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回家去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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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娘？！”
高建瓴點頭笑道：“對啊，就不許我哪日也遇見一心儀女子？”
眾人調笑間，小喬卻立時不再說話，只覺心間沈悶，卻又不明所以。想了想許是自己太過自私，只想要高建瓴永遠只對自己一人好，可自己心中卻又裝了太多人。小喬用力眨了眨眼，想要努力將這不良思緒泯滅開去。
拍賣臺上，燕莎兒已笑喊了兩遍“一萬五千兩”，正當落定買主，卻聞又一雅軒內一人道：“兩萬兩。”
滿場人，連同見慣了此等場面的築夢生與燕莎兒，都不由輕吸一口氣。
四處輕嘩中，高建瓴微擡眸，再次出價：“三萬兩。”
場上瞬間沒了任何聲息。
燕莎兒一連三遍，最終繡槌落下，來歷不凡的發釵“溯雪還”，被以三萬兩之高價成交。
這之後拍賣的，則是高建瓴的“情殤劍”，雖然場上氣氛已趨熾烈，但少了他這等瘋子般的追捧，情殤劍亦只拍出了一萬六千兩。
高建瓴看向景宸，景宸立時會意，出去尋了那金寶來與寥寥生來。
此次他捧在手上的，則是兩顆金光燦爛的花種。
景宸頓感疑惑，花種，也值錢麽？
寥寥生之所長多在兵器，而對此類並無太大研究，因而便出去尋了另外兩人進來，那兩人一望之下大驚失色：“‘神妄語’、‘斷青絲’？”
高建瓴欣然點頭。
那二人目中均露出不可思議神色，耳語了一陣便出去了，不片刻果又如前般進來，其中一人問道：“不知公子，是想要將這二粒花種各自單獨拍賣，還是一齊拍賣？”
高建瓴道：“你們預估的起拍價，是在多少？”
那人回道：“若是單獨拍賣，‘神妄語’八千兩，‘斷青絲’一萬兩，若兩粒一起，就再高些，二萬兩。”
高建瓴道：“那就一起拍吧，省得麻煩。”之後便再次簽下契約，花種也被拍賣場眾人奉了出去。
景宸咋舌：“你這寶庫裏，到底還藏了多少寶貝？”
高建瓴笑道：“你若也活個許多年，搜羅的寶貝一定不會比我少。”
之後的寶物並不太多，噱頭卻是一件強過一件，過了些時候便開始拍賣高建瓴的那二粒花種，多方角逐後，被二樓的一位客人以五萬兩的天價拍走。
高建瓴幽幽嘆道：“出手如此闊綽，希望是個懂花惜花之人。”
小喬低聲道：“你既如此不舍，何必非買那釵子不可，不就是名字中有個‘雪’字嗎？”
高建瓴湊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小喬目中立時露出驚詫之色，旋即歡喜莫名。
“我還以為……你真的是要買來送師娘……”
高建瓴輕笑道：“只要你不喜歡，就永遠不會有什麽師娘。”
小喬面色頓時有些羞赧，高建瓴卻只目註回拍賣場上。
拍賣漸近尾聲，今夜已天價成交了許多物什，築夢生夫婦面上亦是難掩的興奮激動。
“諸位。”燕莎兒道，“接下來，就是今夜的壓軸之物，起拍價，二萬五千兩。”
滿場嘩然，片刻之後卻又都屏息以待。
築夢生揚手揭下紅綢，但見一方籠內，一少女上身只著寸縷，蜷縮於牢籠之內，面上滿是楚楚可憐神色，映照得她完美面容更是動人心魄。
燕莎兒笑道：“血統最純正的異族皇室少女，經由九代容貌最美的美人交媾後的子代，年方十六，尚未破身。話不多說，眼見為憑，諸位，可以開始出價了。”
種種好處自是不需多言，一時場上滿是亮閃閃金銀橫飛，獨那少女面上露出一絲認命了的悲哀來。
小喬道：“燕莎兒她自己，不也是異族嗎，為什麽還要拍賣同胞？”
高建瓴道：“這與人類販賣奴隸，全是一樣的道理。”
小喬無言。
高建瓴道：“已沒什麽好看，不如休憩一會吧。”
眾人俱都點頭，闔目再不觀場下。
小喬卻仍悄惦記著那少女命運。
場上的爭奪已趨白熱化，最終，少女被以五萬兩的價錢敲定。
越暄嘆道：“想不到一個活生生的女子，價錢也只同兩粒花種一般。”
小喬斜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是她應當遠不止這個數了？”
越暄忙道：“我並非此意……”
正巧寥寥生與金寶來率人端了些許物事進來，聽聞二人此言，寥寥生笑道：“公子若想拍賣隨身佩劍，起拍價即可在五萬兩。”
見他雙目灼灼凝視長劍，越暄暗以衣袖隔斷他視線，道：“我並無此意。”
這時，只見一高冠博帶的中年男子走進雅軒。眾人見他穿著雖莊重華麗，卻覺未免也太鄭重了些，似並不適於此等場合。
這中年男子先是向寥寥生道了句：“不得無禮。”
寥寥生回過味來，立時便向越暄告個罪。
中年男子便目註著高建瓴，向眾人道：“在下若安生，朋友們還送了個外號叫‘閑先生’，不才為此地主事，卻最是一等一的清閑散人。”
“先生過謙了。”高建瓴道，“想來先生之閑，乃是自非等閑之輩的‘閑’。”
閑先生笑道：“承蒙公子誇讚，若安生此來，特為拜見公子，多謝公子先前照拂。”
高建瓴拱一拱手道：“好說。”
閑先生命人奉過端持之物，道：“公子方才拍出情殤劍一萬六千兩，‘神妄語’與‘斷青絲’五萬兩，總計六萬六千兩。除去公子方才耗費三萬兩拍進‘溯雪還’，以及拍賣場抽取的六千六百兩中間費用，加上諸位在‘東來客棧’的花費一千四百兩，還餘二萬八千兩。此處乃是銀票，以及‘溯雪還’奉上，恭喜公子拍得此異寶。”
高建瓴接過厚厚一疊銀票，以及一個裝飾精美的木盒子，打開細看了一番。
閑先生揖道：“如此，就不相擾諸位了。若得有事，請隨時呼喚我等，萬莫客氣。”
見高建瓴頷首，閑先生便帶了拍賣場諸人出去。
高建瓴將銀票收入囊中，卻將那木盒遞予小喬。
小喬面上滿是驚喜，將發釵拈在手中細細打量。
卻見釵身極是精巧，所行卻也極簡，只在釵尾點綴一顆雪亮明石，邊緣飾有一圈銀縷，與簪身鑲嵌一處。
景宸道：“煙兒，你不是說不喜愛這些東西嗎？”
小喬雙目不離“溯雪還”，道：“小宸子，這可是波若燈的碎片啊……我們現在，已經尋齊三分之一了。”
眾人聞言震驚，齊望向高建瓴。
高建瓴點頭微笑，眾人方知他方才為何一擲萬金，定要拍下這“溯雪還”來。原是這拍賣場中人也有不識寶物真面目的時候，錯將波若燈碎片，當作萬年冰雪精魄。
小喬便要將“溯雪還”交還給高建瓴。
高建瓴卻為她簪在發上，說：“長劍既在你身上，這溯雪還，你也一同帶著吧。”
小喬道：“可我害怕掉了，長劍我總不會掉……”
高建瓴失笑道：“物有靈性，又豈能那麽容易遺失。”
小喬覺得有理，便欣然受了。她今日雖也換下了書院弟子著裝，所著卻也仍是素雅，與這發釵甚是相配，只映得精致面容愈發清純可人。
思涯讚道：“這溯雪還果然十分襯你。”
小喬瞇眸一笑，片刻之後卻忽又想起一事來，問高建瓴道：“既然物有靈性，不會輕易遺失，當初又怎會失去蹤跡？”
高建瓴輕笑道：“所以，就是它的主人刻意為之了。”
158古地之游
