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回家去吧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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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中浮現，緩緩漂至半空匯聚，璀璨有若星河。
“大公子，你！”
“這樣的等待，毫無意義。”高建瓴道，“唯有如此，才能讓他們的靈魂，得以解脫。他們，已被時間枷鎖禁錮得夠久了。”言罷再一揚手，青銅巨門瞬間洞開，河流仿若泛起滔天巨浪，向著門外快速湧動而去。
孫遼額上青筋跳突，指骨險要捏碎。
“你也可以走了，”高建瓴道，“帶上它們一起。”
四只小狗依舊擠靠在墻邊瑟瑟發抖，高建瓴蹲下身子，輕輕撫摩著它們的身軀。
“聽話，讓孫遼帶你們回去。”高建瓴道，“一年以後，我必會回來，替你們肅清一方寧定乾坤。”
孫遼道：“大公子既已做下決斷，為何還要等一年之後？”
“無需多問。”高建瓴道，“若你嫌久，那便十年如何？”
孫遼眸中精光一閃即逝，強斂下氣息，道：“屬下告辭。”旋即大步向門外去，袍袖一振，連帶的四只小狗也一齊消失不見。
高建瓴踱進內殿，緩步踏上石臺，亦伸手撫觸上金面之下，紅衣人仿佛只是睡去了的絕世面容。
“一個不記得自己是誰的黎諶白，還是真正的黎諶白嗎？”仿若嘆息般的話語，自他唇邊溢出。
金面揭下，沈睡中的容顏與他何其相似。
高建瓴輕撫上榻上人眉心，殷紅紋路仿似一簇火苗顫動。
“真相握於我手，我便代你做下抉擇，不承知曉真相之痛。”
“若有一日你知曉真相，可會怨怪於我……”
“即便如此，也無以撼動我之心意。”
174熟人相遇
這日黃昏，越暄踏著晚霞回至清風齋上，但見夕照之下一片空寂，唯一人身影在殿前被拉得狹長。
正要出聲相喚，那人卻已先一步向他發難。
越暄但覺一陣疾風夾帶朔雪直擊面門，只一照面，便感腰際一輕，長劍被人奪去。
“高建瓴？”
“想把劍要回去，就憑自己的本事來取。”
越暄斂定氣息，道一聲“好”，便向高建瓴攻去。
但見殿前兩道光影急相交錯，乍合還分，陣陣四溢的靈氣催生開清風齋上無數花木，卻也攪亂了天際兩行流雲。
夕陽，猶如碎金流瀉一地，卻在二人騰挪交手間，逐漸碎裂成璀璨星辰。至此，二人的這一場纏鬥也未曾停下。越暄氣力逐漸不濟，稍一不慎，面上便被高建瓴發出的勁氣劃開一道口子。知他有意點撥，機會難得，便只伸手拂去面上血漬，待要提力再戰。
卻見高建瓴忽然暴開身形，袍袖輕舒，長劍終於其手中出鞘。但見其半空之中臨風懸立，古劍光芒燎日，映襯漫天星月，冷肅眉目恍若九天戰神。長劍所指，四海無不臣服。
這種威儀，即使他貴為九五之尊的父皇身上也不曾有。
越暄望之心驚。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高建瓴用長劍。
本乃君子之劍，不偏不倚，見素抱樸，清心守拙，本不當這般張揚肆意。但是此時，已似銀河直落，又似天際長虹，攜帶星辰墜地之威，欲擊潰日月而取代。
劍尖，尚在距他三寸處停下。
代替長劍撫上他面容的，是高建瓴清涼修長的手指。真力隨之輕湧，面容覆歸如玉無瑕。
“看來你這三年，收獲可謂不小。”
“慚愧。”越暄頷首，“你所用之力不過一成，我卻仍是無從匹敵。”
長劍還鞘，高建瓴道：“當年將長劍贈予你，原是覺得你最像少年時的我。”
越暄聞言一驚：“如何像？非是均喜琴棋書畫？”
“非也。”高建瓴道，“乃是因為我們都像極了這口長劍。”
“長劍？”
“溫潤而澤，縝密以栗，廉而不劌，垂之如隊，精神見於山川，圭璋特達乃德。”
“仁智義禮俱全，此乃君子比德於玉。我……無以厚顏自認。
高建瓴略作一笑，“但這只是長劍的一面而已。”
“尚有另一面？”
“不錯。”高建瓴道，“觀劍亦如觀人，若你只看一面，就一定無法正確認識到它。你只記得君子如玉，上善若水，卻忘記了水性最是無常。載舟覆舟，不過翻掌須臾，洪水猛獸，更可蕩平乾坤。”
“載舟覆舟，蕩平乾坤，我……”
“便若此劍。”高建瓴道，“昔年將之贈予你，卻不想反是束縛了你。你欲取日月而代之，奈何星辰耀眼，卻不可同日月爭輝。此乃你心間所想，我說得可對？”
不想他竟問得如此直接，越暄心間巨顫。
“星辰雖不足與日月爭輝，但長劍本身就是太陽。你知我今日鋒芒，可又知我少年時曾有怎樣一番奇遇？無論觀人觀劍，除卻用眼，更要用心。”高建瓴擡手按上他的肩膀，“而我，就是你的奇遇。”
“老師……”越暄語聲顫抖。
“上善若水，下惡如流，這是你的矛盾，也是我的。”高建瓴道，“你想從我這取得任何東西，就自己來拿。”
“弟子遵命……”
“很好，”高建瓴道，“我已與秦芳說好，明日起，你可不必再去山下了。小宸兒三人也被我遣去落霞苑上，由阿洛教導。接下來的半年，我會親自教導你。”
“……”
“怎麽？”
“為何忽然如此？”
“便如人之天性，因循天道。更如這清風齋上滿山花木，埋種之後，便任其陽光雨露，待長至一定規模，方行修剪。”高建瓴道，“而你，便是一株稀世珍苗，我，則是這世間最好的花匠。你想要靠近我最珍愛的那棵花苗，自是要有能夠為她遮蔽風雨的本事。”
“我這一生，都將為此努力……”
“很好。”高建瓴將長劍拋擲予他，“拔劍。”
越暄接過，長劍鏗然出鞘。
“不夠。”
“什麽？”
“殺氣不夠。”高建瓴道，“你做慣了溫水，今日開始，我要你沸騰起來。”
“……”
“還不夠。”
“……”
“再來。”
……
落霞苑上，虎頭虎腦的斑紋小貓腆著肚子，仰躺在厚草堆裏。
“煙兒。”景宸道，“你看阿咪，怎麽越來越像人了。”
小喬蹲下身子，仔細打量了一番阿咪，“對哦，不管是老虎，還是貓，不都該是趴著曬太陽的嗎？”
“喵嗚。”受不了二人大驚小怪的目光，阿咪無奈地翻個身子，改成趴著的姿勢。
風聲輕動，紫衣翩舞，原是阿洛來到。
阿咪討好地在阿洛身前搖晃著圓滾滾的小身子。
阿洛擡手，輕撫過它的腦袋，“以此看來，不出三年時光。”
此話一出，不僅小喬與景宸震驚，本在一旁的黎諶白亦停下了手中動作。
“阿洛，你你你你、你說阿咪，真的快要成了？” 景宸激動得說話都有些磕巴。
隔著面紗，思涯橫斜了他一眼，“焉能有假？”
“嘶……”景宸倒抽一口涼氣，與小喬面面相覷，不同之處，在於二人一者驚大於喜，一者喜大於驚。
小喬開心地抱著小貓轉圈，“我們阿咪終於快能出了啊，嗯……阿咪會是什麽樣呢？”最後句話，卻是向著阿洛發問。
阿洛的語意之中難得的沾染了三分笑意，“你大可期盼一番。”
“我期盼……唔，不管什麽樣都好，阿咪一定都很可愛。”
阿咪在她懷中拱了拱腦袋。
阿洛道：“差不多當如四五歲孩童，確實可堪‘可愛’兩字。”
“才這麽點大啊，”景宸笑道，“絲毫不足為慮嘛，哈哈……”
“小宸，你想幹嘛，”小喬道，“不許欺負阿咪。”
“哈哈，自然，自然不會。”景宸一邊忙著打哈哈，一邊暗在心中計量，枕一個四五歲的小正太當靠墊，會不會比枕一只小貓要舒服許多。
