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別人手中好。”景宸道，“接下來，是我上場呢，還是我上場呢，還是我上場呢？”

“就你廢話多。”越暄已與思涯一起，笑將景宸推了出去。

天劍坪上，黎諶白橫斜景宸一眼，“我還當你不敢來。”

“我這不是來了麽，”景宸笑道，“快些輸給我，大家都好省點力氣。”

黎諶白嘴角忽然微彎了一下，極少見到他笑，因為他笑起來太傾城。

景宸不由楞了一下，而很快，他的衣襟便險些被長劍尖劃破。

“美人計？”景宸嚎道，“黎諶白，你無恥！”

“還可以再無恥一點的。”黎諶白掠過他耳旁時，低聲說道。

最後的結果，是景宸費了好大力，才將黎諶白給打下場去。

果然不愧是，“好、兄、弟”！

景宸在心中將黎諶白咒罵了一百遍。

太陽落山，星輝耀空，比試尚未全部結束，今日的比賽時間卻已到此為止。各派尊長自攜了弟子們回去門中，有些門派位置離得遠的，便在他派之中借宿，比如漠北道、再比如斷忘書院，就一齊借宿去了書院門中。

浩浩蕩蕩一行人騎馬回返，漠北道中的兩位長老自去了青川堂，岑夕先生則被高建瓴盛情邀到了清風齋上。

“我這清風齋，輕易可是不予人住的。”高建瓴道，“要真算起來，書院中人的話，你還算是第一個。”

“嗳，你可別這樣說。”岑夕道，“斷忘書院可邪可正，可不敢自詡為書院正宗。”

“可邪可正的是你，不是斷忘書院。”高建瓴道，“莫將你滿門牽扯在內。”

岑夕仰首大笑，笑畢說道，“不過說起來，原以為今日能見到我那混賬師弟，沒想到，他卻沒來。”

“劉川麽？”高建瓴道，“我聽李出塵之言，派內都時常尋他不見，遑論派外事務。”

岑夕搖頭嘆息：“真不知道這樣的人，漠北道中要之何用。”

正說話，忽見兩人騎馬而來，相繼落在清風齋上，正是剛接任護衛長老一職不久的蕭鳴，隨之同行的便是趙絲錦。

岑夕笑道：“看來還真是不能背後說人壞話，方說幾句，人便上門了。留給你應付，我先走了。”旋即便往殿客房中去。

蕭鳴與趙絲錦二人近得前來，依次向高建瓴見禮。

高建瓴向蕭鳴道：“如今你也是一派長老，強過我這沒有任何位份的閑人，不必如此。”

蕭鳴道：“昔年蒙高建瓴相助之意，莫不敢忘。”

“都是陳年舊事，無需再提。”高建瓴道，“你們此來，想是要與小宸兒等人敘舊，我便不打擾你們了。”

二人頷首，高建瓴自回了殿中。

“別來無恙。”景宸笑道，“蕭鳴先生。”

“莫要取笑我。”蕭鳴道，“今日觀你二人身法，我已遠不能及。”

“過分謙虛會顯得很矯情。”景宸道。

蕭鳴道：“你若不信，一試便知。”

“好啊。”

趙絲錦向小喬道：“這幾人一見面，就是要打要殺，由得他們去。”

小喬笑點了頭。

趙絲錦便挽了她胳膊，二人沿著後山小徑緩緩踱步。

“你不是說，我們再不可能是朋友了。”趙絲錦道，“我還以為我邀你散步，你會拒絕。”

“昔日年少不知事，今日方知友情寶貴，友人更是難得。”小喬道，“少時言語，你如何還放在心上？”

趙絲錦笑道：“我若是放在心上，怎還會主動來找你。倒是聽你言語，像是另有一番感悟？”

“我尋不見了一個人，她一句話都未留下，就好像……徹底消失不見了。”

“那人，是個男的？”

“是個女的。”小喬無奈地瞟了趙絲錦一眼，“人家可不像你，只是看上去溫柔。她是從外表到內在，都很溫柔，還很賢惠……”

“被你如此誇讚，竟是一名女子。”趙絲錦笑道，“我倒很是想要見見她了。”

“可是她已經走了。”

“是去了別的地方？”

