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回家去吧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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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諶白按下吐納，只略點頭，便向景宸房中去。
思涯道：“高建瓴當真費了不少心思。”
高建瓴道：“若是費心便能有用，那便好了。”
思涯笑而不言。
一行人到了小姐住處，夢瑤早已命人在庭前擺下筵席，見他們來到，便立即笑臉來迎，口中說道：“母親今日尚有許多事務要處理，亦不願倉促之下怠慢各位，因而便命夢瑤先向諸位致謝。明日再由母親正式設宴，謝過諸位。”
高建瓴道：“大人實不必如此客氣。”
眾人入座，但見席旁香花環繞，侍婢成群，美景佳人相佐，場面很是鄭重。但眾人的目光卻在小姐身畔一人面上凝住，其中尤以景宸為甚，因為所見正是季溪垂首站立。
夢瑤知覺眾人目光，便道：“還有煙兒的事情，當由夢瑤親自向諸位致歉。”
季溪低聲道：“小姐，不要喊我煙兒……我不能……”
夢瑤未料向來恭順的她會來如此一語，不由面露疑惑，道：“你如何不能？哦，對了，你是更喜歡大家，稱你為小溪對不對？”
季溪搖頭：“煙兒，只能是一人。”
小喬原本心中也還存了些芥蒂，此時望見那熟悉的乖巧模樣，不由便軟了心腸，上前執住季溪手道：“你如何不能是煙兒。你是煙兒一號，我是煙兒二號，我們都是煙兒。只要你不介意，我們就還是好朋友。”
季溪道：“對不起……”
“不必說對不起。”小喬道，“……我，很高興能夠聽見你說話。”
季溪抿唇，點了下頭。
高建瓴便笑道：“如此，確實也不算什麽大事，小姐不必介懷。”
席間，景宸只顧吃菜，一眼未望季溪。倒是小喬與思涯、季溪、夢瑤四人頻頻笑語，相形之下，越暄與景宸二人就顯得分外落寞了。
直到席罷，小姐攜季溪親送了眾人出來，景宸也一直未回頭望一眼。小喬看看季溪，卻見她也一直目註鞋面不說話。
眾人回了暫住別院，小喬道：“小宸，你為什麽不搭理小溪？”
景宸道：“我為什麽要搭理她？”
小喬道：“你不是喜歡她？”
景宸道：“喜歡又如何，在我心裏，有許多事情比喜歡不喜歡，要重要得多。”
小喬道：“可是你這樣，小溪會很難過。難道你自己心裏就好過嗎？”
景宸道“那你可有想過，泠華心裏也會不好過？”
“小宸。”越暄欲阻下他言語。
景宸卻自顧說道：“你永遠只覺得自己做的事情都是對的，你有沒有考慮過他的感受？他只是不說，但他也是人，也會不好過。”
小喬楞了一下，道：“他心裏，如何不好過？”
“你永遠只關心別人的事。”景宸道，“可你從來就沒……”
高建瓴出言道：“小宸兒……”
“不要喊我！”景宸道，“還有你，永遠都以為我們還小，什麽事都藏著、掖著，什麽事都不告訴我們，你以為這樣，就是對我們好麽？”
高建瓴撫鼻道：“你今天的火力，殺傷範圍有點大啊……”
景宸深吸口氣道：“算了，我不說了，我回去睡覺。”言罷果然撇下眾人，邁開長腿往自己房中去。
越暄道：“我去看看他。”
黎諶白卻已快他一步出去：“我去便可。”
高建瓴對思涯道：“許久未吃冰梅酥，不禁有些想念，不知道你那裏，還有沒有了？”
“有的，”思涯道，“還請高建瓴隨我來。”
眾人各自借故離去，庭前便只剩下小喬與越暄兩人，氣氛略有一絲尷尬。
越暄率先開口：“別聽小宸胡說……”
“當真只是胡說嗎？”小喬凝視著他的眼睛。
越暄默然。
小喬道：“我能夠感覺得到你的不開心，我也會覺得難受，覺得心疼……”
越暄道：“你心疼，是心疼我嗎？”
小喬點頭，“可是，我就是不知道我們是怎麽了，如果真的是我疏忽了，那……對不起。我真不是有意……”
“傻瓜。”越暄將她摟入懷中，“怪我，往日與小宸多言語了幾句……”
小喬道：“你與他言語什麽了？”
“沒什麽。”越暄道，“是我太患得患失，只要你心裏還有我，一切，真的就都不算是什麽了……”
患得患失麽……小喬擁緊他，其實她，又何嘗不是。只是相比較言，也許她的性格，比他還要再被動些。
景宸站在窗前，忽聞身後有人推門而入。正待沒好聲色，回頭見是黎諶白，頓時沒了聲息。無論對高建瓴還是小喬、越暄，景宸都能數落上半天，唯獨黎諶白，讓他實在說不出半點不好來。
黎諶白在他身側淡道：“不是說要睡覺？”
景宸在桌前坐下，頹然道：“睡不著。”
黎諶白道：“我記得幾年之前，你還曾開解於我，現在，怎輪到你自己如此？”
景宸道：“我當時是怎麽開解你的？”
“不記得了。”
“……”
“說真的，你為何如此？”黎諶白道，“你不是會介意對方身份的人，她也並非有意相騙，昔日拒絕你，或許也只是礙於自己的身份。”
“你雖很了解我，但你這次卻說錯了。”景宸道，“我介意的，就是她的身份。”
“此言何意？”
“你還記得我們如何遇見的她？”
“大漠之中，天澤城外，”黎諶白邊回想邊說道，“她身上遍布刀劍傷痕，順流漂來，險些性命不保……”
景宸道：“那以今日看來，你覺得當日她身上的那些傷，從何而來？”
黎諶白道：“你的意思，是她自己造成？”
景宸道：“不錯。”
黎諶白無言。
景宸道：“她看上去雖柔弱，實則外柔內剛，更隨時可將生死置之度外。”
“所以？”
“若蘭花。”景宸道，“在來青州之前，你可曾聽過？”
“曾在古書上見過。”黎諶白道，“此花乃天地靈氣最鐘愛的花木之一，卻只在青州生長，向由青州人所守護。”
“那你可知道為何？”
“為何？”
景宸道：“我原也不知，是兩日之前方才相詢夢瑤。”
黎諶白道：“原來你並非看上去那般全無動作。所以這，就是你對她視而不見的理由？”
景宸道：“以她的性情，若我真與她定下死生契闊，我不知她會做出什麽事來。”
黎諶白道：“她不能出青州，但你卻可以留下。”
景宸滿目愴然：“你舍得我留下？”
黎諶白嘴角抽動一下，說不出話來。
景宸道：“我不是泠華，整天只知兒女情長，這一點，還是與你比較相像。在我們心裏，都有很多遠比兒女私情更重要的東西。”
“你說錯了，”黎諶白道，“我只不過，是沒人讓我‘私’罷了。”
景宸無言。
黎諶白道：“而且這是第二次，我覺得我其實一點都不了解你。”
168突然襲擊
眾人在青州府邸之中一留數日，除去太守與小姐二人頻頻設宴款待，倒也別無他事。
這日太守又在府中設宴，夢瑤小姐與張燁、秦桑二將相陪。
高建瓴便問道：“請問大人，吳妄他，還是不肯妥協麽？”
太守目光相詢張燁。
張燁只一點頭。
太守道：“倒也不怕他拖延，只是吾夫遺物亟待尋回，陵寢之中尚是一座衣冠空冢。”
高建瓴道：“看來威壓尚還不夠，且待幾日，再與他談。”
太守道：“如此，先謝過高建瓴。”
高建瓴道：“大人客氣。”
太守道：“嫠家近日已漸康覆，為表青州誠懇之心，嫠家願為高建瓴取出體內異物。”
席間，小喬心跳驟然加快，生怕高建瓴會出言拒絕。
好在，高建瓴道：“若大人願意施以援手，在下自然感念在懷。”
