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凈，看上去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

小喬就問越暄：“你與小宸說了什麽，這麽管用？”

越暄面上露出一絲少年時的羞怯，近些年，他已許久未曾這樣了。

小喬便更加好奇。

越暄道：“也沒什麽，不過是我的一點……經驗之談。”

小喬撲哧笑道：“你的什麽經驗？”

越暄在她面上啄了一下，說：“我告訴他，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若真喜歡一個人，就不該那麽快放棄。”

小喬面上便也有些燙，唇角邊的笑容卻很甜。

天氣一天天地熱了起來，轉眼就到了夏季，也是一年之中清風齋上花木最繁盛的時節。滿山的旖旎中，小喬最喜愛的，卻還是那素淡的三生花。花枝寥落，花瓣層疊，將從前今生一筆一劃勾纏。

小喬看看長劍鞘，再看看正在一旁青玉案上揮動畫筆的高建瓴，忽然就有些恍惚。好在頭頂的綠樹依舊為她遮蔽住了陽光。

小喬就問道：“高建瓴，三生花有什麽來歷嗎？為什麽我只在清風齋上見到？”

高建瓴住筆笑道：“這花兒你打小便見，為何今日方有此問？”

小喬道：“今日才想到，就隨便問問呀。”

高建瓴道：“小煙兒果然是長大了。這是遺落下的花種，於我卻也是故人所贈。所以你只能在此地見到。”

小喬皺皺鼻子：“你的故人可真多。”

見她似乎特別介意他過往之事，高建瓴不由失笑。

小喬再看他，卻像是又跌入了另一樁心事。

高建瓴道：“三生花，七世夢。小煙兒，你希望與心愛之人相守多久？”

小喬道：“一生一世啊。”

“……為何？”

小喬瞇眼笑了，高建瓴默然不言。

小喬道：“怎麽了？”

高建瓴覆露出溫和笑靨，說道：“無事，唯願你得償所願。”

小喬聽著他這一句祝願，卻覺得他和自己好像都不是很開心。忽然之間，似乎自己也有些搞不太懂自己了。

正懵懂，腳旁的阿咪忽然興奮起來，拍起小翅膀向著半空飛去。小喬便看到越暄騎馬穩穩落在了她身側。

越暄落地後的第一句話卻是向著高建瓴道：“秦芳先生已準了我假。”

154我舍不得

小喬與越暄去尋景宸，景宸近日耽於季溪之事，要尋他可謂十分不易。好在今日他卻只在自己房中，哪也沒去。

越暄推門而入，說道：“過幾日我們要去青州，你可要一起去？”

景宸還沒怎麽緩過神來：“青州？那門……開了？”

越暄點頭：“七月初七開啟，九年方開一月。”

景宸又問道：“黎諶白也去？”

黎諶白靠在門上點了點頭。

“那高建瓴呢？”

越暄道：“青州雖不同於一般地界，但好歹異界兇險，高建瓴自然會陪同我們前去。”

景宸道：“哦，你終於可以把你那塊石頭還回去了……”

越暄蹙眉：“註意下你的措辭，莫對前輩無禮。”

景宸卻好像並未留意他說的話，而是自己在盤算著什麽。

黎諶白道：“他不去，我們走吧。”

越暄點頭，便攜了小喬手出來。

景宸慌忙追趕而出：“我去啊，我什麽時候說不去了！”

景宸在高建瓴的書房外磨磨蹭蹭。他上次這般，還是幾年前剛從青洲中比完天元回來的時候。

這一回，依舊還是高建瓴先出言相喚——

“小宸兒，莫再晃了，弄得我們眼暈。”

景宸便屁顛屁顛地走了進去，恰巧阿洛也在。

景宸訕笑道：“阿洛也在啊……”

阿洛道：“你若不便，我可先離去。”

景宸忙道：“沒有沒有。”然後為了表示是真的沒有，景宸幹脆心一橫，向高建瓴道：“高建瓴，我們去青州，可不可以把小溪也帶上？”

高建瓴道：“小溪的事情，你不是應該問過秦芳與泠華嗎？”

景宸笑道：“只要你答應了，他們兩個還不好說？”

高建瓴道：“那便隨你心意去吧。”