小喬點頭。

趙絲錦笑道：“那你有什麽可擔心的，早晚有一天，她會回來，你們會再見。”

“希望如此吧。”小喬嘆一口氣，“你與你的蕭鳴師兄，怎麽樣了？”

“別提了，”趙絲錦道，“說起來，你還是那麽招人恨啊……”

“啊，什麽……”小喬聞言，楞了一下。

趙絲錦道：“我與明馥，也算是舊識，今日觀她與你對戰，那模樣，就像是仇敵一般。更準確地說，該是情敵……”

小喬急掩她口，“你可別亂說，我馬上，馬上就要成親了……”

“成親？！”趙絲錦訝道，“這麽快？！”

小喬無奈道：“你怎麽不問是與誰，反倒說是那麽快？”

“還用問麽，看就看出來了。”趙絲錦道，“不就是和那個，越暄麽？”

“有這麽明顯麽……”小喬嘀咕。

趙絲錦笑嘻嘻道：“當然有了。”

小喬決定不再繼續和她談論這個話題，而是說道：“尚未恭喜你，你的蕭師兄，當上護衛長老了。”

“說起這個我就來氣。我家老頭兒的胡子，都被我拔掉了不少，”趙絲錦道，“我寧願他，不要當什麽長老。”

“啊，為什麽？”

“現在他成了長老了，可我還是普通弟子，我們倆之間，差距不就更大了嗎？一個門派的長老啊，怎麽可能娶自己門下的弟子？！”

“這個樣子啊……”小喬道，“這樣，就不行嗎？”

“不行啊。雖然我覺得是沒什麽。”趙絲錦氣餒地蹲下身子，“可其他人就說，這是有悖倫常。再說了，那該死的什麽護衛長老，本就不怎麽待見我，現在有了由頭，就更加……”

小喬探出手去，摸摸她的頭頂，“摸摸，別洩氣……”

“得了吧。”趙絲錦笑拍開她手，道，“你呀，快些給我嫁出去，最好明天就成親，徹底絕了某人的念想。這可真是我這三年來，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178如此浪費

第二日，各派人馬依舊齊聚聳立雲天的天劍坪上。

景宸因是昨日的最後勝者，今晨作為首發，便率先迎戰各派弟子。直到晌午時分，方才輸給了青洲中的一名弟子，敗下陣來。而打敗他的那人，乃是上屆劍會榜的第四名。

弟子席間，景宸呼哧呼哧喘氣，氣息未定，卻仍是對越暄道：“上去，揍他，別給我面子！”

越暄拍拍他肩膀，安定住他情緒，說：“別急。”

天劍坪上連番激戰，直到黃昏，上屆榜首——青洲弟子，蘇長天，站在了賽場正中央，越暄方才擡眸望向北面。

高臺之上，高建瓴輕一點頭。

萬眾矚目之中，越暄掠上臺去，揖道：“師兄，討教了。”

蘇長天其實是與他差不多的人物，看上去溫文爾雅，手底下卻絕對不弱，他在青洲中多年，就一直屹立在劍會榜上，自從五年前一躍而上劍會榜首，就再無人能將他擠下來。

因而看著面前的挑戰者，蘇長天記得他正是最近一屆的天元，想是年輕人嘗了些許甜頭，便妄想要來撼動前輩的位置了。

“我很欣賞你。”蘇長天道，“因為你很有勇氣。”

“多謝師兄，讚繆。”越暄繼續揖道。

“那麽，就讓我來看看，是否是你的實力，給了你這樣的勇氣。”言罷，蘇長天再無半句多餘話語，長劍未曾出鞘，擡手便攻向越暄。

越暄亦未拔劍，只身形疾退開數步，眾人但見天劍坪上一陣青煙揚起，原是二人氣勁交錯，碾碎空中塵埃。

蘇長天絲毫不予對手喘息時機，擡手便拍數掌，掌影錯亂，記記蓋向越暄周身。越暄卻只旋身飛舞而起，躲開對方攻勢。旋即手印輕捏，漫天真氣略阻住蘇長天身形，蘇長天隨手一揮，便將四周氣勁揮散，身上未曾沾濕半分，面上則浮現起一絲輕笑，“再不拔劍，可就輸了。”