旁人還有些不明所以，越暄與黎諶白得此點撥，卻已相繼明白過來。
黎諶白道：“想不到青州太守，原是如此一精明商賈。”
越暄點頭，“長洲之上此般盛景，若無她首肯，旁人也必不能打著青州的名號斂財。”
“一介女流，傾國重擔盡壓於她一身。”高建瓴道，“能夠想出如此計策，已是十分不易。”
景宸還有些懵懂：“你們的意思，是青州太守才是長洲這所有生意幕後的大老板？是她故意將青州遷居去了新地，弄出這九年一次的盛市來？”
高建瓴笑道：“小宸兒難得如此聰慧，小溪，你說是不是？”
忽然被言及，季溪不由一楞，連忙笑著點頭。
高建瓴便也只是笑笑，眾人皆以為他不過調笑景宸，便都未作他想。
小喬卻在此時將發釵取下收進木盒，說：“我怎覺得原本十分簡單的一件事情，忽然就變得不簡單了？這釵子我戴得太重，還是收起來好。”
高建瓴便也由了她去，一笑了之。他方才拍下“溯雪還”，確實是有著多方思量。
這時，只聽燕莎兒在樓下優雅道——
“還請諸位貴客移步樓外空地。子時將近，青州馬上就要開啟大門了。”
拍賣樓外早已人山人海，唯獨最靠近拍賣樓的一塊區域被空置出來，樓內的人出來後，仍是留了一大片空地在那兒。
此時人群雲集，竟皆仰望夜空，許是一會進入青州的城門，便會在那裏顯現。
小喬也隨之張望了一會，卻未見任何動靜。她心思還在波若燈上，便只低頭撫摩長劍柄，心中揣踱著要如何才能尋得另外幾塊碎片。
忽聞人群一陣喧嘩，旋即肅斂沈寂。
小喬擡頭，便見深邃夜幕之中，驟亮起數點光華，繼而逐漸顯現出一碩大圖騰，先還是若隱若現，只一剎那便已十分清晰。
小喬曾於青洲底差點命喪戰將掌下，漠北道中又而所禍害，因而心中對異族便先有了幾分懼意，此時望著那仿若狐首的青州法陣，心底便覺幾分不適，略一蹙眉便強自按下。狐首漸近，立時群情聳動，人潮湧起，小喬忽覺雙手盡皆被人攥在掌心，一左一右正是高建瓴與越暄。
高建瓴卻已放開她手，退開半步，獨留越暄在她身側。
小喬一瞬間便有些恍惚，忽而想起那年都城外，只他與她二人等待門大開。森森鬼息之中，是他護她在懷。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但她身邊卻已另有他人。
空中陣漸趨放大，逐漸靠近地面，目半闔，狡慧安詳，正是青州入口。直到距離只丈許距離，那堪堪停住，旋即消隱，原本明亮的圓形區域現出一個混沌的口子來，依稀只見內裏無數光亮，卻並看不清楚任何東西。
眾人斂息中，只見混沌之中探出一截長槍，槍尖亮眼，鋒銳明晃。旋即露出一人，身著軟甲，發髻高束，並未穿戴頭盔。先只露出半截身子，對外略一打量後便完全出了那入口，站在陣之外，當即數十與他一模一樣穿著的人紛紛從那陣之中出來，在兩側列成衛隊，原是那預留出的空地用途。
這時只見一衣飾華麗的中年男子，帶著一幹人向那紫陣左近走去，恭立在一側，似還在等待何人。
這高冠博帶的中年男子便是拍賣場主人閑先生，他身後的那一行人則更為眾人所熟知，正是築夢生、燕莎兒夫婦，以及拍賣會場的寥寥生等鑒寶師。
這時，混沌陣又生變化。
但見一人英姿挺拔，面色端嚴，一身鐵甲猶如暗夜冰川，燁生寒芒。那人從陣中緩步踱出，未落於地，亦不開口言語，只目光淡然掃過夜幕，再望向靜候著的眾人。
自他露面，小喬等人便已似風中寒鴉，動作不得。
戎裝男子視線卻未在他們身上停留，只目落在拍賣行一行人身上。
顯然，他就是他們這般鄭重其事所等待之人。
閑先生立時帶著寥寥生等人向其行禮：“張燁將軍。”
張燁雙足踏地，輕略頷首，旋即接過屬下奉上奏報，仔細翻閱，片刻之後向閑先生示意：“開始吧。”
閑先生向底下人略微動作，立時人群便湧動開來，混沌法陣前列起了千百人的長隊，需得經由衛隊一一檢驗，並道明所行目的，方能入得青州。而金寶來口中那些交了一千兩的，自是能夠排在隊列前面。
眾人的驚訝卻已不在於想要進入青州的人數之眾。
景宸對著已被人群吞沒的張燁身影喃喃：“這長相，這動作，這語氣……”
小喬道：“要不是幾年前生了變化，我真要以為這就是張毅先生……”
眾人均知曉她意。那剛露面的張燁將軍，正是生了一張與張毅先生一模一樣的臉。只是張毅先生那年險墮，得高建瓴相護已然白發煥黑，而這張燁將軍露於盔甲之下的額發，卻仍是幾縷銀絲。都說黎諶白像極了高建瓴，卻也只得六七分相像。張燁將軍與張毅先生，卻是像了個十足十，除去發色不同，連說話的神情語氣都那般相似，簡直就是同一個人。
高建瓴道：“莫呆楞，誤了正事。”
眾人得他一語回過神來，景宸道：“那現在呢，怎麽辦？這麽長的隊伍，得要排到哪一年去？”
高建瓴不言語，只往前走了幾步，卻被人群阻擋在外，只得擡眸略作打量。
眾人看他氣定神閑模樣，皆不明所以。
這時只見人群忽分湧開一條道路，正覺奇怪，卻見是那閑先生行至身前，向高建瓴揖道：“怠慢貴客，還望見諒。公子可也是欲往青州？”
高建瓴道：“正是。”
閑先生道：“那便請公子隨在下來吧。”
高建瓴欣然頷首，一行七人隨了閑先生步至陣之前，卻也離那張燁將軍更近。景宸與小喬等人俱不自覺地雙目在他面上多流連了些許。
張燁目光卻只淡淡瞟過他們，道：“請問是哪位拍下了溯雪還，並拍出神妄語與斷青絲？”
未待高建瓴回答，閑先生已殷勤道：“是這位葉明月，葉公子。”
張燁瞟一眼高建瓴，道：“如此，只你一人進去便可。”
高建瓴道：“我等七人同來此地，何以將軍只讓我一人前往？”
張燁道：“太守有令，統共只準放行千人，你們一次便占取其七，未免人數過多。”
高建瓴道：“實不相瞞，在下不過是這幾位的家隨。他們才是我朝貴胄。”
張燁道：“如何貴胄？”
高建瓴低聲向景宸與越暄道：“便請二位公子亮出徽玉，予這位將軍驗取。”
景宸與越暄便皆自腰封之中取出皇族徽玉來。
張燁看罷奉還，恭敬道：“既是人龍之子，便請進吧。”
高建瓴道：“多謝。”便領了七人魚貫而入。
輕而易舉穿過，便覺雙足真實踏於地，正是青州之地。目之所及蒼翠濃郁，皓月清風，靈氣颯來，貫盈諸身。只林中一條寬闊道路，亮起輝煌燈火，仿似引人行向前路，卻又不知所至何處。
景宸道：“想不到這般容易，就入了青州。”
越暄道：“若非有高建瓴鋪墊在先，我們也無以有機會藉由徽玉之力。”
景宸道：“那照這麽看來，倒像是每一步都在高建瓴算計之中了。”
“小宸兒。”高建瓴道，“註意你的措辭。”
景宸呵呵賠笑道：“那現在該怎麽辦？”
這時又是數人自那之中出來，高建瓴便領了眾人往林中行了幾步避開旁人，卻也只目註四野而未語，一時天地寂靜，只遠處山林隱約傳來嘯之聲。
正當高建瓴凝神思量之際，小喬忽覺芒刺在背，恰似被人灼灼盯視之感。倉皇回頭，卻見一人一襲潔白鬥篷遮住頭臉，甚至連身形性別也無以分辨，正立於法陣之側。見她回望，那人卻輕身投入夜色之中。這等打扮在人群混雜的長洲之上也不算有多怪異，見高建瓴不察，小喬便也未放在心上。
陸續有人自陣中出來，皆是沿著燈火所指，穿林而去。
高建瓴道：“走吧，先去前處宿一夜，待天明再決定該要如何行事。”
景宸道：“那張毅……”
高建瓴道：“明日再說。”
