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回家去吧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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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趁著還有些睡意，快些睡吧。”
小喬點了點頭，便闔上了雙目。
越暄轉身為她吹熄了燈火，卻在光線變暗的那一剎那，視線正對住屏風，身形僵了一僵。回眸再看了看床上已然入睡了的人兒，還是走了出去，輕輕掩上房門。
因為有了南宮毓的先例，弟子間就總有人吵嚷著要更換班級。不過大多都是地字班的想換到天字班去。
天地兩班基本都是些在金陵有些後臺的弟子，差不多都是誰也不服誰，“天”字自然是比“地”字要好聽許多，再加上責管天字班的是具有天元頭銜的越暄，地字班則是不茍言笑的白芷。這一狀況的發生，自然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秦芳先生有些頭疼，這幫家夥，真是比他去年招收的那批十來歲的小娃兒要難管多了。秦芳先生思前想後，決定統一立下規矩，每半年對“天、地、玄”三個班的弟子們進行一次考核，然後依據成績好壞重新分班。黃字班的弟子們年紀較小，一向由他親自教導，也就不在此列了。至於考核方式，秦芳先生表示他還沒有想好，但左右不離他們往日所學內容。
此說法一出，眾弟子紛紛後悔不已，爭相責怪起那些個叫嚷著要換班之人。但秦芳先生向來說一不二，如此就再無更改可能。不過隨之而來的正面作用，卻是弟子們更加發奮了。與小喬他們當年那些自小拜在門下的弟子不同，這一批成年弟子，很多都是二師，皆代表了各自原本書院的頭面。這也是為什麽在與青洲正式公開叫板之前，書院基本只招收孩童。
時光晃晃悠悠翻到新的一年，春寒還很有些料峭，再過月餘，就是半年期滿了。
這日越暄沒有晚課，便想早些回去清風齋。他的性格，自然不是以己昏昏而欲使人昭昭，教授他人的這數月，便深切體會到了什麽叫教學相長，也終於明白了高建瓴的良苦用心。
那日高建瓴曾指出他過於貪功冒進，未待水到渠成便想拔苗助長，太急切了些。那麽現在，他便覺自己對修身方面的很多關竅，都有了新的體悟，長進似乎比他一天到晚專心致志修習要來得更快，卻每一步都是穩紮穩打，踏踏實實的，是自然而然地突破了瓶頸。
他今日長劍還被他放在授課室，此時便要回去取。這個時辰大家都去膳堂用晚膳了，不然也都在弟子房附近活動，授課室內便應沒有人。然而越暄方走到門口，便聽到室內斷斷續續傳出被刻意壓抑了的抽泣聲。
越暄走進授課室，見果是一女弟子趴伏在案上，雙肩不時聳動，連他進來也未發覺。越暄便上前去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那女弟子擡起頭來，正是樓卿先生的侄女，現在在地字班中修行的楚依。見到他，楚依不由也楞了一下，然後慌忙拭去滿面淚水。
越暄也認出她來，問道：“你……為什麽在這裏哭？”
楚依吸了吸鼻子，小巧的鼻尖皺了一皺。越暄忽然覺得這個動作有些熟悉，小喬也常這樣做。
楚依哽咽道：“師兄不必管我，你我不過陌生人。”
越暄道：“你既喚我師兄，你我又豈會是陌生人？”
楚依道：“那日落霞苑上，不正是師兄親口對旁人所言。”
越暄省起來，失笑道：“我未同你計較在旁窺伺，你反倒還追究起我當日所說的話來。”
楚依氣鼓鼓道：“我並非有意……”
越暄緩緩點了點頭。
見他目中滿是不信，楚依道：“我承認，我那日是刻意上的清風齋，因為我想看看，被伯伯和思涯哥哥他們誇上天了的肅王殿下，是長得什麽模樣，沒想到正撞見你們在洗澡，可我發誓，我什麽都沒看清楚……”
越暄略有尷尬，微微咳了一下。
楚依道：“後來落霞苑上，我只是有些好奇，那個兇巴巴的師姐，喊你跟她走，是要做什麽，可沒想到她是喊你去親熱……”
越暄幹咳了一聲將她打斷，說：“女孩子家，莫要這麽口無遮攔。還有，那日你看見的事情，並非她主動，也莫用‘兇巴巴’來形容她……”
楚依又皺了皺鼻子，說：“反正我就是想說，我真不是故意要偷看你們，那什麽……你為討她歡心，就說我是陌生人。”
越暄道：“當日你我確實還不熟悉，不過如今好歹我也教授了你半年琴技，你當可告訴我為何躲在此處哭泣了。我若未撞見也就罷了，既然被我瞧見，便總得問個明白。你若不願說，我便再送你回一次延壽堂，也算是對樓卿先生有所交待。”
楚依道：“別送我回延壽堂，我說就是。”
越暄道：“好。”
楚依道：“就是覺得自己很差勁，很笨，我可真不是那塊料呢……起初我只是覺得好玩，便跑到伯伯這來，沒想到，卻丟盡了他的臉面。”
越暄道：“是樓卿先生責怪你了？”
楚依搖頭道：“伯伯的為人，對待外人尚且寬厚，又何況是對待自家人……”
越暄道：“那你為何難過？”
楚依道：“我就是自己心底裏覺得，丟了伯伯的人了，為什麽我要這麽笨呢，為什麽我要跑來書院呢，要是我能聰明一點，可有多好……馬上就要重新分班了，我真擔心自己會掉到玄字班去。”
越暄聽完沈默了一會，方才說道：“其實有的時候，我也會有你這種感覺。”
楚依的語氣仿佛又要哭了：“你別為了安慰我，就故意編些瞎話來誆我，我不會相信的……”
越暄道：“你可知道黎諶白和景宸？”
楚依道：“知道呀，就是那日和你一起洗澡的那兩人。”
“……莫再提洗澡之事。”
“哦。”
“我們三人自小一處長大，一同接受老師教導。”越暄道，“他們二人，一個心性堅忍，有常人所不能有之毅力，更對許多事物都有著非同一般的觀察、領悟力。另一個則心思靈敏，天賦尤為出眾，年輕弟子輩中資質強過他的，怕是很難有。我與他們相比，都再尋常不過，有時未免氣餒。”
楚依仔細聽著，默不作聲。
越暄道：“可是我……因為喜歡一個女孩兒，為了她能夠多註意到我一分，也為了能在危難時刻相護她左右，便迫切地想要變得出類拔萃。”
楚依道：“就是那個……師姐。”
越暄點頭，“好在這世上有一個詞語叫作勤能補拙，還有一種說法是天道酬勤。雖然我們最後能在一起，與我強弱並沒有關系……”
楚依道：“那與什麽有關系？”
151讓你難受
越暄斜了她一眼，說：“你還小，不懂的。”
楚依深深地“嘁”了一聲，說：“我比你們也小不了幾歲，該懂的全都懂……”
越暄道：“莫岔開話題。”
楚依“哦”了一聲，“你的意思，是我還不夠努力……”
“不僅不夠努力，而且也還未尋對方法。”越暄道，“我觀你也並非愚笨之人，只是資質比較普通……”
楚依道：“你直接說比較平庸就可以了，不必給我面子……”
越暄道：“你們所有課業之中，你方法未對，平日就該多向白芷請教。”
楚依道：“白芷師姐一天到晚板著張臉，我見到她就嚇死了，哪裏還敢問問題呀……”
越暄道：“白芷她生性如此，並非有意針對任何人，你有不明白處，自是應該詢問她。”
楚依道：“我可不敢……每次她看著我，我就覺得她很討厭我……打死我也不要去請教她……”
越暄道：“那你便打算放任自己，跌落至玄字班去？不怕失了樓卿先生臉面了？”