越暄笑道：“多謝師兄提醒。”手底下卻依舊沒有拔劍之意。

蘇長天眉峰微蹙，周身真力暴漲，下手再無遲緩。二人真力相擊，旁人但覺天地失色，日月無光，想來共工怒觸不周山之景，亦不過如此。為保安全起見，早有德高望重的先生下手加強了賽場上的保護，不至傷及觀眾。

眼看天色將黒，二人卻依舊鬥得難解難分，卻仍無一人拔劍。蘇長天自恃地位，越暄不拔劍，他自然也不肯拔。忽而凝力重擊，兩人乍合還分，一人頹倒於地，觀眾席上一片嘩然，塵散細看，倒地的竟是越暄。

這本就在情理之中，書院眾人雖覺遺憾，卻也立時便去了數人將越暄攙扶回來。

景宸嘆道：“真是可惜了啊，某人的一場好盤算落空了。枉費我們還這麽賣力地給他打沖鋒。”

“誰說的，”越暄笑啐道，“明日還有機會。”

小喬生怕他心中太大壓力，立時便攜了他手，在他耳旁低聲道：“無論輸贏，在我心中，你已經是最厲害的了，其他的東西，一點都不重要。”

越暄道：“比高建瓴還厲害麽？”

小喬微楞，點了下頭。

越暄面上浮出笑意，就勢在她面上啄了一口。

“哎呀。”景宸忙捂住眼睛，“大庭廣眾之下，註意點啊……”

小喬面色頓紅。越暄只笑捶了景宸一拳。

高臺之上，趙辰等人俱滿面惋惜。

唯獨高建瓴，似是一副早已洞悉模樣。

景宸道：“我還以為這就結束了呢，怎麽明日還有？”

越暄道：“十一到第五十名，是就這麽結束了。可前十名，明日卻還需要再戰。否則便如黎諶白連戰數十場，卻被你一戰擊潰，難道說，他便當真不如你麽？若如此決斷，未免有失公允。”

黎諶白道：“難道你是刻意為之？”

越暄只遞予他一個眼神，黎諶白便不再言。

景宸道：“就算是這樣，你怎麽就知道，你就能進得去前十，你可是剛一上場，就輸了啊！”

越暄斜睨了他一眼，“你當高臺上的先生們，都是擺設麽？”

青洲書院，可是把老古董都給請出來了啊。

“哦。”景宸辯他不過，只得摸摸鼻子，覆觀場上。

眼見越暄落敗之後，再無人敢上場，蘇長天立於場上，傲視四方，儼然睥睨天下之勢。亦如這五餘載，劍會榜首，舍他其誰。

看確實無人想要再上來挑戰，高臺上的先生們磋商之後，便由其中的泰鬥，原本已經退隱，卻硬是被挖了出來的青洲上屆持戒長老，孟隆老先生，開始宣布明日進行前十名角逐的名單。

蘇長天、越暄二人赫然便在此列，而讓人驚訝的，是景宸與黎諶白二人的名字，也出現在了名單末尾。

“看來明日，還得辛苦。”景宸哀嘆。

而第二日，他確實很辛苦，因為好不容易勝了一場，他便又對上了上屆榜眼，也是青洲中的弟子，名字叫作什麽沐飛的。

而很不幸，景宸落敗了。

越暄對上的，則是黎諶白。

二人擺足架勢，黎諶白卻在靠近越暄時動了動嘴型：“節省體力。”接下來便只虛晃幾招，敗下陣來。

眾人均知其中貓膩，卻也俱無人言語。如此，景宸便將與黎諶白爭奪第四，越暄則將與沐飛爭奪第二，贏的人，方能挑戰蘇長天。

景宸道：“你那般體諒泠華，能不能也讓讓我？”

黎諶白再次笑了一笑，“不能。”

半個時辰之後，景宸感嘆：黎諶白果然言出必行。因為二人纏鬥良久之後，黎諶白果然還是打敗了他。

越暄與沐飛的較量，則更是難解難分。而其中很大的一個原因，則是越暄一直沒有出劍，僅以技法與對手相抗，無疑等若自斷一臂。

然只不過再過盞茶時間，沐飛便即敗下陣來，對手竟然如此托大，又如此年輕，沐飛面上滿是不忿。落座之後，只遞予他師兄蘇長天一個滿含憤恨的眼神。

蘇長天眸光微沈，掠上場去。

“能不出劍便打敗沐飛，看來你果然不簡單。”蘇長天道，“只可惜，你這次的對手，是我。”