景宸更加眉開眼笑，心滿意足地忽略過越暄，直接去尋秦芳。

秦芳一聽是高建瓴的意思，立馬便首肯了。

雅室之內，阿洛向高建瓴道：“好一記順水推舟。”

高建瓴面上神色似笑非笑，挑眉道：“原來你也覺出季溪來歷與青州有關？”

阿洛道：“我所言並非此事。”

“……”

“你將那丹毒留在體內三年，雖暫未見利害，卻也合當設法取出。此去青州，或能得有機緣，千萬留意。”

“……我知道了，阿洛。”

“那我就先回落霞苑了。”

“好。”

阿洛回到落霞苑後，卻只是良久地佇立在殿前。滿山的焰灼華開得正好，落霞苑上卻依舊是揮之不去的寂寥。

直到一襲青色衣裙緩緩步到面前，阿洛方才略微動了動衣袖，拂開肩上落花。

思涯淡笑著開口：“老師。”

阿洛淡漠道：“此地並無旁人，你如此相喚，有何說法？”

思涯道：“我已時日無多，眼下卻還有最後一樁心願，希望你能成全。”

阿洛不言。

思涯緩緩上前幾步，擡手輕撫上阿洛低垂的面紗。

阿洛本能地想要往後退，卻只是攥緊了衣袖，任由她將她面紗撩開。

思涯凝視著她的眼睛，說：“你可恨我？”

阿洛依舊不作聲。

思涯為她重新遮蔽好面紗，說：“我不知道你是否恨我。但你一定以為，我會恨你入骨吧。可實際上，我一點都不恨你。本來早就緣盡了啊……是我一直不甘心罷了。”

阿洛道：“你方才所言之事，明日我會與他說。只你自己一路多加小心。”

“你我果然心意相通。”思涯笑道，“多謝。”

阿洛離去後，思涯便站在了她方才的位置上。這裏，是遙望清風齋的最佳方位。

又過兩日便是七月初五。

這日清晨，景宸、季溪、小喬、越暄、黎諶白五人一大早就環坐在了清風齋的山崖上，一邊等日出，一邊等高建瓴。

景宸的情緒顯是十分高漲，熱熱鬧鬧說個沒完。季溪依舊在旁笑看著他。

剛空閑了一會，景宸又說道：“這兩年，除了趙叔叔來了兩次，說些外面的事情，還真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都變成什麽樣了啊。”

越暄哂道：“不過兩年，能有何變化？”

景宸翻個白眼。

趁旁人不註意，越暄低聲向景宸道：“你們兩個，現在是什麽情況，我怎麽看不懂了？”

景宸飛快瞟一眼正在小喬手心寫字的季溪，輕聲嘆道：“我也很想知道是什麽情況，那日她明明拒絕我了，可又偏偏還是很聽我話。我讓她跟我們去青州她就去青州，我讓她別理南宮毓她就不理南宮毓……”

越暄恍然，難怪最近看南宮毓總是一副魂不守舍模樣，轉而對景宸嗤道：“……小人行徑。”

景宸道：“無毒不丈夫。”

正說著，伴隨著一輪噴薄而出的紅日，高建瓴也從殿內走了出來。

景宸笑道：“早上天氣正涼爽，我們快些走吧。”

高建瓴按住他腰間的長劍，說：“等等，還有一人。”

景宸道：“啊？還有誰？”

高建瓴卻不答他此問，而是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景宸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問道：“你看什麽？”

高建瓴斜他一眼道：“臭小子，倒是長得比我還要高了些……”

景宸瞬間便得瑟開了：“也許是你沒有發髻，所以比較吃虧……”

小喬笑著往他們瞧去。果見不知何時，黎諶白與越暄都已與高建瓴差不多高度，唯獨景宸似比三人都要再高一個發頂，卻也只是那麽一丁點而已。

小喬笑道：“小宸子，你吃那麽多，果然沒有白吃啊。”

景宸哭笑不得，指著她道：“煙兒，你要不要這麽相幫他們的……”

高建瓴笑道：“小煙兒說得確實沒錯。”

小喬對著景宸吐吐舌頭，扮了個鬼臉。

高建瓴道：“小煙兒如今已滿了二十歲，你們也都已經二十一，二十二了。正是大好年華。”

此話一出，四人一齊往他望去。

景宸道：“為什麽？”