太守道：“本該如此，先前，是嫠家失禮了。還望高建瓴莫與我等婦人計較。”
高建瓴道：“大人說笑。”
太守道：“如此，便定於明日申酉交接之時，於我青州神壇之中，由嫠家親為高建瓴效力。”
秦桑道：“大人，為何將地點選在那裏？青州神壇，非青州族而莫能入。”
太守道：“規矩是死，而我等是活。高建瓴體內之物非同一般，乃所化垂死一擊，碎裂的丹毒更含帶玄冰劇毒。被高建瓴由他體引入之後，毒性則又長了十倍不止。惟有神壇之內的聖器，塗山璜，或能將之安然拔除。所以無論如何，還請高建瓴移步。”
高建瓴道：“大人厚意，自當遵從。”
回返別院之後，高建瓴正欲臥床調息，卻見小喬雙目通紅跑了進來。
高建瓴便一驚，問道：“怎麽了，小煙兒，是誰又欺負你了？”
小喬搖頭，只撲入他懷裏，將他腰身摟緊。
高建瓴忙拍撫她背心哄慰：“已是大姑娘了，怎還如同小時候一般？”
小喬拭去滿面淚水，抽泣道：“你既說，我已是大姑娘了，為何還要為我承受，那許多？”
高建瓴笑道：“如何忽來此言，我哪有為你承受什麽？”
小喬道：“今天，太守說的話，我們都聽見了。那丹毒，到你體內之後，毒性會變成，十多倍。當時她在我身體裏的時候，我就已經，受不了了，變成十倍，你如何受？”
高建瓴扶她坐下，為她沏了一杯熱茶捧在手中，又自房內取出一方絹帕為她拭凈面容。待她情緒平穩些了，方才說道：“這茶水，可還燙？”
小喬不解其意，只握緊杯盞，道：“還有一些燙的。”
高建瓴道：“那就不是很燙了？”
小喬點頭。
高建瓴道：“若沒有茶盞，而是滾燙的茶水直接倒在你手中，那會如何？”
小喬道：“手會受傷，會疼……”
高建瓴道：“可倒在杯子裏，杯子卻不會疼。即使再燙上百倍，對杯子來說，也不算什麽。”
小喬道：“杯子雖不怕燙，卻經不起摔……”
“好了，”高建瓴失笑道，“不過一個比喻，我又不是杯子，怎麽會那麽容易破碎？”
小喬依舊紅著眼眶。
高建瓴柔聲道：“我為你吃點小苦頭，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你又何必放在心上？那丹毒讓你難受，在我這裏，卻真不算是什麽。那日我如何擒下吳妄，你也看見了。”
小喬道：“你當真不是逞強？只為不讓我擔心內疚？”
高建瓴道：“當真不是。”
小喬道：“好吧。”旋即卻又撲簌簌落下淚來。
高建瓴拍撫她道：“怎麽了，小時候也沒見你有這麽愛哭？”
小喬道：“不知道，可能是這些日子心裏不太痛快。”
高建瓴將她攬入懷中，輕撫她發道：“好吧，那就哭一哭吧，把所有的不痛快，都哭出去……”
小喬哭夠了，擡起眼來道：“還有一個問題。”
“什麽？”
“你真的只是三十多歲？”
“好像快四十了吧。”高建瓴失笑道，“你想說什麽？”
“就算是四十歲，那也不算很久啊。”小喬道，“我知道秦芳、張毅他們，都已經三十多歲了。吳妄至少也有三十五歲，可為什麽，他們都打不過你？”
高建瓴撫額道：“水平高低又豈能單以年歲來論，我記得天元試劍的時候，那個芳菲閣首席，不也一樣敗在你手下？”
小喬道：“那不一樣，我是僥幸得勝，長劍還莫名其妙幫了我兩次。”
高建瓴不由一楞。
小喬續道：“可其他人，卻與你相距太大。別的人也就算了，吳妄好歹也是青州戰將之子，為什麽在你手下，卻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
高建瓴道：“大概是我天賦太過異稟……”
小喬：“……”
青州神壇位於青州府邸東面，向囤有重兵把守，外人概莫能入，即使青州一族，非重大祭祀之日，也不得隨意入內。
高建瓴與太守已進去有一會了，小喬等人自在外面等候。
忽見雙將一齊單膝跪地，行禮道：“夢瑤小姐。”
小喬回眸，正見到夢瑤帶著季溪，往他們迤邐行來。
夢瑤命了雙將起身，與眾人一一打過招呼。
景宸原也面露微笑回禮，卻在面對季溪時瞬間冷下面目。
季溪目露哀慟之色。
一時都無人說話，氣氛略滯。
小喬便道：“小溪，記得剛認識你的時候，你就會劍法，是誰教你的呀？”
季溪道：“是小姐……”
夢瑤笑道：“我只會教人，自己卻不會使用。當日教給小溪，為的也是好替她掩藏住身份，你們可千萬莫怪。”
越暄道：“不知小姐如何能夠教她？”
“說起來，此事還與父親有關。”夢瑤嘆道，“當年父親征戰八荒之時，曾得到一本《水象明義章》，我閑來無事，偶於父親處所見。後每當思念父親之時，便常尋出來翻看。可那上面記載的見解與功法，我們卻學習不得。後來有了小溪，我便將之教給了她了。”
“《水象明義章》？”越暄訝道，“此書傳前朝之時由呂慧大師親著，早已失傳。不想竟是在青州。”
夢瑤道：“公子若有興趣，夢瑤可將之贈予你，以謝恩德。”
越暄道：“相贈不必。若能有緣一觀，於願足矣。”
夢瑤道：“夢瑤現在便帶公子去，如何？”
越暄道：“多謝小姐。”
夢瑤還之一禮，便帶著季溪先往府中去了。
越暄向小喬道：“我去去就來。”
小喬只一點頭，不置可否。
青州神壇之內。
高臺之上，高建瓴與太守相對而坐。
高建瓴雙目緊閉，眼睫輕顫，額上密布汗珠。
太守雙手結印，體內真力源源不斷催動塗山璜，神態也極不輕松。
聖器塗山璜置於二人之間，明滅不定。
若是細看，便能見到絲絲縷縷的黑氣，正不斷自高建瓴的眉心、心口，被抽取到塗山璜之中。
高建瓴忽然睜開雙目：“不好，有人強闖此地城門。”
太守唇角溢出一縷血絲，強自撐道：“高建瓴萬勿分心，且交給外面人處理，此時若出差池，你我二人都會沒命。”
高建瓴道：“塗山璜之功，還需多久？”
太守道：“半個時辰足矣。”
高建瓴斂定氣息，覆閉上雙目。
神壇之外。
小喬正與思涯同看雙將與景宸、黎諶白二人切磋，忽感一陣強烈震蕩，恍若雷霆。旋即腳底土石竟也隨之顫抖起來。數息之後，天地方才覆歸平靜。
眾人驚詫間，但見一道灰蒙人影直逼神壇而來，尚在數丈開外，渾身殺氣便已恍若煉獄修羅，激得眾人心底齊打起寒顫。
固守軍士忙列陣抵擋，卻在看清對方樣貌之前便被一擊倒地，死傷不計其數。
神壇外六人迅速加入戰團，一時齊攻向突襲者，欲將其阻下。
黎諶白與景宸二人直面突襲者，首當其沖，只一照面，便雙雙受了沈重一掌，身軀亦被對方雄厚掌力震飛出去。
“黎諶白，小宸！”小喬驚呼，卻無力相救，眼睜睜目註二人重重摔落在地，嘴角俱沁出血絲。
來人回眸冷哼一聲，卻似不欲久戰，未傷及眾人性命便自顧闖入神壇中去，身形快捷遠非他們所能抵擋。
小喬慌忙察看二人傷勢，卻聞黎諶白道——
“這氣息……是漠北道中救走吳妄的那人。”
黎諶白說罷，又是一口心血嘔出。
小喬驚詫，昔日漠北道中，那人與高建瓴相抗亦不遑多讓。怪道合他六人之力，在那人面前亦是不堪一擊。
黎諶白與景宸二人強自拄劍起身：“走！”
眾人無暇多慮，齊向神壇之內掠去。
169不負重托
高臺之上，塗山璜吸納丹毒正至緊要關頭。
高建瓴與太守聽聞神壇外嘈雜之聲，皆暗道不妙，額上冷汗涔涔沁出。當此之際，除卻一意運功，卻別無他法，更自動彈不得。
殺伐之意驟近。