楚依愁眉苦臉，忽然眼睛亮了一亮，說：“既然你方才也說了我們是熟人了，正好你也是教的，那我下次再有不明白的，就來問你好不好？”
越暄猶豫了一下，說：“也可……”
“那就這麽說定了！”楚依雀躍道，一改方才萎靡氣象，便要攤開書本，“我現在就有許多不明白的，你看這……”
越暄阻住她，“今日我與人有約，改日再教你。你先自己好好琢磨琢磨。”說著便起身走了。
楚依合上書本，再次對著他背影重重“嘁”了一聲。
越暄回到清風齋上的時候，正看到小喬與黎諶白在切磋劍術，景宸則在一旁欺負阿咪，一會揪人家耳朵，一會抓住尾巴，惹得阿咪不停齜牙咧嘴以示抗議，卻偏偏被景宸抓在手中動彈不得。
越暄便俯身對阿咪耳語了幾句，然後退開在一側。
阿咪立時便“轟”的一聲，景宸瞬間被震開了三步，跌坐在地。
阿咪探出一記巨爪搭在景宸肩頭，一對貓眼也惡狠狠地瞪住他。
景宸連連擺手告饒：“我錯了，大爺，求求你快變回來吧……”
阿咪得意洋洋地斜看了他一眼，一扭一扭地擡爪走了幾個貓步，方才投入越暄懷中親熱地蹭了幾蹭，“喵嗚”一聲飛奔到草叢中去了。
景宸便起身抱怨越暄，一出現就沒好事。
那邊小喬與黎諶白聽到動靜，便都分了心神往這邊瞧來。小喬就想收了劍勢，黎諶白卻一時沒會到她意，沖霄劍意依舊向著小喬急掠而去，待發現對方毫無阻擋之意，已然收勢不及，慌忙之中只得斜側開劍鋒，劍氣卻已重重卷上小喬的身子，使她猶如斷線風箏一般輕揚起來，眼看又要墜落到山崖底下去。
越暄立時就動了，向著二人飛掠出去。
然而黎諶白瞬間便反應了過來棄了長劍劍，足尖輕點幾下，快越暄一步，將小喬穩穩地抱在懷中。
小喬驚魂未定，面色便有些白，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此時越暄趕到，黎諶白便有些不自然，轉將小喬交到越暄手中。
小喬緩過勁來，自己站直了身子，卻也未看越暄，只向黎諶白道：“謝謝你，黎諶白，你又救了我一次。”
黎諶白搖搖頭，便去拾長劍劍。
小喬方才向越暄笑道：“今日回來得倒還挺早。”
越暄努力地，將心底湧起的那一抹異樣，深按下去，說：“今日沒有晚課，昨日與你說過的。”
小喬恍然大悟，笑道：“對哦，看我，只顧著練劍，竟然忘記了。”
越暄勉強笑了笑。
第二日越暄給弟子們授課時，心緒也還不太高漲。晚課結束後，恰巧也沒人尋他請教問題，他卻不似往常那般迫切想要回去清風齋，而是坐在空無一人的授課室裏呆楞著出神，眼前交替閃過黎諶白將小喬抱在懷中，以及小喬房間屏風上，仔細懸掛著黎諶白衣衫的場景，一旁，是小喬沐浴完後留下的一桶香湯。
清風齋上的四個男子，他與高建瓴穿的都是寬袍大袖，景宸往日雖然也著勁裝，但這樣雪白的色澤，除高建瓴之外，就只有黎諶白才會穿就。
越暄有些難受地閉上眼睛，輕按住眉心。
“哈，你果然還沒走。”門外忽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越暄擡頭，見是楚依，便問道：“有事嗎？”
楚依道：“昨日不是說好啦，你要教導我課業的，你忘記啦？”
越暄道：“今日有些不便，不如改日。”
楚依嘀咕道：“你每日都不便。”轉而看他臉色好像確實不是很好，便走近幾步，小心翼翼問道：“怎麽啦？今日，輪到你在這哭啦？”
越暄道：“莫胡言。”
楚依道：“你雖沒有流眼淚，卻滿臉都寫滿了不高興。”
越暄不說話。
楚依道：“你若不高興，不妨與我說說。我若沒遇見也就罷了，既然被我瞧見，我就一定要關心關心你了，不然不好對高建瓴交待。”
見她學著自己昨日話語，越暄道：“我不需你關懷，高建瓴也不需你交待，你還是早些離開吧。”
“你這人怎麽這樣。”楚依癟嘴道，“說到底還是嫌棄我愚笨……”
越暄心腸稍微軟了一下，深吸口氣道：“把書冊拿來吧，你說你有哪些地方不明白？”
楚依頓時破涕為笑，喜滋滋地捧了書卷湊近前來，一下子指了許多處。
越暄也未不耐，一一為她講解了。每說完一處，便略停頓下來，讓她自己思考體悟一番，在她思忖之際，自己卻又不知不覺走岔了神去。
楚依探手在他眼前揮舞了幾下，越暄方才回過神來。
楚依道：“看你這副樣子，就知道是為情所困。說吧，那個師姐，怎麽你啦？
越暄回過神來，失笑道：“她沒有怎麽我。不過你，倒是一副過來人的樣子？”
“那當然。”楚依道，“我已經喜歡了一個人許久，當然可以算是過來人。”
越暄笑著搖了下頭。
楚依道：“你怎麽不問我那個人是誰呢？”
越暄道：“我為何要問，難道我識得？”
楚依道：“非但識得，還很熟悉。”
越暄道：“是誰？”
楚依道：“你呀。”
越暄蹙眉：“我看你問題也問得差不多了，不早了，我回清風齋了。”
楚依卻拉扯住他衣袖，說：“你一定又以為我是小孩子戲言對不對？不是的，我喜歡你，從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歡你。我原本已經放棄了，可昨天你的一番話又讓我的心活了，我知道你還是關心我的。喬煙會讓你難受，我不會，和我在一起，我會讓你每一天都開開心心的，絕舍不得你有一分難受。這一番話，你現在聽來也許可笑，但卻句句發自我之肺腑。我喜歡你就要說予你知道……”
這時，只聽授課室門口又傳來一個清淡的女聲——
“他知道了，又如何？”
聲音其實十分清脆甜美，卻因說話人此時情緒不佳，而顯得分外冰冷。
楚依呆怔在原地。
越暄也是一驚，“煙兒……”然後暗含責怪地瞪向小喬身後的景宸，景宸做了個十分無辜的表情。
小喬踱步到二人面前，目光清淺瞟過楚依有些錯愕的面頰，然後落回到越暄臉上，淡道：“原來你就是這般授課。”
越暄還待辯解：“我不是……”
小喬卻已將目光投向楚依，說道：“你還不走麽？樓師妹？你不走，我們可就先走了。”說完，便又踱了步子出去，越暄連忙跟隨住她，景宸怕殃及到池魚，已不知去了何處，獨留下面色憋得通紅的楚依。
小喬三兩步出去授課室，便回了清風齋，路上任憑越暄怎麽呼喊她，她也賭氣不搭理。待到了清風齋上，越暄一把將她拽入懷中，也有些生氣地說道：“你既然全看見了，就該清楚我與她之間並沒有什麽。”
小喬一邊掙脫開他一邊說道：“我不清楚，我一點都不清楚，我什麽都沒有看見。”
越暄依舊緊摟住她不放，嘴上卻說：“你如此無理取鬧，莫非是故意想要尋著離開我的借口？”
小喬頓時安靜下來，清亮的目中卻間雜滿了驚愕與傷心。
越暄看見她的眼神，立馬就後悔了，將她緊按入懷中，說：“對不起，煙兒，我……是我口不擇言，對不起，對不起……”
小喬委屈道：“明明是你做錯了事情，卻怪我無理取鬧。我發點小脾氣也不可以嗎……”
越暄連連拍撫著她的背心，哄道：“可以可以，你要打我罵我都可以，就是別不理我。”
小喬在他懷中悶聲道：“可我就是不開心，不想說話。”
越暄道：“那你要怎樣才開心？”
小喬果然就不說話。
越暄嘆道：“那是他人的心思，我又怎控制得了？”
小喬道：“我就是不喜歡別人有這樣心思。還有，她說我會讓你難受，我怎麽讓你難受了？”
越暄猶豫了一下，說：“有你在我身邊，我開心還來不及，又怎會難受，自是她胡說八道的。”
小喬再次悶聲不說話。
良久，只聽越暄說道：“煙兒，我們成婚吧。”
152彼此相約
小喬頭腦還有點懵，以為自己聽錯了，便問道：“什麽……”