“你們在聊什麽呢，這麽開心？”正說話，忽見思涯自外騎馬而來，未落地便先發問。待到見了阿洛，立時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阿洛。”
小喬笑道：“在說阿咪，最多再過三年，就可以成了。”
“啊，是嗎？”思涯向著阿咪道，“恭喜恭喜。”
阿咪靠在小喬懷中，兩只小爪子並在一處，如人作揖。眾人望之面露笑意。
景宸道：“你怎麽來了？”
思涯道：“我剛本想去清風齋，可一靠近，就發現清風齋上布滿了防衛，沒敢擅自闖入。聽聞除越暄外，你們都在落霞苑上，就過來看看。說起來，我都已經好幾個月沒見他了。”
“別說是你，就連我們，也許久沒見他了。”景宸道，“煙兒，你上次見他，是什麽時候？”
小喬想了一想，道：“差不多，還是十月份的時候吧，現在已經十二月了……”
“嘖。”景宸道，“想不到高建瓴平日看起來無有正形，真教導起人來，還真舍得動真章，泠華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
“無有正形？”思涯瞠目，“你說高建瓴？！”
覺出失言，景宸抹一抹鼻子，道：“於詼諧間指點迷津，於談笑處撥見方寸。”
“哦，原來是這個意思，”思涯道，“我說呢……”
“不過說起來，他不許我們跟泠華見面就算了，還在清風齋上設了防衛……”景宸喃喃道，“這麽一副鄭重其事，如臨大敵的樣子啊……”
思涯笑道：“自是為讓越暄能在劍比上一舉問鼎，有高建瓴親自教導，看來越暄拔得頭籌指日可期。”
小喬與景宸只是笑笑。
待思涯離去，景宸方才向阿洛道：“一舉問鼎，拔得頭籌……我怎麽覺得，這不像是高建瓴會在意的事情呢？”
阿洛道：“那你覺得，他應該在意何事。”
景宸道：“吃喝玩樂……”
阿洛：“……”
景宸道：“阿洛，為何覺得你們做事，總那麽神秘呢？”
阿洛道：“他便算了，如何說是我們？”
景宸道：“就比如，你一天到晚戴著個面紗啊，不氣悶嗎？”
阿洛道：“勞你費心，我舒服得很。”
景宸道：“好阿洛，我長這麽大，還不知道你長什麽樣，要不，你就讓我看看。”
阿洛嘆道：“你如此害怕張毅，為何獨不怕我？如今我在弟子間的兇名，遠比他更甚。”
景宸笑道：“那不是因為我們熟嗎？”
阿洛道：“看來我需得好好招待招待你，方不負你我相熟一場。”
景宸聞她語意，心驚道：“如何招待？”
阿洛道：“起來練劍。”
“哎，不必不必。”景宸忙道，“君子之交淡如水，你如此盛情，反倒顯得不自然了。”
“那也給我起來。”阿洛道，“若再怠慢，便將你逐到延壽堂去。”
175此時相會
夜間風寒，清風齋上一片蕭颯，只三兩點孤星散在天外，愈添寒意。
樹林間，兩道白影你來我往，氣勁道道交擊，再又生生錯開，震蕩天地，亦震落樹枝之上，本就所餘無幾的數片枯葉。
兩道身影驟然分開。
高建瓴暗斂下氣息，道：“今夜便先到此為止，你自回房中吐納休憩，明日早晨再繼續。”
“是。”越暄頷首，回去殿內。
一襲紫影自高建瓴身後林中出來。
“平日總見你寶貝得不得了，如今怎這般不愛惜了？”隔著面紗，阿洛望著滿山被氣勁摧折的花木，恬淡開口。
“有花落方有花開。何況花落成泥，依自護花。來年春風之中，只會花開更好。”高建瓴道，“倒是你，阿洛，此來莫不是只關心這些？”
“我便是想來看看，你心安否。”阿洛道。
“何意？”高建瓴道，“你可是在怪我，害你徒兒送了性命……”
“並非此事。”阿洛道。
“那是何事？”
“你還欲瞞我到幾時？”
“我並未隱瞞你任何事。”
“是啊。”阿洛微哂道，“你是未瞞我，你不過是打算讓我，跟其他人一起知道，你所做下的決斷罷了。”
高建瓴默然以對。
“到底是何事，讓你決意離開。甚至不惜化作春泥？”阿洛道，“無論是何事，我都可代你去做。”
“阿洛，多謝。”高建瓴道，“但是此事非我不可。”
“可是那邊，出了什麽事情？”
“不錯，怕還不只是那邊。”
“……”
“我曾答應小煙兒，要伴她一世。為今卻只得將她托付於良人。而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阿洛，只有你能照應他們四人些許。莫遇在此鄭重相托，先行謝過了。”
“不必。”阿洛別轉開身去，“我本就是依附你而存在，為你做任何事情，都是應該，你無需如此。”
高建瓴點頭微笑：“不早了，我先回殿。你也早些回去休憩吧。”
“嗯。”
輕紗遮蔽的模糊光影中，但見一襲白衣逐漸遠去，俊逸背影卻透出一抹決絕乃至孤單來。
夜風之中，阿洛輕嘆：“孤身一人，背負了那麽多東西，走了那麽久，一定會很累吧……”
一連數日的雨水終是停了，小喬與景宸、黎諶白三人回返清風齋上，但見青山新雨，雨後初晴，花朵上的水珠，便如美人笑靨上的明眸，反射著陽光，直睞人心。清風齋上春景，竟比從前更勝。
小喬笑道：“還以為這半年來，清風齋上已被毀壞得不成樣子，想不到竟還有這般好光景。”
高建瓴道：“原先是破壞得差不多了，倒是多虧泠華，連日來出了不少力。”
景宸道：“那你們有沒有記得，給我門前那蓬蘭草澆水？”
高建瓴與越暄對望一眼，齊道：“不記得……”
“我……”景宸滿面沈痛，只得向自己房間外跑去。
好在，蘭草依舊在，只是未曾花開笑春風。
“咦，這蘭草，怎麽位置好像變了一點……”
殿前，小喬與黎諶白相繼試過越暄，最後二人聯手，亦只是勉力與其戰平。
高建瓴道：“能有如此戰績，看來這半年，你們與阿洛，俱都沒有偷懶。”
小喬道：“高建瓴，你可真是厚此薄彼。”
高建瓴笑道：“非是我厚此薄彼，而是事有輕重緩急。何況泠華這半年來所吃的苦頭，怕是遠比你們三人加起來都還要多，所得到的，自然也要多些。若是願意，待此段事畢，我亦可如教導他般，一一教導過你們。”
“好，一言為定。”小喬道。
“小墨延，你呢？”
黎諶白點頭。
此時景宸正從殿內出來，聞言便嚷道：“什麽叫事有輕重緩急，我可聽不懂了。你若想尋人在那個什麽天下會上拿個第一，黎諶白的資質以及根基，絕對不在越暄之下。說到底，果然還是你們兩個人有一腿。煙兒，你可要當心了。”
小喬撲哧笑道：“你說什麽呢，小宸……”
景宸笑得沒心沒肺。
越暄與黎諶白一齊扶額。
高建瓴嘆道：“第一，非是天下會，而是會天下。為何被你說來，就帶了那麽重的匪氣。第二，我所急，非急於其他，而是急泠華之所急。泠華此時，正需要這樣一個揚名天下的機會……”
景宸道：“為什麽他需要這樣一個揚名天下的機會？”
越暄道：“唯有如此，方不至辱沒了……煙兒。”
小喬面色飛紅：“我去做飯。”言罷急轉身走了。
留下高建瓴在她身後目露笑意。黎諶白依舊喜怒不顯，只暗垂下頭，眸光滯了一瞬。
廚間，小喬望著許久未曾有人動過的冷鍋冷竈，原本還滿溢心間的歡愉與羞澀盡去，只那無盡的悲傷與懷念一絲一縷湧上來，溢滿整個心房，不知不覺淚眼就模糊了。最後自己也覺得莫名，那個教她做飯的人，又不是不在了，只要不是不在，今生就必然還有相見之期，可為何只要一想到她，自己心中就如此難過？
時間轉眼到了五月，正是立夏日。
小喬將一份佐有蠶豆、筍尖、蒜苗、肉粒的立夏飯端上石桌，她記得有一年思涯曾經這樣做過。可不知是否她廚藝不及思涯，花樹下的四人卻無一問津，只自顧探討武技，唯獨阿咪吃得最歡。
