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回家去吧 (10)
關燈
小
中
大
終是與他說話了，卻只為察看高建瓴是否無恙。
可他又怎舍得當真與她生氣，也只此時這空曠院落，方能容納下他的些許落寞。
正當此時，景宸與黎諶白從院外走了進來，越暄收斂起目中情緒。
景宸道：“和你們意料的一樣，吳妄的屍身果然已經被那人帶走了。夢瑤繼了太守位，正為她娘大辦喪事，現在整個青州，都忙得焦頭爛額，還能費心招呼我們，已是很不錯了。”
越暄道：“那張燁呢，你們可有見著？”
“見著了，”景宸道，“不過人家什麽也沒說，我們又不好明問。看來只能先回去再說了。”
越暄道：“也只能如此。”
此時，只見小喬與高建瓴走了出來。
高建瓴道：“你們如何還去打探張燁之事？”
景宸道：“一開始，不是你叫我們打探的嗎？說不定，他還真是張毅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高建瓴道：“事已至此，即使他是，又如何？”
景宸道：“什麽意思？”
高建瓴道：“初時我並不知他竟如此忠於青州，故而令你們查探。現今既已知他如此，緣何又要令張毅知道？實則我聽秦芳言，張毅曾有一雙生兄弟，早已死於多年之前滅族之禍，想來便是張燁昔年另有一番遭遇……”
“那這麽說來，張燁一定就是了，”景宸道，“否則這世上，又怎會有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我們快些回去告訴張毅，或者直接告訴張燁，好使他們兄弟相認。”
“小宸兒，”高建瓴道，“你怎還不明白？如今他兄弟倆各有所忠之事，所處立場亦是不同，張毅又向來痛恨異類，昔年寐舞之事難道你們已然忘卻？”
景宸道：“沒有……”
“那便是了，”高建瓴道，“如此，便不必告訴他，徒增困擾。”
黎諶白道：“你好像很愛替他人作決斷？”
高建瓴道：“得知真相是需要付出代價的，真相握於我手，我自是有權選擇，自己或者他人是否該承受這個代價。”
黎諶白不語。
小喬道：“快一天了，怎麽也沒見思涯，她還在房中休息嗎？”
高建瓴道：“她已離開青州，或許今後，都不會再回書院了。”
171士為知己
眾人在青州之中停留數日，傷勢雖未完全康覆，卻俱也將養得差不多了，此事暫告一段落，便決定回去書院。
城門出口之旁，太守夢瑤攜同張燁、秦桑二將，以及一幹文臣，親自送別眾人。
雙方話別之際，夢瑤卻命人奉上一襲錦盒，贈予越暄。
越暄打開，其內安放，正是那日他只來得及略作一翻的《水象明義章》，後來神壇生變，他又忙於照料眾人，便再無暇他顧。
“這是……”越暄輕輕撫摩書冊。
“諸位大恩，青州及夢瑤俱無以為報。”夢瑤道，“此書於我無用，便此相贈公子，還請萬勿推脫。”
越暄道：“此書乃你父親所留，我不能……”
“那便姑且算作是夢瑤借予你的如何？”夢瑤道，“諸位此去，青州之門便會關閉，我亦會派人加強防護。自此之後，待經年期滿，方得再開，在此期間，除非再有絕頂高手硬闖，否則即使夢瑤，也無法將之打開。但無論是九年還是十八年，二十七年，青州都歡迎貴客再次相臨青州，公子彼時再歸還於我便可。”
越暄推拒不得，作揖謝過便收入行囊之中。
高建瓴道：“在下日前曾隨秦桑將軍前去中樞察看，亦在之中註入了些微自己的真力，大人莫怪。”
夢瑤道：“高建瓴厚意，夢瑤感激尚且不及。”
高建瓴道：“若再有人強闖城門，在下即使遠在萬裏之外，心中也當有所感應，或能趕來相救。但諸位切不可掉以輕心，那人身份與實力，皆是深不可測。”
夢瑤道：“以高建瓴之見，那人當是何人？”
高建瓴道：“以他話語推斷，此人當是與勳極為親近，又是與戰將熟識。這便要請問大人，可是知道有此一人？”
夢瑤黯然道：“勳弟與父親俱常年在外，夢瑤於他們之事，知之甚少。父親在外相交之人，夢瑤亦只知道趙衢一人。”
越暄道：“便是那個，將戰將奪丹囚禁之人？”
“不錯。”夢瑤道，“但時隔近兩多年之久，先不說那人是否已經作古，但即使他尚在，我想也不必至於能與勳弟產生什麽交集？且那日那人，與勳弟的感情，顯見十分深厚。”
眾人若有所思，皆沈吟未語。
片刻之後，高建瓴道：“時辰不早，我們便將告辭了。大人也請回去好生休憩，如今舉國重擔盡在你一人身上。”
“高建瓴放心，夢瑤必不負眾望，為父親母後看守住青州十萬山巒。他日高建瓴師徒再來，必能看見一個比現在更好的青州。”
“如此便好，告辭。”
“高建瓴慢走，諸位慢走。”
高建瓴頷首，當先便向出口邁去。卻在即將跨步前停下腳步，對景宸道：“小宸兒，這一出去，可至少就是九年。”
“那又如何？”景宸道，旋即腳下並無任何遲疑，徑自掠過高建瓴身側，邁步出了。
高建瓴看他決絕背影，暗嘆口氣，便也隨之邁了出去。
眾人魚貫出了青州，卻覺此趟一番生死經歷，此時尚能全身而退，均暗舒出一口氣來。再看眼前長洲景象，原本熱鬧的人群此時早已散得差不多了，樓是樓，街是街，拍賣場也仍在，卻獨少了他們初至此地時的繁華人聲，唯餘寥落數人留守此地，尚在空曠街道上打掃，卻更顯出這盛會之後的蕭條來。便如當日他們一行七人來此，此時卻也只得五人回去一般。
小喬道：“小秋為什麽忽然就離去了，都沒有、沒有與我們正式告別一聲。”
高建瓴道：“她之去便若她之來，隨心隨性，無波無瀾。你既與她交好，便該知曉她此淡薄心性。”
小喬道：“可我還是，會忍不住想念她……”
其實又何止只是想念，自聽聞思涯離去，小喬便覺自己內心仿佛空了一塊。那是一種她自己也不知該當如何形容的感受，便如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被人生生剜去了。
“這人世間的每一場相遇，都是上天賜予的禮物。”高建瓴道，“小煙兒，我們都會想念她……”
小喬點頭，斂去目中哀戚。
高建瓴笑嘆一聲：“走吧。”
眾人紛紛上馬，齊往西北面投去。
青州之內，夢瑤對二將下令：“把城門關閉吧。”
“是。”二將領命，依言做法。
此時，只聽一女子道：“等一下！”
夢瑤立命雙將停手，轉頭卻見季溪急急奔來。
“你……”
“小姐。”季溪跪地。
夢瑤將她扶起，道：“你不會，是想……”
季溪點頭。
夢瑤輕嘆道：“這些年你流連在外，氣息外洩，已經殘存無幾，若不留在青州，我也不知你尚還能堅持到幾時。”
“小姐的恩情，我永遠都回報不了了。”季溪道，“可如果，接下來的日子，我都看不見他，那又有什麽意思呢？縱使再活上幾十年，也全沒有半點意義。”
“可我觀他對你……”夢瑤道，“你此去，未必便能如願。”
“我從不想過要與他如何。”季溪道，“我只是……又怎麽能夠配得上他……”
“那你此去為何……”
“只要每天都能夠看見他，我就心滿意足了。”
“世間幾多癡兒女。”夢瑤道，“你心具靈慧。此等厚誼，夢瑤亦愧不如。你去吧。九年之後，若你一息尚在，夢瑤再來尋你。”
季溪點頭，叩首跪了三拜，轉身出了城門。
夢瑤目透嘆息，望那一襲單薄背影，終是命雙將將城門徹底閉合。
清風齋上，景宸坐在庭前，以手支頤，卻不知正想什麽心思。忽見阿咪躡手躡腳走過，探出爪子撩撥著階前一株蘭草。