高建瓴立時彈了他一記腦瓜崩：“難道你想看上去比你師父我年長？”

景宸吃痛，哀呼道：“那你這模樣，是多少歲啊？”

高建瓴道：“你看呢？”

景宸一邊揉著腦門，一邊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然後小心翼翼問道：“五歲？”

話音剛落，立時又挨了一記。

小喬等人紛紛忍俊不禁。

待笑夠了，小喬便問高建瓴道：“高建瓴，你最喜歡維持在多少歲了呀？”

高建瓴道：“二十四歲。不能比我大……”

“哦。”小喬乖巧笑道，“那我就一直二十歲好了。”

高建瓴笑撫了撫她的後腦。

此時，只見落霞苑方向遠遠飛來了兩劍，然後落在了殿前。

小喬道：“高建瓴，我們等的人，是小秋嗎？”

“不錯。”高建瓴道，“昨日阿洛與我說，讓我們帶上思涯。你看如何？”

小喬笑道：“那自然再好不過了。以往我總怕你不肯，看來還是要阿洛親自發話。”

高建瓴搖頭道：“並不是她說的話比你說的有用……”

小喬卻已不再聽，而是笑著迎上了思涯。

思涯挽了她胳膊，向眾人笑道：“諸位久等了。我大早起來準備，不想還是晚了些許，真是對不住。”

景宸道：“你準備什麽？”

思涯道：“我怕沿途所去盡是碧海，便備了一些吃食。”

景宸笑道：“帶上阿秋就像帶上了一個移動廚房，可真是好。”

思涯笑道：“左右我就是個煮飯婆了。”

景宸笑道：“那也是這世上最美艷的煮飯婆。”

越暄失笑道：“只要有的吃，小宸的嘴上就像抹了蜜……”

眾人笑鬧一陣，唯獨高建瓴聽到他們對話，竟好像略微呆怔了一下。直到感覺身著紫衫的女子在他身旁駐足，方才回過神來。

阿洛道：“此去青州，多加小心。”

高建瓴點頭道：“有你在外，我自是沒有後顧之憂。”

一行七人浩浩蕩蕩離去。開始眾人倒還新鮮，待到走了一陣，腳下也仍是海天一色，便漸覺出乏味來。

高建瓴一邊攬了小喬到自己馬上，一邊說道：“青州入口即將於長洲之上現世。長洲在南海辰巳之地，離這還有許遠距離。我們先走一程，晚些時候再尋地休憩。”

景宸與越暄稍落後些許，景宸胳膊肘撞撞越暄，說：“你看高建瓴模樣，可是會把煙兒輕易嫁給你的。”

越暄道：“你……什麽意思？”

景宸道：“我的意思是，高建瓴舍不得。何況在煙兒心裏，趙叔叔和高建瓴比起來，說不定都還要再靠後些。”

越暄道：“我們成婚以後，也不會離開清風齋。”

“那也不嫁給你。”景宸笑道，“因為……你這人太不可靠。”

越暄笑罵道：“去你的，哥哥我比你可靠多了。”

“要不要臉啊，在我面前自稱哥哥……”

“自稱哥哥怎麽了？”

“你忘了小時候，是誰穿著開襠褲，跟在我屁股後頭哥哥哥哥地喊了？還求我帶你去太闕殿找父皇……”

“我確實忘了。”越暄道，“不過我穿開襠褲的時候，你穿的又是什麽呢？”

155有錢便可

長時間的策馬遠行十分耗損體力。

眾人由日方出，至此時日將落，雖不至疲累不堪，卻也紛紛沒了初時神采。

景宸望望一臉泰然模樣，與高建瓴談笑的小喬，萬分艷羨，便也收了馬勢，一躍到了高建瓴那破馬上。

黑黝黝的馬身明顯輕顫了一下。

高建瓴便笑著回身要將景宸推下去，景宸卻八爪魚一般攀住他，還回頭招呼黎諶白與越暄，口中卻說著：“好師父，你就帶我一程，我困了……”

高建瓴正無奈，卻見黎諶白與越暄也不客氣，先後上了馬來，便如幼時一般在他馬上耍賴不肯下去。只不過昔年還能被高建瓴環抱臂上的小童，此時卻已長得如他一般高大身量了。

高建瓴道：“此地離長洲已無太遠，既不願騎馬，那便乘船吧。”