只見一襲灰色身影沈重一擊，滿含憤恨，直直擊落青州太守天靈蓋上。太守頭骨立時碎裂，卻是已經魂飛三神天外，當場斃命。
依其真力而作的塗山璜登時破碎，方吸納的毒氣立如江海回潮，瞬間湧回高建瓴的體內。
與此同時，高建瓴亦只覺氣血翻湧，周身脈絡仿若刀割，喉頭一腥，噴出一口血來，竟也一同飛入了他體內。
灰衣人一擊狙殺太守，心間恨意卻依然未消，再次擡掌，勢若霹靂，直擊高建瓴面門。
高建瓴被勁風襲及，氣浪震動肺腑，不由又嘔出一口血來，卻強自忍痛撐住，擡手便與對方重對一掌，堪堪接住對方凝力一擊。
二人一觸即分，灰衣人退開數步，面失血色，再看高建瓴，胸前衣襟卻已盡為鮮血沾染。
“大人！”
“高建瓴！”
“高建瓴！”
小喬六人甫一趕至，便見青州太守屍體橫陳，唯頭顱處一片血肉模糊。
而高建瓴，亦是身受重創。
張燁、秦桑雙將跪在太守屍前，痛呼之後冷靜下來，立時便持刃攻向灰衣人，小喬四人亦即卷入。
先前景宸、黎諶白未及受創已是敵那人不過，此時不消一會，六人更是相繼敗下陣來，俱被打成重傷。
危急時刻，高建瓴強自凝力，擋於眾人身前，掌似九星燎日，勢若山海傾頹，只一剎那，便與那人數掌相交，阻住雷霆攻勢。
灰衣人受此抵抗，氣焰也終是弱了下來，嘴角沁出血跡，旋身退至數丈後高臺，暫時以守代攻。
“母親！”
一聲哀喚，卻是夢瑤小姐與越暄在府中聽聞異動，慌忙趕到。
越暄目註眾人景象，滿面震顫，長劍在手，劍尖亦不由輕顫。
“端諸，琉姝，我要你們的女兒，也去給勳兒陪葬！”高臺之上，灰衣人仰天長嘯，狀若瘋魔。
眾人聞言心驚，但見其身若流星重錘，形似江海翻騰，滔天掌力已如海嘯卷至夢瑤頭頂。
此時眾人之中唯獨越暄尚有力再戰，未及多慮，立時便舉劍格住灰衣人憤懣一擊。
掌力摧折，灰衣人前所未料，心頭怒氣頓時再添百倍，舉掌反攻向越暄。
越暄近年大成，卻仍自無法與此等絕頂高手匹敵，驟變之下，惟有沈息疾退，意圖避開灰衣人萬鈞攻勢。然而任由他退勢再快，卻也快不過灰衣人進擊之勢。
身前壓力驟減。
竟是高建瓴雖身受重創，仍數度提力，再次為越暄阻住灰衣人翩鴻掌影。
於此同時，地上黎諶白與景宸二人瞅準時機，亦勉力提起周身力氣，三劍頓成三足合圍之勢，一齊刺向灰衣人周身要穴。
三劍合璧，勢若驚鴻，威力頓漲數倍不止，終予敵人沈重一擊。
灰衣人護身氣勁立時便將三人震開，高建瓴的破空一擊卻已在此時落於他心口。
灰衣人遭此重創，立借高建瓴之掌力飄蕩開數步至一壁上，卻硬將喉頭一口腥血咽了下去，面上露出獰笑。
“母親……”夢瑤小姐的哀哭如絲如縷傳來，“勳弟只是被縛牢中，並未被動分毫。你究竟是何人，要害我母親性命？”
“未被動分毫？”灰衣人面上獰色再顯，“你們假仁假義，傷他性命，竟敢說未動他分毫？”
眾人驚駭之下，齊望向雙將。
張燁雙膝跪地，道：“是屬下……怕留下勳乃是禍害，便擅自做主，已於日前將其秘密處死。不想，竟害了大人性命……”
“你……”夢瑤幾欲暈厥。
地上，小喬單薄身姿亦輕顫了一下。
灰衣人目中殺機再顯，提掌便攻向張燁。
張燁但覺背後風聲襲至，當下卻無心亦無力抵抗，只閉目就死。
高建瓴再次出手，牽制住灰衣人。二人數度交鋒，立時又成對峙之局。
灰衣人舉袖揩去唇邊鮮血，再看高建瓴，胸前衣襟卻早已盡成紅衣。
“你即將自身難保，為何還要管他人之事？”灰衣人道，“塗山璜碎，你體內丹毒，將藉由塗山璜之力，肆虐百倍，直至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再也無法將它壓制……”
高建瓴道：“你究竟是何人？”
灰衣人道：“這個問題，或許你們可以一齊去地底下，詢問端諸。”
高建瓴道：“那你就試試看，有沒有這個本事吧。”
言罷，神壇之內戰火再燃，此時，方是真正絕頂高手間的對決，眾人再難尋著空隙，插入戰局。一時之間，場內氣浪翻騰，光影燎目，旁人竟是連二人身影都無法看清。只覺兩道強勁力鬥在一處，一道似雪清冷，卻自有一股清新之意，另外一道則滿含肅殺，竟也暗合天道，非是歪邪。
灰衣人非是求死，數度之下覺出不敵，便也無心再戰，騰轉身軀便欲離開戰局，高建瓴欲將其阻住，奈何自身已是不濟，只勉強穩住身形，不致使人看出破綻。
“想不到這個時候，還是逼不出你的底線啊。”灰衣人立於高臺之上，手中逐漸顯現。
高建瓴聽聞此語，眸中不由一凜。
待看清灰衣人手中所持何物，夢瑤小姐不由驚呼：“那是……父親遺物！”
“呵。”灰衣人手中使力，掌中物頓化一陣齏粉，輕揚半空之中。
“你……父親！”夢瑤面上滿是沈痛。
“至死都想回青州麽？”灰衣人道，“那我就讓他即使死，也回不去。”
“想不到這個時候，你的話還這麽多。”高建瓴道。
灰衣人面露微笑，忽然捂住心口，終忍不住也是一口心血嘔出，面上立時色變，身形騰轉，掠出神壇而去，只在空中留下一句話語：“我們還會再見的，呵呵……”
神壇之內，眾人正驚訝於高建瓴竟如此深不可測，直比傳說之中更甚。卻見其口中竟又再次吐出血來，仰面向後摔倒。
“高建瓴！”
“高建瓴！”
眾人一齊驚呼。
小喬只覺雙目淚濕，面前場景早已模糊不清，胸口沈痛抑郁得她不能呼吸，心中卻仍殘餘了唯一一個念頭——
她一定，一定不能讓高建瓴就這麽摔在地上。
心隨意動，身子卻不聽使喚，挪動不了分毫。
只見一襲白影閃動，正是越暄及時將高建瓴攬住，慢慢安放於地，讓他靠坐自己身前，也讓小喬能夠看到他暫時無恙。
小喬未望其餘人一眼，只將高建瓴冰涼手掌攥在手心，望他沒有一絲生氣的絕美面容，眼淚如雨，簌簌而落。脈之中欲凝出真力灌註入他體內，然而甫一用力，氣海之中便針紮似的疼。
“讓我來。”越暄抽開她手，只自攜住高建瓴，清新真力汩汩註入。
小喬未置一語，眸中氳滿眼淚，卻強自睜大眼睛，凝望住高建瓴蒼白的臉龐，眼淚只如斷線珍珠。
越暄不遺餘力註入真力，卻覺高建瓴體內竟大異於常人，自己竟無法探知得他脈象以及氣海所在，而他的身體又似極為抵觸他的力量，自己的十分真力，他竟似只能納進一分，而僅這一分，也還在他體內橫沖直撞，狂躁不止。
眼見收效甚微，越暄一手仍扣住高建瓴脈門，輸入真力，另外只手便要來攜小喬，欲一同為她療傷。
小喬揮開他手：“不要管我。”
而她的雙目，則自始至終未有半刻離高建瓴。
越暄心內疼痛，卻又說不出任何話來。神思未定，只聞不遠處一陣兵刃落地之聲，旋即只聽秦桑高喊：“你幹什麽？”
張燁道：“今日局面，全因張燁之過，惟有一死以謝罪。”
秦桑道：“你我共事多年，你要我如何看著你去死？”
張燁道：“看在多年情誼，還請不要阻攔。”
“懦夫。”夢瑤小姐離開太守屍身，舉步走至張燁身前，二話不說便已是一記重掌甩在張燁面上，“這一記，為你害我母親枉送性命。”
張燁立時雙膝彎曲，跪於夢瑤面前。
耳光再次接連襲至。
“這一記，為我死去的勳弟。”
“這一記，為我父親被毀損掉的遺物。”
“這一記，為外面死傷的眾將士，以及身受重傷的高建瓴師徒。”
張燁面頰被打得通紅，卻自跪地垂首不語。
“起來。”夢瑤冷淡下命。
張燁木訥起身。
夢瑤卻自雙膝一彎，跪在地上。
“小姐……”