清風齋上植被茂盛，這株蘭草也全無半點特殊之處，葉尖處還透出些微被太陽炙烤而產生的焦黃來。
景宸實在不知阿咪為何會對這樣一株普通的草木產生興趣。阿咪卻楚楚可憐地望著他。
“幹嘛？”景宸道，“你不喜歡母貓，卻對這青草產生了感情？”
阿咪舉起兩只小爪子，狠揉揉貓臉。
景宸道：“你是想要我，為它澆點水？”
阿咪兩只小爪子仿若作揖，腦袋猛點。
“笨貓。”景宸道，“那也等太陽下山以後吧。現在澆水，它會死的。”
阿咪腦袋不住蹭著他的手掌，不遺餘力討好景宸，狀似十分親昵。
景宸將它拎在身前：“我又不是煙兒，這招沒用，記得你欠我一個人情。”
阿咪立時“咪嗚”一聲，倒地裝死。
景宸失笑。卻果在太陽落山之後，為那蘭草澆了些許水去。卻見那沾了水的葉片仿若少女浴後新妝，分外水靈。
不知為何，景宸望著它，心底竟莫名起了一陣淡喜。之後便時時為它澆灌，數日下來，葉片之上焦黃盡去，卻是長得十分好了。
越暄回到書院後，第二日便去了山下，重新擔負起教導天字班弟子一職。這之後，他白日便甚少出現在清風齋上，夜間也回來得極晚。
這日他深夜歸來，但見清風齋上燈火幾滅，唯他自己房內，透出昏黃光亮。越暄心內一跳，以為是小喬正在等他。自從他們青州回來以後，小喬便再不曾與他說過話，而他，也尚不知該如何面對她的冷淡。兩人連日來見面又少，心結，便不知不覺結下了。
其實，只需她一個眼神，便能將他融化的。可她，多日以來卻與他幾無半點交集。
那麽今夜……
越暄心內狂跳，多日疏離瞬間化作萬千柔情，急急推門而入。
房內，卻是黎諶白。
“你怎在此？”越暄強笑，眼底卻難掩飾一絲失落，“若欲尋人同睡，小宸方是最好人選。”
“我今日卻只想尋你。”黎諶白竟也笑道，“從青州帶回來的醉夢流芳，你可要嘗嘗？”
知他看出自己落寞，越暄卻仍是一邊在桌前坐下，接過酒壇，飲了一口，一邊說道：“也好，但你就不怕我借酒澆愁麽？”
“一個人是借酒澆愁。”黎諶白道，“兩個人，卻不是。”
“那是什麽？”
“是酒逢知己。”
“好一句酒逢知己。”越暄仰脖再灌下去幾口，忽而將酒壇重重頓於桌上，旋即一把揪住黎諶白衣襟，手上使力。
黎諶白未及防備他驟然發難，便被他按壓在墻上。
越暄口鼻之中噴著酒氣，鼻尖險些碰觸到他的：“到底是酒逢知己，還是情逢敵手？”
172旁觀者清
黎諶白道：“酒不醉人人自醉，你壓抑許久，發洩下也極好。”
越暄口中氣息急喘，面上也因酒勁而變得通紅，片刻之後逐漸冷靜下來，放開黎諶白，只自在桌前坐下，“是我失態，抱歉。”
“無妨，”黎諶白道，“你心中能好過些就好。”
“你可怪我小人行徑？”越暄道，“當年，我並非不知你二人心意……”
“此時再說這話，全無半點意義。”黎諶白阻住他道，“若論深情，我遠不及你。何況今日，她心中也只餘你一人。”
“只我一人麽……”
“莫非，你尚存了其他想法？”
越暄苦笑不語。
“當局者迷。”黎諶白道，“其實以我等旁觀者看來，你們二人，非常相似。”
越暄道：“如何相似？”
黎諶白道：“喜怒不顯，深斂於心。”
越暄道：“若論情緒內斂，誰能及得上你……”
“嗳。”黎諶白道，“今日只言你二人，莫扯上我。”
越暄不置可否，只得一笑。
黎諶白道：“若無其事只會讓原本親密的二人日漸生疏，卻並不能讓問題得以解決。除非，是你心中已打定主意要放棄這段感情。若是如此，還請及早告知我。”
“你……”
黎諶白失笑：“玩笑罷了，你看，你仍是如此著緊。”
越暄道：“我自不會放手。”
黎諶白道：“如此，便莫再逃避。”
越暄道：“非是我想逃避，而是她終日流連在高建瓴身側，目中全無他人。”
“她心中亦苦悶，自是唯有待在高建瓴身側，方得半分紓解。”黎諶白道，“你可知她為何總這般依賴高建瓴？”
越暄道：“她自小跟隨在他身側，得他護佑……”
“其實非但是她。你我與小宸三人，又何不是如此？”黎諶白道，“不是此理。”
越暄道：“那是如何？”
黎諶白道：“因為高建瓴，無論什麽時候，都不會似你一般，疏離她。也唯有在高建瓴面前，她方能肆無忌憚，無吝於悲喜。簡而言之，無非是一種‘安全感’。”
“何謂‘安全感’？”
“或許，就是你知道這世上，有這麽一個人，無論如何，都不會離你而去。”
“竟是……如此麽……”越暄道，“果然是我做的，還不夠。”
“做得不夠，那便日後補上。”黎諶白起身，就勢往床上一躺，“我酒乏了，先借你這兒休憩。”
越暄道：“多謝你開解。不過你向來吝嗇於言，今日怎有閑情如此？”
黎諶白笑道：“你可是心懷疑慮，我尚有意於她？因而不忍。”
越暄不言。
“你多慮了。”黎諶白道，“你們三人日日如此，我雖可作不見，心中也甚是沒什麽趣味。昔日開導小宸失敗，便來你這兒試試運氣。”
越暄失笑：“那你今日運氣著實不錯。”
黎諶白道：“到底是你運氣不錯，還是我運氣不錯。”
“好吧，是我。”越暄道，“不過一會睡夢之中，莫要被你踹下床去，才能算是我運氣當真可以。”
高建瓴在房中作畫，小喬自顧在一旁打譜，方才高建瓴要與她手談，也被她拒絕。
高建瓴擱了畫筆，面露困惑之色：“此處，要如何處理才是最好呢……該當尋一同慕丹青之人，探討一番……”
小喬不理他。
高建瓴便坐下撫琴。未撫兩聲，卻住弦道：“經日未碰絲竹，想不到手法竟如此生疏了，該當……”
“該當尋一同愛音律之人，探討一番。”小喬頭也不擡道。
“小煙兒果然聞弦歌而知雅意。”高建瓴強笑道。
小喬擡頭，滿目無奈望著他：“高建瓴，你若想提那人，何必如此拐彎抹角？”
“不還是怕你不高興？”
小喬默然。
高建瓴道：“小煙兒，你這氣，是不是也持續得太久了些？”
小喬道：“你若想尋他，自己去尋就是了。”
高建瓴道：“我是想尋他，可他想尋的卻不是我。”
小喬繼續沈默。
高建瓴道：“你可還是在怪他，昔日神壇生變，關鍵時刻他竟不在？”
小喬自顧撥弄黑白棋子，高建瓴一把將她手握住。
小喬方才擡頭道：“不錯。”
高建瓴道：“那偷襲之人的修為並不在我之下。那日即使他在，也並不能太大地改變局勢。”
小喬道：“可當日，小宸、黎諶白、思涯，大家都在拼命，他卻隨了那夢瑤小姐離去。我只覺得，對他的希望越大，失望就也越大。”
高建瓴道：“他當日並未料到，後來會有此變故。若是一早便能意料，他還會離你們而去麽？”
“高建瓴，你不要再替他說話了！”小喬道，“我不想聽。”
“好吧，我不替他說話就是了。”高建瓴道，“不過有兩件事實，你卻需知道。”
小喬道：“什麽？”
高建瓴道：“當日我身染丹毒，重傷臥床。他竟對我暗下麻沸散，欲將丹毒引導至自身體內。”
“什麽……”小喬面上變色。
“以我之力，那被塗山璜強化了的丹毒留在體內，縱能得保性命，怕是今生也與廢人無異。”高建瓴道，“可若是被引至他體內，恐怕……”
小喬雙目淚濕：“怎樣……”
“只怕會當場一命嗚呼。”高建瓴黯然道。眼前浮現的，卻是一襲單薄的青色背影，腳步虛浮著，步出門去。而他則眼睜睜地看著她漸漸走入塵埃，漸漸走出紅塵。
小喬滾落的淚珠喚回高建瓴的一剎失神，他為她拭去淚眼，道：“如此厚意，你可還忍心再責怪他？”
小喬低泣搖頭，心中滿是後怕。
高建瓴道：“還有一事，他去尋那《水象明義章》，乃是為你。”
小喬道：“怎麽是為我？”