“吃吧，吃吧，不要急，都給你。”小喬一邊輕撫著阿咪的頭頂，一邊說著。
一轉眼，阿咪就已吃掉了小半盤，那本是她和黎諶白、高建瓴、越暄四個人的量，剩下的一大半，當是景宸的。可經過半年苦練，不知為何，四人對口腹之欲，都已淡得快要沒有了，就連景宸也不例外。
這立夏飯，純粹只是小喬藉此想念思涯。
“這是為什麽呢？”小喬喃喃。
“什麽？”四人停止交談，相繼註意到她的存在。
小喬道：“為什麽現在就連小宸，也不喜歡吃東西了。”
“大概是以前長身體嘛，就吃得多了。”景宸撓頭道，“現在已經長好了，就不用了啊。”
“還有這種說法……”小喬撇嘴。
高建瓴笑道：“如今你們大成，是體內的清氣，在抗拒外界的濁氣，因而對這些五谷雜糧，自然就不愛受用了。”
“大成？”景宸道，“那你不是早就大成了嗎，為什麽以前還和我們一起吃那麽歡，更是嗜冰梅酥如命……”
“儒術是為了讓自己和別人過得更好，所以我從不強求你們刻意滅除人欲。”高建瓴道，“至於美食嘛，就像絲竹丹青一樣，是為增添生活意趣，陶冶性情。待你們再長進些，到了我這個程度，就自可不懼汙濁，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了。”
“還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呢……”景宸道，“說到底，再精進些的好處，不就是可以繼續再貪嘴嘛。”
“小宸兒。”
“啊？”
“練劍去。”
“……”
小喬望望阿咪，見差不多和它貓身一樣大小的飯盤都即將空了，不由憂心道：“阿咪，你受這麽多濁氣，不要緊吧？會不會撐著？”
阿咪咽下最後一口立夏飯，跳到地上，退開數步，“啊嗚”一聲，那裝立夏飯的盤子，都還不及它的嘴大。
小喬滿額黑線，“好了，我知道你不會撐著。”
阿咪心滿意足地蹦蹦跳跳。
忽然，小貓亢奮起來，直撲而去。
眾人回頭，但見三人騎馬而來，先後落在清風齋上。
“舅舅！”
“父皇！”
“父親！”
“舅舅……”
“高建瓴，別來無恙。”趙辰與魏耀帶著依舊一副男裝打扮的江淩，一齊向著高建瓴作揖。
高建瓴笑道：“三日前我方去信，你們來得倒是挺快。”
魏耀道：“有此要事，怎能來得不快，小辰要是敢拖拉，我綁也要把他綁來的。”
“二哥在上，小弟不敢拖拉。”趙辰笑道，“不敢，不敢。”
“什麽二哥。”魏耀道，“該稱親家公才是……”
小喬與越暄二人面色一齊飛紅。
越暄道：“父皇怎有閑暇至此？”
魏耀道：“你表叔建王祿的長子宮啟，如今已經年滿二十歲，可堪大用。再說有什麽事情，能比你們的事情更重要呢？”
“您與趙叔叔此來，難道……”
“不錯。”魏耀道，“正是高建瓴通知我們前來商量，你與煙兒的婚事。”
“可是我，還沒有在劍比上問鼎……”越暄望向高建瓴。
高建瓴道：“你若不願，盡可請小曜兒與伯爺二人回去。”
“老師！”越暄急道，“弟子願意，願意得不能再願意了！”
“行了，”高建瓴失笑道，“劍會天下，乃是以你一人之劍，會同天下之劍。能做的我已替你做好，接下來如何，便看你自己的了。”
176我來便可
劍會天下，以一人之劍，相會天下之劍，乃至天下各類極致神兵，以及武力至極之人。每屆劍會，參與勢力不下數十，即使一些非是用劍的門閥，也會前來參加。此會由來已久，可說是大夏最正統的權威。包括由此決出的兩榜：一曰“劍會”，一曰“天下”。
劍會榜上之名，十年更替一次，上榜的百人，無一不是各地先生座下最出眾的弟子，只要非是一派尊長，年份則一概不論。高建瓴要越暄取得的，便是劍會榜之首。
所謂天下榜，二十方才更新一次，榜上也只十人而已。上榜的則都是各門派的掌門以及長老了，也就是各處的頂梁柱們，是屹立在頂端的人物。
“樓卿先生，原來這麽厲害啊。”景宸望著北面高臺上，金光燦燦的天下榜感嘆。樓卿先生之名，赫然現於首位。
“那是當然。”思涯笑道，“世人都知道，我師父劍術冠絕天下，既然是‘劍’會天下，那當然就不遑多讓了，哈哈……”
“哎，可是這上面，怎麽只有九個名字呢？”旁邊一同門弟子問道。
眾人凝目細數，果見天下榜上，確實只有九人之名。
“這……”思涯推推一旁的楚依，道，“小依，你有沒有聽師父他們說過，這是為什麽？”
“嘁，我怎麽會知道。”楚依道，“伯伯他自己就是第一，又怎麽會一天到晚掛慮這天下榜上的事情？”
思涯道：“也是……”
這時，只聽旁邊一人道：“樓卿先生非是第一。”
楚依本要發怒，卻覺出那聲音些許熟悉來，口中不由緩了一緩，待到轉頭看清說話的是何人，氣焰立即就全熄了下去。
“天下榜首，另有其人。”一旁，白芷淡淡開口。
眾人看去，果見在樓卿先生之名與“天下榜”三字之間，尚還餘出一塊留白。
在楚依他們這批弟子心裏，白芷師姐遠比張毅先生來得更可怕。只有視越暄為畢生榜樣的南宮世子南宮毓，依舊不怕死地問道：“那請問師姐，天下榜首是何人？”
其實旁人不問的第二個原因，是此時答案已近呼之欲出，眾人都不約而同想起一個人來。
於是白芷只道：“這天劍坪與‘劍會’、‘天下’雙榜由來已久，十年一替，二十年一替從無例外。唯自八年前，高建瓴一人蕩平狼煙，阻住蠻夷亂世之禍。凡是見過他出手的人，都無顏再忝居天下第一。因而即使他從不下場與人比試，天下榜首的那一片空白，也總是為他而留。”
“原來如此。”思涯撫掌嘆道，“我當是何人，能有此能耐，原來竟是高建瓴，那就一點也不意外了……”
一提到高建瓴，眾弟子立即滔滔不絕，思涯更是如數家珍，將自他娘處聽來的有關高建瓴的光輝事跡一一歷數。
見他們說得實在太過誇張，小喬忍不住道：“我師父曾經說過，傳說中的事，往往都不是真實的……”
思涯一楞，旋即擺手笑道：“那不過是高建瓴自謙之語。”言罷，繼續與眾人津津樂道。
小喬只得無奈。
越暄道：“傳說中事既非是真實，他卻從不肯說非是傳說中事。”
“就是啊。”景宸道，“煙兒，我記得高建瓴曾經跟你定下約定，待你長得和阿洛一樣高了，就把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你，是不是真的？”
小喬道：“是真的啊。”
黎諶白道：“那後來如何？”
小喬望一眼三人：“你們都想知道？”
三人點頭。
小喬笑道：“可我卻不想知道了。”
景宸道：“為什麽？”
小喬道：“凡是他不想說的事情，我都不會逼問他。”
景宸深深的，深深地，嘁了一聲。
“聽說你也有意於此榜？”四人擡頭，見正是白芷在對越暄說話。
越暄點頭，“嗯”了一聲。
白芷道：“那便由我先為你肅清問鼎之路。”
言罷，眾人只見其頓如一道光影投出，只下一瞬，便已出現在天劍坪中央，與方才獲勝的那名斷忘書院弟子兩相對峙。
哎，等等，斷忘書院？
眾人驚怔。這連天元試劍都不曾露過面的隱世之地，可說是大夏國中最神秘莫測的存在，竟也會於此時現世？
北面高臺上，高建瓴笑向岑夕先生道：“你可當真是不承師訓，硬要將這斷忘書院扯到紅塵中來。”
岑夕道：“我本就是紅塵中人，怎能不涉紅塵之中。”
這番對話被偶有路過的他派長老聽聞，均覺震駭，因他們向來自詡乃是李出塵。可在這二位眼中，浩渺世道竟與俗世凡塵無異。