夢瑤道：“而今青州非常時期，還請二位將軍與夢瑤戮力同心，為保全青州而戰。要死，也請死在戰場上。你們的命，夢瑤替我青州百姓收下了。”
“小姐……”雙將一齊跪地動容，“承您此言，自不負重托……”
170請君離開
青州府邸別院之中。
高建瓴雖仍未醒，但越暄再度以真力試探，卻覺他體內氣息已逐漸平穩，身體內部仿佛正在進行自我修覆一般。
眾人稍放下心，仍緊守在高建瓴床前。
小喬面目呆怔，只雙目一瞬不瞬凝望住高建瓴，仿似心神即將崩斷。
“煙兒，高建瓴他暫時不會有事的。”景宸道，“你也受了很重的傷，還是回房去休息會吧。”
小喬恍若未聞。
越暄無奈，只得使個昏睡散，小喬不敵，立時便軟倒榻上。
越暄將她橫抱在懷，對思涯、景宸、黎諶白三人道：“你們也回去休憩吧，這裏有我。”
三人點頭離去。
越暄便將小喬抱去她自己房中，安放榻上。
自他進入神壇，她便沒有對他說過一句話，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那冰冷的模樣，讓他覺得自己好似只是一個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都還要不如。
如果，現在重傷不醒的不是高建瓴，而是他……
修長手指在小喬面上輕撫一瞬，卻只得淺嘆口氣。越暄為她攏好發絲，覆回去尋高建瓴。真力相探之下，卻在瞬間大驚失色。方才明明已覺出他氣息平穩，真力調和，此時再看，卻覺他體內氣脈交錯，丹毒橫流，大有脫閘猛虎之勢。
越暄心頭焦急，心念卻在瞬間一閃而過。
丹毒噬心之苦中，高建瓴睜開雙目，卻立時便覺出異樣。
“你做什麽，快住手！”
越暄卻不應聲，只自顧在他身周設下麻沸散，讓他動彈不得。
“真是好本事。”高建瓴怒極反笑，“我便是教出了你這樣一個好徒兒，本事盡皆用到了我頭上。”
“你莫再說話。”越暄道，“小心岔了氣。”
“快住手！”知曉他意，高建瓴急道，“這丹毒，不是隨意能拔除的，你這樣做，非但會毀了你自己，於我也無任何意義。”
“我自不是隨意拔除。”越暄道，“你且看我這兩年，有否長進。”
高建瓴道：“你若敢行如此之事，我便立即自斷心脈而死。”
越暄面上微一遲疑，手上卻仍不停頓，只以真力渡引丹毒，即將傳至自己體內。
高建瓴面上怒意再現，只強自提氣，欲沖破他所下，只稍一運力，嘴角便立時沁出血漬來。
“高建瓴……”越暄立時住手。
“出去。”高建瓴道，“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高建瓴……”
“你可是要我再說一次？”
越暄無言，只跪地叩了一首，掩門退了出來。
臥榻之上，高建瓴無力靠坐，只覺心間疼痛遠比身上更甚。
門扉翕動，又有人進來，高建瓴以為仍是越暄，便欲出言喝罵，誰想一擡眸，竟是思涯。
“高建瓴。”思涯矮身行了一禮。
高建瓴點頭，道：“你的傷勢也不輕，不必急著來探望我。”
“高建瓴誤會了。”思涯道，“我非是來探望你。”
“那你此來何意？”
“我是來治愈你。”
高建瓴目中立時凝起戒備之色，奈何周身仍被越暄所縛，動彈不得。若再強運氣力，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會發生何事。
“你如何能夠治愈我？”
“無非以命換命。”思涯道，“納毒於己。”
“你們果然都是好本事。”高建瓴道，“我與阿洛辛勤教誨，便是要你們這般不愛惜自己？”
所謂納毒於己，卻也絕非人人都能做得。越暄有此能高建瓴或還能接受，思涯醫術竟也已至此，卻是大出他意料之外。不過說起來，除卻小喬四人，他平日也甚少留心旁人。
“高建瓴不必有負擔，我此舉並非為你，而是為了老師。”思涯道，“若是老師知曉您現今境況，必也會如此抉擇，思涯不過為師戮力。何況高建瓴一早便知，思涯不過半具殘軀，茍延殘喘至今。即使別無他事，所餘壽數亦不過半載。思涯無用，不巧卻最善吸納各種毒物，行此一事，再合適不過。”
“不必再說，”高建瓴道，“無論如何，我都不需要你如此。出去，我現在不想見到任何人。”
“高建瓴不為自己著想，便也不為小喬著想嗎？”思涯道，“你體內丹毒終是因她而起，若今後都將遭受此禍無以得解，莫不是要她痛苦內疚一世？或者，你是希望待得她日後醫道有成，親自為你納毒？”
高建瓴呆怔。但只這一怔，思涯便已扣住他手腕，真力頓如滾滾洪濤湧至。
隨著丹毒逐漸被引至思涯身上，高建瓴的面色慢慢好轉，思涯的手腳卻越來越冰涼。待最後一絲丹毒渡盡，她便險要支持不住。
高建瓴忙將她扶住，“隨我回去清風齋，我必會尋著法子為你醫治。”
隨著丹毒盡去，區區一些麻沸散對他來說，根本就不算是什麽，只身受內傷尚需時日將養。
“不必了，”思涯勉力笑道，“思涯得來此走一遭，心願已了。殘喘之軀，早該歸於天外，高建瓴實不必再為我浪費心力。”
“萬不可如此說。”高建瓴道，“你舍命救我，我又怎可坐視你因我而死。”
“非是因你而死。”思涯道，“不過是思涯自己，當真身心俱疲，想要休憩了。不過以無用之身，換高建瓴一體康泰。”
“你……”高建瓴面容聳動，卻又說不出話來。
“還望高建瓴珍重。”思涯道，“思涯身死，自此天上地下，再無相見之期，亦將永世不入大夏。老師自會得知我之去向，還請高建瓴莫對旁人據實以告，只說思涯去往他處游歷即可。思涯告退。”
“等等。”
“高建瓴還有何事？”
“你……當真不願再入大夏？或許……”
“不勞費心，當真不願。”
“你……去吧。承你此恩，莫遇永世銘記。”
思涯並未多問，只矮身行了一禮，告退了出去，竟連腳步都帶了些許虛浮。
高建瓴望她單薄背影，只覺悲從中來，心中縈繞不去的，正是那句“自此天上地下，再無相見之期”。
床榻之上，小喬仍在沈睡，心頭卻覺莫名一痛，立時便自睡夢中驚醒了過來。擡眸正見越暄坐在床邊，小喬卻對心頭那陣鈍痛不明其意，只以為是高建瓴出了什麽事情，便掙紮了下床，慌忙奔去高建瓴房中。
“煙兒……”越暄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伸出一半的手亦只僵持在半空，形成一個十分滑稽的姿勢。
小喬推門而入，卻見高建瓴正坐於榻上吐納，白衣如常欺霜賽雪，面容之上憔悴盡去，一如往日風華絕代。
見她進來，高建瓴唇角微彎，道：“小煙兒。”
小喬心內驚異，再探手在他腕上一觸，更覺難以置信。
此時越暄進來，便對越暄道：“泠華，你快來看看，是不是我看錯了？”
越暄聞言，心頭一跳，卻也不覆多想，也只出手觸向高建瓴腕門，但覺他脈象平和有力，真力醇厚潤澤，全不似半點中毒之象。再往細探，原本肆虐於他體內的丹毒，此時竟半點蹤跡也無。
高建瓴望二人震驚模樣，面上只露淺笑。
越暄道：“如何會如此？看上去，也不像是被你把丹毒強行防護住了？”
“自然不是。”高建瓴道，“塗山璜消融於我體中，原是我因禍得福，自行將那丹毒煉化了。如今，便與從前別無二致。”
“太好了。”小喬喜極而泣，相擁住高建瓴。
高建瓴輕撫她背心，目中似有悲憫，然並無人瞧見。只因越暄已將目光投往別處。