高建瓴道：“他可是未曾告訴過你，曾與我定下三年之約？”
“三年之約？”
“不錯。”高建瓴道，“昔年他同我提及與你成婚之事，我並未立即應允他。而是與他定下三年之約，也就是明年。若他能在劍仙大比上問鼎，我便同意你與他的婚事。”
小喬面上滿是震驚。
“所以這兩年，他才會這麽發奮地，也這麽迫切地想要變強。《水象明義章》，前朝大師所留之書，於而言，乃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寶。”高建瓴道，“小煙兒，你對誰都寬容，何以只對泠華如此？可是因為愛之深，責之切？”
愛之深，責之切麽……
小喬無言，只心中萬千滋味，俱化作目中水汽。
越暄打開門扉，目中迷蒙之色猶未完全散去，這醉夢流芳的後勁，竟這般霸道。晨風吹來，喚醒他的頭腦，也喚回了昨夜入睡前的記憶。
可是面前的，是什麽鬼？
越暄註目，正見到景宸半蹲在階前，似正發怔。
“餵，大清早的，你幹什麽？”越暄拿膝蓋頂頂景宸後背。
景宸轉過頭來，道：“我總算是明白，高建瓴為什麽總這般愛侍弄花草了。”
越暄道：“為什麽？”
景宸道：“誰言草木無情，你對它花費的每一分心血，它都會以自己最美好的姿態，回報於你。”
越暄道：“你能否，別這般說話……聽得我毛骨悚然。”
景宸白他一眼：“同是天涯淪落人，你又何必揶揄我。”
越暄道：“誰與你說我淪落……”
正巧黎諶白從越暄房內伸著懶腰出來，景宸望之大駭：“你們兩個……你你，你說你不淪落，難道你是已經移情……”
黎諶白翻個白眼，自去房中梳洗。
越暄道：“看你模樣，也是好了。”言罷用力一推，景宸本就蹲著，重心不穩，受此重力，立時便向前撲摔在地，險些壓著他精心呵護了多日的蘭草。
越暄走到小喬房外，卻不知她有否起身，正躊躇是否要敲門，房門卻自內打開了。
二人照面，面上都有些許不自然。
“煙兒……”越暄率先出言，一時卻又不知接下來該如何開口。
“你來了。”小喬道，“我正想去找你，你今日可有空？”
越暄受寵若驚，道：“有空，讓小宸或者黎諶白，幫我去向秦芳先生告個假即可。”
小喬道：“自青州回來之後，已數日不曾下山，我想去山外走走。”
越暄道：“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小喬點頭。
越暄便三兩步折返去尋景宸，交代幾句，覆來尋小喬。
小喬上馬便往外去。
越暄追逐在她身畔。
風聲俱在耳旁呼呼掠過，一時二人都不說話，卻不知已奔出幾許遠去。
越暄見小喬不說話，未解其意，便也不敢冒然相詢。
忽見前方烏雲集聚，似風雨欲來，越暄方才伸手將她手輕攜住，道：“天將有變，先尋個地方躲避風雨吧。”
小喬並未拒絕，輕輕回握住他。只這一個細小動作，便使越暄仿似吃了一顆定心丸般。
173決斷我意
越暄與小喬為避風雨，停在了一處荒林中。
既是荒林，自然沒有人煙，樹木卻十分蒼翠濃郁，二人的來到立時驚跑了灘上的一群飛鳥。
越暄道：“這裏，應是已離書院許遠了。”
小喬道：“你怕遠麽？”
越暄道：“與你在一起，哪裏都可去，自是不怕。”
小喬道：“與我在一起，當真如此好麽？”
越暄略吃了一驚，道：“自然……你此話，何意？”
小喬道：“既然如此，你為何要不顧自己性命，而欲為高建瓴解毒？”
越暄道：“我以為，在你心中，總是他更重些……”
小喬道：“他在我心中重，難道你便不重嗎？那完全是兩種，不一樣的情感……”
越暄道：“如何不一樣？”
小喬道：“若高建瓴體內丹毒當真無法可解，我並不堅決反對你以性命換他性命。”
越暄微楞。
小喬道：“可在那之後，我卻會同你一起去死。”
“煙兒……”
小喬續道：“高建瓴曾問我願與你相守多久，我先是回答一生一世，因為我們的一世遠比他人難得。可再漫長的歲月，我也仍覺不夠，之後，便又回答，希冀永生永世。所以無論你去哪，我都會追隨你的腳步。”
“煙兒……”越暄此時再難壓抑心間情緒，只將她摟入懷中，“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這些日子，我真的是……”
小喬莞爾一笑，道：“你若覺得自己不好，以後，就加倍對我好些。”
越暄將她擁在懷中，道：“我一定……”
“嗯，一言為定。”
心結冰釋，多日冷漠瞬間化作洶湧愛意，相思之念欲將二人焚盡。深林之中，二人深情相擁，均覺此生再別無他求。
天色漸陰，水浪亦隨之翻湧，接連拍向河岸。
越暄道：“先尋個地方避雨吧。”
小喬點頭，二人攜了手往林子中心去，方至一山洞中未久，天上便砸下瓢潑大雨，雷聲轟隆，震徹天地。
小喬在洞中燃起火焰，越暄已解了外衫，讓她墊坐身下。外面的整個世界都是冰冷雨水，唯獨他們藏身的這個洞穴，充滿著溫馨暖意。
小喬依偎在越暄懷中，就著微微跳動的火焰，他的吻，亦如雨點般落在她的臉上，唇上，頸間。
小喬心底悸動，越暄卻已將她壓在身下，她躺在他的衣衫上，口鼻之中滿是他的氣息，心智逐漸迷亂。
正當二人意亂情迷之際，天外忽來一道驚雷，震顫九霄。
二人心內俱是一凜，越暄也被這一聲巨響喚回神智，停下動作，略微拉開二人距離，身子難受得弓起。
“泠華……”小喬坐起身子，面上半是羞窘，半是擔憂。
越暄深吸幾口氣，按捺下體內躁動，卻依舊不敢起身，只側躺在地，啞聲道：“真想快些把你娶回家。”
小喬面上頓時紅得仿似能滴出血來。
片刻之後越暄心緒稍定，卻仍是不敢久與她共處同一狹小之地，生怕自己會再次把持不住，便道：“我出去看看這島上可有什麽能吃的，你在此等我。”
知他只是尋了由頭出去，再看洞外風雨漸小，小喬便也不阻他。
見她首肯，越暄便給自己施個禦水決，急急投奔入風雨中。
小喬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火堆旁的枯枝，回想起方才之事，面色映襯火光，便又一次紅透。可想起越暄方才那倉皇逃離模樣，自己面上便又不禁染上些許笑意。
嗯，克己守禮，果然真君子也。
如此心思轉了數次，忽見洞外風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息，洞內所能尋見的枯枝也已燃得差不多了，越暄想是已去了許久，卻還不見回來，小喬心中不由起了疑慮，便也出洞去尋他。
小喬騎馬在轉悠兩周，也未尋見越暄，心念不由一動，難道……
小喬來到河邊上，果見幾許足跡延伸到河邊，即將被浪掩去。舉目望向水中，卻未見到越暄身影，小喬不由高喚：“泠華——”
然而天地之間唯餘腳下風浪不斷襲來，卻無人應答。
小喬輕身入水，不知不覺便游得深了。想來越暄自不會去到那等深水之中，小喬便準備先行上岸，回去洞中看看越暄回來了沒有。
正當她打定主意，卻忽覺海波輕蕩，隱隱傳來一陣真力波動。
而這真力，頓時便讓她心中一凜。那樣熟悉的感覺，好像……就好像是思涯。
小喬心中頓時驚喜莫名。
高建瓴說思涯走了，也許再也不會回來，可她總是覺得，思涯一定不會就這麽不告而別，她們曾經那麽要好啊，她可說是她唯一的閨蜜。而除此之外，小喬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何總是對思涯感覺特別親近。便如她第一眼看見思涯，就十分喜歡她。