越暄輕托起她的下巴，溫柔註視著她的眼睛，說：“你說你不喜歡別人有那等樣心思，我也不喜歡。那不如，我們成婚吧。成婚以後，就不會有了。”
小喬面上立時飛上兩朵紅雲，別開他熱切的目光，小聲道：“你不覺得，我們年紀還太小了些……”
“不覺得。”越暄道，“一般男女這個年歲早已為人父母。你就勉為其難收了我吧……”
小喬“撲哧”笑了一下，卻仍是羞澀不說話。
越暄充滿希冀望著她，柔聲道：“好不好……”
小喬別開目光，笑道：“你既說一般，那就按照一般的規矩來，先去問過高建瓴和我舅舅吧。”
越暄道：“好，那我現在就去尋高建瓴。”
越暄快步走到高建瓴房內的時候，湊巧阿洛也在，兩人正在弈棋。
他本來還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擇日再來，高建瓴卻已看見他笑道：“泠華，看你樣子有話要說？”
越暄把心一橫，跪地道：“老師，弟子想娶煙兒。”
此話一出，阿洛立時也隔著面紗向他望來。高建瓴更是錯手打翻了棋盒，任由白色的棋子流淌了滿盤，還嘩啦啦地掉落到地上。
房內一時寂靜無聲。
過了片刻，高建瓴示意他起來，然後輕叩一子淡笑道：“這事原也只需伯爺與小曜兒兩人首肯。但你既然來問過我，那麽照我來說，我寵愛了小煙兒許多年，自是不能輕易予了你。”
越暄便有些不置可否。
高建瓴道：“不過，你若能在半年後的大比上摘得魁首，我便允了你所言之事。”
所謂大比，雖不如天元試劍那般正式，卻才是真正的龍爭虎鬥。參賽的，都是每門每派最出眾的人物。當然，諸位先生矜於身份，是不會下場的。但僅此而言，便已少了諸般限制。天元試劍與之相比，不過初試啼聲而已。
越暄僅稍一遲疑，便應承下來，“一言為定。”
高建瓴道：“一言為定。”
望著那襲月白色的身影逐漸遠去，阿洛道：“此為何意？”
高建瓴只慢慢歸攏起那四處散落的棋子。
阿洛道：“你就不怕他操之過急，走上彎路？”
高建瓴道：“我會看著他。”
阿洛道：“你這是在與他賭氣，還是在與自己賭氣？”
高建瓴道：“你為何會認為我是在賭氣？”
“三年以後他不過二十二歲。” 阿洛道，“參加大比的那幫人，誰沒有個幾十歲。”
高建瓴頭也不擡，“即使他不能摘得魁首，我也會同意他們的婚事……”
阿洛道：“原來說到底，不過是想要再多拖延點時日而已。”
高建瓴終將一盒棋子重置於桌案上，嘆道：“即使知道這一盤棋遲早會被人擾亂，卻也不得不下。阿洛，你又何必說出來呢……”
第二日小喬見到景宸，便問他：“小宸子，昨晚本說好要一起去看小溪的，你後來可有去了？”
景宸笑了笑，不答反問：“看你這樣子，是與越暄和好了？”
小喬道：“你猜。”
景宸道：“那就一定是和好了。他對你說了什麽，你這麽快就原諒了他了？”
小喬皺皺鼻子：“本就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景宸就在邊上“喲喲喲”地怪嚷開了。
小喬捶了他一下，說：“問你話呢，有沒有去看過小溪？”
景宸道：“沒有。”
小喬道：“那你昨晚是跑到哪裏去了？”
景宸道：“我就隨便轉了轉啊，去以前我們住的地方，吃飯的地方，練劍的地方……故地重游了一下。”
小喬氣得又捶了他一記，說：“寧願四處閑晃，也不去看小溪，你這人怎麽這樣。”
景宸嘆道：“煙兒，你總不能為了小溪開心，就犧牲了我的幸福。強扭的瓜不甜，你可知道？”
小喬亦嘆道：“小宸子，我覺得你可能真的是想太多了。就算是作為朋友，你去看看小溪也沒有什麽吧。我和小秋最近幾次去看她，她好像都不太開心……”
景宸道：“好吧，我曉得了。就讓我這當媽的，選個好日子去與她談談心。”
小喬笑拍了他一下：“小宸子真乖。”
景宸笑道：“那你告訴我，昨日越暄是如何哄你的？”
小喬道：“你問這個幹嘛？”
景宸道：“我多學幾招，說不定以後也能用上。有備無患嘛……”
小喬笑道：“哦，原來你是招惹的桃花太多了，應付不過來啊……”
景宸道：“哪裏。只要我不去山下，還是很清靜的。”
小喬若無其事道：“只怕他昨夜說的，你是用不上了。”
景宸道：“他說什麽？”
小喬道：“他說要與我成婚，那樣就可省去很多……”
景宸失聲道：“什麽，你們要成婚？！”
聲音太大，連帶的在一旁的黎諶白也聽見了，失去控制的真氣瞬間燎燒到了他自己的衣角，這是他初習的時候也未犯過的錯誤。
黎諶白連忙飛結起手指，將那許多四溢開的氣勁抿去。
小喬道：“你們倆……這麽大反應幹什麽……”
黎諶白斂去面上神色，重又闔目靜思，但心思到底落在何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景宸道：“總感覺成婚這種事情，離我們還很遙遠，忽然聽你說了，我一時半會有些緩不過勁來……”
小喬道：“他也就是說說，高建瓴還沒答應的……”
景宸笑道：“果然還是高建瓴英明，不過他為什麽不答應？”
“這個泠華沒與我說，只說高建瓴說了等再晚些。”小喬笑道，“不過我猜，一定是高建瓴舍不得我。”
景宸道：“每次一提到高建瓴，你的臉皮就比我還厚。”
小喬笑道：“那可不敢當，怎敢與你比的。不和你說了，我去尋高建瓴下棋。”
景宸笑道：“慢走不送。”
目送著小喬邁著輕快的步子迅速遠去，景宸方才逐漸收斂起面上笑意，然後頗有些擔憂地望了一眼仿佛正全心練習的黎諶白，之後自己也出起了神。
那個還在山下的少女，雖然口不能言，卻有著最靈動的目光和最純凈的笑靨。
為何自己忽然就想到她了？
也許，是煙兒平日提太多了吧。
小喬從正殿挨個看過高建瓴的書房和臥室，一時卻都沒有尋見他，只他房內棋盤上的殘局兀自寥落著。小喬想了想，便又去了殿外，好似漫無目的地在山坡上踱著步子，卻終於在一處花木圍就的小園內尋到了那抹雪白的身影。
每到夏秋，這園內就長滿了各種繁花玉樹爭奇鬥妍，他們也常在園中讀書飲茶。然而此時，卻只高建瓴一人正蹲在地上修剪花枝，冷天的花圃未免顯得淒清。
小喬還未走近，高建瓴已覺出動靜，擡頭笑道：“小煙兒。”
小喬看地上的花泥未沾染上他衣衫半分，便笑道：“好一個斯文的種花匠。”
高建瓴便暫且停下了手頭之事，笑道：“好一個頑皮的小丫頭。”
小喬便也蹲下身子，卻一探手捏住了他兩旁耳垂，笑道：“耳朵這麽冰涼，你也不怕冷麽？”
高建瓴道：“好像是有些冷。”
小喬便用力地搓了搓他的耳朵，然後自己咯咯笑了起來。
高建瓴見她使壞，便要用沾滿了泥濘的手指來點她鼻尖，小喬慌忙笑著躲閃了。
一如以往無數次的，高建瓴只稍一作勢，便垂下了手，然後滿是寵溺地望著她。
小喬已執了地上花剪，開始修剪起那許多尚在休眠的花枝。
高建瓴目光落回到她手上，說：“動作倒還挺熟練。”
小喬笑道：“那當然，我五歲的時候，你不就教過我啦。”
高建瓴道：“那時你人還沒有花高……”
小喬想起彼時小小的喬煙，確實只是要高建瓴抱了，然後揮舞著花剪湊熱鬧。高建瓴一邊要心疼被她毀去了的諸多花木，一邊還要擔心她傷到自己，真是操碎了心，不由也撲哧一笑。
高建瓴看著她的笑靨，說：“一不留神，就長這麽大了。真是舍不得就這麽把你嫁出去。”
小喬面色頓時飛紅，低聲說：“那就不嫁了。”
高建瓴知她此言自非真心，心間卻也不由為之一動，旋即還是笑道：“那泠華，怕是要和我拼命吧……”