岑夕望一眼坐在高建瓴邊上的魏耀與趙辰，笑道：“這位朋友，昔日大漠之中曾經見過。可這位是何人，你怎也不引見引見？”
“他可不是一般人。”高建瓴笑道，“你若自詡為紅塵客，那他，則是紅塵之主了。”
岑夕了然，只笑顏相見。
天劍坪正中央。白芷一連擊敗了十數人，氣息卻依舊未亂一分，面上神情仍如初上場般鎮定自若，作為書院的首發之人，看得一眾小弟子們齊露星星眼，士氣大振。
正當時，只見一道粉色倩影掠上高臺，水袖輕舒，攜來一地香花，長劍伸展，姿態妍麗仿若九天仙女。
“這明馥，穿成這樣，來打架啊……”弟子席間，景宸目中滿是嫌棄，連帶的思涯也與他一同鄙夷明馥。
“這你可怪不得她，這本就是芳菲閣高階弟子的日常裝束。”小喬笑道，“倒是你，小宸，你竟然還識得她。”
“當然識得。”景宸笑道，“當年青洲中，她可是狠打黎諶白的主意，要不是當初你打敗了她，挫了她的銳氣……”
越暄在旁，小喬面色略有尷尬，黎諶白則面無表情。
想當年她與明馥劍拔弩張，針鋒相對，而今卻已能為對方說話，果然早已時過境遷，她的心中，再也無他。
倒是越暄笑道：“不妨大家一起來猜上一猜，白芷和明馥，誰會贏。”
周圍立時便是一面倒的聲音，“當然是白芷師姐！”
“好吧。”越暄道，“我也猜是白芷。可如此，倒是無趣。小宸，不如你便猜是明馥吧。輸了，就替師弟妹們打掃一個月的授課室。贏了，以後我們三人，便齊稱你為師兄。”
眾人紛紛叫好。
“我去你的！”景宸笑道，“怎麽不改換成，是你猜明馥勝？”
可很快，景宸就後悔了。
因為天劍坪中，白芷逐漸不敵，隱有敗退跡象。
最後，明馥一記“湘女有夢”將其假意絆住，旋即，鋪天蓋地而來無數劍息，在白芷身周凝聚成形，再次將她牢牢禁錮，正是當年小喬曾使她敗北的那一記手法。可其所用的技法，卻比小喬當年高端了百倍，竟是高段劍法，堅壁清野。
“看來這明馥，五年來下了不少苦工啊……”景宸道，“她也煉出了兩套了。”
再看場上白芷，面容依舊無有任何波瀾，只略作一揖，便退向外圍，只在離去之時，略微擡眸望了望高臺。
“承讓了。”明馥倒提長劍，卻阻住即將上臺來與她相抗的一名男弟子，而是面向北面高臺揖道，“弟子昔年曾敗於高建瓴高徒，喬煙之手，便一直心慕江姑娘之精妙法。近年來勤加苦修，只望能再與江姑娘一戰。”
高建瓴但笑不語，只目望向書院弟子席。
弟子席間，小喬便要應戰。
越暄拽住她手，低聲道：“你這幾日不方便，還是不要……”
小喬面色微紅，回想起昨夜那碗冒著熱氣，暖她身心的姜茶，道：“白芷方才落敗，我此時若不出戰，無疑便墮了書院聲威，也損了師弟妹們對師門的信心。即使我此行敗北，也遠比龜縮不出要好些。”
越暄只稍一猶豫，小喬便已提了長劍，掠上場去，在明馥身前一丈處站定。
兩人照面，別無二話，只沈定心思開打。
當年小喬於青洲中險勝明馥，已是僥幸，而今時隔五載，對方則更為不可小覷，雙劍在她手中使來恰如游龍出海，靈動自若。即使小喬能使，俱不如明馥純熟。看來兩人之間將近十年的差距，當真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概括得了。
那麽當年，自己到底是怎麽勝過的她？
小喬眼角餘光略瞟向手中長劍。
她心中存了此疑問，便覺自己當年似乎並非贏得那麽光明正大，當年明馥十年之功，折於己手，確實是自己心中有愧。由此想著，手底下不由便慢了半拍，亦失了鬥志。數十回合下來，小腹之中竟開始隱隱作痛。小喬收住劍勢，便欲認輸，誰想明馥卻不依不饒，氣息暗沈，已凝力在她右肩拍了一記，小喬受此重力，右邊身子一顫，長劍立時便飛脫出去。而明馥手中長劍已直刺向她左肋。
一記清響，天劍坪上又來一人。眾人但聞金玉之聲，卻不見那人手中有劍，原是此人僅以彈指之力，便將明馥手中長劍震蕩開去。
越暄將小喬扶起，看過她無礙，方將她護回弟子席去，轉頭對明馥道：“接下來，就由在下領教過你的高招。”
明馥蹙眉，正要言語，擡頭卻忽然怔住。
但見越暄身後，一人勁裝潔白，青絲飛舞，只幾許鬢發松松系在腦後，絕美面容之上依舊不辨喜怒。
黎諶白緩緩步出，長劍斜指於地，淡對越暄道：“還不到你上場的時候，我來便可。”
177最好消息
天劍坪上，罡風卷過，亦吹拂起相對兩人的衣袂與發絲。
黎諶白斂定氣息，不動聲色，只長劍身光華漫溢。
明馥立於他對面，雙眸之中卻接連洶湧過霧氣，“這些年來，我常有書信予你，你卻從無回覆，便是因為她嗎？”
黎諶白面上神色無有半點變化，只淡道一句，“與你無關。”
而他手中長劍的雲紋，卻仿佛更紅了一些。
“好一句與我無關。”明馥忍去目中淚意，深沈口氣，便舉劍疾攻向黎諶白。
愛也好，恨也好，此時此刻都已無關緊要。只她心間洶湧的無數不快以及悸動，俱化作滔天劍意，揮向黎諶白。昔年青州一見，她便再也無法將他忘記，可他的心上，卻從未有過她半分。
便如此時。
黎諶白仿似因她傷及小喬而心懷不忿，招招皆不留手。一人心中情絲未斷，一人則只想著為另外一人擊敗敵手，如此相形之下，明馥很快便敗下陣來。
長劍尖在距離她咽喉三寸處停下。
“你輸了。”黎諶白道，“以後，再勿來相擾。”
情思寸碎，依如伊人之夢。明馥撿起掉落在地的長劍，步向場外去，再無回頭。
接下來，黎諶白又連戰了不下二十人，俱是手起劍落，便已使對方飲恨敗北。直到一名漠北道弟子出場，方才與他相抗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卻依舊只得落敗之局。
書院弟子席間，眾俱歡欣，儼然已有無數弟子，將那往日極少露面，即使露面也甚少言語，甚少喜怒的黎諶白師兄視作心中英雄。
小喬則奇道：“方才我好像看到小錦了，可奇怪，怎麽沒見到蕭鳴師兄？”
越暄道：“你在何處見到趙絲錦？”
“漠北道弟子席上呀。”小喬道，“剛剛好像看到她把人攙回去。”
“在那呢。”景宸擡手一指北面高臺，“蕭鳴他在那邊。”
北面高臺之上，蕭鳴已是漠北道中的護衛長老。這也意味著始自三年之前，青洲與書院在漠北道中的兩相爭鬥，終以青洲的暫時妥協而告終。
“墨延當真了不得。”趙辰面上滿是歡欣。
“老懷大慰，老懷大慰啊。”魏耀亦連同他一起笑道。
“小曜兒。”高建瓴道，“早便告訴過你，莫在我跟前言老，何況這臺上，我怕你還真是找不出一個年紀比你小的來。”
“……”魏耀語塞。
江淩肅面站立於他身後，險些破功。只有在這些人面前，大人方才可以隨心隨性，不用像在府中那樣處處謹慎，步步驚心。
“有啊，”魏耀道，“淩兒不就是麽？”
高建瓴失笑。唯在望向場上黎諶白時，眸光略微黯了一黯。
如果這樣，他會覺得好過些，那便暫且由他發洩吧……
日影西斜，黎諶白擊敗綠綺書院門下，一名已近三十的弟子，立時引來各派弟子席間一片叫好。可他額上卻逐漸沁出汗珠，衣衫亦已汗濕。長劍支地，衣衫下的胸膛不斷起伏。
小喬不由憂心道：“黎諶白怕是快到極限了。”
“讓他敗在自己人手中，總比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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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你！”