眾人便皆往前去，但見林深樹密，寧靜清幽，只明亮火光開拓出唯一的一條道路，除此之外別無聲息，仿似樹上鳥兒也因為夜太深而不忍倦意，掩聲休憩了，方才還能聽見的幾聲野獸呼號此時也再難以聽聞。雖不至步步驚魂，但眾人也皆凝神戒備，只因這林中似太過怪異了些許，行了數步方才知覺出來，原是這林中不同尋常的靜謐惹人不安。
高建瓴卻似渾然不覺，只腳下步速不緩，一行人沿路疾行，沿途卻再未見到旁人。原先開闊敞直的道路卻也變得彎曲繚繞，時而有林木掩住去路，但觀之燈火卻仍是在於他們所行方向。此時眾人便也覺出，此地原只是個簡單陣而已，覷破此點，心內反倒安定下來。
正彎繞，眼前忽然豁然開朗，卻見一龐大城鎮沈睡深林之中，於此同時，風聲間雜著蟲鳴傳來，眾人心內頓時了然，他們已經走出了迷幻之陣。
卻見一行人似已在城外恭候良久，一身形清瘦的男子折扇輕搖笑道——
“諸位，歡迎光臨青州古地。”
159守株待你
那清瘦男子搖扇笑道：“在下莫安生，特在此迎候客人。見幾位身懷不凡，便不覺稍加玩笑，還望客人莫怪。”
高建瓴道：“客隨主便，不敢。”
此時，只聽林中又一男子聲音傳出：“如此迎客，當真少見。不知只是玩笑，還是著意試探。”
小喬略感驚詫，因說話的正是她先前曾看到的身著白色鬥篷之人。她只見他原先投入黑暗，並未行正道而來，竟不想也來得如此之快。
莫安生面有尷尬，但畢竟非是一般人物，仍是笑靨以對，恭敬道：“客人說笑了。”
鬥篷中人卻已不再說話，只自顧行向城內。
高建瓴也向莫安生略作一揖，便帶領眾人舉步入內，唯餘莫安生仍在身後說些“賓至如歸、萬莫拘束”之類的客氣話。
眾人入了城內，但見城依山勢而建，也無明顯外墻，只最外圍的房屋墻籬算是與外間山野劃開界限。此時似為迎客，城內燈火也還未熄，多家店鋪酒樓冒出火光，街上也還很有些人聲，獨不見了方才那一抹先於他們入城的白色身影。
景宸原本一馬當先進了一間看上去甚是氣派的客棧，未及眾人進去卻又見他三兩步奔逃了出來。原是他方才進入與內中人猛一照面，見上至掌櫃下至夥計，竟都是一些醜八怪，映在昏黃燈光之下，那尖鼻大耳以及空洞雙目皆分外滲人，當即只老老實實地跟在了高建瓴身後。眾人不覺莞爾。
高建瓴道：“小宸兒，青州之中人群混居，你又何必如此大驚小怪？”
景宸驚魂未定，道：“我若也活個許多年，一定也像你一樣見怪不怪。但是現在，我幼小的心靈禁不起驚嚇，還是尋個同類多的地方待著比較好。”
眾人皆笑，無人註意，聽聞此句，季溪面上似有一絲黯然。
高建瓴道：“你可否不要總是提及我的年齡？”
景宸道：“我這不是第一次提麽？之前都是你自己說的。”
高建瓴竟無言以對。
三兩彎繞，終究還是尋了一間“同類”開的客棧宿下。
第二日清晨，眾人皆聚於高建瓴房中計議接下來該如何動作。
高建瓴道：“青州之地甚是廣闊，此地只不過是外來人入內的第一站，距離青州太守府尚有些許距離。”
景宸道：“那我們就先去太守府，把東西還給人家，張毅和那什麽將軍的事情，以後再說。”
高建瓴道：“我看你還是留下，不宜去見那青州太守。”
景宸道：“為什麽？”
越暄道：“萬一太守問起，這戰將如何故去，你要如何回答？”
當日，正是景宸揮劍斬斷了戰將，致使其折損，傷上加傷，驚怒之下方為白芷奪了性命。要真計較起來，他自然也脫不了幹系。
景宸悚然一驚：“我怎麽忘了這點？那照這麽說來，我們此行不是非常危險？”
對於他的後知後覺，越暄與黎諶白對望一眼，只得嘆氣，卻也俱想不明白，為何高建瓴明知此中危困，那日卻仍要他們去問過景宸，並攜他同來。
高建瓴道：“我與泠華去求見那太守。小宸兒，我將小墨延予你，你們就先留在這兒，設法打探出張燁與張毅有何關聯，至多七日，便仍在此地匯合。”
“那就……這樣吧。”景宸撓頭道，“只是張燁與張毅間會有什麽關聯呢？難道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要不要這麽……那什麽啊。”
高建瓴道：“我觀張燁渾身上下遍布息，似是異族。此事，怕是沒有那麽簡單。”
景宸摩拳擦掌：“那就讓我們查探個水落石出。”
高建瓴道：“切記註意自身安全，若情況有變，就先設法逃出去尋阿洛。”
見眾人點頭，高建瓴望向小喬，道：“小煙兒，你與我們一起。”
小喬應了，面色微紅，想是高建瓴知曉她與越暄二人心思，故意如此安排。
一切安排妥當，眾人便魚貫出了房間。
高建瓴卻示意思涯留下，道：“勞你多關照些許。”
思涯道：“高建瓴吩咐，自當銘記在心。”
高建瓴道：“我既不在，你且多留意她會否有何動作，趁機探出虛實。”
思涯啟唇，卻欲言又止，只矮身行了一禮，應下後出去。
客棧外面的陽光分外明媚。街道上也擠滿了夏人和夷人，兩地的各色商品更是琳瑯滿目，使人眼光繚亂。一番思量，為不引人矚目，高建瓴與小喬、越暄三人不欲騎馬，而是雇了車馬，行向青州首府。
駕車的是個長著絡腮胡的中年大叔，見他三人衣著華麗，長相不凡，出手又極是闊綽，便只當是來青州游玩的富家子弟，一路之上與他三人笑語不斷，馬車嘚嘚穿行在連片矮丘上。馬鞭一揮，駿馬兒便小跑一程，揚起車軲轆後一陣沙土，也揚起了大好青蔥年華。
高建瓴放下垂幔遮蔽住略有些刺目的陽光，回落座位，擡眸卻見越暄與小喬兩人望他的眼神好似都帶了些擔憂，便笑問二人道：“怎麽了？”
小喬努努嘴，示意車外有人。
高建瓴道：“無妨。外間人能聽見我們談話，卻聽不清所言為何。”
小喬方道：“只是忽然想起……以前曾聽人說，你一人獨挑了整個青州……”
高建瓴失笑道：“所以，你們就是在因為這個而擔心了？怕我與這方一早結下難解仇怨，此時無異於羊入虎口？”
二人點頭。
小喬道：“你竟然還笑得出來。”
高建瓴道：“泠華既承他人之諾，則必守之。我為助他踐行諾言而來，為何笑不出來？”
越暄道：“若需讓你們犯險，我寧願獨自來此。”
“原來我在你們的心裏，已經這麽弱了。”高建瓴無力扶額。
越暄道：“自然不是此意……”
“不過昔年整個蠻夷尚且不在話下，何況區區一個青州。”高建瓴眨眼笑道，“要相信為師寶刀未老。”
小喬與越暄對望一眼，言語不得。
高建瓴道：“放心吧。青州向為化外之地，從不自視為大夏一份子，八年前的殺戮之事，與他們無關。時間又過去了那麽久，即使他們認出我來，也必不會為了蠻夷，來強出這個頭。”
小喬始舒出一口氣來，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不過八年前的事情，到底是什麽事，你總不肯說。”
“好漢不提當年勇。”高建瓴戲笑道，“不過你若真想知道，待此間事畢，回到清風齋上，再仔細說與你們聽。”
小喬想起那年當她第一次問起此事的時候，高建瓴曾說過這是一段不愉快的過往。此時望他笑靨，便知他此話非是出自真心，就勢踩了臺階便也不覆再提。
馬車外漸漸從一些鳥語蟬鳴，野獸呼號換作了一些喧囂人聲。
高建瓴撩簾道：“請問可是國都快要到了？”
駕車的大叔笑道：“是啊。不過恕我多嘴說一句，這個時候，比國都好玩的地方大有所在哩。”