說著，景宸只覺高建瓴忽往下走了些許，然後自己腳下驟然失了依托，竟是高建瓴撤了，只一手攜住小喬飛掠在半空。伴隨著高建瓴暢快的笑聲，景宸三人向下直墜。

然而並未如同意想之中的沒入深海。

景宸只覺後背心重重一頓，然後聽到同樣沈悶的“砰”、“砰”兩聲，越暄與黎諶白也一齊仰面摔落在了他身側，他們竟躺在了一艘大船的甲板上。

然後高建瓴笑盈盈地攜著小喬，飄落至他們身旁，問道：“如何，這樣一摔，可有摔得清醒些了？”

這時思涯與季溪也飄然而至，眾人卻只顧打量腳下這艘豪華座駕。

眼見此寶船雕梁畫棟，形制巨大，未入艙房細看便已令人嘆為觀止。

景宸渾忘了那一摔之仇，不由對高建瓴讚道：“我記得以前煙兒買過一艘船，可跟你這艘比起來，卻只像是木筏子一般了。”

莫名其妙被踩了一頭，小喬分外不滿。

“誰告訴你這是我方才買出來的了。”高建瓴笑道，“這明明是我一早準備著的。”

“……”景宸咋舌，“你臉真大。”

說話間，眾人已相繼進了船艙，卻見艙內裝飾更為精致考究。高建瓴將眾人領至一室內，卻見其間琴棋書畫各樣用具不一而足，只於一角安置了一張小巧臥榻，由一葉屏風將之於外界隔絕開來。

景宸三兩下便歪倒在了臥榻上，舒展身子骨嚷嚷著真舒服。

高建瓴一邊燃起一爐淡香，一邊笑望向屏風後的景宸，“小宸兒，你躺在這裏做什麽？還不快去外間掌舵？”

此時幾縷青煙幽幽散開，香氛烘托之下，眾人只覺整個心緒都清寧了，長途跋涉的勞累也一點一滴化解開來。

景宸悶聲叫嚷：“你一個簡單方法就能搞定的事情，就別為難我了啊。再說，我又不識路……”

高建瓴畢竟只是說說，便留了他們在內，獨自出了船艙。

此時紅日將隕，天邊雲彩被渲染得瑰麗如畫。高建瓴卻只在艙內不時傳出的嬉笑聲中，低頭細研航海圖，巨大華船便被洪波推湧著往東南方向去。

此時腳步聲至，一人站立在了他身側。獵獵海風同時鼓蕩起他二人的衣衫與發絲。

高建瓴道：“泠華，你怎出來了？”

越暄道：“看來你是有備而來。”

高建瓴道：“不錯。”

越暄道：“為何？……那青州與長洲，到底是什麽地方？”

高建瓴道：“幾百年以前，長洲就是青州。據古籍記載，洲上長滿了山川大樹，樹大的程度，一棵就需得二千人方能將之圍起。”

“這……可是古人虛妄之言？”

“想來多是誇大其辭。”高建瓴道，“不過長洲之上樹多，卻是不爭的事實。遠觀之下，便只如一綠樹堆成的島嶼，也是其名‘青州’的由來。洲上仙草靈藥，甘液玉英，無所不有。更是一眾同樂。”

“混居……”越暄道，“難怪它所存不能長久。“

“你說得不錯。”高建瓴道，“遠古住民也就罷了，但外界來的人卻也越來越多，僅是設立海上的已攔阻不了他們。四百多年前，上任太守便已帶領族人們遷去了另一境地。真正意義上的青州也就成了他們現時所在的那片新地。青州新國蹤跡杳渺，無法可循。世人只知其九年方臨一次，出入口便仍在青州故地長洲之上。每個想要進入青州的人，都需得經過太守衛隊審度。”

“他們這般慎重戒備，可是與那將軍失蹤有關？”

“想來是的。”高建瓴道，“戰將失蹤是在十七年前。若照時間推算，確實也能銜接得上。”

“那……你是怕我們此番一眾前去，太過招搖？”

高建瓴點頭：“青州民風向最豪放，除去九族地位尊榮，其餘人在內並無特殊分別。遷居之後的青州人也無從割斷對此方塵世的牽掛。只如今的長洲，已然成了九年一次的群眾聚會……”