小秋……
那樣的感覺絕不會錯，小喬心中再不作他想，只往水底深處泅游而去。
然而那股似極思涯的真力卻忽強忽弱，讓她一時難以找準方向。
曲折之下，小喬已經下到了深水底部，而那陣明滅不定的真力，仿佛還在更深之處。小喬心中略一估算，此地距離海岸，已經極遠了吧。
不暇他慮，小喬繼續在水底搜尋，只覺水底地勢漸傾，底部，竟還隱藏了一條深邃地溝，垂直通往更深之處。
而那仿似思涯的真力，正處水溝之中。
小喬沿著水溝向下漂游，越是行往深處，就越是感到心驚。
因為那真力貌似極思涯，卻即將消耗殆盡，以她知覺，卻是已經存在了不知多久了，仿佛下一瞬間，就會四散消失，也正因為如此，她方能於近岸處心有所覺。然而身已至此，無論如何都沒有再退卻的道理，小喬目中蘊滿真力，徑直往下，欲一探水底究竟。
小喬自石桌後出來，男子見到她卻先是一楞，脫口道：“是你。”
小喬奇道：“孫遼大人認識我？”
孫遼收起微訝面容，道：“並不識得。”
小喬道：“那大人方才何來此言？”
孫遼道：“只是聽聞。便如你我雖是初次見面，你卻已能喚出我名姓一樣。”
小喬不置可否，道：“誤入此地，還望大人莫怪。請問這裏，是什麽地方？”
小喬心底微訝，但見眼前男子蒼白面容美則美矣，卻不沾染半點凡塵煙火，仿如魔魅。
孫遼此時方才答道：“正如你之所見，此地，乃是君上沈眠之所。亦是他的子民，等待他歸來的地方。”
“君上？”小喬道，“是誰，是哪個國的君上？”
“這些，你現在還無需知道，”孫遼道，“快走吧，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
小喬知道此時再問不出半點所以然來，面前男子又還不辨敵友，便想著先回到清風齋再作計較，便即矮身行了一禮，告辭了出來。
然她方才轉身走了兩步，便覺眼前一道白光閃過，旋即失去知覺。
小喬再次醒來，卻是在溫暖幹燥的洞穴內，方一睜眼，便見到越暄蘊滿擔憂的溫柔雙目。
“煙兒……”見她醒來，越暄立時出言輕喚。
“唔……”小喬捂著額角，“我這是，怎麽了？”
越暄道：“我才想問你，怎麽會躺在河灘上？”
小喬道：“我只記得，我久等你不見，便出去尋你，可哪裏都尋不著，我就去河灘邊上找……後來，後來……”
“我是曾去過河邊。”越暄道，“可只是一會我便離開了，我在山中轉悠片刻，便回來此地尋你，怕正是與你錯開了吧。後來，我尋你不見，卻在河灘上，發現了昏睡的你。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小喬仔細回想，努力了片刻，卻說：“我想不起來了……只覺得頭有點痛，後來，發生了什麽呢……”
越暄道：“想不起來，就不要再想。可能是你這些日子心情抑郁，方才心神松懈，便在河灘上睡著了，都怪我不好。”
小喬點頭，旋即道：“你去河裏幹什麽？”
她猝然發問，越暄面色頓時一紅，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小喬也逐漸回過味來，眼見洞穴之內火光旖旎，氤氳出無盡暧昧，忙起身道：“出來好半天了，我們回去吧。”
“嗯，好。”越暄輕執住她手，卻不讓她騎馬，只環抱住她腰身，二人同往書院而去。
小喬倚靠在他懷中，心間雖然盈滿暖意，腦海之中卻接連閃過異樣感覺。仿佛自己一不小心，就遺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她越是回想，就越抓不著半點頭緒。
二人方一靠近清風齋，便先聽見了渺渺飄散的琴音，正是高建瓴在殿前撫琴。
高建瓴見到他們，卻瞬間住了琴弦，面上一凜。
越暄道：“怎麽了？”
高建瓴道：“你們今日，可是去了荒林？”
小喬道：“對呀，有什麽不妥嗎？”
高建瓴道：“……那裏，風光可好？”
越暄幹咳一聲，道：“若想知道，便自己去看。”
高建瓴道：“這提議不錯。”言罷徑自走了。
一襲白衣緩緩停駐男子身前。
“大公子，”孫遼略微擡眸，“好久不見。”
雙目凝視一瞬，高建瓴道：“確實，已過去很久了。”
孫遼道：“我既已將人送回，不知大公子此來，尚有何事？”
高建瓴道：“你將她之時，便該料到我會來尋你。”
孫遼道：“大公子此言，似對我此舉，有所不滿？”
“並沒有。”高建瓴道，“我只是想知道，她如何能夠尋來此處？”
“這個問題……我也很想知道。”孫遼道，“所幸我曾見過她跟隨在大公子身側，否則，我一定會將擅自闖入者殺了。”
“你們倒十分留意於我。”高建瓴微哂道，“如此，倒是多謝你留手，告辭。”
“留步。”孫遼道。
“何事？”
“大公子既來此地，便不進去，看看二公子嗎？”
“有何可看？”高建瓴道，“只有你，會固守著一具沒有意義的軀殼。”
孫遼道：“大公子確定，現在跟隨在你身邊的那人，真的就是二公子？”
高建瓴道：“你是什麽意思？”
孫遼道：“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的黎諶白，如何還是真正的黎諶白？”
高建瓴道：“他只要待在我身邊便足夠。”
“如果這樣便足夠，那這些人，該怎麽辦？”孫遼擡手一指殿前無數石像，“他們，為了終生侍奉君上，都甘願隨他一起沈眠，只等著君上將他們喚醒。……還有它們！”孫遼伸手指向另一側，殿前瞬間卷起罡風，將墻上低垂的帳幔揚起，露出躲在簾後四只瑟瑟發抖的小狗，“它們，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守了那麽多年，也只不過是希望，有朝一日你們能夠回來……”
“這一番話，若是駱西童說來，或許我尚會信。”高建瓴道，“可是你，孫遼，在你的心裏，除卻自己與焰，又何時有過旁人？”
孫遼蒼白面容之上隱約泛起一絲血色，卻依舊作聲不得。
高建瓴走到大殿邊緣蹲下身子，“春花、秋月、何時、了，你們還好嗎？”
四只小狗淚目汪汪。
高建瓴擡手，依次撫過四只小狗毛茸茸的頭頂，“這不見天日的地方，讓孫遼一個人待去，你們都回家去吧。”
“大公子，已經回不去了……”
“哦？”
“三股勢力，在打架，很兇很兇。”
“寧願留在這裏，陪伴二公子，陪伴大家。”
“也是。”
高建瓴緩緩起身，“那邊的局面，你與駱西童，當真已經應付不了了嗎？”
孫遼道：“不然大公子以為如何？”
高建瓴閉目，深吸口氣，再睜開眼來，目中已透決絕：“我原本答應駱西童，等再過一些年歲，便讓他自己決定，是否要解開……”
“大公子……”
高建瓴擡手阻住他，“但是現在，我卻後悔了。”
“……”
“那邊的事情，我會代他處理。”高建瓴道，“我並不介意，讓八年前的事情，再來一次。”
“原來在大公子心中，那邊，並無區別。”
“確實別無二致。”
“在二公子眼中，或許大公子是重中之重。”孫遼道，“但在我等下屬心裏，二公子卻無任何人可取代。何況這些人，唯有二公子，方能喚回。”
“既然你一而再地提起了……”高建瓴一面沈吟，一面緩步踱至那數百石人面前。