高建瓴道：“哦？願聞其詳。”
大叔道：“東面的市集，西面的歌舞，北面的拍賣行，南面的歡慶會。你們方才來的那裏就很熱鬧嘛，每九年熱鬧一次，也就正中的國都最安靜咯。”
小喬一聽也來了興趣，問道：“青州之內還有拍賣行？”
“有哩。”大叔道，“這裏的拍賣行拍賣的東西，可比外十八生們拍的要寶貝多咯。”
“外十八生？”
“是哩。姑娘不知道吧？”大叔笑道，“太守手下的三十六生。現在還留在青州國內的，被稱作內十八生，負責掌管青州內的買賣。長洲的那些，就被稱作外十八生了，專門負責長洲上的買賣。內外有別，光聽名字，你就知道高下了嘛。”
小喬嫣然一笑：“原來如此，大叔您知道得可真不少。”
“哪裏哪裏，”大叔笑道，“這是青州國裏面，每個人和夷人都知道的事情嘛，也就你們這些外來人不知道。”
“每個人和夷人都知道啊……”小喬喃喃，“我們在外面見到的築夢生、寥寥生和若安生，還有進來這裏以後見到的莫安生，看起來好像都是夏人。三十六生，全都是夏人嗎？”
她本是隨口發問，其實並不甚關心答案。不想那駕馭車馬的大叔卻忽然變換了一副面貌。
小喬驚嚇了一跳，差點往後仰倒，強自定住心神，便見碩大一張臉回頭對她笑道：“小姑娘，你看到的是夏人，其實他們也不一定都是夏人哩。”
耳中聽見依舊是那大叔的聲音，小喬強笑著點頭。
大叔一甩頭，便又變回了人樣，專註駕車。
小喬靠坐車內，為那莫名一驚欲哭無淚。
越暄欲摟她在懷好生安撫，奈何有高建瓴在旁，便也只得按下，只輕拍拍她的手背。
高建瓴落了簾子，笑道：“小煙兒，方才問得那般詳細，可是想再去拍賣場中撿個寶貝？”
心中想法被他說中，小喬頓時忘了方才驚懼，連連點頭。
“此前的那片燈盞便已是他人美意，”高建瓴笑道，“你如何還想著能再在此地取得第二片？”
“他人美意？什麽意思？”小喬睜圓水眸。
越暄聞言卻已是一驚：“莫非對方早已是守株待兔？”
高建瓴點頭笑道：“守株是一定的。但等來的到底是兔子還是老虎，卻已不是任誰所能意料。”
小喬與景宸一樣，有高建瓴與越暄、黎諶白三人在時，能不用腦子就盡量不用，此時便聽得一頭霧水，楞怔道：“什麽意思？你們在說誰？”
高建瓴笑了一笑——
“青州太守。”
160愛慕你呢
車行漸住了馬蹄，酒香卻暖了人聲。馬蹄行踏間，青州都城已至。
車夫大叔得了賞錢，歡歡喜喜地去了。臨了還囑咐三人，若有需要，可再來驛館之中尋他，今明兩天他都會在。
小喬下車便對著空中一陣猛嗅：“什麽酒，這麽香？”
高建瓴望她模樣，不由失笑道：“小煙兒果然入鄉隨俗。”
“啊？”小喬一時沒明白過來，再追問，高建瓴卻只是望著她笑。
“泠華，高建瓴他什麽意思？”小喬不忘向越暄求援。
情義兩難下，越暄很果斷地選擇了情，笑道：“他是在說你方才動作，便如小狗一般……”
乍聞之下，小喬自己也不由撲哧笑出了聲，卻對高建瓴道：“好啊，我便是小狗，還需啃一啃你這狗爪子來佐酒。”一邊說著一邊已拽過高建瓴的胳膊，作勢便要咬下。
“何苦同類相殘？”高建瓴忙抽回手，邊出言戲謔，“小煙兒，你這般愛咬人，莫非還在換牙……”
小喬重重哼了一下便不再理他，而是走向街邊張望。原是這國都之中家家釀酒，是以四處酒香彌漫，然而這酒香氤氳中的城池，卻自有一股作為城池的端嚴與肅穆，籠著四面蒼莽山嶺，間雜著多為玉白色的建築，濃化開一抹清雅別致的錯落意蘊。
他三人皆不貪杯，小喬也只是聞聞酒香便能過癮。然而酒鋪老板見她駐足便已出言招呼：“姑娘，可要嘗嘗青州名酒，醉夢流芳？”
“醉夢流芳麽？”小喬笑道，“這名字可真好聽。”
“是了。”老板笑道，“淺嘗流芳，深飲醉夢。若是直接灌下一壇……”
小喬聽得興趣盎然：“會怎樣？”
“會醉得一塌糊塗。”高建瓴拽住她手腕將之拖走。
越暄向那老板笑道：“我等今日尚有要事在身，改日再來光顧。”
“不妨，不妨。”酒鋪老板奉上笑靨。
青州國都雖隱於青山環抱，太守府附近的街道卻開闊筆直，每隔段路便有站立筆挺的侍衛駐守，護衛著太守府之中的太守與小姐，也護衛著青州古國千百年的榮耀與尊嚴。
高建瓴領著小喬與越暄，未行至太守府跟前，便被兩個侍衛攔下。
高建瓴拱手行了一揖，道：“我等有要事求見太守大人，勞煩通傳。”
侍衛們見他們氣度樣貌不凡，便互打了個眼色，其中一人道：“你們有什麽事情？”
高建瓴道：“事關將軍去向。”
那侍衛蹙眉道：“大人好好地待在太守府中，你們……”
高建瓴截斷他道：“我所說的將軍，非是太守。”
另一人面上忽然露出驚駭神色，道一聲：“請稍等。”便匆匆往城之內奔去，只片刻功夫便見他帶了一眾侍女小跑著回來，漸至他們面前，一行人方才緩了腳步端莊行來。
領頭一女官模樣的人矮身行了一禮，道：“大人有請，三位請隨我來。”
三人隨著眾侍女進了城，但見青州太守府之內，繁花遍地，蜂蝶成群，又有幾許狐歡戲花叢間，卻在察覺有生人靠近時悄悄斂了聲息，隱入草垛之後，對著潺潺流水照耀起自己光滑美麗的皮毛來。
穿行過開闊的太守府花園，便至一處室內長廊，小喬隨著高建瓴的腳步一步一步踏進王殿，只覺幾乎能從地面上照見自己一行人的影子，四面高建瓴白的墻壁及別致鏤刻則盡顯異界風貌，也多了一份上古的沈穩與肅穆。
長廊漸至盡頭，目光也隨之豁然開朗。但見面前殿堂穹頂高聳，暗合天圓地方之勢。三人進殿，首先便見殿前立了數十婢女，皆面容俏麗，低垂臻首，肅斂著眉目，帶領他們進來的一眾侍女也皆站立在了她們身側。而稍外圍，則是身著軟甲，仿若嚴陣以待的護衛們。
殿首王座之上，一華服貴婦懷抱白狐，淡舉眉目向他們望來。小喬卻覺視線落於她面上便險移不開去。但見此貴婦看上去不過三十餘歲，正是女性風致顯露極致的年紀，配上她無比尊崇的地位，其氣度之雍容幾難用言語來形容。只淡淡的一個擡眼，眼角眉梢就都是一個成熟女子雖獨有的別樣風情。偏偏這樣的姿態，卻只讓人覺得端莊而無以泛起其他念想。
待到與她目光相觸，小喬方覺出失態，忙收斂回目光，將視線不動神色投向別處。
王座兩側，分別立了兩名男子。左側的二人都是寬袍大袖的文臣打扮，一人年齡稍長，輕搖羽扇，似一智者；另外一人則全身盡罩盔甲之內，只尚露在外的面容能夠看出是一名青年。右側的兩個青年男子則也都是儒雅穿著，看上去眉清目秀。
高建瓴略一打量，便將殿中情形盡皆收於眼底，略頷首道：“見過太守大人。”
青州太守也未斥他們禦前不跪無禮，而是開門見山問道：“是你們說有將軍消息？”
高建瓴道：“正是。”
太守道：“他在何處？”
高建瓴道：“將軍已於四年前故去。”
“一派胡言。”太守忽而柳眉倒豎，怒斥道，“我與他夫妻同心，他的安危我又豈會不知。怎容得你們這般造謠？你們潛入我青州太守府，到底是有何不軌企圖？”
此話一出，殿前立時劍拔弩張。那青年將軍斂息未動，周身卻已散發出迫人威壓，一眾護衛紛紛按住腰間兵刃。更讓人驚訝的，則是殿前那許多看上去溫柔無害的侍女，眸中亦在瞬間聚起精光，視線伴隨著肅殺之氣，自四面八方籠罩住三人。