“群眾聚會？”

“具體我也還不得而知。”高建瓴道，“只知此時長洲之上，當已成了一熱鬧集市，他們雖不至於如何排斥異類，但我們還是應當小心一些。”

越暄點頭，覆而嘆道：“想不到送青州王鎧回歸故土，竟如此不易。這般說來，倒是無法直接交還給那青州太守了。”

“人性最是多疑，且先入了青州再作仔細考量。”

越暄應下，待吹了會海風卻又問道：“你方才所燃之香，喚作何名？”

高建瓴笑瞟他一眼：“香名‘餐風’。如何，你現今，對這香也有興趣了？”

“何時可教我調香？”

“……為何我喜愛的事物，你一樣不放過？”

“誰讓你眼光好呢？”

“……”

高建瓴與越暄在甲板上閑聊了一會，卻見小喬等人也相繼出了船艙。

此時紅日早已沈眠入海，天幕轉而換上一盤璀璨的繁星。夏夜海上觀星，自與別處不同。許多平日輕易看不見的星辰，此時卻也盡皆露出了真容。

小喬便攀了高建瓴衣袖，讓他講那許多星宿的故事。

景宸開始覺得無趣，念叨著還不如講“秦芳與女妖”的後續，後來卻也聽得目不轉睛。只不知近日，為何越來越多地懷念起幼時。

漸到了後半夜，天上星盤越發明亮，高建瓴卻漸緩了船速。眾人齊立船舷，卻見海天盡頭，數點橙黃逐漸映入眼幕。待船逐漸行進，方知原是通明燈火，將那一方巨大島嶼映照得只如白晝，亦照亮了近岸處那數之不盡的各色大小華船。幽沈海水間，數艘樓船正飛快地迎向他們。

高建瓴便裝模作樣地站立在船舵處，跟隨那幾艘迎客的船兒泊在了一處海灣，眾人一齊上了岸。只略一張望，便見綠樹掩映之下，岸上酒樓店鋪不一而足，盡如大夏鬧市一般，立時就有十餘人上前來迎。

見對方是人，眾人都略放下些心來。

卻見當先一人穿著齊整，五官端正，舉止自然，笑靨親和，是屬於無論如何都讓人厭惡不起來的人物。那人開口笑道：“諸位安好，在下寥寥生。歡迎諸位來到長洲。還有不足十二個時辰，神跡青州便當降臨了。諸位遠道而來辛苦，請問可要住宿？”

窮家富路，高建瓴點頭道：“有勞了。”

此時卻見另一艘船也停泊在了岸邊，上面下來的卻不是夏人，而是一些不屑隱去真身的夷人，看上去倒像是蠻夷一家。立時便有穿著大夏服裝的侍者前去迎接，眾人此時都了然，看來這長洲上的生意已然做到一定規模，什麽人迎接什麽人，都有了明確劃分。

寥寥生引了他們至一處客棧，越暄隨手給了他一些豐厚打賞，寥寥生立時眉開眼笑，對客棧夥計吩咐了幾句便離去了，怕是又去招攬另一撥生意。此時雖然已過子時，市集之上卻還很有些人聲，客棧大堂上也還坐了不少人，這間客棧，原是專為夏人而開設的。

眾人便也不急著回房，只在堂上坐了，打量四處。

客棧夥計立上前來笑道：“小人金寶來。不知幾位來長洲，是為何事？”

高建瓴道：“莫非這內裏還有什麽講究？”

金寶來立刻笑道：“可被公子您給說著了。看諸位是想要隨意游玩還是想要牟獲利益，是想要進去青州，還是只在外邊看看熱鬧，小的都可尋人代為打點，為客人們提供諸多便利。”

高建瓴道：“我們原只是想要前來游玩一番，不過這世間熙熙攘攘皆為利往，我倒對你方才所說牟獲利益有了幾分興趣，不知是怎樣的一個說法？”

金寶來道：“小人方才看幾位出手，就知道一定不是尋常人家。這長洲集市九年方開一次，卻也是群眾們積累了九年的奇珍異寶，待到明朝七月初六，正是所有壓箱底的寶貝都會拿出來拍賣的時候，幾位若有興趣，可前往一觀。若有寶物想要拍賣，小店也可代為處理，若真是寶貝，就一定能為您拍出一個好價錢來。”