越暄笑揖道：“劍器有靈，緣何浪費。師兄說笑了。”

“好一句緣何浪費。”蘇長天道，“後生晚輩，僥幸得了些許便宜便來前輩面前賣弄。今日，我便讓你再次飲恨。”

越暄道：“師兄請。”

今日的賽場與前兩日不同，為保絕對公正，對戰雙方的任何一句細小，清晰傳至場外數千人耳中。

景宸道：“泠華今日是怎麽了，感覺說話不像他。”

小喬亦難免憂心，蹙眉道：“這樣的話，確實不像是他會說的……”

天劍坪正中央，蘇長天已率先向越暄發動攻勢。他這一記勾拳攜帶無上真力，大有龍吟虎嘯之勢。越暄出言不遜，他便再不留情面。

可他對面的年輕男子，比之昨日，卻仿佛換了一人。

再不似昨日只是閃避委蛇，越暄周身真力迅速流轉，源源不息，再無破綻，出招之間更添無上神威，只是方一照面，便盡數化去蘇長天憤恨一擊，且將對方逼退三步。

蘇長天穩住身形，眸中詫異掩飾不及。

越暄如一陣清風般刮拂至他身畔，低聲道：“蘇師兄，再不出劍，你可就輸了。”

這句話本是昨日蘇長天對他說的，他此時將之奉還，蘇長天不禁大覺羞辱，只沈斂住氣息，凝力襲向越暄，手上破空之勢更急。

越暄將他掌力接住，旋即一轉身軀，天劍坪上又是一場風雲變幻。但見，“霜天雪地”、“金石為開”、“天女散花”，齊向蘇長天發出。便等若三個絕頂高手，合力向對手發難。

此時，饒是蘇長天身法再精妙，不出劍亦是難以招架。情急之下，雖覺屈辱，也不得不急出劍抵禦。然而劍行一半，只來及化去霜天雪地與金石為開，那成千上萬仿若利刃的氣勁，便已若雷霆卷至。蘇長天身上頓添數道傷痕。

再觀越暄，面上神色只似笑非笑。

“你，為何還不出劍？”蘇長天無視身上新傷，只長劍指住越暄。

越暄微微笑了一笑，道：“在下方才說了，劍器有靈，緣何浪費。”

蘇長天面上憤恨驟起，但畢竟非是等閑，只是一瞬，便即沈斂下氣息，重整旗鼓，準備進擊。

高臺之上，青洲山長陸陽先生悄向身旁人道：“照這麽下去，長天是要輸啊……”

179恩怨難了

二人相鬥許久，蘇長天雖不至於很快落敗，卻仍是討不了半分好去。他自負天賦異稟，劍術在後輩之中更是無人能及。然而此時，他看似窮盡變化又靈動非常的每一劍，都無不被越暄只是揮指便輕彈開去。閑暇之餘還偶放幾記大招，增添蘇長天身上無數大小傷痕。

蘇長天真氣受挫，喉頭一腥，嘴角湧出一口血來，卻只擡袖將之拭去，憤恨道：“拔劍。”

越暄道：“你當真要我拔劍？”

“拔、劍。”蘇長天別無再多話語，只凝氣續攻向越暄。

以空手對白刃，方是對一名武者的最高羞辱。

……

落葉雕零的枯樹林中，高建瓴彈指輕蕩開越暄飽蘊真力的長劍，道：“你可知我為何只佩尋常鐵劍？”

越暄道：“是因為，所有的劍，在你手中都已無有分別？”

“那它們，為什麽會無有分別？”

越暄語塞，無以回答。

高建瓴道：“一柄好劍，往往會讓人對其產生依賴之心，長劍亦不外如是。所以很多時候，劍，只會束縛他的主人。所以近五百年來，我對敵時，幾乎從不用劍。”

越暄道：“那你什麽時候用劍？”

高建瓴道：“長劍一出，便若身邊多了一名戰友。你不能依賴他，卻必須信賴他。好的劍便如一名能力高深的戰友，所以當你與他並肩作戰，等若以一敵二，敵人就必須倒下。”