高建瓴的面上卻無一絲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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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瓴點頭笑道：“對啊，就不許我哪日也遇見一心儀女子？”
眾人調笑間，小喬卻立時不再說話，只覺心間沈悶，卻又不明所以。想了想許是自己太過自私，只想要高建瓴永遠只對自己一人好，可自己心中卻又裝了太多人。小喬用力眨了眨眼，想要努力將這不良思緒泯滅開去。
拍賣臺上，燕莎兒已笑喊了兩遍“一萬五千兩”，正當落定買主，卻聞又一雅軒內一人道：“兩萬兩。”
滿場人，連同見慣了此等場面的築夢生與燕莎兒，都不由輕吸一口氣。
四處輕嘩中，高建瓴微擡眸，再次出價：“三萬兩。”
場上瞬間沒了任何聲息。
燕莎兒一連三遍，最終繡槌落下，來歷不凡的發釵“溯雪還”，被以三萬兩之高價成交。
這之後拍賣的，則是高建瓴的“情殤劍”，雖然場上氣氛已趨熾烈，但少了他這等瘋子般的追捧，情殤劍亦只拍出了一萬六千兩。
高建瓴看向景宸，景宸立時會意，出去尋了那金寶來與寥寥生來。
此次他捧在手上的，則是兩顆金光燦爛的花種。
景宸頓感疑惑，花種，也值錢麽？
寥寥生之所長多在兵器，而對此類並無太大研究，因而便出去尋了另外兩人進來，那兩人一望之下大驚失色：“‘神妄語’、‘斷青絲’？”
高建瓴欣然點頭。
那二人目中均露出不可思議神色，耳語了一陣便出去了，不片刻果又如前般進來，其中一人問道：“不知公子，是想要將這二粒花種各自單獨拍賣，還是一齊拍賣？”
高建瓴道：“你們預估的起拍價，是在多少？”
那人回道：“若是單獨拍賣，‘神妄語’八千兩，‘斷青絲’一萬兩，若兩粒一起，就再高些，二萬兩。”
高建瓴道：“那就一起拍吧，省得麻煩。”之後便再次簽下契約，花種也被拍賣場眾人奉了出去。
景宸咋舌：“你這寶庫裏，到底還藏了多少寶貝？”
高建瓴笑道：“你若也活個許多年，搜羅的寶貝一定不會比我少。”
之後的寶物並不太多，噱頭卻是一件強過一件，過了些時候便開始拍賣高建瓴的那二粒花種，多方角逐後，被二樓的一位客人以五萬兩的天價拍走。
高建瓴幽幽嘆道：“出手如此闊綽，希望是個懂花惜花之人。”
小喬低聲道：“你既如此不舍，何必非買那釵子不可，不就是名字中有個‘雪’字嗎？”
高建瓴湊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小喬目中立時露出驚詫之色，旋即歡喜莫名。
“我還以為……你真的是要買來送師娘……”
高建瓴輕笑道：“只要你不喜歡，就永遠不會有什麽師娘。”
小喬面色頓時有些羞赧，高建瓴卻只目註回拍賣場上。
拍賣漸近尾聲，今夜已天價成交了許多物什，築夢生夫婦面上亦是難掩的興奮激動。
“諸位。”燕莎兒道，“接下來，就是今夜的壓軸之物，起拍價，二萬五千兩。”
滿場嘩然，片刻之後卻又都屏息以待。
築夢生揚手揭下紅綢，但見一方籠內，一少女上身只著寸縷，蜷縮於牢籠之內，面上滿是楚楚可憐神色，映照得她完美面容更是動人心魄。
燕莎兒笑道：“血統最純正的異族皇室少女，經由九代容貌最美的美人交媾後的子代，年方十六，尚未破身。話不多說，眼見為憑，諸位，可以開始出價了。”
種種好處自是不需多言，一時場上滿是亮閃閃金銀橫飛，獨那少女面上露出一絲認命了的悲哀來。
小喬道：“燕莎兒她自己，不也是異族嗎，為什麽還要拍賣同胞？”
高建瓴道：“這與人類販賣奴隸，全是一樣的道理。”
小喬無言。
高建瓴道：“已沒什麽好看，不如休憩一會吧。”
眾人俱都點頭，闔目再不觀場下。
小喬卻仍悄惦記著那少女命運。
場上的爭奪已趨白熱化，最終，少女被以五萬兩的價錢敲定。
越暄嘆道：“想不到一個活生生的女子，價錢也只同兩粒花種一般。”
小喬斜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是她應當遠不止這個數了？”
越暄忙道：“我並非此意……”
正巧寥寥生與金寶來率人端了些許物事進來，聽聞二人此言，寥寥生笑道：“公子若想拍賣隨身佩劍，起拍價即可在五萬兩。”
見他雙目灼灼凝視長劍，越暄暗以衣袖隔斷他視線，道：“我並無此意。”
這時，只見一高冠博帶的中年男子走進雅軒。眾人見他穿著雖莊重華麗，卻覺未免也太鄭重了些，似並不適於此等場合。
這中年男子先是向寥寥生道了句：“不得無禮。”
寥寥生回過味來，立時便向越暄告個罪。
中年男子便目註著高建瓴，向眾人道：“在下若安生，朋友們還送了個外號叫‘閑先生’，不才為此地主事，卻最是一等一的清閑散人。”
“先生過謙了。”高建瓴道，“想來先生之閑，乃是自非等閑之輩的‘閑’。”
閑先生笑道：“承蒙公子誇讚，若安生此來，特為拜見公子，多謝公子先前照拂。”
高建瓴拱一拱手道：“好說。”
閑先生命人奉過端持之物，道：“公子方才拍出情殤劍一萬六千兩，‘神妄語’與‘斷青絲’五萬兩，總計六萬六千兩。除去公子方才耗費三萬兩拍進‘溯雪還’，以及拍賣場抽取的六千六百兩中間費用，加上諸位在‘東來客棧’的花費一千四百兩，還餘二萬八千兩。此處乃是銀票，以及‘溯雪還’奉上，恭喜公子拍得此異寶。”
高建瓴接過厚厚一疊銀票，以及一個裝飾精美的木盒子，打開細看了一番。
閑先生揖道：“如此，就不相擾諸位了。若得有事，請隨時呼喚我等，萬莫客氣。”
見高建瓴頷首，閑先生便帶了拍賣場諸人出去。
高建瓴將銀票收入囊中，卻將那木盒遞予小喬。
小喬面上滿是驚喜，將發釵拈在手中細細打量。
卻見釵身極是精巧，所行卻也極簡，只在釵尾點綴一顆雪亮明石，邊緣飾有一圈銀縷，與簪身鑲嵌一處。
景宸道：“煙兒，你不是說不喜愛這些東西嗎？”
小喬雙目不離“溯雪還”，道：“小宸子，這可是波若燈的碎片啊……我們現在，已經尋齊三分之一了。”
眾人聞言震驚，齊望向高建瓴。
高建瓴點頭微笑，眾人方知他方才為何一擲萬金，定要拍下這“溯雪還”來。原是這拍賣場中人也有不識寶物真面目的時候，錯將波若燈碎片，當作萬年冰雪精魄。
小喬便要將“溯雪還”交還給高建瓴。
高建瓴卻為她簪在發上，說：“長劍既在你身上，這溯雪還，你也一同帶著吧。”
小喬道：“可我害怕掉了，長劍我總不會掉……”
高建瓴失笑道：“物有靈性，又豈能那麽容易遺失。”
小喬覺得有理，便欣然受了。她今日雖也換下了書院弟子著裝，所著卻也仍是素雅，與這發釵甚是相配，只映得精致面容愈發清純可人。
思涯讚道：“這溯雪還果然十分襯你。”
小喬瞇眸一笑，片刻之後卻忽又想起一事來，問高建瓴道：“既然物有靈性，不會輕易遺失，當初又怎會失去蹤跡？”
高建瓴輕笑道：“所以，就是它的主人刻意為之了。”
158古地之游
旁人還有些不明所以，越暄與黎諶白得此點撥，卻已相繼明白過來。
黎諶白道：“想不到青州太守，原是如此一精明商賈。”
越暄點頭，“長洲之上此般盛景，若無她首肯，旁人也必不能打著青州的名號斂財。”