高建瓴道：“如此，那我們明日便可前去湊個熱鬧了。卻不知你方才所說，若想要進去青州，又當如何？”

金寶來笑道：“若想要進去青州，只需一千兩便能辦到，但也不敢擔保成功。”

156青州之行

“一千兩？！還不擔保成功？！”景宸有些瞠目，“我們這幾個人進去青州，你敢問我們要一千兩？青州你家開的啊？”

金寶來笑得一派高深：“這位公子誤會了，不是你們幾人一共一千兩，是一人一千兩。正是因為青州不是我家開的，所以要讓你們進去，才非常不容易。”

眾人語塞。

金寶來道：“待到明日子時，幾位就能知道，小店定下的價位，實在是非常合乎情理的了。屆時若有需要，再來找小人也是一樣。”

“那便有勞了。”高建瓴道，“我們一路疲累，還請先領我們去房中休憩。”

金寶來道：“上房只還剩下四間，不知幾位想要幾間？”

高建瓴道：“那便四間吧。”

金寶來道一聲“好嘞”，便引著他們往樓上去。

景宸小聲道：“你怎也不先問問價錢？”

“怕什麽。”高建瓴道，“若不夠付，便將你抵在這兒。”

景宸笑道：“他們若敢要，我倒是無所謂。”

言笑間，高建瓴與越暄宿了一間，黎諶白與景宸一間，小喬與季溪一間，思涯獨住了一間。

轉瞬天明。

但待幾人盡皆起身下樓，卻已過了巳時，海上烈日升起老高。好在長洲之上遍植綠樹，即使那林立商鋪，亦是設於古樹之下，所行倒也不十分炎熱。

眾人拒了金寶來引領游玩之意，只自上街來，但沿途卻時常有人對他們駐足矚目，尤其所遇一應異族，更是目懷戒備。原是他們身上所著過於素淡，又都腰懸長劍，一看便不是普通人打扮，到了這異域屬地，又怎不惹人敵意。

當即便入了一家成衣鋪子，眾人紛紛挑選起衣物。待換好衣衫，果然便只如一群外出獵奇游玩的公子小姐，就連腰間佩劍亦成了花俏把式。

小喬只笑吟吟地望住高建瓴，原是他穿了套寶藍衣衫，亦在額前墜了抹額，所見變化最大，卻同樣是絕美的風姿。

高建瓴捏住她的鼻子：“你望什麽？”

小喬掙開他手笑道：“第一次見你穿白色以外的衣服，原來這麽好看。”

高建瓴本想戲笑幾句，想了想卻沒能說得出口。

長洲既是青州故地，其上便諸多古國遺跡，又有紫府仙宮，不知當真是故往所留，還是今人為利附會，卻真有許多容貌艷麗的少女舞蹈其間，仿若翩翩仙子。見一行人來，其間四位公子又個個樣貌不凡，便要上前來邀了他們一同舞蹈。

越暄攜了小喬之手，眾少女便已明白其意；黎諶白一副冷面，拒人於千裏之外，少女們也紛紛知趣。景宸往日或能樂在其中，可他此時心上人在側，又不好似越暄般明示有主，便幹脆挽了高建瓴的胳膊，姿態婀娜，扭捏著進了紫府仙宮，看得一眾少女及其餘游客目瞪口呆。

眾人游玩半日，便將洲上面貌知曉了個大概，亦覺出此地風雲際會，正匯集了不少大小人物。待重回到客棧，已是黃昏，金寶來等人早為他們備好了一桌筵席。

膳畢，金寶來殷勤在側道：“公子先前說要去往那拍賣會，小的已命人安排好，現在正可前去，待到拍賣會畢，便正是青州降臨之時，青州入口，便出現在那會場之上，可謂一大奇觀，不可錯過。”

高建瓴想了半日，好像他之前是有說過“可以前去湊個熱鬧之類”，卻並未托他安排，便道：“如此，是又合當一人給你多少銀子了？”

金寶來笑道：“公子說笑了。諸位人數眾多，正好包下一間雅閣。所花費用，已盡包含在食宿費內，無需另外結算。”