……

蘇長天倒下了。

在長劍出鞘的半盞茶時間以後。

被人擡下去的時候，蘇長天依然不敢相信：“原來你方才對戰沐飛，依然未盡全力……”

長劍還鞘，越暄似忘了他此時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為他人所聽見，只自語般搖頭嘆息：“人言青洲書院近年來人才雕敝，不想竟是真的……”

這一句輕巧話語，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高臺之上，青洲一眾先生面上陣紅陣白，樓卿先生面上亦略有尷尬。

高建瓴站起身，高聲喝止道：“泠華，不得無禮。”

越暄似方才醒悟過來，急向高臺方向揖道：“是徒兒失言……”

但他方才所說的話，卻已烙印在了所有人的心裏，非是一句失言所能抹去。

陸陽先生向身旁人打個眼色，那人立即便跪地道：“老師，請容許徒兒下場領教過肅王殿下高招。”

眾人齊往說話那人看去，見原是陸陽先生座下的首席弟子，也是上一屆的天元，趙鴻。越暄等人參加的青州書院天元試劍，便是此人的一場精心安排。眾人俱感疑惑，這趙鴻不過是近十年方才出現的人物，難道能比享譽多年的蘇長天，更加厲害？

陸陽先生道：“你前兩日並未參加比試，不要胡鬧。”

趙鴻道：“劍會天下向未規定最後一日便須停止挑戰，趙鴻但請為師門榮辱一戰。”

“這……”陸陽先生面露遲疑。

青州書院中另一先生道：“想來高建瓴與樓卿先生，俱不會介意？”

高建瓴道：“是我徒兒出言不遜在先，先生高足，讓年輕人吃點苦頭，也是應該。”

陸陽道：“既然高建瓴發話了，那你就去吧，切記點到為止，旨在切磋。”

“徒兒領命。”趙鴻言罷，便向場上掠來。

這一場別生的枝節，卻更吸引了諸人的眼光。

一來俱都不知這趙鴻手底下到底有何真章，竟敢在蘇長天敗北之後，依自上場挑戰。要知道，蘇長天，便等若是青州書院弟子中的神話。但陸陽先生既然首肯，想來便自然不差，不至辱了自己顏面。

二來，眾人都萬分期待，這上屆天元與今屆天元，按理都數後生晚輩，不想今日卻將前輩風頭占盡，且不知二人之中，到底是誰更強上一些。

越暄與趙鴻互相見過禮，別無再多話語，越暄率先發難，長劍疾轉，刺向趙鴻。趙鴻手下果然不弱，長劍出鞘，非但輕巧卸去越暄勁力，猶有回擊之力。二人身影分而後合，劍氣你來我往，一時竟不相上下。看來這般纏鬥，尚有一番好看。

弟子席間，景宸低聲道：“泠華今天，好奇怪啊……”

小喬道：“不只是他，高建瓴今天，也很奇怪。”

天劍坪上，越暄攻勢漸猛，眼看長劍即將洞穿趙鴻左肩，他的淩厲劍氣卻在瞬間消失殆盡，只雙目發直，恍若失神一般，對著趙鴻身後失聲道：“吳妄先生，夢瑤！你們怎到了此地？！”

漠北道雷塵掌門曾經傳書各派，聲稱吳妄先生已死於門中之禍。因而此言一出，無論是否知曉內裏究竟，凡是知道吳妄先生已經故去了的，俱吃了一驚。而比眾人更加驚駭的，則是趙鴻。

方一聞言，他便面色驟變，急轉頭向身後尋去，待到覺出有詐，長劍已被越暄挑飛。與此同時，長劍攜帶霹靂雷驚之勢破空而來，即將洞穿他之心口。

危急時刻，趙鴻前額驟現青州印記，凝力一掌，擊向長劍。長劍自劍尖開始寸寸碎裂，他的手掌卻安然無恙。

驟變突起，除數人之外，眾人皆未看清方才他額上所顯為何物，只知他方上場時乃是刻意隱藏實力與越暄交手，此時方才現出真章。

趙鴻目中殺意驟現，黑發飛舞，袍袖舒展，仿若地獄幽司，欲取越暄性命。掌風突襲，越暄失卻長劍護身，頓覺幽冥鬼風堪堪襲至，腳步疾退，卻退不過對方攻勢，眼看便要硬納一掌。