“這樣的等待，毫無意義。”高建瓴道，“唯有如此，才能讓他們的靈魂，得以解脫。他們，已被時間枷鎖禁錮得夠久了。”言罷再一揚手，青銅巨門瞬間洞開，河流仿若泛起滔天巨浪，向著門外快速湧動而去。
孫遼額上青筋跳突，指骨險要捏碎。
“你也可以走了，”高建瓴道，“帶上它們一起。”
四只小狗依舊擠靠在墻邊瑟瑟發抖，高建瓴蹲下身子，輕輕撫摩著它們的身軀。
“聽話，讓孫遼帶你們回去。”高建瓴道，“一年以後，我必會回來，替你們肅清一方寧定乾坤。”
孫遼道：“大公子既已做下決斷，為何還要等一年之後？”
“無需多問。”高建瓴道，“若你嫌久，那便十年如何？”
孫遼眸中精光一閃即逝，強斂下氣息，道：“屬下告辭。”旋即大步向門外去，袍袖一振，連帶的四只小狗也一齊消失不見。
高建瓴踱進內殿，緩步踏上石臺，亦伸手撫觸上金面之下，紅衣人仿佛只是睡去了的絕世面容。
“一個不記得自己是誰的黎諶白，還是真正的黎諶白嗎？”仿若嘆息般的話語，自他唇邊溢出。
金面揭下，沈睡中的容顏與他何其相似。
高建瓴輕撫上榻上人眉心，殷紅紋路仿似一簇火苗顫動。
“真相握於我手，我便代你做下抉擇，不承知曉真相之痛。”
“若有一日你知曉真相，可會怨怪於我……”
“即便如此，也無以撼動我之心意。”
174熟人相遇
這日黃昏，越暄踏著晚霞回至清風齋上，但見夕照之下一片空寂，唯一人身影在殿前被拉得狹長。
正要出聲相喚，那人卻已先一步向他發難。
越暄但覺一陣疾風夾帶朔雪直擊面門，只一照面，便感腰際一輕，長劍被人奪去。
“高建瓴？”
“想把劍要回去，就憑自己的本事來取。”
越暄斂定氣息，道一聲“好”，便向高建瓴攻去。
但見殿前兩道光影急相交錯，乍合還分，陣陣四溢的靈氣催生開清風齋上無數花木，卻也攪亂了天際兩行流雲。
夕陽，猶如碎金流瀉一地，卻在二人騰挪交手間，逐漸碎裂成璀璨星辰。至此，二人的這一場纏鬥也未曾停下。越暄氣力逐漸不濟，稍一不慎，面上便被高建瓴發出的勁氣劃開一道口子。知他有意點撥，機會難得，便只伸手拂去面上血漬，待要提力再戰。
卻見高建瓴忽然暴開身形，袍袖輕舒，長劍終於其手中出鞘。但見其半空之中臨風懸立，古劍光芒燎日，映襯漫天星月，冷肅眉目恍若九天戰神。長劍所指，四海無不臣服。
這種威儀，即使他貴為九五之尊的父皇身上也不曾有。
越暄望之心驚。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高建瓴用長劍。
本乃君子之劍，不偏不倚，見素抱樸，清心守拙，本不當這般張揚肆意。但是此時，已似銀河直落，又似天際長虹，攜帶星辰墜地之威，欲擊潰日月而取代。
劍尖，尚在距他三寸處停下。
代替長劍撫上他面容的，是高建瓴清涼修長的手指。真力隨之輕湧，面容覆歸如玉無瑕。
“看來你這三年，收獲可謂不小。”
“慚愧。”越暄頷首，“你所用之力不過一成，我卻仍是無從匹敵。”
長劍還鞘，高建瓴道：“當年將長劍贈予你，原是覺得你最像少年時的我。”
越暄聞言一驚：“如何像？非是均喜琴棋書畫？”
“非也。”高建瓴道，“乃是因為我們都像極了這口長劍。”
“長劍？”
“溫潤而澤，縝密以栗，廉而不劌，垂之如隊，精神見於山川，圭璋特達乃德。”
“仁智義禮俱全，此乃君子比德於玉。我……無以厚顏自認。
高建瓴略作一笑，“但這只是長劍的一面而已。”
“尚有另一面？”
“不錯。”高建瓴道，“觀劍亦如觀人，若你只看一面，就一定無法正確認識到它。你只記得君子如玉，上善若水，卻忘記了水性最是無常。載舟覆舟，不過翻掌須臾，洪水猛獸，更可蕩平乾坤。”
“載舟覆舟，蕩平乾坤，我……”
“便若此劍。”高建瓴道，“昔年將之贈予你，卻不想反是束縛了你。你欲取日月而代之，奈何星辰耀眼，卻不可同日月爭輝。此乃你心間所想，我說得可對？”
不想他竟問得如此直接，越暄心間巨顫。
“星辰雖不足與日月爭輝，但長劍本身就是太陽。你知我今日鋒芒，可又知我少年時曾有怎樣一番奇遇？無論觀人觀劍，除卻用眼，更要用心。”高建瓴擡手按上他的肩膀，“而我，就是你的奇遇。”
“老師……”越暄語聲顫抖。
“上善若水，下惡如流，這是你的矛盾，也是我的。”高建瓴道，“你想從我這取得任何東西，就自己來拿。”
“弟子遵命……”
“很好，”高建瓴道，“我已與秦芳說好，明日起，你可不必再去山下了。小宸兒三人也被我遣去落霞苑上，由阿洛教導。接下來的半年，我會親自教導你。”
“……”
“怎麽？”
“為何忽然如此？”
“便如人之天性，因循天道。更如這清風齋上滿山花木，埋種之後，便任其陽光雨露，待長至一定規模，方行修剪。”高建瓴道，“而你，便是一株稀世珍苗，我，則是這世間最好的花匠。你想要靠近我最珍愛的那棵花苗，自是要有能夠為她遮蔽風雨的本事。”
“我這一生，都將為此努力……”
“很好。”高建瓴將長劍拋擲予他，“拔劍。”
越暄接過，長劍鏗然出鞘。
“不夠。”
“什麽？”
“殺氣不夠。”高建瓴道，“你做慣了溫水，今日開始，我要你沸騰起來。”
“……”
“還不夠。”
“……”
“再來。”
……
落霞苑上，虎頭虎腦的斑紋小貓腆著肚子，仰躺在厚草堆裏。
“煙兒。”景宸道，“你看阿咪，怎麽越來越像人了。”
小喬蹲下身子，仔細打量了一番阿咪，“對哦，不管是老虎，還是貓，不都該是趴著曬太陽的嗎？”
“喵嗚。”受不了二人大驚小怪的目光，阿咪無奈地翻個身子，改成趴著的姿勢。
風聲輕動，紫衣翩舞，原是阿洛來到。
阿咪討好地在阿洛身前搖晃著圓滾滾的小身子。
阿洛擡手，輕撫過它的腦袋，“以此看來，不出三年時光。”
此話一出，不僅小喬與景宸震驚，本在一旁的黎諶白亦停下了手中動作。
“阿洛，你你你你、你說阿咪，真的快要成了？” 景宸激動得說話都有些磕巴。
隔著面紗，思涯橫斜了他一眼，“焉能有假？”
“嘶……”景宸倒抽一口涼氣，與小喬面面相覷，不同之處，在於二人一者驚大於喜，一者喜大於驚。
小喬開心地抱著小貓轉圈，“我們阿咪終於快能出了啊，嗯……阿咪會是什麽樣呢？”最後句話，卻是向著阿洛發問。
阿洛的語意之中難得的沾染了三分笑意，“你大可期盼一番。”
“我期盼……唔，不管什麽樣都好，阿咪一定都很可愛。”
阿咪在她懷中拱了拱腦袋。
阿洛道：“差不多當如四五歲孩童，確實可堪‘可愛’兩字。”
“才這麽點大啊，”景宸笑道，“絲毫不足為慮嘛，哈哈……”
“小宸，你想幹嘛，”小喬道，“不許欺負阿咪。”
“哈哈，自然，自然不會。”景宸一邊忙著打哈哈，一邊暗在心中計量，枕一個四五歲的小正太當靠墊，會不會比枕一只小貓要舒服許多。
“你們在聊什麽呢，這麽開心？”正說話，忽見思涯自外騎馬而來，未落地便先發問。待到見了阿洛，立時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阿洛。”
小喬笑道：“在說阿咪，最多再過三年，就可以成了。”
“啊，是嗎？”思涯向著阿咪道，“恭喜恭喜。”