夜風清涼，帶來滿天蕭颯，亦帶來墻外遠處隱隱哀哭，一如越暄此時心境。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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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涯道：“高建瓴當真費了不少心思。”
高建瓴道：“若是費心便能有用，那便好了。”
思涯笑而不言。
一行人到了小姐住處，夢瑤早已命人在庭前擺下筵席，見他們來到，便立即笑臉來迎，口中說道：“母親今日尚有許多事務要處理，亦不願倉促之下怠慢各位，因而便命夢瑤先向諸位致謝。明日再由母親正式設宴，謝過諸位。”
高建瓴道：“大人實不必如此客氣。”
眾人入座，但見席旁香花環繞，侍婢成群，美景佳人相佐，場面很是鄭重。但眾人的目光卻在小姐身畔一人面上凝住，其中尤以景宸為甚，因為所見正是季溪垂首站立。
夢瑤知覺眾人目光，便道：“還有煙兒的事情，當由夢瑤親自向諸位致歉。”
季溪低聲道：“小姐，不要喊我煙兒……我不能……”
夢瑤未料向來恭順的她會來如此一語，不由面露疑惑，道：“你如何不能？哦，對了，你是更喜歡大家，稱你為小溪對不對？”
季溪搖頭：“煙兒，只能是一人。”
小喬原本心中也還存了些芥蒂，此時望見那熟悉的乖巧模樣，不由便軟了心腸，上前執住季溪手道：“你如何不能是煙兒。你是煙兒一號，我是煙兒二號，我們都是煙兒。只要你不介意，我們就還是好朋友。”
季溪道：“對不起……”
“不必說對不起。”小喬道，“……我，很高興能夠聽見你說話。”
季溪抿唇，點了下頭。
高建瓴便笑道：“如此，確實也不算什麽大事，小姐不必介懷。”
席間，景宸只顧吃菜，一眼未望季溪。倒是小喬與思涯、季溪、夢瑤四人頻頻笑語，相形之下，越暄與景宸二人就顯得分外落寞了。
直到席罷，小姐攜季溪親送了眾人出來，景宸也一直未回頭望一眼。小喬看看季溪，卻見她也一直目註鞋面不說話。
眾人回了暫住別院，小喬道：“小宸，你為什麽不搭理小溪？”
景宸道：“我為什麽要搭理她？”
小喬道：“你不是喜歡她？”
景宸道：“喜歡又如何，在我心裏，有許多事情比喜歡不喜歡，要重要得多。”
小喬道：“可是你這樣，小溪會很難過。難道你自己心裏就好過嗎？”
景宸道“那你可有想過，泠華心裏也會不好過？”
“小宸。”越暄欲阻下他言語。
景宸卻自顧說道：“你永遠只覺得自己做的事情都是對的，你有沒有考慮過他的感受？他只是不說，但他也是人，也會不好過。”
小喬楞了一下，道：“他心裏，如何不好過？”
“你永遠只關心別人的事。”景宸道，“可你從來就沒……”
高建瓴出言道：“小宸兒……”
“不要喊我！”景宸道，“還有你，永遠都以為我們還小，什麽事都藏著、掖著，什麽事都不告訴我們，你以為這樣，就是對我們好麽？”
高建瓴撫鼻道：“你今天的火力，殺傷範圍有點大啊……”
景宸深吸口氣道：“算了，我不說了，我回去睡覺。”言罷果然撇下眾人，邁開長腿往自己房中去。
越暄道：“我去看看他。”
黎諶白卻已快他一步出去：“我去便可。”
高建瓴對思涯道：“許久未吃冰梅酥，不禁有些想念，不知道你那裏，還有沒有了？”
“有的，”思涯道，“還請高建瓴隨我來。”
眾人各自借故離去，庭前便只剩下小喬與越暄兩人，氣氛略有一絲尷尬。
越暄率先開口：“別聽小宸胡說……”
“當真只是胡說嗎？”小喬凝視著他的眼睛。
越暄默然。
小喬道：“我能夠感覺得到你的不開心，我也會覺得難受，覺得心疼……”
越暄道：“你心疼，是心疼我嗎？”
小喬點頭，“可是，我就是不知道我們是怎麽了，如果真的是我疏忽了，那……對不起。我真不是有意……”
“傻瓜。”越暄將她摟入懷中，“怪我，往日與小宸多言語了幾句……”
小喬道：“你與他言語什麽了？”
“沒什麽。”越暄道，“是我太患得患失，只要你心裏還有我，一切，真的就都不算是什麽了……”
患得患失麽……小喬擁緊他，其實她，又何嘗不是。只是相比較言，也許她的性格，比他還要再被動些。
景宸站在窗前，忽聞身後有人推門而入。正待沒好聲色，回頭見是黎諶白，頓時沒了聲息。無論對高建瓴還是小喬、越暄，景宸都能數落上半天，唯獨黎諶白，讓他實在說不出半點不好來。
黎諶白在他身側淡道：“不是說要睡覺？”
景宸在桌前坐下，頹然道：“睡不著。”
黎諶白道：“我記得幾年之前，你還曾開解於我，現在，怎輪到你自己如此？”
景宸道：“我當時是怎麽開解你的？”
“不記得了。”
“……”
“說真的，你為何如此？”黎諶白道，“你不是會介意對方身份的人，她也並非有意相騙，昔日拒絕你，或許也只是礙於自己的身份。”
“你雖很了解我，但你這次卻說錯了。”景宸道，“我介意的，就是她的身份。”
“此言何意？”
“你還記得我們如何遇見的她？”
“大漠之中，天澤城外，”黎諶白邊回想邊說道，“她身上遍布刀劍傷痕，順流漂來，險些性命不保……”
景宸道：“那以今日看來，你覺得當日她身上的那些傷，從何而來？”
黎諶白道：“你的意思，是她自己造成？”
景宸道：“不錯。”
黎諶白無言。
景宸道：“她看上去雖柔弱，實則外柔內剛，更隨時可將生死置之度外。”
“所以？”
“若蘭花。”景宸道，“在來青州之前，你可曾聽過？”
“曾在古書上見過。”黎諶白道，“此花乃天地靈氣最鐘愛的花木之一，卻只在青州生長，向由青州人所守護。”
“那你可知道為何？”
“為何？”
景宸道：“我原也不知，是兩日之前方才相詢夢瑤。”
黎諶白道：“原來你並非看上去那般全無動作。所以這，就是你對她視而不見的理由？”
景宸道：“以她的性情，若我真與她定下死生契闊，我不知她會做出什麽事來。”
黎諶白道：“她不能出青州，但你卻可以留下。”
景宸滿目愴然：“你舍得我留下？”
黎諶白嘴角抽動一下，說不出話來。
景宸道：“我不是泠華，整天只知兒女情長，這一點，還是與你比較相像。在我們心裏，都有很多遠比兒女私情更重要的東西。”
“你說錯了，”黎諶白道，“我只不過，是沒人讓我‘私’罷了。”
景宸無言。
黎諶白道：“而且這是第二次，我覺得我其實一點都不了解你。”
168突然襲擊
眾人在青州府邸之中一留數日，除去太守與小姐二人頻頻設宴款待，倒也別無他事。
這日太守又在府中設宴，夢瑤小姐與張燁、秦桑二將相陪。
高建瓴便問道：“請問大人，吳妄他，還是不肯妥協麽？”
太守目光相詢張燁。
張燁只一點頭。
太守道：“倒也不怕他拖延，只是吾夫遺物亟待尋回，陵寢之中尚是一座衣冠空冢。”
高建瓴道：“看來威壓尚還不夠，且待幾日，再與他談。”
太守道：“如此，先謝過高建瓴。”
高建瓴道：“大人客氣。”
太守道：“嫠家近日已漸康覆，為表青州誠懇之心，嫠家願為高建瓴取出體內異物。”
席間，小喬心跳驟然加快，生怕高建瓴會出言拒絕。
好在，高建瓴道：“若大人願意施以援手，在下自然感念在懷。”
太守道：“本該如此，先前，是嫠家失禮了。還望高建瓴莫與我等婦人計較。”
