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如今忽聞此噩耗，覺得真是可惜了。”

高建瓴道：“確實可惜了。”

樓卿道：“罷了，你們沒事就好。”

高建瓴道：“還未謝你專程前來探望我。”

樓卿道：“我要謝你之處數不勝數，又如何敢受你之言謝。”

高建瓴道：“你喝多了。”

“好像確實有些。”樓卿笑道，“我想說這番話已經許久，惟有今日趁著酒意，方有機會說出。”

“那你便說吧。”高建瓴道，“我且聽著。”

樓卿先生敬了高建瓴與阿洛一杯，正色道：“我書院本是一籍籍無名的小派，五年前你與阿洛到來，世人慕你二人大名，我書院方才逐漸興盛了。你們二人的大恩，我樓卿永世不忘。”

高建瓴笑道：“我還當是何事。若只是如此，以你和秦芳、張毅之才，書院在金陵嶄露頭角，不過早晚的事情。”

“可你們的來到，卻讓書院的興盛至少早來了五年。”樓卿道，“非我爭強好勝，若金陵一直只是斷忘書院一派獨大，對其餘門來說，都不是好事。”

高建瓴道：“可是今次漠北道之事，青洲那面有了什麽動靜？”

“陸陽那性情，再加上他座下的大弟子幽鴻……”樓卿先生苦笑道，“幽鴻已帶了人去漠北道，此時怕是已經到了。只怕他這一去，就不準備再離開了。”

高建瓴挑眉道：“莫非他是想繼那護衛長老之位？”

樓卿點頭：“自你與阿洛始，書院之中慣有此例。我聽聞他們那正身長老劉川，從前也不是漠北道弟子。有人嘲笑雷塵，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了。”

高建瓴道：“如此，倒實在有些過分了。”

樓卿道：“若我所料不差，雷塵的第二封書信，明日上午就當到了。他自是不敢也無力與青洲那邊當面叫板的，因而只得求救於我們。”

高建瓴笑道：“那你是準備幫，還是不幫？”

樓卿道：“我正想問問你與阿洛的意思。”

阿洛道：“秦芳與張毅如何說？”

樓卿道：“秦芳向來是個意氣用事的。而張毅此次立場，與他一致。”

阿洛道：“唇亡齒寒，我想你心中應當也已有了決斷。”

高建瓴笑道：“我向來是個光吃飯不管事的，阿洛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樓卿笑道：“得你二人此言，我心中便安定了。雛鷹的羽翼豐滿了，總該去與荒原上的禿鷲搏擊一番。”

阿洛道：“你如此說，倒也太把那陸陽當回事了吧。”

樓卿道：“哦？”

高建瓴笑道：“阿洛向來不喜那欺軟怕硬、阿諛奉承之人。”

樓卿先生了然。

另一邊，景宸喝不了酒，光吃菜便也覺得短興。

思涯看他模樣，笑道：“當日你們離去之時，高建瓴曾囑咐我勤加苦練，說待你們回來，好將你擊敗。”

景宸一聽頓時來了興頭，起身“唰啦”一聲抽出長劍，笑道：“那便讓我看看，你本事長了多少。”

思涯道：“這滿山的桃花，毀了可惜，我們且去尋一片空地。”

景宸“嘖”了一聲，道：“牙牙，你怎這般沒眼力，白辱沒了這一山的焰灼華。”

越暄淡瞟了景宸一眼，淺笑不語。

思涯道：“哦，原來是焰灼華啊……好名字。不過你可不可以別叫我牙牙，聽著怪別扭的，好像是在叫什麽寵物。”

景宸道：“怎麽會，不是挺好聽的。”

思涯疑惑望向越暄與黎諶白，道：“好聽麽？”

越暄幹咳了一聲，道：“我只想說，他這輩子取過的唯一正常的名字，就只有‘季溪’了。”

黎諶白點頭：“季溪之名，已窮盡他畢生才智。”

思涯哀嚎。

景宸道：“餵，你們兩個，不拆臺會死啊。都起來，打一架！”