當此之際，一襲雪白身影自高臺之上掠出，一手扶住越暄，一手註力，便與趙鴻重對一掌。趙鴻猝然不防，連退數步，唇角沁出血絲。方想拭去，不想牽動內息，氣血翻湧，竟是一口鮮血嘔出，染紅衣襟。

高建瓴目送越暄安然返至弟子席間，方才緩慢開口：“趙衢長老，你的對手，是我。”

高臺之上，數人面色陡然生變。

小喬等人不及相詢變故何來，只覺趙衢此名分外熟悉，便向越暄詢問。

越暄道：“乃是七年前，毀去戰將一目，並騙去王鎧，將他囚禁在青州書院地底的那個人。也就是漠北道中救走吳妄，青州神壇殺死太守的那人……”

天劍坪上，趙衢拭去嘴角血漬，冷笑道：“真想不到，這麽快就見面了。而且你身上的丹毒和內傷，竟然都已經完全好了……”

高建瓴微笑道：“托你的福。”

趙衢道：“你命座下弟子多次出言相褻，便是為了逼我出來？”

高建瓴道：“不錯。”

“可你怎就斷定，這樣我就一定會出來？”

“你兩次投身青州書院中，非是心系師門，那是為了什麽？”高建瓴道，“何況，你也確實是出來應戰了，不是麽？”

趙衢道：“那你又如何猜到，是我救走了吳妄，殺死了太守，而且趙衢，就是趙鴻。”

“原來我也不確定的，”高建瓴道，“直到方才。你的容貌雖能改變，身上留下的印記，卻不會改變。”

“我本就重傷未愈，非你敵手，”趙衢道，“何況你當也有許多疑問想要問我，不如我們便互相解疑如何。”

“甚好。”高建瓴道，“首次讓我將趙鴻與趙衢聯想到一塊的，是青州書院中的天元試劍。”

“天元試劍如何？”

“眾所周知，參與天元試劍的弟子，都不過區區十年之功，何以便讓他們，直面那能為難以計數的戰將？他們尋到戰將的過程，看似波折，其實未免太順遂了些。”高建瓴道，“所以那個時候，……”

眾人正凝神細聽，卻忽然再聽不見場上傳來任何聲音。天劍坪中央的二人，也不知是誰，不至使第三人聽到他們談話。盡管如此，眾人依舊屏息靜觀場上，更有甚者，妄圖自二人口型中，做出計較。

“所以那個時候，你就已對我的徒兒們起了殺心。至於原因，我想……”高建瓴道，“便如你在青州國中所說，是為了逼出我的底線。”

“你的才智，果然舉世無雙。”趙衢道。

“非也，若非有人提點，我也難以猜透你的目的何在。”

“看來選擇了錯誤的盟友，便是我最終抱憾的原因。”趙衢道，“可僅憑此一點，你如何能布下這一整盤的局來？”

“當然還有第二點。”高建瓴道，“那便是，你與吳妄母子的關系，與戰將端諸，以及太守琉姝，包括他們的女兒夢瑤的關系。”

“如何？”

“自吳妄的話語中，能夠聽得出來，除卻太守，他亦十分痛恨戰將。而在青州神壇中的那個灰衣人，也是如此。”高建瓴道，“再談回當年囚禁端諸的趙衢，若只是想要奪取王鎧，為何還要毀去他一目，且將他永囚。我不信，是趙衢心中尚存善念。因為永囚，遠比直接剝奪他人性命，更為殘忍。若不是仇恨聚集到一定程度，何以有此作為。在這一點上，你們便又一致了。我原本想不通透，但是青州一事之後，卻能想明白了，你們，是要端諸永遠都無法回去青州。”

“所以你便猜到，趙鴻就是趙衢，趙衢就是殺死琉姝的那人……”

“不錯。我暗中查探過趙鴻這人的底細，十分蹊蹺。至於吳妄，我更聽聞他幼年之時，常有一來去如風的男子，到漠北道中探望他。而那個人，就是你，趙衢長老。”高建瓴道，“其實吳妄自己對戰將的情感，也是覆雜的。他恨戰將，可又恨殺死了戰將的人。所以青州書院中，他方才數度欲對我的徒兒們下手。”