小喬道：“高建瓴，如果我以後真的嫁給泠華了……我們可不可以也還是住在清風齋上？我也舍不得和你分開。”
高建瓴點了點頭，柔聲道：“只要你願意，自然是可以的。”
小喬甜甜一笑，覆忙碌於手頭事。
許久，只聽高建瓴道：“小煙兒，在你心中，我到底算是什麽呢？”
小喬但覺他這一話中似充滿了悲傷，急擡頭往他面上瞧去，卻只看到了如同以往的親切笑容，三分柔情，三分玩世不恭，剩下的則全是絕代風姿。
小喬以為是自己方才聽錯了，便笑道：“那麽在你心裏，我算是什麽呢？”
高建瓴收殮神情楞了片刻，覆又微笑：“看來，我這個問題真是問得蠢到家了”
153願如你意
流年似水，寧靜安好，只海上風雲變幻了數度。
南宮毓即將在書院上待足了兩年半。將近兩年半的時光裏，任由天字班中的人員如何變動，他南宮毓卻像是紮了根一般，穩穩地盤伏著。
南宮毓非留在天字班不可，一方面是因著少年時所仰慕的英雄人物，另一方面則是為了那個獨特的少女。
她的名字叫季溪。
入門試煉上，南宮毓就見過季溪，還親手擊敗了她。當時，南宮毓只不過是覺得，這可真是個膽小的姑娘，一舉一動都像極了一只受驚的小鹿。
但後來，南宮毓卻發現，這姑娘，與別人都不一樣。
因為她從不開口說話。
越暄師兄應是原本就與她相熟的，他卻也沒聽到過她對他說話，甚至在她清風齋上的那幫朋友來的時候，她也不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他們說，然後目中流露出滿滿的笑意，總是有意無意地看著那個叫景宸的人，也就是他們朝中的大皇子。大皇子對她，卻好像並不是很用心。只不知道他們二人姓名如此，間中又有何關聯。
往日，季溪總是安安靜靜的自己一個人，發奮地閱讀書卷，發奮地摘抄課堂上老師們所傳授的內容。
除了不會說話，她還有什麽不一樣呢？
南宮毓說不出來，但他的心弦就是那麽動了一下。
也許是因為那格外清麗的面容，也許是因為那無比澄澈的雙眸，或者如嬰兒們純粹柔嫩的笑靨。
南宮毓想明白了，他覺得自己在世家大族中生活了十幾年，真的是從未見過這麽幹凈、剔透的人兒。
於是，他便遏制不住自己內心想要接近她的沖動。
季溪開始的時候，對他是冷漠甚至排斥的。她看他的目光，充滿了警惕與打量。可是南宮毓謹慎守禮，談吐又幽默風趣，他們本是同學，久而久之也就熟識了。何況兩年多的時間，即使是一塊冰，也該融化了。季溪便也時常笑盈盈地聽他對她說話，偶爾也會在他手心寫下幾字，與他說一些事情。
雖然她所言並不甚多，但南宮毓卻已經很滿足。許多同門儼然已將他二人視作一對，其實從外貌上來說，他們倒也還算十分般配。
可是最近，南宮毓忽然地覺得不安起來。
因為每次他與季溪說話的時候，總覺得有一個黑影在旁窺伺，凝神細察，那黑影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仿如鬼魅一般。
這日晚課後，南宮毓將季溪送回女弟子房，自己也準備回去就寢。然而他忽然就覺得，本就寒冷的夜晚氣溫似乎又一下子降了許多，然後前路被一個黑影阻住。
南宮毓覺得出來，這黑影正是最近時不時在暗中盯著他們的那人。
南宮毓一楞，舉袖揖道：“請問閣下……”
那人未待他說盡，便已轉過身來，先是面上笑了一笑，然後說：“我勸你，莫與師兄爭。”
景宸一回到清風齋，就開始趴在床上捶胸頓足。
黎諶白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道：“自作自受。”
景宸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指著一旁一副若無其事模樣的越暄叫嚷：“都怪你！為何不早些與我說？”
越暄道：“你不是說你對小溪沒有感覺麽，我又何必與你說？”
景宸氣急敗壞道：“要不是煙兒前幾日無意間說起，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南宮家的那小子，竟然已經捷足先登了！”
越暄幹咳一聲，道：“我觀小溪模樣，並未真正與他親近。你這捷足先登的說法，似不盡然……”
景宸依舊一臉喪氣。
這時小喬走進來，嬉笑著道：“小宸子，聽說你方才下山去對那南肅王殿下示威啦？結果如何？”
景宸瞧她一副看好戲模樣，沒好氣道：“結果很不好。”
小喬不以為意，依舊笑道：“結果很不好，是什麽結果？”
景宸道：“南宮小子說，要與我公平競爭！”
小喬笑道：“本來就是，這種事情，本就應該讓小溪自己來選擇。”
景宸卻在此時望一眼黎諶白。
這句話，他幾年前也對黎諶白說過。
小喬道：“不過，小溪她本來就喜歡你。南肅王殿下若想要爭，那便爭吧。過不許久，他便當知難而退了。”
第二日景宸一把拖拽過季溪，便向左近無人處去。
有越暄相助，他要尋著季溪課間空隙自是輕而易舉。
季溪見只景宸一人前來，行為又大異於以往，心間便充滿了奇怪，但還是不吵不鬧隨著他一路小跑著去了。
景宸終於站定，然後呼哧呼哧喘了兩口粗氣平定下氣息，轉過頭來說道：
“小溪，我喜歡你。”
季溪杏眸圓睜，便有些呆怔。
景宸又說道：“兩年多的時間，我終於想明白，平日不見了你，我不僅僅是不習慣，更重要的是因為，我不知在什麽時候，就已經喜歡你了。”
景宸清楚地看到，季溪的目中先是流露出顫動與欣喜，旋即卻又湧出許許多多的不安與掙紮來，然後目中的光亮一點一滴地暗了下去。
景宸心中便也有些砰跳，小心翼翼說道：“小溪，你若也喜歡我，就點一下頭，好不好？”
季溪雙目依舊瞬也不瞬地凝視著他。
終於，在景宸期待的目光中，季溪決絕地搖了一下頭。
景宸還沒回過神來，她就已經一轉身跑得沒了影子。獨留下景宸一個人站在綠野裏，被凜冽的寒風狠狠甩了一個耳刮子。
接下來的幾日，景宸都顯得分外蕭條，將自己關在房中足不出戶。
這日小喬與越暄來看他，他也像死魚一樣的翻倒在床上一動不動。
越暄道：“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你何必這麽要死要活。”
景宸瞟他二人一眼，呻吟道：“站著說話不腰疼。”
見他還有心思與越暄鬥嘴，小喬便放下心來，將他拽起身說道：“其實我也想不明白。我覺得小溪，明明是喜歡小宸子的呀，她為什麽要拒絕呢？”
景宸苦笑道：“也許她真的是把我當媽了吧。”
小喬不解其意：“什麽意思，你怎麽老說自己是小溪的媽媽？”
景宸指一下越暄：“你問他。”
越暄道：“不過昔日笑言，你又何必當真。”卻還是向小喬解釋了一番。
小喬道：“聽上去，好像有那麽幾分道理。”
景宸剛好了些許的心情，頓時又垮了下去，癱倒在床上。
小喬重拽起他，笑道：“小宸子，你想想，那個南肅王殿下與你相比，有什麽呀？”
景宸木木重覆了一遍她的話：“有什麽呀？”
小喬笑道：“論長相，論身份，論與小溪的交情，他都不如你呀。”
景宸一本正經地點頭：“確實不假。”
小喬道：“那你就要自信一些，別在這兒一臉垂頭喪氣。”
景宸擺擺手：“可她不喜歡，那又有什麽用？”
小喬說不出話來。
越暄便拽著她離去，末了附在景宸耳邊說了句話。