思涯笑道：“落霞殿後有片空地，不若我們便去那吧，不至辜負了這成片的焰灼華，也莫擾了三位先生清靜。”

一行人連同楚依，便都隨著思涯向落霞殿後面去。

小喬與思涯並肩走在最前面，領先其餘人一段路程，小喬有些氣餒地挽住她胳膊。

思涯道：“怎麽，與泠華吵架了？”

小喬道：“你都看出來了？”

思涯道：“你們這大半年發生了不少事情，老師卻一直未與高建瓴斷了聯絡。”

小喬心底呼嘯著奔騰過千軍萬馬，原來阿洛與高建瓴聯絡時，還有空關心下她的兒女私情。

思涯掩嘴笑道：“我只不明白，泠華那樣的人，怎會與你吵架？”

小喬道：“你這說法，倒像全是我的過錯了。其實也不算是吵架，只莫名其妙的，他就不理我了。”

思涯道：“你覺得莫名其妙，在他看來卻是理所應當。你既不明白緣由，為何不直接去問他，而要這般與他賭氣？”

小喬道：“我……”

思涯笑道：“你呀，怕是自小便被爹娘寵壞了吧。從來都只有等著別人來哄你的份……”

小喬面上微紅，強辯道：“哪有……我知道了。”

思涯笑著點頭，旋即站定，向身後眾人道：“就在這吧。”

景宸也不啰嗦，直接拔劍開打。

越暄只在邊上木木地看著，似乎心不在焉。

思涯扯一扯小喬衣袖。

小喬鼓足勇氣，幾步上前，當著黎諶白、季溪以及楚依的面對越暄道：“你過來，我找你有事。”

144真人露餡

越暄略一呆怔，便輕點了下頭。

小喬腳下不停，只往林間黑暗中去，越暄緊隨在她身後。

至一黑暗無人處，小喬方才停住了，只在夜色裏氣鼓鼓地瞪著越暄。剛要開口質問，卻已被他拉入懷中，旋即溫熱的嘴唇貼上她的，他的氣澤及濡濕霸道地侵蝕吞沒著她，充盈滿了她的口鼻。

許久之後，他才微喘著將她松開。

小喬氣不過，勾住他的脖子，踮腳在他唇上咬了一下。

越暄卻趁機勾吻住她的唇舌，再次侵入她的口中，然後還壞心腸的將她按在樹幹上，低頭在她頸間和鎖骨分別輕咬了一口。那般細密的吮咬卻又悄悄地劃向她的耳珠。

小喬全身酥麻，心底卻襲上一陣懼意，只本能地以手抵在胸前。

被她那一輕推，越暄便也清醒了，緩緩將她放開，深吸口氣，斂去眼底迷醉。

小喬拭去嘴角水漬，一時也不敢看他，聲若蚊吶，道：“你這人，到底是什麽意思……”

“喬煙。”

“啊？”

“我原本以為，你後悔了。”

“……”

“可你自己又來招惹我，就休想我再給你後悔的機會。”

小喬楞了一會，旋即撲哧笑出聲來。

越暄蹙眉道：“你笑什麽？”

小喬拉著他倚靠著樹幹蹲下，笑道：“我在笑，你不會又吃醋了吧？”

越暄冷哼了一聲，說：“你才知道？”

小喬真誠點頭，卻又覺出不對，說：“我還沒吃醋，你吃什麽醋？”

越暄道：“我如何讓你吃醋了？”

小喬道：“今天是誰，送了那樓姑娘回家？”

“我送她回延壽堂，不過是為確證她的身份。”越暄道，“何況於我而言，她不過是一個陌生人。”

小喬輕輕“哦”了一下。

卻聽同一時刻，相距不遠的草叢後面也傳出一陣輕微的聲響。那人知曉被人發覺，立時“噌噌噌”地跑遠了。

想到方才行為話語很有可能盡入他人耳目，小喬不由大為羞窘。

越暄道：“是楚依。”