“不僅如此，他對你的徒弟下手，也是受我之意，目的，便是為了要逼你就範。”

“我想不明白，為何你們總這般不願放過我。”

“人，總該處在自己該處的位置上。”趙衢道，“你說對麽，大公子。”

“你是誰的人？”

“對不起，無可奉告。”

“好吧，那就換另一個問題。”高建瓴道，“你與吳妄母子，是什麽關系？”

趙衢目中流露哀戚，“幽姬，是我的親妹妹，吳妄，便是我的親外甥。你說我與他們，是什麽關系？”

高建瓴嘆道：“果然便是如此。”

“當年，我見到年幼的勳兒，知曉幽姬被琉姝派人殺害，可是當時以我之力，根本無從替她報仇。因此，我便只得假意接近端諸，將他永囚。”趙衢道，“我本欲取琉姝性命，勳兒卻要我將琉姝留下，要他們飽嘗夫婦分離之苦，勳兒，亦要親取琉姝首級……”

“那麽後來，他如何去了漠北道？”

“為不使人聯想到我與他之間的關系，我方令他去了漠北道中。我為他改名吳妄，乃是要他無忘仇恨，藝成之後，為母報仇……”

“多年恩怨，終只是個仇字。”

“我知曉了太多，如今舊傷未愈，再添新傷，落於你手，你自是不容我再活下去。”

“你說呢？”

“若我與你做個交易，告訴你是誰授意我尋機揭穿你的身份……”

“不必了。”高建瓴道，“正如你之所說，我已決定回到自己當處的位置上去。”

“……”

“何況你必須死，也非是因為我欲掩藏自己的秘密。”高建瓴道，“而是因為你，身上尚欠數條性命。”

“你說得不錯……”

“全你體面。”高建瓴道，“你自盡吧。”

“多謝，”趙衢道，“還有一事。”

“何事？”

“這所有的事情，均與青州書院中的任何人無關，他們無有一人知情。”

“我知道。”

天劍坪上，眾人忽然發現自己能夠聽見聲音了。但見趙衢全力一掌擊向自己天靈蓋，骨骼碎裂之聲傳遍全場，旋即屍身緩緩倒地。在此之後，高建瓴慢慢踱向高臺。

陸陽先生面上諸多神情一閃即逝，最後唯餘惶恐，道：“到底發生何事？”

高建瓴道：“趙鴻，便是趙衢。”

孟隆先生道：“趙衢，是我派二十多年前的人物，你可會看錯？”

高建瓴道：“晚輩並未眼花。”

他尊對方為長，方才趙衢額上閃現的印記，孟隆等人也自是看見了，因而此時便也不能有什麽話說。

高建瓴便續道：“他曾數度欲害我徒兒性命，因而我與徒兒方才使計將他誘出。言語冒犯之處，還請諸位見諒。”

陸陽道：“他為何要害你徒兒性命？”

高建瓴美目淡瞟向他：“這個問題，我也很想知道。”

陸陽先生心間陡然一顫，道：“高建瓴明察，十年前，我方將趙鴻收歸門下。對他的來歷底細，全不清楚。”

高建瓴笑道：“看來陸陽先生，也是被他蒙蔽了。”

陸陽道：“不錯。”

高建瓴道：“不過他於貴派倒也沒做什麽壞事，還是命人將他收斂了，好好安葬吧。”

“高建瓴所言極是。”

“今日既見血光，我們門中亦有事務要處理。”孟隆先生道，“我看封榜大典，便明日再舉行吧。諸位看如何？”

他本就是學界泰鬥，德高望重，如今發話，眾人見高建瓴別無異議，便也一一首肯。

180巔峰之戰

殿中，小喬與景宸紛紛推搡高建瓴與越暄，怨怪二人藏得太深，竟將他們也一齊唬住了。

趙辰笑道：“高建瓴這才叫作知人善任。”

景宸道：“如何知人善任？”

趙辰道：“若是宸兒你，能夠憋得住不把事情告訴給另外三人？”

景宸撓頭道：“那黎諶白呢……”

“墨延的話。”魏耀道，“向來寡言少語，若劍會之日忽然多出許多話來，則未免惹人生疑。”

“哦，原是泠華本就話多。”景宸笑道，“那煙兒呢？”