阿咪靠在小喬懷中，兩只小爪子並在一處，如人作揖。眾人望之面露笑意。
景宸道：“你怎麽來了？”
思涯道：“我剛本想去清風齋，可一靠近，就發現清風齋上布滿了防衛，沒敢擅自闖入。聽聞除越暄外，你們都在落霞苑上，就過來看看。說起來，我都已經好幾個月沒見他了。”
“別說是你，就連我們，也許久沒見他了。”景宸道，“煙兒，你上次見他，是什麽時候？”
小喬想了一想，道：“差不多，還是十月份的時候吧，現在已經十二月了……”
“嘖。”景宸道，“想不到高建瓴平日看起來無有正形，真教導起人來，還真舍得動真章，泠華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
“無有正形？”思涯瞠目，“你說高建瓴？！”
覺出失言，景宸抹一抹鼻子，道：“於詼諧間指點迷津，於談笑處撥見方寸。”
“哦，原來是這個意思，”思涯道，“我說呢……”
“不過說起來，他不許我們跟泠華見面就算了，還在清風齋上設了防衛……”景宸喃喃道，“這麽一副鄭重其事，如臨大敵的樣子啊……”
思涯笑道：“自是為讓越暄能在劍比上一舉問鼎，有高建瓴親自教導，看來越暄拔得頭籌指日可期。”
小喬與景宸只是笑笑。
待思涯離去，景宸方才向阿洛道：“一舉問鼎，拔得頭籌……我怎麽覺得，這不像是高建瓴會在意的事情呢？”
阿洛道：“那你覺得，他應該在意何事。”
景宸道：“吃喝玩樂……”
阿洛：“……”
景宸道：“阿洛，為何覺得你們做事，總那麽神秘呢？”
阿洛道：“他便算了，如何說是我們？”
景宸道：“就比如，你一天到晚戴著個面紗啊，不氣悶嗎？”
阿洛道：“勞你費心，我舒服得很。”
景宸道：“好阿洛，我長這麽大，還不知道你長什麽樣，要不，你就讓我看看。”
阿洛嘆道：“你如此害怕張毅，為何獨不怕我？如今我在弟子間的兇名，遠比他更甚。”
景宸笑道：“那不是因為我們熟嗎？”
阿洛道：“看來我需得好好招待招待你，方不負你我相熟一場。”
景宸聞她語意，心驚道：“如何招待？”
阿洛道：“起來練劍。”
“哎，不必不必。”景宸忙道，“君子之交淡如水，你如此盛情，反倒顯得不自然了。”
“那也給我起來。”阿洛道，“若再怠慢，便將你逐到延壽堂去。”
175此時相會
夜間風寒，清風齋上一片蕭颯，只三兩點孤星散在天外，愈添寒意。
樹林間，兩道白影你來我往，氣勁道道交擊，再又生生錯開，震蕩天地，亦震落樹枝之上，本就所餘無幾的數片枯葉。
兩道身影驟然分開。
高建瓴暗斂下氣息，道：“今夜便先到此為止，你自回房中吐納休憩，明日早晨再繼續。”
“是。”越暄頷首，回去殿內。
一襲紫影自高建瓴身後林中出來。
“平日總見你寶貝得不得了，如今怎這般不愛惜了？”隔著面紗，阿洛望著滿山被氣勁摧折的花木，恬淡開口。
“有花落方有花開。何況花落成泥，依自護花。來年春風之中，只會花開更好。”高建瓴道，“倒是你，阿洛，此來莫不是只關心這些？”
“我便是想來看看，你心安否。”阿洛道。
“何意？”高建瓴道，“你可是在怪我，害你徒兒送了性命……”
“並非此事。”阿洛道。
“那是何事？”
“你還欲瞞我到幾時？”
“我並未隱瞞你任何事。”
“是啊。”阿洛微哂道，“你是未瞞我，你不過是打算讓我，跟其他人一起知道，你所做下的決斷罷了。”
高建瓴默然以對。
“到底是何事，讓你決意離開。甚至不惜化作春泥？”阿洛道，“無論是何事，我都可代你去做。”
“阿洛，多謝。”高建瓴道，“但是此事非我不可。”
“可是那邊，出了什麽事情？”
“不錯，怕還不只是那邊。”
“……”
“我曾答應小煙兒，要伴她一世。為今卻只得將她托付於良人。而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阿洛，只有你能照應他們四人些許。莫遇在此鄭重相托，先行謝過了。”
“不必。”阿洛別轉開身去，“我本就是依附你而存在，為你做任何事情，都是應該，你無需如此。”
高建瓴點頭微笑：“不早了，我先回殿。你也早些回去休憩吧。”
“嗯。”
輕紗遮蔽的模糊光影中，但見一襲白衣逐漸遠去，俊逸背影卻透出一抹決絕乃至孤單來。
夜風之中，阿洛輕嘆：“孤身一人，背負了那麽多東西，走了那麽久，一定會很累吧……”
一連數日的雨水終是停了，小喬與景宸、黎諶白三人回返清風齋上，但見青山新雨，雨後初晴，花朵上的水珠，便如美人笑靨上的明眸，反射著陽光，直睞人心。清風齋上春景，竟比從前更勝。
小喬笑道：“還以為這半年來，清風齋上已被毀壞得不成樣子，想不到竟還有這般好光景。”
高建瓴道：“原先是破壞得差不多了，倒是多虧泠華，連日來出了不少力。”
景宸道：“那你們有沒有記得，給我門前那蓬蘭草澆水？”
高建瓴與越暄對望一眼，齊道：“不記得……”
“我……”景宸滿面沈痛，只得向自己房間外跑去。
好在，蘭草依舊在，只是未曾花開笑春風。
“咦，這蘭草，怎麽位置好像變了一點……”
殿前，小喬與黎諶白相繼試過越暄，最後二人聯手，亦只是勉力與其戰平。
高建瓴道：“能有如此戰績，看來這半年，你們與阿洛，俱都沒有偷懶。”
小喬道：“高建瓴，你可真是厚此薄彼。”
高建瓴笑道：“非是我厚此薄彼，而是事有輕重緩急。何況泠華這半年來所吃的苦頭，怕是遠比你們三人加起來都還要多，所得到的，自然也要多些。若是願意，待此段事畢，我亦可如教導他般，一一教導過你們。”
“好，一言為定。”小喬道。
“小墨延，你呢？”
黎諶白點頭。
此時景宸正從殿內出來，聞言便嚷道：“什麽叫事有輕重緩急，我可聽不懂了。你若想尋人在那個什麽天下會上拿個第一，黎諶白的資質以及根基，絕對不在越暄之下。說到底，果然還是你們兩個人有一腿。煙兒，你可要當心了。”
小喬撲哧笑道：“你說什麽呢，小宸……”
景宸笑得沒心沒肺。
越暄與黎諶白一齊扶額。
高建瓴嘆道：“第一，非是天下會，而是會天下。為何被你說來，就帶了那麽重的匪氣。第二，我所急，非急於其他，而是急泠華之所急。泠華此時，正需要這樣一個揚名天下的機會……”
景宸道：“為什麽他需要這樣一個揚名天下的機會？”
越暄道：“唯有如此，方不至辱沒了……煙兒。”
小喬面色飛紅：“我去做飯。”言罷急轉身走了。
留下高建瓴在她身後目露笑意。黎諶白依舊喜怒不顯，只暗垂下頭，眸光滯了一瞬。
廚間，小喬望著許久未曾有人動過的冷鍋冷竈，原本還滿溢心間的歡愉與羞澀盡去，只那無盡的悲傷與懷念一絲一縷湧上來，溢滿整個心房，不知不覺淚眼就模糊了。最後自己也覺得莫名，那個教她做飯的人，又不是不在了，只要不是不在，今生就必然還有相見之期，可為何只要一想到她，自己心中就如此難過？
時間轉眼到了五月，正是立夏日。
小喬將一份佐有蠶豆、筍尖、蒜苗、肉粒的立夏飯端上石桌，她記得有一年思涯曾經這樣做過。可不知是否她廚藝不及思涯，花樹下的四人卻無一問津，只自顧探討武技，唯獨阿咪吃得最歡。
“吃吧，吃吧，不要急，都給你。”小喬一邊輕撫著阿咪的頭頂，一邊說著。
一轉眼，阿咪就已吃掉了小半盤，那本是她和黎諶白、高建瓴、越暄四個人的量，剩下的一大半，當是景宸的。可經過半年苦練，不知為何，四人對口腹之欲，都已淡得快要沒有了，就連景宸也不例外。