忽而殿上勁風激蕩，數百石人瞬間化作齏粉，連同殿外甬道中的石人石馬，亦一齊碎裂。唯見無數光點，自滿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可他又怎舍得當真與她生氣，也只此時這空曠院落，方能容納下他的些許落寞。
正當此時，景宸與黎諶白從院外走了進來，越暄收斂起目中情緒。
景宸道：“和你們意料的一樣，吳妄的屍身果然已經被那人帶走了。夢瑤繼了太守位，正為她娘大辦喪事，現在整個青州，都忙得焦頭爛額，還能費心招呼我們，已是很不錯了。”
越暄道：“那張燁呢，你們可有見著？”
“見著了，”景宸道，“不過人家什麽也沒說，我們又不好明問。看來只能先回去再說了。”
越暄道：“也只能如此。”
此時，只見小喬與高建瓴走了出來。
高建瓴道：“你們如何還去打探張燁之事？”
景宸道：“一開始，不是你叫我們打探的嗎？說不定，他還真是張毅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高建瓴道：“事已至此，即使他是，又如何？”
景宸道：“什麽意思？”
高建瓴道：“初時我並不知他竟如此忠於青州，故而令你們查探。現今既已知他如此，緣何又要令張毅知道？實則我聽秦芳言，張毅曾有一雙生兄弟，早已死於多年之前滅族之禍，想來便是張燁昔年另有一番遭遇……”
“那這麽說來，張燁一定就是了，”景宸道，“否則這世上，又怎會有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我們快些回去告訴張毅，或者直接告訴張燁，好使他們兄弟相認。”
“小宸兒，”高建瓴道，“你怎還不明白？如今他兄弟倆各有所忠之事，所處立場亦是不同，張毅又向來痛恨異類，昔年寐舞之事難道你們已然忘卻？”
景宸道：“沒有……”
“那便是了，”高建瓴道，“如此，便不必告訴他，徒增困擾。”
黎諶白道：“你好像很愛替他人作決斷？”
高建瓴道：“得知真相是需要付出代價的，真相握於我手，我自是有權選擇，自己或者他人是否該承受這個代價。”
黎諶白不語。
小喬道：“快一天了，怎麽也沒見思涯，她還在房中休息嗎？”
高建瓴道：“她已離開青州，或許今後，都不會再回書院了。”
171士為知己
眾人在青州之中停留數日，傷勢雖未完全康覆，卻俱也將養得差不多了，此事暫告一段落，便決定回去書院。
城門出口之旁，太守夢瑤攜同張燁、秦桑二將，以及一幹文臣，親自送別眾人。
雙方話別之際，夢瑤卻命人奉上一襲錦盒，贈予越暄。
越暄打開，其內安放，正是那日他只來得及略作一翻的《水象明義章》，後來神壇生變，他又忙於照料眾人，便再無暇他顧。
“這是……”越暄輕輕撫摩書冊。
“諸位大恩，青州及夢瑤俱無以為報。”夢瑤道，“此書於我無用，便此相贈公子，還請萬勿推脫。”
越暄道：“此書乃你父親所留，我不能……”
“那便姑且算作是夢瑤借予你的如何？”夢瑤道，“諸位此去，青州之門便會關閉，我亦會派人加強防護。自此之後，待經年期滿，方得再開，在此期間，除非再有絕頂高手硬闖，否則即使夢瑤，也無法將之打開。但無論是九年還是十八年，二十七年，青州都歡迎貴客再次相臨青州，公子彼時再歸還於我便可。”
越暄推拒不得，作揖謝過便收入行囊之中。
高建瓴道：“在下日前曾隨秦桑將軍前去中樞察看，亦在之中註入了些微自己的真力，大人莫怪。”
夢瑤道：“高建瓴厚意，夢瑤感激尚且不及。”
高建瓴道：“若再有人強闖城門，在下即使遠在萬裏之外，心中也當有所感應，或能趕來相救。但諸位切不可掉以輕心，那人身份與實力，皆是深不可測。”
夢瑤道：“以高建瓴之見，那人當是何人？”
高建瓴道：“以他話語推斷，此人當是與勳極為親近，又是與戰將熟識。這便要請問大人，可是知道有此一人？”
夢瑤黯然道：“勳弟與父親俱常年在外，夢瑤於他們之事，知之甚少。父親在外相交之人，夢瑤亦只知道趙衢一人。”
越暄道：“便是那個，將戰將奪丹囚禁之人？”
“不錯。”夢瑤道，“但時隔近兩多年之久，先不說那人是否已經作古，但即使他尚在，我想也不必至於能與勳弟產生什麽交集？且那日那人，與勳弟的感情，顯見十分深厚。”
眾人若有所思，皆沈吟未語。
片刻之後，高建瓴道：“時辰不早，我們便將告辭了。大人也請回去好生休憩，如今舉國重擔盡在你一人身上。”
“高建瓴放心，夢瑤必不負眾望，為父親母後看守住青州十萬山巒。他日高建瓴師徒再來，必能看見一個比現在更好的青州。”
“如此便好，告辭。”
“高建瓴慢走，諸位慢走。”
高建瓴頷首，當先便向出口邁去。卻在即將跨步前停下腳步，對景宸道：“小宸兒，這一出去，可至少就是九年。”
“那又如何？”景宸道，旋即腳下並無任何遲疑，徑自掠過高建瓴身側，邁步出了。
高建瓴看他決絕背影，暗嘆口氣，便也隨之邁了出去。
眾人魚貫出了青州，卻覺此趟一番生死經歷，此時尚能全身而退，均暗舒出一口氣來。再看眼前長洲景象，原本熱鬧的人群此時早已散得差不多了，樓是樓，街是街，拍賣場也仍在，卻獨少了他們初至此地時的繁華人聲，唯餘寥落數人留守此地，尚在空曠街道上打掃，卻更顯出這盛會之後的蕭條來。便如當日他們一行七人來此，此時卻也只得五人回去一般。
小喬道：“小秋為什麽忽然就離去了，都沒有、沒有與我們正式告別一聲。”
高建瓴道：“她之去便若她之來，隨心隨性，無波無瀾。你既與她交好，便該知曉她此淡薄心性。”
小喬道：“可我還是，會忍不住想念她……”
其實又何止只是想念，自聽聞思涯離去，小喬便覺自己內心仿佛空了一塊。那是一種她自己也不知該當如何形容的感受，便如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被人生生剜去了。
“這人世間的每一場相遇，都是上天賜予的禮物。”高建瓴道，“小煙兒，我們都會想念她……”
小喬點頭，斂去目中哀戚。
高建瓴笑嘆一聲：“走吧。”
眾人紛紛上馬，齊往西北面投去。
青州之內，夢瑤對二將下令：“把城門關閉吧。”
“是。”二將領命，依言做法。
此時，只聽一女子道：“等一下！”
夢瑤立命雙將停手，轉頭卻見季溪急急奔來。
“你……”
“小姐。”季溪跪地。
夢瑤將她扶起，道：“你不會，是想……”
季溪點頭。
夢瑤輕嘆道：“這些年你流連在外，氣息外洩，已經殘存無幾，若不留在青州，我也不知你尚還能堅持到幾時。”
“小姐的恩情，我永遠都回報不了了。”季溪道，“可如果，接下來的日子，我都看不見他，那又有什麽意思呢？縱使再活上幾十年，也全沒有半點意義。”
“可我觀他對你……”夢瑤道，“你此去，未必便能如願。”
“我從不想過要與他如何。”季溪道，“我只是……又怎麽能夠配得上他……”
“那你此去為何……”
“只要每天都能夠看見他，我就心滿意足了。”
“世間幾多癡兒女。”夢瑤道，“你心具靈慧。此等厚誼，夢瑤亦愧不如。你去吧。九年之後，若你一息尚在，夢瑤再來尋你。”
季溪點頭，叩首跪了三拜，轉身出了城門。
夢瑤目透嘆息，望那一襲單薄背影，終是命雙將將城門徹底閉合。
清風齋上，景宸坐在庭前，以手支頤，卻不知正想什麽心思。忽見阿咪躡手躡腳走過，探出爪子撩撥著階前一株蘭草。
清風齋上植被茂盛，這株蘭草也全無半點特殊之處，葉尖處還透出些微被太陽炙烤而產生的焦黃來。