過了一會小喬再見到景宸，卻見他已收拾得幹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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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喬點了點頭，便闔上了雙目。
越暄轉身為她吹熄了燈火，卻在光線變暗的那一剎那，視線正對住屏風，身形僵了一僵。回眸再看了看床上已然入睡了的人兒，還是走了出去，輕輕掩上房門。
因為有了南宮毓的先例，弟子間就總有人吵嚷著要更換班級。不過大多都是地字班的想換到天字班去。
天地兩班基本都是些在金陵有些後臺的弟子，差不多都是誰也不服誰，“天”字自然是比“地”字要好聽許多，再加上責管天字班的是具有天元頭銜的越暄，地字班則是不茍言笑的白芷。這一狀況的發生，自然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秦芳先生有些頭疼，這幫家夥，真是比他去年招收的那批十來歲的小娃兒要難管多了。秦芳先生思前想後，決定統一立下規矩，每半年對“天、地、玄”三個班的弟子們進行一次考核，然後依據成績好壞重新分班。黃字班的弟子們年紀較小，一向由他親自教導，也就不在此列了。至於考核方式，秦芳先生表示他還沒有想好，但左右不離他們往日所學內容。
此說法一出，眾弟子紛紛後悔不已，爭相責怪起那些個叫嚷著要換班之人。但秦芳先生向來說一不二，如此就再無更改可能。不過隨之而來的正面作用，卻是弟子們更加發奮了。與小喬他們當年那些自小拜在門下的弟子不同，這一批成年弟子，很多都是二師，皆代表了各自原本書院的頭面。這也是為什麽在與青洲正式公開叫板之前，書院基本只招收孩童。
時光晃晃悠悠翻到新的一年，春寒還很有些料峭，再過月餘，就是半年期滿了。
這日越暄沒有晚課，便想早些回去清風齋。他的性格，自然不是以己昏昏而欲使人昭昭，教授他人的這數月，便深切體會到了什麽叫教學相長，也終於明白了高建瓴的良苦用心。
那日高建瓴曾指出他過於貪功冒進，未待水到渠成便想拔苗助長，太急切了些。那麽現在，他便覺自己對修身方面的很多關竅，都有了新的體悟，長進似乎比他一天到晚專心致志修習要來得更快，卻每一步都是穩紮穩打，踏踏實實的，是自然而然地突破了瓶頸。
他今日長劍還被他放在授課室，此時便要回去取。這個時辰大家都去膳堂用晚膳了，不然也都在弟子房附近活動，授課室內便應沒有人。然而越暄方走到門口，便聽到室內斷斷續續傳出被刻意壓抑了的抽泣聲。
越暄走進授課室，見果是一女弟子趴伏在案上，雙肩不時聳動，連他進來也未發覺。越暄便上前去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那女弟子擡起頭來，正是樓卿先生的侄女，現在在地字班中修行的楚依。見到他，楚依不由也楞了一下，然後慌忙拭去滿面淚水。
越暄也認出她來，問道：“你……為什麽在這裏哭？”
楚依吸了吸鼻子，小巧的鼻尖皺了一皺。越暄忽然覺得這個動作有些熟悉，小喬也常這樣做。
楚依哽咽道：“師兄不必管我，你我不過陌生人。”
越暄道：“你既喚我師兄，你我又豈會是陌生人？”
楚依道：“那日落霞苑上，不正是師兄親口對旁人所言。”
越暄省起來，失笑道：“我未同你計較在旁窺伺，你反倒還追究起我當日所說的話來。”
楚依氣鼓鼓道：“我並非有意……”
越暄緩緩點了點頭。
見他目中滿是不信，楚依道：“我承認，我那日是刻意上的清風齋，因為我想看看，被伯伯和思涯哥哥他們誇上天了的肅王殿下，是長得什麽模樣，沒想到正撞見你們在洗澡，可我發誓，我什麽都沒看清楚……”
越暄略有尷尬，微微咳了一下。
楚依道：“後來落霞苑上，我只是有些好奇，那個兇巴巴的師姐，喊你跟她走，是要做什麽，可沒想到她是喊你去親熱……”
越暄幹咳了一聲將她打斷，說：“女孩子家，莫要這麽口無遮攔。還有，那日你看見的事情，並非她主動，也莫用‘兇巴巴’來形容她……”
楚依又皺了皺鼻子，說：“反正我就是想說，我真不是故意要偷看你們，那什麽……你為討她歡心，就說我是陌生人。”
越暄道：“當日你我確實還不熟悉，不過如今好歹我也教授了你半年琴技，你當可告訴我為何躲在此處哭泣了。我若未撞見也就罷了，既然被我瞧見，便總得問個明白。你若不願說，我便再送你回一次延壽堂，也算是對樓卿先生有所交待。”
楚依道：“別送我回延壽堂，我說就是。”
越暄道：“好。”
楚依道：“就是覺得自己很差勁，很笨，我可真不是那塊料呢……起初我只是覺得好玩，便跑到伯伯這來，沒想到，卻丟盡了他的臉面。”
越暄道：“是樓卿先生責怪你了？”
楚依搖頭道：“伯伯的為人，對待外人尚且寬厚，又何況是對待自家人……”
越暄道：“那你為何難過？”
楚依道：“我就是自己心底裏覺得，丟了伯伯的人了，為什麽我要這麽笨呢，為什麽我要跑來書院呢，要是我能聰明一點，可有多好……馬上就要重新分班了，我真擔心自己會掉到玄字班去。”
越暄聽完沈默了一會，方才說道：“其實有的時候，我也會有你這種感覺。”
楚依的語氣仿佛又要哭了：“你別為了安慰我，就故意編些瞎話來誆我，我不會相信的……”
越暄道：“你可知道黎諶白和景宸？”
楚依道：“知道呀，就是那日和你一起洗澡的那兩人。”
“……莫再提洗澡之事。”
“哦。”
“我們三人自小一處長大，一同接受老師教導。”越暄道，“他們二人，一個心性堅忍，有常人所不能有之毅力，更對許多事物都有著非同一般的觀察、領悟力。另一個則心思靈敏，天賦尤為出眾，年輕弟子輩中資質強過他的，怕是很難有。我與他們相比，都再尋常不過，有時未免氣餒。”
楚依仔細聽著，默不作聲。
越暄道：“可是我……因為喜歡一個女孩兒，為了她能夠多註意到我一分，也為了能在危難時刻相護她左右，便迫切地想要變得出類拔萃。”
楚依道：“就是那個……師姐。”
越暄點頭，“好在這世上有一個詞語叫作勤能補拙，還有一種說法是天道酬勤。雖然我們最後能在一起，與我強弱並沒有關系……”
楚依道：“那與什麽有關系？”
151讓你難受
越暄斜了她一眼，說：“你還小，不懂的。”
楚依深深地“嘁”了一聲，說：“我比你們也小不了幾歲，該懂的全都懂……”
越暄道：“莫岔開話題。”
楚依“哦”了一聲，“你的意思，是我還不夠努力……”
“不僅不夠努力，而且也還未尋對方法。”越暄道，“我觀你也並非愚笨之人，只是資質比較普通……”
楚依道：“你直接說比較平庸就可以了，不必給我面子……”
越暄道：“你們所有課業之中，你方法未對，平日就該多向白芷請教。”
楚依道：“白芷師姐一天到晚板著張臉，我見到她就嚇死了，哪裏還敢問問題呀……”
越暄道：“白芷她生性如此，並非有意針對任何人，你有不明白處，自是應該詢問她。”
楚依道：“我可不敢……每次她看著我，我就覺得她很討厭我……打死我也不要去請教她……”
越暄道：“那你便打算放任自己，跌落至玄字班去？不怕失了樓卿先生臉面了？”
楚依愁眉苦臉，忽然眼睛亮了一亮，說：“既然你方才也說了我們是熟人了，正好你也是教的，那我下次再有不明白的，就來問你好不好？”
越暄猶豫了一下，說：“也可……”