眾人懶與他計較，只由他引領了往那拍賣場中去。

他們落腳客棧近於泊岸海灣，所謂拍賣場則要再往裏許多，逐漸靠近長洲中心。沿途所見盡是花燈彩帶，禮樂喧鳴。再看其間一處高大門樓，人群一直擁擠到樓外來，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水洩不通，而此時拍賣會還未正式開始，卻已帶動了沿途的其餘一應生意。

好在金寶來十分通曉路途，與門樓外的一幹守衛亦都是熟臉，輕而易舉便帶他們入了拍賣樓內，引至二樓雅室內坐下。一路但見會場侍從亦分為兩種模樣，但無論哪種，所著卻都為統一金色長衫，觀之分外富麗。

所謂雅室，卻只一面垂了珠翠掛簾，正對樓下大堂。四面，尚有許多如他們一般的花軒，只大小不一，似為貴賓所處。次一些的席位則在樓下，此時拍賣未啟，一樓拍賣臺上便還未有人。

景宸道：“看來那食宿費，怕是不便宜。”

高建瓴笑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莫非你還真怕被抵在這兒？”

景宸笑道：“我只好奇你們究竟帶了多少銀子，一會看到有趣事物，可能夠出價拍得下來？”

越暄面有赧然：“未料此行需諸多花費，因而並未帶多少銀錢。”

景宸撇嘴：“那你昨夜出手還那麽闊綽……”

“莫揶揄泠華。”高建瓴道，“小宸兒，你出門去將那客棧夥計喚來。”

景宸不明所以，卻還是依言去了。待他領了那金寶來回來，卻見高建瓴手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把古樸長劍，高建瓴又刻意運了真力，那劍上光輝便流轉開了，看得金寶來眼睛都似要直了。

高建瓴道：“你昨日可是說能夠代為拍賣？”

“確實可為公子效勞。”金寶來忙不疊點頭，“我等與這拍賣場所抽其利，不過十分之一。”

高建瓴點頭，道：“此劍‘情殤’，乃三百年前鑄劍大師燭冶痕之手筆，劍身上還有他專屬的風燭銘文，行家一見便知其真假，你看起拍價當在多少合宜？”

金寶來忙道：“公子請稍待，小的並不懂得這些，現在就去請內行人來此。”說著便匆匆忙忙地去了。

景宸道：“你怎這麽快就開始賣劍了？莫非已看中了什麽心儀之物？”

高建瓴笑道：“你不是一直擔心會被抵押在這兒麽？”

景宸咋舌笑道：“想不到你竟這麽看重我。”

“罷了，不與你巧言。”高建瓴失笑道，“我並非看中了什麽心儀之物，而是在套‘狼’。”

景宸正一知半解，金寶來卻已帶了兩人回來，其中一人正是先前曾在碼頭上迎客的寥寥生，只想不到他還會鑒寶。

寥寥生向眾人行禮笑道：“諸位有禮了。昨夜匆忙一見，便知幾位定非一般人，出手之物果不尋常。”言下之意他既然能鑒寶，鑒人則更是不在話下。

寥寥生言畢，便與另外那人細打量起情殤劍來，片刻之後恭聲向高建瓴道：“公子此劍，正是名劍志上頗有一番記載的情殤劍，是燭冶痕大師所餘不多的傳世名作之一。至於拍賣事宜，還請公子待我們出去稟過主人，再來與您相商如何？”

高建瓴點頭，幾人便又行了禮出去。

過了會兒只見寥寥生帶著一行拍賣會場的侍從回來，其中一人手上端了紙筆花紅，原是一紙契約。高建瓴見他們將起拍價定在三千兩，所言也未有其餘疑問，便簽上了“葉明月”的大名。

片刻之後樓上樓下都已客滿，場上管弦驟起，樓外夜幕之中也忽升騰起萬千火樹銀花，原是妖市拍賣會行將開啟。與此同時，只見一男一女並肩步上拍賣臺來。

男子眉目俊朗，儀表不凡；女子面容雖也姣好，還是失了幾分氣度。

男子率先向眾人笑道：“諸位晚上好，歡迎光臨青州故地，長洲。在下築夢生，這是我的妻子燕莎兒，今夜，將由我們為大家拍賣所有物品。”

“這女子……是異族啊。”小喬道，“那她的丈夫也是異族嗎？”

高建瓴道：“不，她丈夫是夏人。”