“我可舍不得小煙兒吃這個苦。”高建瓴笑著勾搭住他的肩膀，“所以只能在你們三個皮粗肉糙的裏選擇。”

“去。”景宸像趕蒼蠅蚊子似的揮趕開他。

小喬道：“所以你讓泠華苦修半年，除了原先說的那樣外……也是為了要他有能力一擊挫傷趙衢，好逼他現出護體功力……”

高建瓴欣然點頭：“不錯。”

景宸道：“總算沒聽到小煙兒真聰明……”

高建瓴道：“我正準備說的。”

景宸打個寒顫。

小喬道：“這件事終於完全結束了，也總算是給青州和漠北道都有了個交代。只想不到，吳妄先生，竟是那樣的曲折身世……”

高建瓴手掌之中現出一物，遞予越暄道：“這戰將之物，你且收好，日後尋找時機交還青州。”

越暄道：“這麽重要的東西，你收著不就是了。”

高建瓴道：“我們與青州的交集本就是因你而起，何況，你不也要把那《水象明義章》送還給夢瑤嗎？正可一舉兩得。”

越暄未及多想接過內丹，奈何長劍已毀，便只得暫時納入懷中，嘆道，“今次，只可惜了長劍。”

高建瓴道：“劍如良友，你當將他好好安葬。”

越暄道：“已經埋在後山了……”

高建瓴道：“莫要沮喪，來日再贈你一把。”

“不要。”越暄道，“我心如一，長劍之後，再無長劍。”

“當真不要？”

“呃，還是要吧……”

次日未到辰時，天劍坪上就已人山人海。

“劍會”與“天下”兩榜，依舊立於最高處兩相呼應，在朝陽之下熠熠生輝。唯一與之前不同的，是昨日傍晚還寫滿了五十人名姓的劍會榜，今晨已經空無一物，正等待著新一批的翹楚，在其上鐫刻下屬於他們自己的榮耀。

封榜大典由第五十名開始。

眾人一一走上前去，受過孟隆先生禮讚，再在榜下立下誓約，將永生以劍衛道。之後便在劍會榜上留下自己的掌印，而後，漢白玉榜上便會多出幾個鎏金字體，正是受封者的姓名。如此，這封榜之禮便算是成了。

每有一人完成此禮，便皆引來四面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與掌聲。而隨著名次的逐漸往前，這股熱情愈來愈幹宵。

景宸作為第五名，完成封榜儀式後不忘向著四面笑了一笑，那帥氣的面容、陽光的笑靨立時引來弟子席間諸多女子一片尖叫。景宸之名，至此傳遍整個大夏，亦烙印在無數少女的心底。

而後，景宸心滿意足地退了下來，與正要上前受封的黎諶白擦肩而過。

黎諶白面上一片沈寂，與景宸形成強烈對比，他的誓詞也很簡單——

“黎諶白此生，以劍衛道，永遠守護所愛之人，護衛師門以及大夏。”

受封之人，無不想在萬眾矚目中多留一會，因而他的誓詞與前面一些長篇大論比起來，幾可算是潦草了。

但是誓詞簡潔不要緊，有顏便足夠。

無論男女，望著那張仿似錯入凡塵的絕美面容，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這樣的美貌，也只他那風華絕代的老師，方能與之相媲美吧……

眾人目光匯集中，黎諶白擡掌，緩緩按在了劍會榜之上。

然而多年年來從未出過半點差錯的劍會榜，卻在此時發生了些許異樣，並未立即如前般顯出封榜者的名字。而是足足過了數息，方在左上角，出現了小小的一橫。

目力好的皆覺詫異，這趙字的起筆未免也太小了些吧？

而不過片刻，那小小的一橫忽又淡了，而是工工整整地出現了“黎諶白”兩字。

眾人心嘆，看來這劍會榜，也是年紀大了，不中用啊……

無人註意北面高臺之上，高建瓴額上竟沁出了一絲汗意。

接下來受封的，則是青州書院的蘇長天和沐飛。這二人長年霸踞劍會榜第一第二，肩負師門尊嚴，今年卻被一個方自嶄露頭角的年輕人給擠到了第二第三，不僅眾人面上尷尬，不知是否應當高聲喝彩，這二者自己面上，也並不好看，因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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