“那就這麽說定了！”楚依雀躍道，一改方才萎靡氣象，便要攤開書本，“我現在就有許多不明白的，你看這……”
越暄阻住她，“今日我與人有約，改日再教你。你先自己好好琢磨琢磨。”說著便起身走了。
楚依合上書本，再次對著他背影重重“嘁”了一聲。
越暄回到清風齋上的時候，正看到小喬與黎諶白在切磋劍術，景宸則在一旁欺負阿咪，一會揪人家耳朵，一會抓住尾巴，惹得阿咪不停齜牙咧嘴以示抗議，卻偏偏被景宸抓在手中動彈不得。
越暄便俯身對阿咪耳語了幾句，然後退開在一側。
阿咪立時便“轟”的一聲，景宸瞬間被震開了三步，跌坐在地。
阿咪探出一記巨爪搭在景宸肩頭，一對貓眼也惡狠狠地瞪住他。
景宸連連擺手告饒：“我錯了，大爺，求求你快變回來吧……”
阿咪得意洋洋地斜看了他一眼，一扭一扭地擡爪走了幾個貓步，方才投入越暄懷中親熱地蹭了幾蹭，“喵嗚”一聲飛奔到草叢中去了。
景宸便起身抱怨越暄，一出現就沒好事。
那邊小喬與黎諶白聽到動靜，便都分了心神往這邊瞧來。小喬就想收了劍勢，黎諶白卻一時沒會到她意，沖霄劍意依舊向著小喬急掠而去，待發現對方毫無阻擋之意，已然收勢不及，慌忙之中只得斜側開劍鋒，劍氣卻已重重卷上小喬的身子，使她猶如斷線風箏一般輕揚起來，眼看又要墜落到山崖底下去。
越暄立時就動了，向著二人飛掠出去。
然而黎諶白瞬間便反應了過來棄了長劍劍，足尖輕點幾下，快越暄一步，將小喬穩穩地抱在懷中。
小喬驚魂未定，面色便有些白，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此時越暄趕到，黎諶白便有些不自然，轉將小喬交到越暄手中。
小喬緩過勁來，自己站直了身子，卻也未看越暄，只向黎諶白道：“謝謝你，黎諶白，你又救了我一次。”
黎諶白搖搖頭，便去拾長劍劍。
小喬方才向越暄笑道：“今日回來得倒還挺早。”
越暄努力地，將心底湧起的那一抹異樣，深按下去，說：“今日沒有晚課，昨日與你說過的。”
小喬恍然大悟，笑道：“對哦，看我，只顧著練劍，竟然忘記了。”
越暄勉強笑了笑。
第二日越暄給弟子們授課時，心緒也還不太高漲。晚課結束後，恰巧也沒人尋他請教問題，他卻不似往常那般迫切想要回去清風齋，而是坐在空無一人的授課室裏呆楞著出神，眼前交替閃過黎諶白將小喬抱在懷中，以及小喬房間屏風上，仔細懸掛著黎諶白衣衫的場景，一旁，是小喬沐浴完後留下的一桶香湯。
清風齋上的四個男子，他與高建瓴穿的都是寬袍大袖，景宸往日雖然也著勁裝，但這樣雪白的色澤，除高建瓴之外，就只有黎諶白才會穿就。
越暄有些難受地閉上眼睛，輕按住眉心。
“哈，你果然還沒走。”門外忽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越暄擡頭，見是楚依，便問道：“有事嗎？”
楚依道：“昨日不是說好啦，你要教導我課業的，你忘記啦？”
越暄道：“今日有些不便，不如改日。”
楚依嘀咕道：“你每日都不便。”轉而看他臉色好像確實不是很好，便走近幾步，小心翼翼問道：“怎麽啦？今日，輪到你在這哭啦？”
越暄道：“莫胡言。”
楚依道：“你雖沒有流眼淚，卻滿臉都寫滿了不高興。”
越暄不說話。
楚依道：“你若不高興，不妨與我說說。我若沒遇見也就罷了，既然被我瞧見，我就一定要關心關心你了，不然不好對高建瓴交待。”
見她學著自己昨日話語，越暄道：“我不需你關懷，高建瓴也不需你交待，你還是早些離開吧。”
“你這人怎麽這樣。”楚依癟嘴道，“說到底還是嫌棄我愚笨……”
越暄心腸稍微軟了一下，深吸口氣道：“把書冊拿來吧，你說你有哪些地方不明白？”
楚依頓時破涕為笑，喜滋滋地捧了書卷湊近前來，一下子指了許多處。
越暄也未不耐，一一為她講解了。每說完一處，便略停頓下來，讓她自己思考體悟一番，在她思忖之際，自己卻又不知不覺走岔了神去。
楚依探手在他眼前揮舞了幾下，越暄方才回過神來。
楚依道：“看你這副樣子，就知道是為情所困。說吧，那個師姐，怎麽你啦？
越暄回過神來，失笑道：“她沒有怎麽我。不過你，倒是一副過來人的樣子？”
“那當然。”楚依道，“我已經喜歡了一個人許久，當然可以算是過來人。”
越暄笑著搖了下頭。
楚依道：“你怎麽不問我那個人是誰呢？”
越暄道：“我為何要問，難道我識得？”
楚依道：“非但識得，還很熟悉。”
越暄道：“是誰？”
楚依道：“你呀。”
越暄蹙眉：“我看你問題也問得差不多了，不早了，我回清風齋了。”
楚依卻拉扯住他衣袖，說：“你一定又以為我是小孩子戲言對不對？不是的，我喜歡你，從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歡你。我原本已經放棄了，可昨天你的一番話又讓我的心活了，我知道你還是關心我的。喬煙會讓你難受，我不會，和我在一起，我會讓你每一天都開開心心的，絕舍不得你有一分難受。這一番話，你現在聽來也許可笑，但卻句句發自我之肺腑。我喜歡你就要說予你知道……”
這時，只聽授課室門口又傳來一個清淡的女聲——
“他知道了，又如何？”
聲音其實十分清脆甜美，卻因說話人此時情緒不佳，而顯得分外冰冷。
楚依呆怔在原地。
越暄也是一驚，“煙兒……”然後暗含責怪地瞪向小喬身後的景宸，景宸做了個十分無辜的表情。
小喬踱步到二人面前，目光清淺瞟過楚依有些錯愕的面頰，然後落回到越暄臉上，淡道：“原來你就是這般授課。”
越暄還待辯解：“我不是……”
小喬卻已將目光投向楚依，說道：“你還不走麽？樓師妹？你不走，我們可就先走了。”說完，便又踱了步子出去，越暄連忙跟隨住她，景宸怕殃及到池魚，已不知去了何處，獨留下面色憋得通紅的楚依。
小喬三兩步出去授課室，便回了清風齋，路上任憑越暄怎麽呼喊她，她也賭氣不搭理。待到了清風齋上，越暄一把將她拽入懷中，也有些生氣地說道：“你既然全看見了，就該清楚我與她之間並沒有什麽。”
小喬一邊掙脫開他一邊說道：“我不清楚，我一點都不清楚，我什麽都沒有看見。”
越暄依舊緊摟住她不放，嘴上卻說：“你如此無理取鬧，莫非是故意想要尋著離開我的借口？”
小喬頓時安靜下來，清亮的目中卻間雜滿了驚愕與傷心。
越暄看見她的眼神，立馬就後悔了，將她緊按入懷中，說：“對不起，煙兒，我……是我口不擇言，對不起，對不起……”
小喬委屈道：“明明是你做錯了事情，卻怪我無理取鬧。我發點小脾氣也不可以嗎……”
越暄連連拍撫著她的背心，哄道：“可以可以，你要打我罵我都可以，就是別不理我。”
小喬在他懷中悶聲道：“可我就是不開心，不想說話。”
越暄道：“那你要怎樣才開心？”
小喬果然就不說話。
越暄嘆道：“那是他人的心思，我又怎控制得了？”
小喬道：“我就是不喜歡別人有這樣心思。還有，她說我會讓你難受，我怎麽讓你難受了？”
越暄猶豫了一下，說：“有你在我身邊，我開心還來不及，又怎會難受，自是她胡說八道的。”
小喬再次悶聲不說話。
良久，只聽越暄說道：“煙兒，我們成婚吧。”
152彼此相約
小喬頭腦還有點懵，以為自己聽錯了，便問道：“什麽……”
越暄輕托起她的下巴，溫柔註視著她的眼睛，說：“你說你不喜歡別人有那等樣心思，我也不喜歡。那不如，我們成婚吧。成婚以後，就不會有了。”