景宸實在不知阿咪為何會對這樣一株普通的草木產生興趣。阿咪卻楚楚可憐地望著他。
“幹嘛？”景宸道，“你不喜歡母貓，卻對這青草產生了感情？”
阿咪舉起兩只小爪子，狠揉揉貓臉。
景宸道：“你是想要我，為它澆點水？”
阿咪兩只小爪子仿若作揖，腦袋猛點。
“笨貓。”景宸道，“那也等太陽下山以後吧。現在澆水，它會死的。”
阿咪腦袋不住蹭著他的手掌，不遺餘力討好景宸，狀似十分親昵。
景宸將它拎在身前：“我又不是煙兒，這招沒用，記得你欠我一個人情。”
阿咪立時“咪嗚”一聲，倒地裝死。
景宸失笑。卻果在太陽落山之後，為那蘭草澆了些許水去。卻見那沾了水的葉片仿若少女浴後新妝，分外水靈。
不知為何，景宸望著它，心底竟莫名起了一陣淡喜。之後便時時為它澆灌，數日下來，葉片之上焦黃盡去，卻是長得十分好了。
越暄回到書院後，第二日便去了山下，重新擔負起教導天字班弟子一職。這之後，他白日便甚少出現在清風齋上，夜間也回來得極晚。
這日他深夜歸來，但見清風齋上燈火幾滅，唯他自己房內，透出昏黃光亮。越暄心內一跳，以為是小喬正在等他。自從他們青州回來以後，小喬便再不曾與他說過話，而他，也尚不知該如何面對她的冷淡。兩人連日來見面又少，心結，便不知不覺結下了。
其實，只需她一個眼神，便能將他融化的。可她，多日以來卻與他幾無半點交集。
那麽今夜……
越暄心內狂跳，多日疏離瞬間化作萬千柔情，急急推門而入。
房內，卻是黎諶白。
“你怎在此？”越暄強笑，眼底卻難掩飾一絲失落，“若欲尋人同睡，小宸方是最好人選。”
“我今日卻只想尋你。”黎諶白竟也笑道，“從青州帶回來的醉夢流芳，你可要嘗嘗？”
知他看出自己落寞，越暄卻仍是一邊在桌前坐下，接過酒壇，飲了一口，一邊說道：“也好，但你就不怕我借酒澆愁麽？”
“一個人是借酒澆愁。”黎諶白道，“兩個人，卻不是。”
“那是什麽？”
“是酒逢知己。”
“好一句酒逢知己。”越暄仰脖再灌下去幾口，忽而將酒壇重重頓於桌上，旋即一把揪住黎諶白衣襟，手上使力。
黎諶白未及防備他驟然發難，便被他按壓在墻上。
越暄口鼻之中噴著酒氣，鼻尖險些碰觸到他的：“到底是酒逢知己，還是情逢敵手？”
172旁觀者清
黎諶白道：“酒不醉人人自醉，你壓抑許久，發洩下也極好。”
越暄口中氣息急喘，面上也因酒勁而變得通紅，片刻之後逐漸冷靜下來，放開黎諶白，只自在桌前坐下，“是我失態，抱歉。”
“無妨，”黎諶白道，“你心中能好過些就好。”
“你可怪我小人行徑？”越暄道，“當年，我並非不知你二人心意……”
“此時再說這話，全無半點意義。”黎諶白阻住他道，“若論深情，我遠不及你。何況今日，她心中也只餘你一人。”
“只我一人麽……”
“莫非，你尚存了其他想法？”
越暄苦笑不語。
“當局者迷。”黎諶白道，“其實以我等旁觀者看來，你們二人，非常相似。”
越暄道：“如何相似？”
黎諶白道：“喜怒不顯，深斂於心。”
越暄道：“若論情緒內斂，誰能及得上你……”
“嗳。”黎諶白道，“今日只言你二人，莫扯上我。”
越暄不置可否，只得一笑。
黎諶白道：“若無其事只會讓原本親密的二人日漸生疏，卻並不能讓問題得以解決。除非，是你心中已打定主意要放棄這段感情。若是如此，還請及早告知我。”
“你……”
黎諶白失笑：“玩笑罷了，你看，你仍是如此著緊。”
越暄道：“我自不會放手。”
黎諶白道：“如此，便莫再逃避。”
越暄道：“非是我想逃避，而是她終日流連在高建瓴身側，目中全無他人。”
“她心中亦苦悶，自是唯有待在高建瓴身側，方得半分紓解。”黎諶白道，“你可知她為何總這般依賴高建瓴？”
越暄道：“她自小跟隨在他身側，得他護佑……”
“其實非但是她。你我與小宸三人，又何不是如此？”黎諶白道，“不是此理。”
越暄道：“那是如何？”
黎諶白道：“因為高建瓴，無論什麽時候，都不會似你一般，疏離她。也唯有在高建瓴面前，她方能肆無忌憚，無吝於悲喜。簡而言之，無非是一種‘安全感’。”
“何謂‘安全感’？”
“或許，就是你知道這世上，有這麽一個人，無論如何，都不會離你而去。”
“竟是……如此麽……”越暄道，“果然是我做的，還不夠。”
“做得不夠，那便日後補上。”黎諶白起身，就勢往床上一躺，“我酒乏了，先借你這兒休憩。”
越暄道：“多謝你開解。不過你向來吝嗇於言，今日怎有閑情如此？”
黎諶白笑道：“你可是心懷疑慮，我尚有意於她？因而不忍。”
越暄不言。
“你多慮了。”黎諶白道，“你們三人日日如此，我雖可作不見，心中也甚是沒什麽趣味。昔日開導小宸失敗，便來你這兒試試運氣。”
越暄失笑：“那你今日運氣著實不錯。”
黎諶白道：“到底是你運氣不錯，還是我運氣不錯。”
“好吧，是我。”越暄道，“不過一會睡夢之中，莫要被你踹下床去，才能算是我運氣當真可以。”
高建瓴在房中作畫，小喬自顧在一旁打譜，方才高建瓴要與她手談，也被她拒絕。
高建瓴擱了畫筆，面露困惑之色：“此處，要如何處理才是最好呢……該當尋一同慕丹青之人，探討一番……”
小喬不理他。
高建瓴便坐下撫琴。未撫兩聲，卻住弦道：“經日未碰絲竹，想不到手法竟如此生疏了，該當……”
“該當尋一同愛音律之人，探討一番。”小喬頭也不擡道。
“小煙兒果然聞弦歌而知雅意。”高建瓴強笑道。
小喬擡頭，滿目無奈望著他：“高建瓴，你若想提那人，何必如此拐彎抹角？”
“不還是怕你不高興？”
小喬默然。
高建瓴道：“小煙兒，你這氣，是不是也持續得太久了些？”
小喬道：“你若想尋他，自己去尋就是了。”
高建瓴道：“我是想尋他，可他想尋的卻不是我。”
小喬繼續沈默。
高建瓴道：“你可還是在怪他，昔日神壇生變，關鍵時刻他竟不在？”
小喬自顧撥弄黑白棋子，高建瓴一把將她手握住。
小喬方才擡頭道：“不錯。”
高建瓴道：“那偷襲之人的修為並不在我之下。那日即使他在，也並不能太大地改變局勢。”
小喬道：“可當日，小宸、黎諶白、思涯，大家都在拼命，他卻隨了那夢瑤小姐離去。我只覺得，對他的希望越大，失望就也越大。”
高建瓴道：“他當日並未料到，後來會有此變故。若是一早便能意料，他還會離你們而去麽？”
“高建瓴，你不要再替他說話了！”小喬道，“我不想聽。”
“好吧，我不替他說話就是了。”高建瓴道，“不過有兩件事實，你卻需知道。”
小喬道：“什麽？”
高建瓴道：“當日我身染丹毒，重傷臥床。他竟對我暗下麻沸散，欲將丹毒引導至自身體內。”
“什麽……”小喬面上變色。
“以我之力，那被塗山璜強化了的丹毒留在體內，縱能得保性命，怕是今生也與廢人無異。”高建瓴道，“可若是被引至他體內，恐怕……”
小喬雙目淚濕：“怎樣……”
“只怕會當場一命嗚呼。”高建瓴黯然道。眼前浮現的，卻是一襲單薄的青色背影，腳步虛浮著，步出門去。而他則眼睜睜地看著她漸漸走入塵埃，漸漸走出紅塵。
小喬滾落的淚珠喚回高建瓴的一剎失神，他為她拭去淚眼，道：“如此厚意，你可還忍心再責怪他？”
小喬低泣搖頭，心中滿是後怕。
高建瓴道：“還有一事，他去尋那《水象明義章》，乃是為你。”
小喬道：“怎麽是為我？”
高建瓴道：“他可是未曾告訴過你，曾與我定下三年之約？”
“三年之約？”