“一介女流，傾國重擔盡壓於她一身。”高建瓴道，“能夠想出如此計策，已是十分不易。”
景宸還有些懵懂：“你們的意思，是青州太守才是長洲這所有生意幕後的大老板？是她故意將青州遷居去了新地，弄出這九年一次的盛市來？”
高建瓴笑道：“小宸兒難得如此聰慧，小溪，你說是不是？”
忽然被言及，季溪不由一楞，連忙笑著點頭。
高建瓴便也只是笑笑，眾人皆以為他不過調笑景宸，便都未作他想。
小喬卻在此時將發釵取下收進木盒，說：“我怎覺得原本十分簡單的一件事情，忽然就變得不簡單了？這釵子我戴得太重，還是收起來好。”
高建瓴便也由了她去，一笑了之。他方才拍下“溯雪還”，確實是有著多方思量。
這時，只聽燕莎兒在樓下優雅道——
“還請諸位貴客移步樓外空地。子時將近，青州馬上就要開啟大門了。”
拍賣樓外早已人山人海，唯獨最靠近拍賣樓的一塊區域被空置出來，樓內的人出來後，仍是留了一大片空地在那兒。
此時人群雲集，竟皆仰望夜空，許是一會進入青州的城門，便會在那裏顯現。
小喬也隨之張望了一會，卻未見任何動靜。她心思還在波若燈上，便只低頭撫摩長劍柄，心中揣踱著要如何才能尋得另外幾塊碎片。
忽聞人群一陣喧嘩，旋即肅斂沈寂。
小喬擡頭，便見深邃夜幕之中，驟亮起數點光華，繼而逐漸顯現出一碩大圖騰，先還是若隱若現，只一剎那便已十分清晰。
小喬曾於青洲底差點命喪戰將掌下，漠北道中又而所禍害，因而心中對異族便先有了幾分懼意，此時望著那仿若狐首的青州法陣，心底便覺幾分不適，略一蹙眉便強自按下。狐首漸近，立時群情聳動，人潮湧起，小喬忽覺雙手盡皆被人攥在掌心，一左一右正是高建瓴與越暄。
高建瓴卻已放開她手，退開半步，獨留越暄在她身側。
小喬一瞬間便有些恍惚，忽而想起那年都城外，只他與她二人等待門大開。森森鬼息之中，是他護她在懷。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但她身邊卻已另有他人。
空中陣漸趨放大，逐漸靠近地面，目半闔，狡慧安詳，正是青州入口。直到距離只丈許距離，那堪堪停住，旋即消隱，原本明亮的圓形區域現出一個混沌的口子來，依稀只見內裏無數光亮，卻並看不清楚任何東西。
眾人斂息中，只見混沌之中探出一截長槍，槍尖亮眼，鋒銳明晃。旋即露出一人，身著軟甲，發髻高束，並未穿戴頭盔。先只露出半截身子，對外略一打量後便完全出了那入口，站在陣之外，當即數十與他一模一樣穿著的人紛紛從那陣之中出來，在兩側列成衛隊，原是那預留出的空地用途。
這時只見一衣飾華麗的中年男子，帶著一幹人向那紫陣左近走去，恭立在一側，似還在等待何人。
這高冠博帶的中年男子便是拍賣場主人閑先生，他身後的那一行人則更為眾人所熟知，正是築夢生、燕莎兒夫婦，以及拍賣會場的寥寥生等鑒寶師。
這時，混沌陣又生變化。
但見一人英姿挺拔，面色端嚴，一身鐵甲猶如暗夜冰川，燁生寒芒。那人從陣中緩步踱出，未落於地，亦不開口言語，只目光淡然掃過夜幕，再望向靜候著的眾人。
自他露面，小喬等人便已似風中寒鴉，動作不得。
戎裝男子視線卻未在他們身上停留，只目落在拍賣行一行人身上。
顯然，他就是他們這般鄭重其事所等待之人。
閑先生立時帶著寥寥生等人向其行禮：“張燁將軍。”
張燁雙足踏地，輕略頷首，旋即接過屬下奉上奏報，仔細翻閱，片刻之後向閑先生示意：“開始吧。”
閑先生向底下人略微動作，立時人群便湧動開來，混沌法陣前列起了千百人的長隊，需得經由衛隊一一檢驗，並道明所行目的，方能入得青州。而金寶來口中那些交了一千兩的，自是能夠排在隊列前面。
眾人的驚訝卻已不在於想要進入青州的人數之眾。
景宸對著已被人群吞沒的張燁身影喃喃：“這長相，這動作，這語氣……”
小喬道：“要不是幾年前生了變化，我真要以為這就是張毅先生……”
眾人均知曉她意。那剛露面的張燁將軍，正是生了一張與張毅先生一模一樣的臉。只是張毅先生那年險墮，得高建瓴相護已然白發煥黑，而這張燁將軍露於盔甲之下的額發，卻仍是幾縷銀絲。都說黎諶白像極了高建瓴，卻也只得六七分相像。張燁將軍與張毅先生，卻是像了個十足十，除去發色不同，連說話的神情語氣都那般相似，簡直就是同一個人。
高建瓴道：“莫呆楞，誤了正事。”
眾人得他一語回過神來，景宸道：“那現在呢，怎麽辦？這麽長的隊伍，得要排到哪一年去？”
高建瓴不言語，只往前走了幾步，卻被人群阻擋在外，只得擡眸略作打量。
眾人看他氣定神閑模樣，皆不明所以。
這時只見人群忽分湧開一條道路，正覺奇怪，卻見是那閑先生行至身前，向高建瓴揖道：“怠慢貴客，還望見諒。公子可也是欲往青州？”
高建瓴道：“正是。”
閑先生道：“那便請公子隨在下來吧。”
高建瓴欣然頷首，一行七人隨了閑先生步至陣之前，卻也離那張燁將軍更近。景宸與小喬等人俱不自覺地雙目在他面上多流連了些許。
張燁目光卻只淡淡瞟過他們，道：“請問是哪位拍下了溯雪還，並拍出神妄語與斷青絲？”
未待高建瓴回答，閑先生已殷勤道：“是這位葉明月，葉公子。”
張燁瞟一眼高建瓴，道：“如此，只你一人進去便可。”
高建瓴道：“我等七人同來此地，何以將軍只讓我一人前往？”
張燁道：“太守有令，統共只準放行千人，你們一次便占取其七，未免人數過多。”
高建瓴道：“實不相瞞，在下不過是這幾位的家隨。他們才是我朝貴胄。”
張燁道：“如何貴胄？”
高建瓴低聲向景宸與越暄道：“便請二位公子亮出徽玉，予這位將軍驗取。”
景宸與越暄便皆自腰封之中取出皇族徽玉來。
張燁看罷奉還，恭敬道：“既是人龍之子，便請進吧。”
高建瓴道：“多謝。”便領了七人魚貫而入。
輕而易舉穿過，便覺雙足真實踏於地，正是青州之地。目之所及蒼翠濃郁，皓月清風，靈氣颯來，貫盈諸身。只林中一條寬闊道路，亮起輝煌燈火，仿似引人行向前路，卻又不知所至何處。
景宸道：“想不到這般容易，就入了青州。”
越暄道：“若非有高建瓴鋪墊在先，我們也無以有機會藉由徽玉之力。”
景宸道：“那照這麽看來，倒像是每一步都在高建瓴算計之中了。”
“小宸兒。”高建瓴道，“註意你的措辭。”
景宸呵呵賠笑道：“那現在該怎麽辦？”
這時又是數人自那之中出來，高建瓴便領了眾人往林中行了幾步避開旁人，卻也只目註四野而未語，一時天地寂靜，只遠處山林隱約傳來嘯之聲。
正當高建瓴凝神思量之際，小喬忽覺芒刺在背，恰似被人灼灼盯視之感。倉皇回頭，卻見一人一襲潔白鬥篷遮住頭臉，甚至連身形性別也無以分辨，正立於法陣之側。見她回望，那人卻輕身投入夜色之中。這等打扮在人群混雜的長洲之上也不算有多怪異，見高建瓴不察，小喬便也未放在心上。
陸續有人自陣中出來，皆是沿著燈火所指，穿林而去。
高建瓴道：“走吧，先去前處宿一夜，待天明再決定該要如何行事。”
景宸道：“那張毅……”
高建瓴道：“明日再說。”
眾人便皆往前去，但見林深樹密，寧靜清幽，只明亮火光開拓出唯一的一條道路，除此之外別無聲息，仿似樹上鳥兒也因為夜太深而不忍倦意，掩聲休憩了，方才還能聽見的幾聲野獸呼號此時也再難以聽聞。雖不至步步驚魂，但眾人也皆凝神戒備，只因這林中似太過怪異了些許，行了數步方才知覺出來，原是這林中不同尋常的靜謐惹人不安。