小喬面上立時飛上兩朵紅雲，別開他熱切的目光，小聲道：“你不覺得，我們年紀還太小了些……”
“不覺得。”越暄道，“一般男女這個年歲早已為人父母。你就勉為其難收了我吧……”
小喬“撲哧”笑了一下，卻仍是羞澀不說話。
越暄充滿希冀望著她，柔聲道：“好不好……”
小喬別開目光，笑道：“你既說一般，那就按照一般的規矩來，先去問過高建瓴和我舅舅吧。”
越暄道：“好，那我現在就去尋高建瓴。”
越暄快步走到高建瓴房內的時候，湊巧阿洛也在，兩人正在弈棋。
他本來還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擇日再來，高建瓴卻已看見他笑道：“泠華，看你樣子有話要說？”
越暄把心一橫，跪地道：“老師，弟子想娶煙兒。”
此話一出，阿洛立時也隔著面紗向他望來。高建瓴更是錯手打翻了棋盒，任由白色的棋子流淌了滿盤，還嘩啦啦地掉落到地上。
房內一時寂靜無聲。
過了片刻，高建瓴示意他起來，然後輕叩一子淡笑道：“這事原也只需伯爺與小曜兒兩人首肯。但你既然來問過我，那麽照我來說，我寵愛了小煙兒許多年，自是不能輕易予了你。”
越暄便有些不置可否。
高建瓴道：“不過，你若能在半年後的大比上摘得魁首，我便允了你所言之事。”
所謂大比，雖不如天元試劍那般正式，卻才是真正的龍爭虎鬥。參賽的，都是每門每派最出眾的人物。當然，諸位先生矜於身份，是不會下場的。但僅此而言，便已少了諸般限制。天元試劍與之相比，不過初試啼聲而已。
越暄僅稍一遲疑，便應承下來，“一言為定。”
高建瓴道：“一言為定。”
望著那襲月白色的身影逐漸遠去，阿洛道：“此為何意？”
高建瓴只慢慢歸攏起那四處散落的棋子。
阿洛道：“你就不怕他操之過急，走上彎路？”
高建瓴道：“我會看著他。”
阿洛道：“你這是在與他賭氣，還是在與自己賭氣？”
高建瓴道：“你為何會認為我是在賭氣？”
“三年以後他不過二十二歲。” 阿洛道，“參加大比的那幫人，誰沒有個幾十歲。”
高建瓴頭也不擡，“即使他不能摘得魁首，我也會同意他們的婚事……”
阿洛道：“原來說到底，不過是想要再多拖延點時日而已。”
高建瓴終將一盒棋子重置於桌案上，嘆道：“即使知道這一盤棋遲早會被人擾亂，卻也不得不下。阿洛，你又何必說出來呢……”
第二日小喬見到景宸，便問他：“小宸子，昨晚本說好要一起去看小溪的，你後來可有去了？”
景宸笑了笑，不答反問：“看你這樣子，是與越暄和好了？”
小喬道：“你猜。”
景宸道：“那就一定是和好了。他對你說了什麽，你這麽快就原諒了他了？”
小喬皺皺鼻子：“本就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景宸就在邊上“喲喲喲”地怪嚷開了。
小喬捶了他一下，說：“問你話呢，有沒有去看過小溪？”
景宸道：“沒有。”
小喬道：“那你昨晚是跑到哪裏去了？”
景宸道：“我就隨便轉了轉啊，去以前我們住的地方，吃飯的地方，練劍的地方……故地重游了一下。”
小喬氣得又捶了他一記，說：“寧願四處閑晃，也不去看小溪，你這人怎麽這樣。”
景宸嘆道：“煙兒，你總不能為了小溪開心，就犧牲了我的幸福。強扭的瓜不甜，你可知道？”
小喬亦嘆道：“小宸子，我覺得你可能真的是想太多了。就算是作為朋友，你去看看小溪也沒有什麽吧。我和小秋最近幾次去看她，她好像都不太開心……”
景宸道：“好吧，我曉得了。就讓我這當媽的，選個好日子去與她談談心。”
小喬笑拍了他一下：“小宸子真乖。”
景宸笑道：“那你告訴我，昨日越暄是如何哄你的？”
小喬道：“你問這個幹嘛？”
景宸道：“我多學幾招，說不定以後也能用上。有備無患嘛……”
小喬笑道：“哦，原來你是招惹的桃花太多了，應付不過來啊……”
景宸道：“哪裏。只要我不去山下，還是很清靜的。”
小喬若無其事道：“只怕他昨夜說的，你是用不上了。”
景宸道：“他說什麽？”
小喬道：“他說要與我成婚，那樣就可省去很多……”
景宸失聲道：“什麽，你們要成婚？！”
聲音太大，連帶的在一旁的黎諶白也聽見了，失去控制的真氣瞬間燎燒到了他自己的衣角，這是他初習的時候也未犯過的錯誤。
黎諶白連忙飛結起手指，將那許多四溢開的氣勁抿去。
小喬道：“你們倆……這麽大反應幹什麽……”
黎諶白斂去面上神色，重又闔目靜思，但心思到底落在何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景宸道：“總感覺成婚這種事情，離我們還很遙遠，忽然聽你說了，我一時半會有些緩不過勁來……”
小喬道：“他也就是說說，高建瓴還沒答應的……”
景宸笑道：“果然還是高建瓴英明，不過他為什麽不答應？”
“這個泠華沒與我說，只說高建瓴說了等再晚些。”小喬笑道，“不過我猜，一定是高建瓴舍不得我。”
景宸道：“每次一提到高建瓴，你的臉皮就比我還厚。”
小喬笑道：“那可不敢當，怎敢與你比的。不和你說了，我去尋高建瓴下棋。”
景宸笑道：“慢走不送。”
目送著小喬邁著輕快的步子迅速遠去，景宸方才逐漸收斂起面上笑意，然後頗有些擔憂地望了一眼仿佛正全心練習的黎諶白，之後自己也出起了神。
那個還在山下的少女，雖然口不能言，卻有著最靈動的目光和最純凈的笑靨。
為何自己忽然就想到她了？
也許，是煙兒平日提太多了吧。
小喬從正殿挨個看過高建瓴的書房和臥室，一時卻都沒有尋見他，只他房內棋盤上的殘局兀自寥落著。小喬想了想，便又去了殿外，好似漫無目的地在山坡上踱著步子，卻終於在一處花木圍就的小園內尋到了那抹雪白的身影。
每到夏秋，這園內就長滿了各種繁花玉樹爭奇鬥妍，他們也常在園中讀書飲茶。然而此時，卻只高建瓴一人正蹲在地上修剪花枝，冷天的花圃未免顯得淒清。
小喬還未走近，高建瓴已覺出動靜，擡頭笑道：“小煙兒。”
小喬看地上的花泥未沾染上他衣衫半分，便笑道：“好一個斯文的種花匠。”
高建瓴便暫且停下了手頭之事，笑道：“好一個頑皮的小丫頭。”
小喬便也蹲下身子，卻一探手捏住了他兩旁耳垂，笑道：“耳朵這麽冰涼，你也不怕冷麽？”
高建瓴道：“好像是有些冷。”
小喬便用力地搓了搓他的耳朵，然後自己咯咯笑了起來。
高建瓴見她使壞，便要用沾滿了泥濘的手指來點她鼻尖，小喬慌忙笑著躲閃了。
一如以往無數次的，高建瓴只稍一作勢，便垂下了手，然後滿是寵溺地望著她。
小喬已執了地上花剪，開始修剪起那許多尚在休眠的花枝。
高建瓴目光落回到她手上，說：“動作倒還挺熟練。”
小喬笑道：“那當然，我五歲的時候，你不就教過我啦。”
高建瓴道：“那時你人還沒有花高……”
小喬想起彼時小小的喬煙，確實只是要高建瓴抱了，然後揮舞著花剪湊熱鬧。高建瓴一邊要心疼被她毀去了的諸多花木，一邊還要擔心她傷到自己，真是操碎了心，不由也撲哧一笑。
高建瓴看著她的笑靨，說：“一不留神，就長這麽大了。真是舍不得就這麽把你嫁出去。”
小喬面色頓時飛紅，低聲說：“那就不嫁了。”
高建瓴知她此言自非真心，心間卻也不由為之一動，旋即還是笑道：“那泠華，怕是要和我拼命吧……”
小喬道：“高建瓴，如果我以後真的嫁給泠華了……我們可不可以也還是住在清風齋上？我也舍不得和你分開。”
高建瓴點了點頭，柔聲道：“只要你願意，自然是可以的。”
