒失失闖入的小皇子,而黎諶白,還是那滿面高冷的侯門之子。他迫切想要說服他和他們一起去找珍瓏獸,脫口便對他說——

“啥,你不跟我們一塊去啊?”

腦海之中,依稀還是兒時景象,金陵城外,清風明月依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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