高建瓴卻似渾然不覺，只腳下步速不緩，一行人沿路疾行，沿途卻再未見到旁人。原先開闊敞直的道路卻也變得彎曲繚繞，時而有林木掩住去路，但觀之燈火卻仍是在於他們所行方向。此時眾人便也覺出，此地原只是個簡單陣而已，覷破此點，心內反倒安定下來。
正彎繞，眼前忽然豁然開朗，卻見一龐大城鎮沈睡深林之中，於此同時，風聲間雜著蟲鳴傳來，眾人心內頓時了然，他們已經走出了迷幻之陣。
卻見一行人似已在城外恭候良久，一身形清瘦的男子折扇輕搖笑道——
“諸位，歡迎光臨青州古地。”
159守株待你
那清瘦男子搖扇笑道：“在下莫安生，特在此迎候客人。見幾位身懷不凡，便不覺稍加玩笑，還望客人莫怪。”
高建瓴道：“客隨主便，不敢。”
此時，只聽林中又一男子聲音傳出：“如此迎客，當真少見。不知只是玩笑，還是著意試探。”
小喬略感驚詫，因說話的正是她先前曾看到的身著白色鬥篷之人。她只見他原先投入黑暗，並未行正道而來，竟不想也來得如此之快。
莫安生面有尷尬，但畢竟非是一般人物，仍是笑靨以對，恭敬道：“客人說笑了。”
鬥篷中人卻已不再說話，只自顧行向城內。
高建瓴也向莫安生略作一揖，便帶領眾人舉步入內，唯餘莫安生仍在身後說些“賓至如歸、萬莫拘束”之類的客氣話。
眾人入了城內，但見城依山勢而建，也無明顯外墻，只最外圍的房屋墻籬算是與外間山野劃開界限。此時似為迎客，城內燈火也還未熄，多家店鋪酒樓冒出火光，街上也還很有些人聲，獨不見了方才那一抹先於他們入城的白色身影。
景宸原本一馬當先進了一間看上去甚是氣派的客棧，未及眾人進去卻又見他三兩步奔逃了出來。原是他方才進入與內中人猛一照面，見上至掌櫃下至夥計，竟都是一些醜八怪，映在昏黃燈光之下，那尖鼻大耳以及空洞雙目皆分外滲人，當即只老老實實地跟在了高建瓴身後。眾人不覺莞爾。
高建瓴道：“小宸兒，青州之中人群混居，你又何必如此大驚小怪？”
景宸驚魂未定，道：“我若也活個許多年，一定也像你一樣見怪不怪。但是現在，我幼小的心靈禁不起驚嚇，還是尋個同類多的地方待著比較好。”
眾人皆笑，無人註意，聽聞此句，季溪面上似有一絲黯然。
高建瓴道：“你可否不要總是提及我的年齡？”
景宸道：“我這不是第一次提麽？之前都是你自己說的。”
高建瓴竟無言以對。
三兩彎繞，終究還是尋了一間“同類”開的客棧宿下。
第二日清晨，眾人皆聚於高建瓴房中計議接下來該如何動作。
高建瓴道：“青州之地甚是廣闊，此地只不過是外來人入內的第一站，距離青州太守府尚有些許距離。”
景宸道：“那我們就先去太守府，把東西還給人家，張毅和那什麽將軍的事情，以後再說。”
高建瓴道：“我看你還是留下，不宜去見那青州太守。”
景宸道：“為什麽？”
越暄道：“萬一太守問起，這戰將如何故去，你要如何回答？”
當日，正是景宸揮劍斬斷了戰將，致使其折損，傷上加傷，驚怒之下方為白芷奪了性命。要真計較起來，他自然也脫不了幹系。
景宸悚然一驚：“我怎麽忘了這點？那照這麽說來，我們此行不是非常危險？”
對於他的後知後覺，越暄與黎諶白對望一眼，只得嘆氣，卻也俱想不明白，為何高建瓴明知此中危困，那日卻仍要他們去問過景宸，並攜他同來。
高建瓴道：“我與泠華去求見那太守。小宸兒，我將小墨延予你，你們就先留在這兒，設法打探出張燁與張毅有何關聯，至多七日，便仍在此地匯合。”
“那就……這樣吧。”景宸撓頭道，“只是張燁與張毅間會有什麽關聯呢？難道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要不要這麽……那什麽啊。”
高建瓴道：“我觀張燁渾身上下遍布息，似是異族。此事，怕是沒有那麽簡單。”
景宸摩拳擦掌：“那就讓我們查探個水落石出。”
高建瓴道：“切記註意自身安全，若情況有變，就先設法逃出去尋阿洛。”
見眾人點頭，高建瓴望向小喬，道：“小煙兒，你與我們一起。”
小喬應了，面色微紅，想是高建瓴知曉她與越暄二人心思，故意如此安排。
一切安排妥當，眾人便魚貫出了房間。
高建瓴卻示意思涯留下，道：“勞你多關照些許。”
思涯道：“高建瓴吩咐，自當銘記在心。”
高建瓴道：“我既不在，你且多留意她會否有何動作，趁機探出虛實。”
思涯啟唇，卻欲言又止，只矮身行了一禮，應下後出去。
客棧外面的陽光分外明媚。街道上也擠滿了夏人和夷人，兩地的各色商品更是琳瑯滿目，使人眼光繚亂。一番思量，為不引人矚目，高建瓴與小喬、越暄三人不欲騎馬，而是雇了車馬，行向青州首府。
駕車的是個長著絡腮胡的中年大叔，見他三人衣著華麗，長相不凡，出手又極是闊綽，便只當是來青州游玩的富家子弟，一路之上與他三人笑語不斷，馬車嘚嘚穿行在連片矮丘上。馬鞭一揮，駿馬兒便小跑一程，揚起車軲轆後一陣沙土，也揚起了大好青蔥年華。
高建瓴放下垂幔遮蔽住略有些刺目的陽光，回落座位，擡眸卻見越暄與小喬兩人望他的眼神好似都帶了些擔憂，便笑問二人道：“怎麽了？”
小喬努努嘴，示意車外有人。
高建瓴道：“無妨。外間人能聽見我們談話，卻聽不清所言為何。”
小喬方道：“只是忽然想起……以前曾聽人說，你一人獨挑了整個青州……”
高建瓴失笑道：“所以，你們就是在因為這個而擔心了？怕我與這方一早結下難解仇怨，此時無異於羊入虎口？”
二人點頭。
小喬道：“你竟然還笑得出來。”
高建瓴道：“泠華既承他人之諾，則必守之。我為助他踐行諾言而來，為何笑不出來？”
越暄道：“若需讓你們犯險，我寧願獨自來此。”
“原來我在你們的心裏，已經這麽弱了。”高建瓴無力扶額。
越暄道：“自然不是此意……”
“不過昔年整個蠻夷尚且不在話下，何況區區一個青州。”高建瓴眨眼笑道，“要相信為師寶刀未老。”
小喬與越暄對望一眼，言語不得。
高建瓴道：“放心吧。青州向為化外之地，從不自視為大夏一份子，八年前的殺戮之事，與他們無關。時間又過去了那麽久，即使他們認出我來，也必不會為了蠻夷，來強出這個頭。”
小喬始舒出一口氣來，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不過八年前的事情，到底是什麽事，你總不肯說。”
“好漢不提當年勇。”高建瓴戲笑道，“不過你若真想知道，待此間事畢，回到清風齋上，再仔細說與你們聽。”
小喬想起那年當她第一次問起此事的時候，高建瓴曾說過這是一段不愉快的過往。此時望他笑靨，便知他此話非是出自真心，就勢踩了臺階便也不覆再提。
馬車外漸漸從一些鳥語蟬鳴，野獸呼號換作了一些喧囂人聲。
高建瓴撩簾道：“請問可是國都快要到了？”
駕車的大叔笑道：“是啊。不過恕我多嘴說一句，這個時候，比國都好玩的地方大有所在哩。”
高建瓴道：“哦？願聞其詳。”
大叔道：“東面的市集，西面的歌舞，北面的拍賣行，南面的歡慶會。你們方才來的那裏就很熱鬧嘛，每九年熱鬧一次，也就正中的國都最安靜咯。”