“不錯。”高建瓴道，“昔年他同我提及與你成婚之事，我並未立即應允他。而是與他定下三年之約，也就是明年。若他能在劍仙大比上問鼎，我便同意你與他的婚事。”
小喬面上滿是震驚。
“所以這兩年，他才會這麽發奮地，也這麽迫切地想要變強。《水象明義章》，前朝大師所留之書，於而言，乃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寶。”高建瓴道，“小煙兒，你對誰都寬容，何以只對泠華如此？可是因為愛之深，責之切？”
愛之深，責之切麽……
小喬無言，只心中萬千滋味，俱化作目中水汽。
越暄打開門扉，目中迷蒙之色猶未完全散去，這醉夢流芳的後勁，竟這般霸道。晨風吹來，喚醒他的頭腦，也喚回了昨夜入睡前的記憶。
可是面前的，是什麽鬼？
越暄註目，正見到景宸半蹲在階前，似正發怔。
“餵，大清早的，你幹什麽？”越暄拿膝蓋頂頂景宸後背。
景宸轉過頭來，道：“我總算是明白，高建瓴為什麽總這般愛侍弄花草了。”
越暄道：“為什麽？”
景宸道：“誰言草木無情，你對它花費的每一分心血，它都會以自己最美好的姿態，回報於你。”
越暄道：“你能否，別這般說話……聽得我毛骨悚然。”
景宸白他一眼：“同是天涯淪落人，你又何必揶揄我。”
越暄道：“誰與你說我淪落……”
正巧黎諶白從越暄房內伸著懶腰出來，景宸望之大駭：“你們兩個……你你，你說你不淪落，難道你是已經移情……”
黎諶白翻個白眼，自去房中梳洗。
越暄道：“看你模樣，也是好了。”言罷用力一推，景宸本就蹲著，重心不穩，受此重力，立時便向前撲摔在地，險些壓著他精心呵護了多日的蘭草。
越暄走到小喬房外，卻不知她有否起身，正躊躇是否要敲門，房門卻自內打開了。
二人照面，面上都有些許不自然。
“煙兒……”越暄率先出言，一時卻又不知接下來該如何開口。
“你來了。”小喬道，“我正想去找你，你今日可有空？”
越暄受寵若驚，道：“有空，讓小宸或者黎諶白，幫我去向秦芳先生告個假即可。”
小喬道：“自青州回來之後，已數日不曾下山，我想去山外走走。”
越暄道：“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小喬點頭。
越暄便三兩步折返去尋景宸，交代幾句，覆來尋小喬。
小喬上馬便往外去。
越暄追逐在她身畔。
風聲俱在耳旁呼呼掠過，一時二人都不說話，卻不知已奔出幾許遠去。
越暄見小喬不說話，未解其意，便也不敢冒然相詢。
忽見前方烏雲集聚，似風雨欲來，越暄方才伸手將她手輕攜住，道：“天將有變，先尋個地方躲避風雨吧。”
小喬並未拒絕，輕輕回握住他。只這一個細小動作，便使越暄仿似吃了一顆定心丸般。
173決斷我意
越暄與小喬為避風雨，停在了一處荒林中。
既是荒林，自然沒有人煙，樹木卻十分蒼翠濃郁，二人的來到立時驚跑了灘上的一群飛鳥。
越暄道：“這裏，應是已離書院許遠了。”
小喬道：“你怕遠麽？”
越暄道：“與你在一起，哪裏都可去，自是不怕。”
小喬道：“與我在一起，當真如此好麽？”
越暄略吃了一驚，道：“自然……你此話，何意？”
小喬道：“既然如此，你為何要不顧自己性命，而欲為高建瓴解毒？”
越暄道：“我以為，在你心中，總是他更重些……”
小喬道：“他在我心中重，難道你便不重嗎？那完全是兩種，不一樣的情感……”
越暄道：“如何不一樣？”
小喬道：“若高建瓴體內丹毒當真無法可解，我並不堅決反對你以性命換他性命。”
越暄微楞。
小喬道：“可在那之後，我卻會同你一起去死。”
“煙兒……”
小喬續道：“高建瓴曾問我願與你相守多久，我先是回答一生一世，因為我們的一世遠比他人難得。可再漫長的歲月，我也仍覺不夠，之後，便又回答，希冀永生永世。所以無論你去哪，我都會追隨你的腳步。”
“煙兒……”越暄此時再難壓抑心間情緒，只將她摟入懷中，“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這些日子，我真的是……”
小喬莞爾一笑，道：“你若覺得自己不好，以後，就加倍對我好些。”
越暄將她擁在懷中，道：“我一定……”
“嗯，一言為定。”
心結冰釋，多日冷漠瞬間化作洶湧愛意，相思之念欲將二人焚盡。深林之中，二人深情相擁，均覺此生再別無他求。
天色漸陰，水浪亦隨之翻湧，接連拍向河岸。
越暄道：“先尋個地方避雨吧。”
小喬點頭，二人攜了手往林子中心去，方至一山洞中未久，天上便砸下瓢潑大雨，雷聲轟隆，震徹天地。
小喬在洞中燃起火焰，越暄已解了外衫，讓她墊坐身下。外面的整個世界都是冰冷雨水，唯獨他們藏身的這個洞穴，充滿著溫馨暖意。
小喬依偎在越暄懷中，就著微微跳動的火焰，他的吻，亦如雨點般落在她的臉上，唇上，頸間。
小喬心底悸動，越暄卻已將她壓在身下，她躺在他的衣衫上，口鼻之中滿是他的氣息，心智逐漸迷亂。
正當二人意亂情迷之際，天外忽來一道驚雷，震顫九霄。
二人心內俱是一凜，越暄也被這一聲巨響喚回神智，停下動作，略微拉開二人距離，身子難受得弓起。
“泠華……”小喬坐起身子，面上半是羞窘，半是擔憂。
越暄深吸幾口氣，按捺下體內躁動，卻依舊不敢起身，只側躺在地，啞聲道：“真想快些把你娶回家。”
小喬面上頓時紅得仿似能滴出血來。
片刻之後越暄心緒稍定，卻仍是不敢久與她共處同一狹小之地，生怕自己會再次把持不住，便道：“我出去看看這島上可有什麽能吃的，你在此等我。”
知他只是尋了由頭出去，再看洞外風雨漸小，小喬便也不阻他。
見她首肯，越暄便給自己施個禦水決，急急投奔入風雨中。
小喬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火堆旁的枯枝，回想起方才之事，面色映襯火光，便又一次紅透。可想起越暄方才那倉皇逃離模樣，自己面上便又不禁染上些許笑意。
嗯，克己守禮，果然真君子也。
如此心思轉了數次，忽見洞外風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息，洞內所能尋見的枯枝也已燃得差不多了，越暄想是已去了許久，卻還不見回來，小喬心中不由起了疑慮，便也出洞去尋他。
小喬騎馬在轉悠兩周，也未尋見越暄，心念不由一動，難道……
小喬來到河邊上，果見幾許足跡延伸到河邊，即將被浪掩去。舉目望向水中，卻未見到越暄身影，小喬不由高喚：“泠華——”
然而天地之間唯餘腳下風浪不斷襲來，卻無人應答。
小喬輕身入水，不知不覺便游得深了。想來越暄自不會去到那等深水之中，小喬便準備先行上岸，回去洞中看看越暄回來了沒有。
正當她打定主意，卻忽覺海波輕蕩，隱隱傳來一陣真力波動。
而這真力，頓時便讓她心中一凜。那樣熟悉的感覺，好像……就好像是思涯。
小喬心中頓時驚喜莫名。
高建瓴說思涯走了，也許再也不會回來，可她總是覺得，思涯一定不會就這麽不告而別，她們曾經那麽要好啊，她可說是她唯一的閨蜜。而除此之外，小喬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何總是對思涯感覺特別親近。便如她第一眼看見思涯，就十分喜歡她。
小秋……