這立夏飯，純粹只是小喬藉此想念思涯。
“這是為什麽呢？”小喬喃喃。
“什麽？”四人停止交談，相繼註意到她的存在。
小喬道：“為什麽現在就連小宸，也不喜歡吃東西了。”
“大概是以前長身體嘛，就吃得多了。”景宸撓頭道，“現在已經長好了，就不用了啊。”
“還有這種說法……”小喬撇嘴。
高建瓴笑道：“如今你們大成，是體內的清氣，在抗拒外界的濁氣，因而對這些五谷雜糧，自然就不愛受用了。”
“大成？”景宸道，“那你不是早就大成了嗎，為什麽以前還和我們一起吃那麽歡，更是嗜冰梅酥如命……”
“儒術是為了讓自己和別人過得更好，所以我從不強求你們刻意滅除人欲。”高建瓴道，“至於美食嘛，就像絲竹丹青一樣，是為增添生活意趣，陶冶性情。待你們再長進些，到了我這個程度，就自可不懼汙濁，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了。”
“還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呢……”景宸道，“說到底，再精進些的好處，不就是可以繼續再貪嘴嘛。”
“小宸兒。”
“啊？”
“練劍去。”
“……”
小喬望望阿咪，見差不多和它貓身一樣大小的飯盤都即將空了，不由憂心道：“阿咪，你受這麽多濁氣，不要緊吧？會不會撐著？”
阿咪咽下最後一口立夏飯，跳到地上，退開數步，“啊嗚”一聲，那裝立夏飯的盤子，都還不及它的嘴大。
小喬滿額黑線，“好了，我知道你不會撐著。”
阿咪心滿意足地蹦蹦跳跳。
忽然，小貓亢奮起來，直撲而去。
眾人回頭，但見三人騎馬而來，先後落在清風齋上。
“舅舅！”
“父皇！”
“父親！”
“舅舅……”
“高建瓴，別來無恙。”趙辰與魏耀帶著依舊一副男裝打扮的江淩，一齊向著高建瓴作揖。
高建瓴笑道：“三日前我方去信，你們來得倒是挺快。”
魏耀道：“有此要事，怎能來得不快，小辰要是敢拖拉，我綁也要把他綁來的。”
“二哥在上，小弟不敢拖拉。”趙辰笑道，“不敢，不敢。”
“什麽二哥。”魏耀道，“該稱親家公才是……”
小喬與越暄二人面色一齊飛紅。
越暄道：“父皇怎有閑暇至此？”
魏耀道：“你表叔建王祿的長子宮啟，如今已經年滿二十歲，可堪大用。再說有什麽事情，能比你們的事情更重要呢？”
“您與趙叔叔此來，難道……”
“不錯。”魏耀道，“正是高建瓴通知我們前來商量，你與煙兒的婚事。”
“可是我，還沒有在劍比上問鼎……”越暄望向高建瓴。
高建瓴道：“你若不願，盡可請小曜兒與伯爺二人回去。”
“老師！”越暄急道，“弟子願意，願意得不能再願意了！”
“行了，”高建瓴失笑道，“劍會天下，乃是以你一人之劍，會同天下之劍。能做的我已替你做好，接下來如何，便看你自己的了。”
176我來便可
劍會天下，以一人之劍，相會天下之劍，乃至天下各類極致神兵，以及武力至極之人。每屆劍會，參與勢力不下數十，即使一些非是用劍的門閥，也會前來參加。此會由來已久，可說是大夏最正統的權威。包括由此決出的兩榜：一曰“劍會”，一曰“天下”。
劍會榜上之名，十年更替一次，上榜的百人，無一不是各地先生座下最出眾的弟子，只要非是一派尊長，年份則一概不論。高建瓴要越暄取得的，便是劍會榜之首。
所謂天下榜，二十方才更新一次，榜上也只十人而已。上榜的則都是各門派的掌門以及長老了，也就是各處的頂梁柱們，是屹立在頂端的人物。
“樓卿先生，原來這麽厲害啊。”景宸望著北面高臺上，金光燦燦的天下榜感嘆。樓卿先生之名，赫然現於首位。
“那是當然。”思涯笑道，“世人都知道，我師父劍術冠絕天下，既然是‘劍’會天下，那當然就不遑多讓了，哈哈……”
“哎，可是這上面，怎麽只有九個名字呢？”旁邊一同門弟子問道。
眾人凝目細數，果見天下榜上，確實只有九人之名。
“這……”思涯推推一旁的楚依，道，“小依，你有沒有聽師父他們說過，這是為什麽？”
“嘁，我怎麽會知道。”楚依道，“伯伯他自己就是第一，又怎麽會一天到晚掛慮這天下榜上的事情？”
思涯道：“也是……”
這時，只聽旁邊一人道：“樓卿先生非是第一。”
楚依本要發怒，卻覺出那聲音些許熟悉來，口中不由緩了一緩，待到轉頭看清說話的是何人，氣焰立即就全熄了下去。
“天下榜首，另有其人。”一旁，白芷淡淡開口。
眾人看去，果見在樓卿先生之名與“天下榜”三字之間，尚還餘出一塊留白。
在楚依他們這批弟子心裏，白芷師姐遠比張毅先生來得更可怕。只有視越暄為畢生榜樣的南宮世子南宮毓，依舊不怕死地問道：“那請問師姐，天下榜首是何人？”
其實旁人不問的第二個原因，是此時答案已近呼之欲出，眾人都不約而同想起一個人來。
於是白芷只道：“這天劍坪與‘劍會’、‘天下’雙榜由來已久，十年一替，二十年一替從無例外。唯自八年前，高建瓴一人蕩平狼煙，阻住蠻夷亂世之禍。凡是見過他出手的人，都無顏再忝居天下第一。因而即使他從不下場與人比試，天下榜首的那一片空白，也總是為他而留。”
“原來如此。”思涯撫掌嘆道，“我當是何人，能有此能耐，原來竟是高建瓴，那就一點也不意外了……”
一提到高建瓴，眾弟子立即滔滔不絕，思涯更是如數家珍，將自他娘處聽來的有關高建瓴的光輝事跡一一歷數。
見他們說得實在太過誇張，小喬忍不住道：“我師父曾經說過，傳說中的事，往往都不是真實的……”
思涯一楞，旋即擺手笑道：“那不過是高建瓴自謙之語。”言罷，繼續與眾人津津樂道。
小喬只得無奈。
越暄道：“傳說中事既非是真實，他卻從不肯說非是傳說中事。”
“就是啊。”景宸道，“煙兒，我記得高建瓴曾經跟你定下約定，待你長得和阿洛一樣高了，就把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你，是不是真的？”
小喬道：“是真的啊。”
黎諶白道：“那後來如何？”
小喬望一眼三人：“你們都想知道？”
三人點頭。
小喬笑道：“可我卻不想知道了。”
景宸道：“為什麽？”
小喬道：“凡是他不想說的事情，我都不會逼問他。”
景宸深深的，深深地，嘁了一聲。
“聽說你也有意於此榜？”四人擡頭，見正是白芷在對越暄說話。
越暄點頭，“嗯”了一聲。
白芷道：“那便由我先為你肅清問鼎之路。”
言罷，眾人只見其頓如一道光影投出，只下一瞬，便已出現在天劍坪中央，與方才獲勝的那名斷忘書院弟子兩相對峙。
哎，等等，斷忘書院？
眾人驚怔。這連天元試劍都不曾露過面的隱世之地，可說是大夏國中最神秘莫測的存在，竟也會於此時現世？
北面高臺上，高建瓴笑向岑夕先生道：“你可當真是不承師訓，硬要將這斷忘書院扯到紅塵中來。”
岑夕道：“我本就是紅塵中人，怎能不涉紅塵之中。”
這番對話被偶有路過的他派長老聽聞，均覺震駭，因他們向來自詡乃是李出塵。可在這二位眼中，浩渺世道竟與俗世凡塵無異。
岑夕望一眼坐在高建瓴邊上的魏耀與趙辰，笑道：“這位朋友，昔日大漠之中曾經見過。可這位是何人，你怎也不引見引見？”
“他可不是一般人。”高建瓴笑道，“你若自詡為紅塵客，那他，則是紅塵之主了。”
岑夕了然，只笑顏相見。
天劍坪正中央。白芷一連擊敗了十數人，氣息卻依舊未亂一分，面上神情仍如初上場般鎮定自若，作為書院的首發之人，看得一眾小弟子們齊露星星眼，士氣大振。