高建瓴道：“大人說笑。”
太守道：“如此，便定於明日申酉交接之時，於我青州神壇之中，由嫠家親為高建瓴效力。”
秦桑道：“大人，為何將地點選在那裏？青州神壇，非青州族而莫能入。”
太守道：“規矩是死，而我等是活。高建瓴體內之物非同一般，乃所化垂死一擊，碎裂的丹毒更含帶玄冰劇毒。被高建瓴由他體引入之後，毒性則又長了十倍不止。惟有神壇之內的聖器，塗山璜，或能將之安然拔除。所以無論如何，還請高建瓴移步。”
高建瓴道：“大人厚意，自當遵從。”
回返別院之後，高建瓴正欲臥床調息，卻見小喬雙目通紅跑了進來。
高建瓴便一驚，問道：“怎麽了，小煙兒，是誰又欺負你了？”
小喬搖頭，只撲入他懷裏，將他腰身摟緊。
高建瓴忙拍撫她背心哄慰：“已是大姑娘了，怎還如同小時候一般？”
小喬拭去滿面淚水，抽泣道：“你既說，我已是大姑娘了，為何還要為我承受，那許多？”
高建瓴笑道：“如何忽來此言，我哪有為你承受什麽？”
小喬道：“今天，太守說的話，我們都聽見了。那丹毒，到你體內之後，毒性會變成，十多倍。當時她在我身體裏的時候，我就已經，受不了了，變成十倍，你如何受？”
高建瓴扶她坐下，為她沏了一杯熱茶捧在手中，又自房內取出一方絹帕為她拭凈面容。待她情緒平穩些了，方才說道：“這茶水，可還燙？”
小喬不解其意，只握緊杯盞，道：“還有一些燙的。”
高建瓴道：“那就不是很燙了？”
小喬點頭。
高建瓴道：“若沒有茶盞，而是滾燙的茶水直接倒在你手中，那會如何？”
小喬道：“手會受傷，會疼……”
高建瓴道：“可倒在杯子裏，杯子卻不會疼。即使再燙上百倍，對杯子來說，也不算什麽。”
小喬道：“杯子雖不怕燙，卻經不起摔……”
“好了，”高建瓴失笑道，“不過一個比喻，我又不是杯子，怎麽會那麽容易破碎？”
小喬依舊紅著眼眶。
高建瓴柔聲道：“我為你吃點小苦頭，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你又何必放在心上？那丹毒讓你難受，在我這裏，卻真不算是什麽。那日我如何擒下吳妄，你也看見了。”
小喬道：“你當真不是逞強？只為不讓我擔心內疚？”
高建瓴道：“當真不是。”
小喬道：“好吧。”旋即卻又撲簌簌落下淚來。
高建瓴拍撫她道：“怎麽了，小時候也沒見你有這麽愛哭？”
小喬道：“不知道，可能是這些日子心裏不太痛快。”
高建瓴將她攬入懷中，輕撫她發道：“好吧，那就哭一哭吧，把所有的不痛快，都哭出去……”
小喬哭夠了，擡起眼來道：“還有一個問題。”
“什麽？”
“你真的只是三十多歲？”
“好像快四十了吧。”高建瓴失笑道，“你想說什麽？”
“就算是四十歲，那也不算很久啊。”小喬道，“我知道秦芳、張毅他們，都已經三十多歲了。吳妄至少也有三十五歲，可為什麽，他們都打不過你？”
高建瓴撫額道：“水平高低又豈能單以年歲來論，我記得天元試劍的時候，那個芳菲閣首席，不也一樣敗在你手下？”
小喬道：“那不一樣，我是僥幸得勝，長劍還莫名其妙幫了我兩次。”
高建瓴不由一楞。
小喬續道：“可其他人，卻與你相距太大。別的人也就算了，吳妄好歹也是青州戰將之子，為什麽在你手下，卻一點還手之力都沒有。”
高建瓴道：“大概是我天賦太過異稟……”
小喬：“……”
青州神壇位於青州府邸東面，向囤有重兵把守，外人概莫能入，即使青州一族，非重大祭祀之日，也不得隨意入內。
高建瓴與太守已進去有一會了，小喬等人自在外面等候。
忽見雙將一齊單膝跪地，行禮道：“夢瑤小姐。”
小喬回眸，正見到夢瑤帶著季溪，往他們迤邐行來。
夢瑤命了雙將起身，與眾人一一打過招呼。
景宸原也面露微笑回禮，卻在面對季溪時瞬間冷下面目。
季溪目露哀慟之色。
一時都無人說話，氣氛略滯。
小喬便道：“小溪，記得剛認識你的時候，你就會劍法，是誰教你的呀？”
季溪道：“是小姐……”
夢瑤笑道：“我只會教人，自己卻不會使用。當日教給小溪，為的也是好替她掩藏住身份，你們可千萬莫怪。”
越暄道：“不知小姐如何能夠教她？”
“說起來，此事還與父親有關。”夢瑤嘆道，“當年父親征戰八荒之時，曾得到一本《水象明義章》，我閑來無事，偶於父親處所見。後每當思念父親之時，便常尋出來翻看。可那上面記載的見解與功法，我們卻學習不得。後來有了小溪，我便將之教給了她了。”
“《水象明義章》？”越暄訝道，“此書傳前朝之時由呂慧大師親著，早已失傳。不想竟是在青州。”
夢瑤道：“公子若有興趣，夢瑤可將之贈予你，以謝恩德。”
越暄道：“相贈不必。若能有緣一觀，於願足矣。”
夢瑤道：“夢瑤現在便帶公子去，如何？”
越暄道：“多謝小姐。”
夢瑤還之一禮，便帶著季溪先往府中去了。
越暄向小喬道：“我去去就來。”
小喬只一點頭，不置可否。
青州神壇之內。
高臺之上，高建瓴與太守相對而坐。
高建瓴雙目緊閉，眼睫輕顫，額上密布汗珠。
太守雙手結印，體內真力源源不斷催動塗山璜，神態也極不輕松。
聖器塗山璜置於二人之間，明滅不定。
若是細看，便能見到絲絲縷縷的黑氣，正不斷自高建瓴的眉心、心口，被抽取到塗山璜之中。
高建瓴忽然睜開雙目：“不好，有人強闖此地城門。”
太守唇角溢出一縷血絲，強自撐道：“高建瓴萬勿分心，且交給外面人處理，此時若出差池，你我二人都會沒命。”
高建瓴道：“塗山璜之功，還需多久？”
太守道：“半個時辰足矣。”
高建瓴斂定氣息，覆閉上雙目。
神壇之外。
小喬正與思涯同看雙將與景宸、黎諶白二人切磋，忽感一陣強烈震蕩，恍若雷霆。旋即腳底土石竟也隨之顫抖起來。數息之後，天地方才覆歸平靜。
眾人驚詫間，但見一道灰蒙人影直逼神壇而來，尚在數丈開外，渾身殺氣便已恍若煉獄修羅，激得眾人心底齊打起寒顫。
固守軍士忙列陣抵擋，卻在看清對方樣貌之前便被一擊倒地，死傷不計其數。
神壇外六人迅速加入戰團，一時齊攻向突襲者，欲將其阻下。
黎諶白與景宸二人直面突襲者，首當其沖，只一照面，便雙雙受了沈重一掌，身軀亦被對方雄厚掌力震飛出去。
“黎諶白，小宸！”小喬驚呼，卻無力相救，眼睜睜目註二人重重摔落在地，嘴角俱沁出血絲。
來人回眸冷哼一聲，卻似不欲久戰，未傷及眾人性命便自顧闖入神壇中去，身形快捷遠非他們所能抵擋。
小喬慌忙察看二人傷勢，卻聞黎諶白道——
“這氣息……是漠北道中救走吳妄的那人。”
黎諶白說罷，又是一口心血嘔出。
小喬驚詫，昔日漠北道中，那人與高建瓴相抗亦不遑多讓。怪道合他六人之力，在那人面前亦是不堪一擊。
黎諶白與景宸二人強自拄劍起身：“走！”
眾人無暇多慮，齊向神壇之內掠去。
169不負重托
高臺之上，塗山璜吸納丹毒正至緊要關頭。
高建瓴與太守聽聞神壇外嘈雜之聲，皆暗道不妙，額上冷汗涔涔沁出。當此之際，除卻一意運功，卻別無他法，更自動彈不得。
殺伐之意驟近。
只見一襲灰色身影沈重一擊，滿含憤恨，直直擊落青州太守天靈蓋上。太守頭骨立時碎裂，卻是已經魂飛三神天外，當場斃命。
依其真力而作的塗山璜登時破碎，方吸納的毒氣立如江海回潮，瞬間湧回高建瓴的體內。