那樣的感覺絕不會錯，小喬心中再不作他想，只往水底深處泅游而去。
然而那股似極思涯的真力卻忽強忽弱，讓她一時難以找準方向。
曲折之下，小喬已經下到了深水底部，而那陣明滅不定的真力，仿佛還在更深之處。小喬心中略一估算，此地距離海岸，已經極遠了吧。
不暇他慮，小喬繼續在水底搜尋，只覺水底地勢漸傾，底部，竟還隱藏了一條深邃地溝，垂直通往更深之處。
而那仿似思涯的真力，正處水溝之中。
小喬沿著水溝向下漂游，越是行往深處，就越是感到心驚。
因為那真力貌似極思涯，卻即將消耗殆盡，以她知覺，卻是已經存在了不知多久了，仿佛下一瞬間，就會四散消失，也正因為如此，她方能於近岸處心有所覺。然而身已至此，無論如何都沒有再退卻的道理，小喬目中蘊滿真力，徑直往下，欲一探水底究竟。
小喬自石桌後出來，男子見到她卻先是一楞，脫口道：“是你。”
小喬奇道：“孫遼大人認識我？”
孫遼收起微訝面容，道：“並不識得。”
小喬道：“那大人方才何來此言？”
孫遼道：“只是聽聞。便如你我雖是初次見面，你卻已能喚出我名姓一樣。”
小喬不置可否，道：“誤入此地，還望大人莫怪。請問這裏，是什麽地方？”
小喬心底微訝，但見眼前男子蒼白面容美則美矣，卻不沾染半點凡塵煙火，仿如魔魅。
孫遼此時方才答道：“正如你之所見，此地，乃是君上沈眠之所。亦是他的子民，等待他歸來的地方。”
“君上？”小喬道，“是誰，是哪個國的君上？”
“這些，你現在還無需知道，”孫遼道，“快走吧，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
小喬知道此時再問不出半點所以然來，面前男子又還不辨敵友，便想著先回到清風齋再作計較，便即矮身行了一禮，告辭了出來。
然她方才轉身走了兩步，便覺眼前一道白光閃過，旋即失去知覺。
小喬再次醒來，卻是在溫暖幹燥的洞穴內，方一睜眼，便見到越暄蘊滿擔憂的溫柔雙目。
“煙兒……”見她醒來，越暄立時出言輕喚。
“唔……”小喬捂著額角，“我這是，怎麽了？”
越暄道：“我才想問你，怎麽會躺在河灘上？”
小喬道：“我只記得，我久等你不見，便出去尋你，可哪裏都尋不著，我就去河灘邊上找……後來，後來……”
“我是曾去過河邊。”越暄道，“可只是一會我便離開了，我在山中轉悠片刻，便回來此地尋你，怕正是與你錯開了吧。後來，我尋你不見，卻在河灘上，發現了昏睡的你。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小喬仔細回想，努力了片刻，卻說：“我想不起來了……只覺得頭有點痛，後來，發生了什麽呢……”
越暄道：“想不起來，就不要再想。可能是你這些日子心情抑郁，方才心神松懈，便在河灘上睡著了，都怪我不好。”
小喬點頭，旋即道：“你去河裏幹什麽？”
她猝然發問，越暄面色頓時一紅，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小喬也逐漸回過味來，眼見洞穴之內火光旖旎，氤氳出無盡暧昧，忙起身道：“出來好半天了，我們回去吧。”
“嗯，好。”越暄輕執住她手，卻不讓她騎馬，只環抱住她腰身，二人同往書院而去。
小喬倚靠在他懷中，心間雖然盈滿暖意，腦海之中卻接連閃過異樣感覺。仿佛自己一不小心，就遺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她越是回想，就越抓不著半點頭緒。
二人方一靠近清風齋，便先聽見了渺渺飄散的琴音，正是高建瓴在殿前撫琴。
高建瓴見到他們，卻瞬間住了琴弦，面上一凜。
越暄道：“怎麽了？”
高建瓴道：“你們今日，可是去了荒林？”
小喬道：“對呀，有什麽不妥嗎？”
高建瓴道：“……那裏，風光可好？”
越暄幹咳一聲，道：“若想知道，便自己去看。”
高建瓴道：“這提議不錯。”言罷徑自走了。
一襲白衣緩緩停駐男子身前。
“大公子，”孫遼略微擡眸，“好久不見。”
雙目凝視一瞬，高建瓴道：“確實，已過去很久了。”
孫遼道：“我既已將人送回，不知大公子此來，尚有何事？”
高建瓴道：“你將她之時，便該料到我會來尋你。”
孫遼道：“大公子此言，似對我此舉，有所不滿？”
“並沒有。”高建瓴道，“我只是想知道，她如何能夠尋來此處？”
“這個問題……我也很想知道。”孫遼道，“所幸我曾見過她跟隨在大公子身側，否則，我一定會將擅自闖入者殺了。”
“你們倒十分留意於我。”高建瓴微哂道，“如此，倒是多謝你留手，告辭。”
“留步。”孫遼道。
“何事？”
“大公子既來此地，便不進去，看看二公子嗎？”
“有何可看？”高建瓴道，“只有你，會固守著一具沒有意義的軀殼。”
孫遼道：“大公子確定，現在跟隨在你身邊的那人，真的就是二公子？”
高建瓴道：“你是什麽意思？”
孫遼道：“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的黎諶白，如何還是真正的黎諶白？”
高建瓴道：“他只要待在我身邊便足夠。”
“如果這樣便足夠，那這些人，該怎麽辦？”孫遼擡手一指殿前無數石像，“他們，為了終生侍奉君上，都甘願隨他一起沈眠，只等著君上將他們喚醒。……還有它們！”孫遼伸手指向另一側，殿前瞬間卷起罡風，將墻上低垂的帳幔揚起，露出躲在簾後四只瑟瑟發抖的小狗，“它們，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守了那麽多年，也只不過是希望，有朝一日你們能夠回來……”
“這一番話，若是駱西童說來，或許我尚會信。”高建瓴道，“可是你，孫遼，在你的心裏，除卻自己與焰，又何時有過旁人？”
孫遼蒼白面容之上隱約泛起一絲血色，卻依舊作聲不得。
高建瓴走到大殿邊緣蹲下身子，“春花、秋月、何時、了，你們還好嗎？”
四只小狗淚目汪汪。
高建瓴擡手，依次撫過四只小狗毛茸茸的頭頂，“這不見天日的地方，讓孫遼一個人待去，你們都回家去吧。”
“大公子，已經回不去了……”
“哦？”
“三股勢力，在打架，很兇很兇。”
“寧願留在這裏，陪伴二公子，陪伴大家。”
“也是。”
高建瓴緩緩起身，“那邊的局面，你與駱西童，當真已經應付不了了嗎？”
孫遼道：“不然大公子以為如何？”
高建瓴閉目，深吸口氣，再睜開眼來，目中已透決絕：“我原本答應駱西童，等再過一些年歲，便讓他自己決定，是否要解開……”
“大公子……”
高建瓴擡手阻住他，“但是現在，我卻後悔了。”
“……”
“那邊的事情，我會代他處理。”高建瓴道，“我並不介意，讓八年前的事情，再來一次。”
“原來在大公子心中，那邊，並無區別。”
“確實別無二致。”
“在二公子眼中，或許大公子是重中之重。”孫遼道，“但在我等下屬心裏，二公子卻無任何人可取代。何況這些人，唯有二公子，方能喚回。”
“既然你一而再地提起了……”高建瓴一面沈吟，一面緩步踱至那數百石人面前。
忽而殿上勁風激蕩，數百石人瞬間化作齏粉，連同殿外甬道中的石人石馬，亦一齊碎裂。唯見無數光點，自滿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