正當時，只見一道粉色倩影掠上高臺，水袖輕舒，攜來一地香花，長劍伸展，姿態妍麗仿若九天仙女。
“這明馥，穿成這樣，來打架啊……”弟子席間，景宸目中滿是嫌棄，連帶的思涯也與他一同鄙夷明馥。
“這你可怪不得她，這本就是芳菲閣高階弟子的日常裝束。”小喬笑道，“倒是你，小宸，你竟然還識得她。”
“當然識得。”景宸笑道，“當年青洲中，她可是狠打黎諶白的主意，要不是當初你打敗了她，挫了她的銳氣……”
越暄在旁，小喬面色略有尷尬，黎諶白則面無表情。
想當年她與明馥劍拔弩張，針鋒相對，而今卻已能為對方說話，果然早已時過境遷，她的心中，再也無他。
倒是越暄笑道：“不妨大家一起來猜上一猜，白芷和明馥，誰會贏。”
周圍立時便是一面倒的聲音，“當然是白芷師姐！”
“好吧。”越暄道，“我也猜是白芷。可如此，倒是無趣。小宸，不如你便猜是明馥吧。輸了，就替師弟妹們打掃一個月的授課室。贏了，以後我們三人，便齊稱你為師兄。”
眾人紛紛叫好。
“我去你的！”景宸笑道，“怎麽不改換成，是你猜明馥勝？”
可很快，景宸就後悔了。
因為天劍坪中，白芷逐漸不敵，隱有敗退跡象。
最後，明馥一記“湘女有夢”將其假意絆住，旋即，鋪天蓋地而來無數劍息，在白芷身周凝聚成形，再次將她牢牢禁錮，正是當年小喬曾使她敗北的那一記手法。可其所用的技法，卻比小喬當年高端了百倍，竟是高段劍法，堅壁清野。
“看來這明馥，五年來下了不少苦工啊……”景宸道，“她也煉出了兩套了。”
再看場上白芷，面容依舊無有任何波瀾，只略作一揖，便退向外圍，只在離去之時，略微擡眸望了望高臺。
“承讓了。”明馥倒提長劍，卻阻住即將上臺來與她相抗的一名男弟子，而是面向北面高臺揖道，“弟子昔年曾敗於高建瓴高徒，喬煙之手，便一直心慕江姑娘之精妙法。近年來勤加苦修，只望能再與江姑娘一戰。”
高建瓴但笑不語，只目望向書院弟子席。
弟子席間，小喬便要應戰。
越暄拽住她手，低聲道：“你這幾日不方便，還是不要……”
小喬面色微紅，回想起昨夜那碗冒著熱氣，暖她身心的姜茶，道：“白芷方才落敗，我此時若不出戰，無疑便墮了書院聲威，也損了師弟妹們對師門的信心。即使我此行敗北，也遠比龜縮不出要好些。”
越暄只稍一猶豫，小喬便已提了長劍，掠上場去，在明馥身前一丈處站定。
兩人照面，別無二話，只沈定心思開打。
當年小喬於青洲中險勝明馥，已是僥幸，而今時隔五載，對方則更為不可小覷，雙劍在她手中使來恰如游龍出海，靈動自若。即使小喬能使，俱不如明馥純熟。看來兩人之間將近十年的差距，當真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概括得了。
那麽當年，自己到底是怎麽勝過的她？
小喬眼角餘光略瞟向手中長劍。
她心中存了此疑問，便覺自己當年似乎並非贏得那麽光明正大，當年明馥十年之功，折於己手，確實是自己心中有愧。由此想著，手底下不由便慢了半拍，亦失了鬥志。數十回合下來，小腹之中竟開始隱隱作痛。小喬收住劍勢，便欲認輸，誰想明馥卻不依不饒，氣息暗沈，已凝力在她右肩拍了一記，小喬受此重力，右邊身子一顫，長劍立時便飛脫出去。而明馥手中長劍已直刺向她左肋。
一記清響，天劍坪上又來一人。眾人但聞金玉之聲，卻不見那人手中有劍，原是此人僅以彈指之力，便將明馥手中長劍震蕩開去。
越暄將小喬扶起，看過她無礙，方將她護回弟子席去，轉頭對明馥道：“接下來，就由在下領教過你的高招。”
明馥蹙眉，正要言語，擡頭卻忽然怔住。
但見越暄身後，一人勁裝潔白，青絲飛舞，只幾許鬢發松松系在腦後，絕美面容之上依舊不辨喜怒。
黎諶白緩緩步出，長劍斜指於地，淡對越暄道：“還不到你上場的時候，我來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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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劍坪上，罡風卷過，亦吹拂起相對兩人的衣袂與發絲。
黎諶白斂定氣息，不動聲色，只長劍身光華漫溢。
明馥立於他對面，雙眸之中卻接連洶湧過霧氣，“這些年來，我常有書信予你，你卻從無回覆，便是因為她嗎？”
黎諶白面上神色無有半點變化，只淡道一句，“與你無關。”
而他手中長劍的雲紋，卻仿佛更紅了一些。
“好一句與我無關。”明馥忍去目中淚意，深沈口氣，便舉劍疾攻向黎諶白。
愛也好，恨也好，此時此刻都已無關緊要。只她心間洶湧的無數不快以及悸動，俱化作滔天劍意，揮向黎諶白。昔年青州一見，她便再也無法將他忘記，可他的心上，卻從未有過她半分。
便如此時。
黎諶白仿似因她傷及小喬而心懷不忿，招招皆不留手。一人心中情絲未斷，一人則只想著為另外一人擊敗敵手，如此相形之下，明馥很快便敗下陣來。
長劍尖在距離她咽喉三寸處停下。
“你輸了。”黎諶白道，“以後，再勿來相擾。”
情思寸碎，依如伊人之夢。明馥撿起掉落在地的長劍，步向場外去，再無回頭。
接下來，黎諶白又連戰了不下二十人，俱是手起劍落，便已使對方飲恨敗北。直到一名漠北道弟子出場，方才與他相抗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卻依舊只得落敗之局。
書院弟子席間，眾俱歡欣，儼然已有無數弟子，將那往日極少露面，即使露面也甚少言語，甚少喜怒的黎諶白師兄視作心中英雄。
小喬則奇道：“方才我好像看到小錦了，可奇怪，怎麽沒見到蕭鳴師兄？”
越暄道：“你在何處見到趙絲錦？”
“漠北道弟子席上呀。”小喬道，“剛剛好像看到她把人攙回去。”
“在那呢。”景宸擡手一指北面高臺，“蕭鳴他在那邊。”
北面高臺之上，蕭鳴已是漠北道中的護衛長老。這也意味著始自三年之前，青洲與書院在漠北道中的兩相爭鬥，終以青洲的暫時妥協而告終。
“墨延當真了不得。”趙辰面上滿是歡欣。
“老懷大慰，老懷大慰啊。”魏耀亦連同他一起笑道。
“小曜兒。”高建瓴道，“早便告訴過你，莫在我跟前言老，何況這臺上，我怕你還真是找不出一個年紀比你小的來。”
“……”魏耀語塞。
江淩肅面站立於他身後，險些破功。只有在這些人面前，大人方才可以隨心隨性，不用像在府中那樣處處謹慎，步步驚心。
“有啊，”魏耀道，“淩兒不就是麽？”
高建瓴失笑。唯在望向場上黎諶白時，眸光略微黯了一黯。
如果這樣，他會覺得好過些，那便暫且由他發洩吧……
日影西斜，黎諶白擊敗綠綺書院門下，一名已近三十的弟子，立時引來各派弟子席間一片叫好。可他額上卻逐漸沁出汗珠，衣衫亦已汗濕。長劍支地，衣衫下的胸膛不斷起伏。
小喬不由憂心道：“黎諶白怕是快到極限了。”
“讓他敗在自己人手中，總比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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