小喬一聽也來了興趣，問道：“青州之內還有拍賣行？”
“有哩。”大叔道，“這裏的拍賣行拍賣的東西，可比外十八生們拍的要寶貝多咯。”
“外十八生？”
“是哩。姑娘不知道吧？”大叔笑道，“太守手下的三十六生。現在還留在青州國內的，被稱作內十八生，負責掌管青州內的買賣。長洲的那些，就被稱作外十八生了，專門負責長洲上的買賣。內外有別，光聽名字，你就知道高下了嘛。”
小喬嫣然一笑：“原來如此，大叔您知道得可真不少。”
“哪裏哪裏，”大叔笑道，“這是青州國裏面，每個人和夷人都知道的事情嘛，也就你們這些外來人不知道。”
“每個人和夷人都知道啊……”小喬喃喃，“我們在外面見到的築夢生、寥寥生和若安生，還有進來這裏以後見到的莫安生，看起來好像都是夏人。三十六生，全都是夏人嗎？”
她本是隨口發問，其實並不甚關心答案。不想那駕馭車馬的大叔卻忽然變換了一副面貌。
小喬驚嚇了一跳，差點往後仰倒，強自定住心神，便見碩大一張臉回頭對她笑道：“小姑娘，你看到的是夏人，其實他們也不一定都是夏人哩。”
耳中聽見依舊是那大叔的聲音，小喬強笑著點頭。
大叔一甩頭，便又變回了人樣，專註駕車。
小喬靠坐車內，為那莫名一驚欲哭無淚。
越暄欲摟她在懷好生安撫，奈何有高建瓴在旁，便也只得按下，只輕拍拍她的手背。
高建瓴落了簾子，笑道：“小煙兒，方才問得那般詳細，可是想再去拍賣場中撿個寶貝？”
心中想法被他說中，小喬頓時忘了方才驚懼，連連點頭。
“此前的那片燈盞便已是他人美意，”高建瓴笑道，“你如何還想著能再在此地取得第二片？”
“他人美意？什麽意思？”小喬睜圓水眸。
越暄聞言卻已是一驚：“莫非對方早已是守株待兔？”
高建瓴點頭笑道：“守株是一定的。但等來的到底是兔子還是老虎，卻已不是任誰所能意料。”
小喬與景宸一樣，有高建瓴與越暄、黎諶白三人在時，能不用腦子就盡量不用，此時便聽得一頭霧水，楞怔道：“什麽意思？你們在說誰？”
高建瓴笑了一笑——
“青州太守。”
160愛慕你呢
車行漸住了馬蹄，酒香卻暖了人聲。馬蹄行踏間，青州都城已至。
車夫大叔得了賞錢，歡歡喜喜地去了。臨了還囑咐三人，若有需要，可再來驛館之中尋他，今明兩天他都會在。
小喬下車便對著空中一陣猛嗅：“什麽酒，這麽香？”
高建瓴望她模樣，不由失笑道：“小煙兒果然入鄉隨俗。”
“啊？”小喬一時沒明白過來，再追問，高建瓴卻只是望著她笑。
“泠華，高建瓴他什麽意思？”小喬不忘向越暄求援。
情義兩難下，越暄很果斷地選擇了情，笑道：“他是在說你方才動作，便如小狗一般……”
乍聞之下，小喬自己也不由撲哧笑出了聲，卻對高建瓴道：“好啊，我便是小狗，還需啃一啃你這狗爪子來佐酒。”一邊說著一邊已拽過高建瓴的胳膊，作勢便要咬下。
“何苦同類相殘？”高建瓴忙抽回手，邊出言戲謔，“小煙兒，你這般愛咬人，莫非還在換牙……”
小喬重重哼了一下便不再理他，而是走向街邊張望。原是這國都之中家家釀酒，是以四處酒香彌漫，然而這酒香氤氳中的城池，卻自有一股作為城池的端嚴與肅穆，籠著四面蒼莽山嶺，間雜著多為玉白色的建築，濃化開一抹清雅別致的錯落意蘊。
他三人皆不貪杯，小喬也只是聞聞酒香便能過癮。然而酒鋪老板見她駐足便已出言招呼：“姑娘，可要嘗嘗青州名酒，醉夢流芳？”
“醉夢流芳麽？”小喬笑道，“這名字可真好聽。”
“是了。”老板笑道，“淺嘗流芳，深飲醉夢。若是直接灌下一壇……”
小喬聽得興趣盎然：“會怎樣？”
“會醉得一塌糊塗。”高建瓴拽住她手腕將之拖走。
越暄向那老板笑道：“我等今日尚有要事在身，改日再來光顧。”
“不妨，不妨。”酒鋪老板奉上笑靨。
青州國都雖隱於青山環抱，太守府附近的街道卻開闊筆直，每隔段路便有站立筆挺的侍衛駐守，護衛著太守府之中的太守與小姐，也護衛著青州古國千百年的榮耀與尊嚴。
高建瓴領著小喬與越暄，未行至太守府跟前，便被兩個侍衛攔下。
高建瓴拱手行了一揖，道：“我等有要事求見太守大人，勞煩通傳。”
侍衛們見他們氣度樣貌不凡，便互打了個眼色，其中一人道：“你們有什麽事情？”
高建瓴道：“事關將軍去向。”
那侍衛蹙眉道：“大人好好地待在太守府中，你們……”
高建瓴截斷他道：“我所說的將軍，非是太守。”
另一人面上忽然露出驚駭神色，道一聲：“請稍等。”便匆匆往城之內奔去，只片刻功夫便見他帶了一眾侍女小跑著回來，漸至他們面前，一行人方才緩了腳步端莊行來。
領頭一女官模樣的人矮身行了一禮，道：“大人有請，三位請隨我來。”
三人隨著眾侍女進了城，但見青州太守府之內，繁花遍地，蜂蝶成群，又有幾許狐歡戲花叢間，卻在察覺有生人靠近時悄悄斂了聲息，隱入草垛之後，對著潺潺流水照耀起自己光滑美麗的皮毛來。
穿行過開闊的太守府花園，便至一處室內長廊，小喬隨著高建瓴的腳步一步一步踏進王殿，只覺幾乎能從地面上照見自己一行人的影子，四面高建瓴白的墻壁及別致鏤刻則盡顯異界風貌，也多了一份上古的沈穩與肅穆。
長廊漸至盡頭，目光也隨之豁然開朗。但見面前殿堂穹頂高聳，暗合天圓地方之勢。三人進殿，首先便見殿前立了數十婢女，皆面容俏麗，低垂臻首，肅斂著眉目，帶領他們進來的一眾侍女也皆站立在了她們身側。而稍外圍，則是身著軟甲，仿若嚴陣以待的護衛們。
殿首王座之上，一華服貴婦懷抱白狐，淡舉眉目向他們望來。小喬卻覺視線落於她面上便險移不開去。但見此貴婦看上去不過三十餘歲，正是女性風致顯露極致的年紀，配上她無比尊崇的地位，其氣度之雍容幾難用言語來形容。只淡淡的一個擡眼，眼角眉梢就都是一個成熟女子雖獨有的別樣風情。偏偏這樣的姿態，卻只讓人覺得端莊而無以泛起其他念想。
待到與她目光相觸，小喬方覺出失態，忙收斂回目光，將視線不動神色投向別處。
王座兩側，分別立了兩名男子。左側的二人都是寬袍大袖的文臣打扮，一人年齡稍長，輕搖羽扇，似一智者；另外一人則全身盡罩盔甲之內，只尚露在外的面容能夠看出是一名青年。右側的兩個青年男子則也都是儒雅穿著，看上去眉清目秀。
高建瓴略一打量，便將殿中情形盡皆收於眼底，略頷首道：“見過太守大人。”
青州太守也未斥他們禦前不跪無禮，而是開門見山問道：“是你們說有將軍消息？”
高建瓴道：“正是。”
太守道：“他在何處？”
高建瓴道：“將軍已於四年前故去。”
“一派胡言。”太守忽而柳眉倒豎，怒斥道，“我與他夫妻同心，他的安危我又豈會不知。怎容得你們這般造謠？你們潛入我青州太守府，到底是有何不軌企圖？”
此話一出，殿前立時劍拔弩張。那青年將軍斂息未動，周身卻已散發出迫人威壓，一眾護衛紛紛按住腰間兵刃。更讓人驚訝的，則是殿前那許多看上去溫柔無害的侍女，眸中亦在瞬間聚起精光，視線伴隨著肅殺之氣，自四面八方籠罩住三人。
高建瓴的面上卻無一絲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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