小喬甜甜一笑，覆忙碌於手頭事。
許久，只聽高建瓴道：“小煙兒，在你心中，我到底算是什麽呢？”
小喬但覺他這一話中似充滿了悲傷，急擡頭往他面上瞧去，卻只看到了如同以往的親切笑容，三分柔情，三分玩世不恭，剩下的則全是絕代風姿。
小喬以為是自己方才聽錯了，便笑道：“那麽在你心裏，我算是什麽呢？”
高建瓴收殮神情楞了片刻，覆又微笑：“看來，我這個問題真是問得蠢到家了”
153願如你意
流年似水，寧靜安好，只海上風雲變幻了數度。
南宮毓即將在書院上待足了兩年半。將近兩年半的時光裏，任由天字班中的人員如何變動，他南宮毓卻像是紮了根一般，穩穩地盤伏著。
南宮毓非留在天字班不可，一方面是因著少年時所仰慕的英雄人物，另一方面則是為了那個獨特的少女。
她的名字叫季溪。
入門試煉上，南宮毓就見過季溪，還親手擊敗了她。當時，南宮毓只不過是覺得，這可真是個膽小的姑娘，一舉一動都像極了一只受驚的小鹿。
但後來，南宮毓卻發現，這姑娘，與別人都不一樣。
因為她從不開口說話。
越暄師兄應是原本就與她相熟的，他卻也沒聽到過她對他說話，甚至在她清風齋上的那幫朋友來的時候，她也不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他們說，然後目中流露出滿滿的笑意，總是有意無意地看著那個叫景宸的人，也就是他們朝中的大皇子。大皇子對她，卻好像並不是很用心。只不知道他們二人姓名如此，間中又有何關聯。
往日，季溪總是安安靜靜的自己一個人，發奮地閱讀書卷，發奮地摘抄課堂上老師們所傳授的內容。
除了不會說話，她還有什麽不一樣呢？
南宮毓說不出來，但他的心弦就是那麽動了一下。
也許是因為那格外清麗的面容，也許是因為那無比澄澈的雙眸，或者如嬰兒們純粹柔嫩的笑靨。
南宮毓想明白了，他覺得自己在世家大族中生活了十幾年，真的是從未見過這麽幹凈、剔透的人兒。
於是，他便遏制不住自己內心想要接近她的沖動。
季溪開始的時候，對他是冷漠甚至排斥的。她看他的目光，充滿了警惕與打量。可是南宮毓謹慎守禮，談吐又幽默風趣，他們本是同學，久而久之也就熟識了。何況兩年多的時間，即使是一塊冰，也該融化了。季溪便也時常笑盈盈地聽他對她說話，偶爾也會在他手心寫下幾字，與他說一些事情。
雖然她所言並不甚多，但南宮毓卻已經很滿足。許多同門儼然已將他二人視作一對，其實從外貌上來說，他們倒也還算十分般配。
可是最近，南宮毓忽然地覺得不安起來。
因為每次他與季溪說話的時候，總覺得有一個黑影在旁窺伺，凝神細察，那黑影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仿如鬼魅一般。
這日晚課後，南宮毓將季溪送回女弟子房，自己也準備回去就寢。然而他忽然就覺得，本就寒冷的夜晚氣溫似乎又一下子降了許多，然後前路被一個黑影阻住。
南宮毓覺得出來，這黑影正是最近時不時在暗中盯著他們的那人。
南宮毓一楞，舉袖揖道：“請問閣下……”
那人未待他說盡，便已轉過身來，先是面上笑了一笑，然後說：“我勸你，莫與師兄爭。”
景宸一回到清風齋，就開始趴在床上捶胸頓足。
黎諶白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道：“自作自受。”
景宸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指著一旁一副若無其事模樣的越暄叫嚷：“都怪你！為何不早些與我說？”
越暄道：“你不是說你對小溪沒有感覺麽，我又何必與你說？”
景宸氣急敗壞道：“要不是煙兒前幾日無意間說起，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南宮家的那小子，竟然已經捷足先登了！”
越暄幹咳一聲，道：“我觀小溪模樣，並未真正與他親近。你這捷足先登的說法，似不盡然……”
景宸依舊一臉喪氣。
這時小喬走進來，嬉笑著道：“小宸子，聽說你方才下山去對那南肅王殿下示威啦？結果如何？”
景宸瞧她一副看好戲模樣，沒好氣道：“結果很不好。”
小喬不以為意，依舊笑道：“結果很不好，是什麽結果？”
景宸道：“南宮小子說，要與我公平競爭！”
小喬笑道：“本來就是，這種事情，本就應該讓小溪自己來選擇。”
景宸卻在此時望一眼黎諶白。
這句話，他幾年前也對黎諶白說過。
小喬道：“不過，小溪她本來就喜歡你。南肅王殿下若想要爭，那便爭吧。過不許久，他便當知難而退了。”
第二日景宸一把拖拽過季溪，便向左近無人處去。
有越暄相助，他要尋著季溪課間空隙自是輕而易舉。
季溪見只景宸一人前來，行為又大異於以往，心間便充滿了奇怪，但還是不吵不鬧隨著他一路小跑著去了。
景宸終於站定，然後呼哧呼哧喘了兩口粗氣平定下氣息，轉過頭來說道：
“小溪，我喜歡你。”
季溪杏眸圓睜，便有些呆怔。
景宸又說道：“兩年多的時間，我終於想明白，平日不見了你，我不僅僅是不習慣，更重要的是因為，我不知在什麽時候，就已經喜歡你了。”
景宸清楚地看到，季溪的目中先是流露出顫動與欣喜，旋即卻又湧出許許多多的不安與掙紮來，然後目中的光亮一點一滴地暗了下去。
景宸心中便也有些砰跳，小心翼翼說道：“小溪，你若也喜歡我，就點一下頭，好不好？”
季溪雙目依舊瞬也不瞬地凝視著他。
終於，在景宸期待的目光中，季溪決絕地搖了一下頭。
景宸還沒回過神來，她就已經一轉身跑得沒了影子。獨留下景宸一個人站在綠野裏，被凜冽的寒風狠狠甩了一個耳刮子。
接下來的幾日，景宸都顯得分外蕭條，將自己關在房中足不出戶。
這日小喬與越暄來看他，他也像死魚一樣的翻倒在床上一動不動。
越暄道：“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你何必這麽要死要活。”
景宸瞟他二人一眼，呻吟道：“站著說話不腰疼。”
見他還有心思與越暄鬥嘴，小喬便放下心來，將他拽起身說道：“其實我也想不明白。我覺得小溪，明明是喜歡小宸子的呀，她為什麽要拒絕呢？”
景宸苦笑道：“也許她真的是把我當媽了吧。”
小喬不解其意：“什麽意思，你怎麽老說自己是小溪的媽媽？”
景宸指一下越暄：“你問他。”
越暄道：“不過昔日笑言，你又何必當真。”卻還是向小喬解釋了一番。
小喬道：“聽上去，好像有那麽幾分道理。”
景宸剛好了些許的心情，頓時又垮了下去，癱倒在床上。
小喬重拽起他，笑道：“小宸子，你想想，那個南肅王殿下與你相比，有什麽呀？”
景宸木木重覆了一遍她的話：“有什麽呀？”
小喬笑道：“論長相，論身份，論與小溪的交情，他都不如你呀。”
景宸一本正經地點頭：“確實不假。”
小喬道：“那你就要自信一些，別在這兒一臉垂頭喪氣。”
景宸擺擺手：“可她不喜歡，那又有什麽用？”
小喬說不出話來。
越暄便拽著她離去，末了附在景宸耳邊說了句話。
過了一會小喬再見到景宸，卻見他已收拾得幹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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