與此同時，高建瓴亦只覺氣血翻湧，周身脈絡仿若刀割，喉頭一腥，噴出一口血來，竟也一同飛入了他體內。
灰衣人一擊狙殺太守，心間恨意卻依然未消，再次擡掌，勢若霹靂，直擊高建瓴面門。
高建瓴被勁風襲及，氣浪震動肺腑，不由又嘔出一口血來，卻強自忍痛撐住，擡手便與對方重對一掌，堪堪接住對方凝力一擊。
二人一觸即分，灰衣人退開數步，面失血色，再看高建瓴，胸前衣襟卻已盡為鮮血沾染。
“大人！”
“高建瓴！”
“高建瓴！”
小喬六人甫一趕至，便見青州太守屍體橫陳，唯頭顱處一片血肉模糊。
而高建瓴，亦是身受重創。
張燁、秦桑雙將跪在太守屍前，痛呼之後冷靜下來，立時便持刃攻向灰衣人，小喬四人亦即卷入。
先前景宸、黎諶白未及受創已是敵那人不過，此時不消一會，六人更是相繼敗下陣來，俱被打成重傷。
危急時刻，高建瓴強自凝力，擋於眾人身前，掌似九星燎日，勢若山海傾頹，只一剎那，便與那人數掌相交，阻住雷霆攻勢。
灰衣人受此抵抗，氣焰也終是弱了下來，嘴角沁出血跡，旋身退至數丈後高臺，暫時以守代攻。
“母親！”
一聲哀喚，卻是夢瑤小姐與越暄在府中聽聞異動，慌忙趕到。
越暄目註眾人景象，滿面震顫，長劍在手，劍尖亦不由輕顫。
“端諸，琉姝，我要你們的女兒，也去給勳兒陪葬！”高臺之上，灰衣人仰天長嘯，狀若瘋魔。
眾人聞言心驚，但見其身若流星重錘，形似江海翻騰，滔天掌力已如海嘯卷至夢瑤頭頂。
此時眾人之中唯獨越暄尚有力再戰，未及多慮，立時便舉劍格住灰衣人憤懣一擊。
掌力摧折，灰衣人前所未料，心頭怒氣頓時再添百倍，舉掌反攻向越暄。
越暄近年大成，卻仍自無法與此等絕頂高手匹敵，驟變之下，惟有沈息疾退，意圖避開灰衣人萬鈞攻勢。然而任由他退勢再快，卻也快不過灰衣人進擊之勢。
身前壓力驟減。
竟是高建瓴雖身受重創，仍數度提力，再次為越暄阻住灰衣人翩鴻掌影。
於此同時，地上黎諶白與景宸二人瞅準時機，亦勉力提起周身力氣，三劍頓成三足合圍之勢，一齊刺向灰衣人周身要穴。
三劍合璧，勢若驚鴻，威力頓漲數倍不止，終予敵人沈重一擊。
灰衣人護身氣勁立時便將三人震開，高建瓴的破空一擊卻已在此時落於他心口。
灰衣人遭此重創，立借高建瓴之掌力飄蕩開數步至一壁上，卻硬將喉頭一口腥血咽了下去，面上露出獰笑。
“母親……”夢瑤小姐的哀哭如絲如縷傳來，“勳弟只是被縛牢中，並未被動分毫。你究竟是何人，要害我母親性命？”
“未被動分毫？”灰衣人面上獰色再顯，“你們假仁假義，傷他性命，竟敢說未動他分毫？”
眾人驚駭之下，齊望向雙將。
張燁雙膝跪地，道：“是屬下……怕留下勳乃是禍害，便擅自做主，已於日前將其秘密處死。不想，竟害了大人性命……”
“你……”夢瑤幾欲暈厥。
地上，小喬單薄身姿亦輕顫了一下。
灰衣人目中殺機再顯，提掌便攻向張燁。
張燁但覺背後風聲襲至，當下卻無心亦無力抵抗，只閉目就死。
高建瓴再次出手，牽制住灰衣人。二人數度交鋒，立時又成對峙之局。
灰衣人舉袖揩去唇邊鮮血，再看高建瓴，胸前衣襟卻早已盡成紅衣。
“你即將自身難保，為何還要管他人之事？”灰衣人道，“塗山璜碎，你體內丹毒，將藉由塗山璜之力，肆虐百倍，直至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再也無法將它壓制……”
高建瓴道：“你究竟是何人？”
灰衣人道：“這個問題，或許你們可以一齊去地底下，詢問端諸。”
高建瓴道：“那你就試試看，有沒有這個本事吧。”
言罷，神壇之內戰火再燃，此時，方是真正絕頂高手間的對決，眾人再難尋著空隙，插入戰局。一時之間，場內氣浪翻騰，光影燎目，旁人竟是連二人身影都無法看清。只覺兩道強勁力鬥在一處，一道似雪清冷，卻自有一股清新之意，另外一道則滿含肅殺，竟也暗合天道，非是歪邪。
灰衣人非是求死，數度之下覺出不敵，便也無心再戰，騰轉身軀便欲離開戰局，高建瓴欲將其阻住，奈何自身已是不濟，只勉強穩住身形，不致使人看出破綻。
“想不到這個時候，還是逼不出你的底線啊。”灰衣人立於高臺之上，手中逐漸顯現。
高建瓴聽聞此語，眸中不由一凜。
待看清灰衣人手中所持何物，夢瑤小姐不由驚呼：“那是……父親遺物！”
“呵。”灰衣人手中使力，掌中物頓化一陣齏粉，輕揚半空之中。
“你……父親！”夢瑤面上滿是沈痛。
“至死都想回青州麽？”灰衣人道，“那我就讓他即使死，也回不去。”
“想不到這個時候，你的話還這麽多。”高建瓴道。
灰衣人面露微笑，忽然捂住心口，終忍不住也是一口心血嘔出，面上立時色變，身形騰轉，掠出神壇而去，只在空中留下一句話語：“我們還會再見的，呵呵……”
神壇之內，眾人正驚訝於高建瓴竟如此深不可測，直比傳說之中更甚。卻見其口中竟又再次吐出血來，仰面向後摔倒。
“高建瓴！”
“高建瓴！”
眾人一齊驚呼。
小喬只覺雙目淚濕，面前場景早已模糊不清，胸口沈痛抑郁得她不能呼吸，心中卻仍殘餘了唯一一個念頭——
她一定，一定不能讓高建瓴就這麽摔在地上。
心隨意動，身子卻不聽使喚，挪動不了分毫。
只見一襲白影閃動，正是越暄及時將高建瓴攬住，慢慢安放於地，讓他靠坐自己身前，也讓小喬能夠看到他暫時無恙。
小喬未望其餘人一眼，只將高建瓴冰涼手掌攥在手心，望他沒有一絲生氣的絕美面容，眼淚如雨，簌簌而落。脈之中欲凝出真力灌註入他體內，然而甫一用力，氣海之中便針紮似的疼。
“讓我來。”越暄抽開她手，只自攜住高建瓴，清新真力汩汩註入。
小喬未置一語，眸中氳滿眼淚，卻強自睜大眼睛，凝望住高建瓴蒼白的臉龐，眼淚只如斷線珍珠。
越暄不遺餘力註入真力，卻覺高建瓴體內竟大異於常人，自己竟無法探知得他脈象以及氣海所在，而他的身體又似極為抵觸他的力量，自己的十分真力，他竟似只能納進一分，而僅這一分，也還在他體內橫沖直撞，狂躁不止。
眼見收效甚微，越暄一手仍扣住高建瓴脈門，輸入真力，另外只手便要來攜小喬，欲一同為她療傷。
小喬揮開他手：“不要管我。”
而她的雙目，則自始至終未有半刻離高建瓴。
越暄心內疼痛，卻又說不出任何話來。神思未定，只聞不遠處一陣兵刃落地之聲，旋即只聽秦桑高喊：“你幹什麽？”
張燁道：“今日局面，全因張燁之過，惟有一死以謝罪。”
秦桑道：“你我共事多年，你要我如何看著你去死？”
張燁道：“看在多年情誼，還請不要阻攔。”
“懦夫。”夢瑤小姐離開太守屍身，舉步走至張燁身前，二話不說便已是一記重掌甩在張燁面上，“這一記，為你害我母親枉送性命。”
張燁立時雙膝彎曲，跪於夢瑤面前。
耳光再次接連襲至。
“這一記，為我死去的勳弟。”
“這一記，為我父親被毀損掉的遺物。”
“這一記，為外面死傷的眾將士，以及身受重傷的高建瓴師徒。”
張燁面頰被打得通紅，卻自跪地垂首不語。
“起來。”夢瑤冷淡下命。
張燁木訥起身。
夢瑤卻自雙膝一彎，跪在地上。
“小姐……”
夢瑤道：“而今青州非常時期，還請二位將軍與夢瑤戮力同心，為保全青州而戰。要死，也請死在戰場上。你們的命，夢瑤替我青州百姓收下了。”
“小姐……”雙將一齊跪地動容，“承您此言，自不負重托……”
170請君離開
青州府邸別院之中。