小喬微覺詫異。

首先開拍的自然不是什麽了不起的稀奇物什，出價的也都是樓下普通席中的人物，唯獨築夢生夫婦倆夫唱婦隨，默契天成，為拍賣會增添不少顏色。直到一柄西陵鳥尾羽織就的羽扇，被樓上一人以三千兩的高價拍走，氛圍方才真正熱鬧起來。

見火候差不多了，燕莎兒巧笑倩兮，“寶劍贈英雄，紅粉贈佳人。西陵羽扇自是女孩子們夢寐以求的寶物，但接下來這樣東西，我想，卻可說是所有姑娘們的夢想了。”

西陵鳥是大夏武陵臺上的飛鳥，自有著無窮含義，而其自甘脫落的尾羽，則更是其一身真力的精華所在，也具備著可與天地溝通的神奇之力。又因其尾羽流光溢彩，分外美麗，便為多數女子所喜。

可其一武陵臺難上；其二西陵鳥難尋；其三即使尋見，也難得其自甘落下數段尾羽，若強取硬奪，西陵鳥一旦受到驚嚇或是不忿，則尾羽顏色真力盡失；其四即使其自甘脫落，一時也絕難集齊這許多長短一致翎尾，得以成扇。因而可見這一柄西陵羽扇是有多麽珍貴難得。可燕莎兒卻說接下來的東西，竟比西陵羽扇更加寶貝，一時眾人都紛紛擦亮了目光。

只見築夢生終伸手揭落燕莎兒身側紅綢，眾人乍見木盒之內空空如也，好在得來此地的自然也非凡人，定睛細察，但見一支女子發釵形容小巧，安然沈睡盒內 。

157溯雪與還

燕莎兒將那發釵小心拈在手中，高舉過頭頂讓樓上眾人也能看清，笑道：“此釵名為‘溯雪還’，取質北溟深海之萬年冰雪精魄，傳為萬餘年前，由神界第一妙手儼如師親手雕鑄而成，並以神諭祝福此釵的每任主人都能收獲獨屬於自己的完美愛情。兩多年前，齊王派人將其進獻於青州帝君，帝君將之贈予當時方出面的夢瑤小姐。小姐年幼，由當初尚是帝後的太守代為保管。後帝君遠游，‘溯雪還’亦與其一同失去蹤跡。傳言太守思夫心切，此釵則終有一日能為她尋回帝君。”

這“溯雪還”的來歷如此不凡，一時場上輕響起一陣悄聲言語。

燕莎兒道：“而今‘溯雪還’再度現世，太守亦已首肯有緣人得之，諸位可放心拍下。女子簪之，非但可使容貌更為明艷動人，花容永駐，亦可助其調和體內陰陽，通暢真力，裨益良多。起拍價，三千兩。”

此話一出，場上再次沸騰。

先前那西陵羽扇的成交價只在三千，現在“溯雪還”的起拍價竟就已達此數，看來現在，方是一系列瑰寶正式登場了。

市拍賣會百餘年聲威不墜，其所出物品也從無虛假，眾人更知築夢生、燕莎兒夫婦從不誇大其辭，因而價位開始還是五百兩一擡，後來幹脆一千兩一千兩的直往上加，即將破了萬數。這溯雪還雖神奇，但說到底也只是一女子玩物。在場眾人皆想不到小小一枚發釵，竟能達到如此高價，看來為博紅顏一笑而甘擲千萬金之人大有所在。

這時，只聽二樓東南角一男子聲音淡淡道：“一萬五千兩。”

此時價錢方才破萬，那男子卻一躍加了將近五千兩，一時眾人都往那方向看去，奈何珠簾垂幔，並不看清，只依稀看出似是一群衣飾華麗的年輕人。

小喬也有些咋舌：“高建瓴，你幹什麽？”

高建瓴呷茶淡笑道：“怎麽，你覺得那釵子不好？”

小喬道：“也不是不好……可是，你買下了，有何用？”

高建瓴道：“買來贈予你可好？”

小喬道：“我素不愛那些，何況這釵子，我也沒覺出有什麽不同尋常之處。”

高建瓴嘆一口氣道：“你既不要，那我就且收著。來日贈予你們師娘。”

此話一出，立時引來眾人一齊瞠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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