高建瓴雖仍未醒，但越暄再度以真力試探，卻覺他體內氣息已逐漸平穩，身體內部仿佛正在進行自我修覆一般。
眾人稍放下心，仍緊守在高建瓴床前。
小喬面目呆怔，只雙目一瞬不瞬凝望住高建瓴，仿似心神即將崩斷。
“煙兒，高建瓴他暫時不會有事的。”景宸道，“你也受了很重的傷，還是回房去休息會吧。”
小喬恍若未聞。
越暄無奈，只得使個昏睡散，小喬不敵，立時便軟倒榻上。
越暄將她橫抱在懷，對思涯、景宸、黎諶白三人道：“你們也回去休憩吧，這裏有我。”
三人點頭離去。
越暄便將小喬抱去她自己房中，安放榻上。
自他進入神壇，她便沒有對他說過一句話，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那冰冷的模樣，讓他覺得自己好似只是一個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都還要不如。
如果，現在重傷不醒的不是高建瓴，而是他……
修長手指在小喬面上輕撫一瞬，卻只得淺嘆口氣。越暄為她攏好發絲，覆回去尋高建瓴。真力相探之下，卻在瞬間大驚失色。方才明明已覺出他氣息平穩，真力調和，此時再看，卻覺他體內氣脈交錯，丹毒橫流，大有脫閘猛虎之勢。
越暄心頭焦急，心念卻在瞬間一閃而過。
丹毒噬心之苦中，高建瓴睜開雙目，卻立時便覺出異樣。
“你做什麽，快住手！”
越暄卻不應聲，只自顧在他身周設下麻沸散，讓他動彈不得。
“真是好本事。”高建瓴怒極反笑，“我便是教出了你這樣一個好徒兒，本事盡皆用到了我頭上。”
“你莫再說話。”越暄道，“小心岔了氣。”
“快住手！”知曉他意，高建瓴急道，“這丹毒，不是隨意能拔除的，你這樣做，非但會毀了你自己，於我也無任何意義。”
“我自不是隨意拔除。”越暄道，“你且看我這兩年，有否長進。”
高建瓴道：“你若敢行如此之事，我便立即自斷心脈而死。”
越暄面上微一遲疑，手上卻仍不停頓，只以真力渡引丹毒，即將傳至自己體內。
高建瓴面上怒意再現，只強自提氣，欲沖破他所下，只稍一運力，嘴角便立時沁出血漬來。
“高建瓴……”越暄立時住手。
“出去。”高建瓴道，“不要讓我再看見你。”
“高建瓴……”
“你可是要我再說一次？”
越暄無言，只跪地叩了一首，掩門退了出來。
臥榻之上，高建瓴無力靠坐，只覺心間疼痛遠比身上更甚。
門扉翕動，又有人進來，高建瓴以為仍是越暄，便欲出言喝罵，誰想一擡眸，竟是思涯。
“高建瓴。”思涯矮身行了一禮。
高建瓴點頭，道：“你的傷勢也不輕，不必急著來探望我。”
“高建瓴誤會了。”思涯道，“我非是來探望你。”
“那你此來何意？”
“我是來治愈你。”
高建瓴目中立時凝起戒備之色，奈何周身仍被越暄所縛，動彈不得。若再強運氣力，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會發生何事。
“你如何能夠治愈我？”
“無非以命換命。”思涯道，“納毒於己。”
“你們果然都是好本事。”高建瓴道，“我與阿洛辛勤教誨，便是要你們這般不愛惜自己？”
所謂納毒於己，卻也絕非人人都能做得。越暄有此能高建瓴或還能接受，思涯醫術竟也已至此，卻是大出他意料之外。不過說起來，除卻小喬四人，他平日也甚少留心旁人。
“高建瓴不必有負擔，我此舉並非為你，而是為了老師。”思涯道，“若是老師知曉您現今境況，必也會如此抉擇，思涯不過為師戮力。何況高建瓴一早便知，思涯不過半具殘軀，茍延殘喘至今。即使別無他事，所餘壽數亦不過半載。思涯無用，不巧卻最善吸納各種毒物，行此一事，再合適不過。”
“不必再說，”高建瓴道，“無論如何，我都不需要你如此。出去，我現在不想見到任何人。”
“高建瓴不為自己著想，便也不為小喬著想嗎？”思涯道，“你體內丹毒終是因她而起，若今後都將遭受此禍無以得解，莫不是要她痛苦內疚一世？或者，你是希望待得她日後醫道有成，親自為你納毒？”
高建瓴呆怔。但只這一怔，思涯便已扣住他手腕，真力頓如滾滾洪濤湧至。
隨著丹毒逐漸被引至思涯身上，高建瓴的面色慢慢好轉，思涯的手腳卻越來越冰涼。待最後一絲丹毒渡盡，她便險要支持不住。
高建瓴忙將她扶住，“隨我回去清風齋，我必會尋著法子為你醫治。”
隨著丹毒盡去，區區一些麻沸散對他來說，根本就不算是什麽，只身受內傷尚需時日將養。
“不必了，”思涯勉力笑道，“思涯得來此走一遭，心願已了。殘喘之軀，早該歸於天外，高建瓴實不必再為我浪費心力。”
“萬不可如此說。”高建瓴道，“你舍命救我，我又怎可坐視你因我而死。”
“非是因你而死。”思涯道，“不過是思涯自己，當真身心俱疲，想要休憩了。不過以無用之身，換高建瓴一體康泰。”
“你……”高建瓴面容聳動，卻又說不出話來。
“還望高建瓴珍重。”思涯道，“思涯身死，自此天上地下，再無相見之期，亦將永世不入大夏。老師自會得知我之去向，還請高建瓴莫對旁人據實以告，只說思涯去往他處游歷即可。思涯告退。”
“等等。”
“高建瓴還有何事？”
“你……當真不願再入大夏？或許……”
“不勞費心，當真不願。”
“你……去吧。承你此恩，莫遇永世銘記。”
思涯並未多問，只矮身行了一禮，告退了出去，竟連腳步都帶了些許虛浮。
高建瓴望她單薄背影，只覺悲從中來，心中縈繞不去的，正是那句“自此天上地下，再無相見之期”。
床榻之上，小喬仍在沈睡，心頭卻覺莫名一痛，立時便自睡夢中驚醒了過來。擡眸正見越暄坐在床邊，小喬卻對心頭那陣鈍痛不明其意，只以為是高建瓴出了什麽事情，便掙紮了下床，慌忙奔去高建瓴房中。
“煙兒……”越暄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伸出一半的手亦只僵持在半空，形成一個十分滑稽的姿勢。
小喬推門而入，卻見高建瓴正坐於榻上吐納，白衣如常欺霜賽雪，面容之上憔悴盡去，一如往日風華絕代。
見她進來，高建瓴唇角微彎，道：“小煙兒。”
小喬心內驚異，再探手在他腕上一觸，更覺難以置信。
此時越暄進來，便對越暄道：“泠華，你快來看看，是不是我看錯了？”
越暄聞言，心頭一跳，卻也不覆多想，也只出手觸向高建瓴腕門，但覺他脈象平和有力，真力醇厚潤澤，全不似半點中毒之象。再往細探，原本肆虐於他體內的丹毒，此時竟半點蹤跡也無。
高建瓴望二人震驚模樣，面上只露淺笑。
越暄道：“如何會如此？看上去，也不像是被你把丹毒強行防護住了？”
“自然不是。”高建瓴道，“塗山璜消融於我體中，原是我因禍得福，自行將那丹毒煉化了。如今，便與從前別無二致。”
“太好了。”小喬喜極而泣，相擁住高建瓴。
高建瓴輕撫她背心，目中似有悲憫，然並無人瞧見。只因越暄已將目光投往別處。
夜風清涼，帶來滿天蕭颯，亦帶來墻外遠處隱隱哀哭，一如越暄此時心境。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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