小喬想了想，確實也只可能是她了，不由低聲哀叫：“怎麽辦，丟死人了……”

越暄道：“什麽丟死人？”

小喬道：“剛剛那樣……都被人看到了呀。”

越暄道：“看到又怎樣，我就是要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

小喬面上更紅。越暄將她攬入懷中。

二人互相依偎了一會，小喬道：“你是不是很介意，我曾經喜歡過黎諶白？”

即使早就知道，但第一次聽她親口承認，越暄還是微微楞了一下，方才說道：“你知不知道，黎諶白他喜歡的，並不是小溪。當日你之所見，不過一場誤會。”

小喬卻沒聽出來，“他喜歡的，並不是小溪”和“他並不喜歡小溪”這兩句話間的區別，只道：“我知道啊，可那與我又有什麽關系呢？現在……我只喜歡你。”

越暄將她擁緊，說：“你剛才的問題……若我說一點都不介意，當然是假的。可我也還不至於，為著這事一直耿耿於懷。只是有時候，覺得自己……很沒有用。”

小喬眼睛瞪得滾圓：“你沒用？你可是天元啊。你沒有用，那還有誰敢說自己有用？”

越暄道：“那天元試劍的賽制本就存在疑慮。我現在想來，他們似乎是把天元之位直接奉送到了我們幾人手中。只要我們能夠堅持到最後一輪，天元就一定會出在我們四個人裏，最多再算上思涯。若照公平賽法，則應當各人獨自為戰。”

“好像是這樣。但你卻是我們所有人裏唯一一個從陣眼裏走出來，而不是 逃出來的。”小喬撲哧笑道，“你看就你這樣心智，竟還敢說自己很沒有用，也太矯情了一些吧？”

越暄卻並未隨她一起發笑，只黯然道：“不能救你於水火，不能為你所需要，就是沒有用的。”

小喬聽出他弦外之音，楞了一下，說：“你不會還介意……我太依賴高建瓴了吧？”

越暄不言。

知道他默認了，小喬心內頓時無比糾結。高建瓴的醋也吃？這也太不像話了吧？但她還是按捺住性子，想要好好地開解他一番，說些我怎麽會不需要你之類。

還未準備好措辭，已聽越暄道：“我不介意你依賴他，但我一定會努力變得比他更強大，讓你危困之時，第一個想到的是我。”

小喬本想劈裏啪啦鼓一頓掌，又或者說“嗯，加油！”，卻又都覺得不妥。幹脆就什麽也不說了，只輕輕地回抱住他。但她心底裏卻覺得，面前這少年身上，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悄悄地改變。

小喬與越暄回到落霞殿後的時候，景宸正與黎諶白打在一處。其餘人在邊上看著，卻未見楚依。

思涯見二人回來，迎上前來喪氣道：“想不到我苦練了大半年，還是連景宸都打不過。”

這話被景宸聽見，不由萬分不滿，逮著個與黎諶白對打的空隙叫嚷道：“哎，你這話什麽意思，什麽叫連我都打不過。”

“是了。”越暄道，“你有所不知，小宸現在，可是我們三個裏最厲害的。”

思涯嘴中能塞下一整個雞蛋，“不是吧？”

越暄道：“在漠北道中的時候，我與黎諶白都敗給了他們門中的大弟子，唯獨小宸一人勝了他。”

思涯對著景宸喃喃：“想不到，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呸。會不會說話？”景宸笑罵道，“我這叫真人不露相。”

小喬笑道：“小宸子，你就專心點吧，你再只顧聊天，黎諶白可就要讓你露餡了。”

話音方落，長劍劍已劃破景宸胸前外袍，微露出少年健碩的肌理。

景宸哀嚎一聲，立時棄劍不幹，“我剛剛換上的新衣服……”

黎諶白淡瞟他一眼，“露點餡而已。”

在眾人的歡笑聲中，景宸欲哭無淚。

夜間宿在床上的時候，小喬才明白過來越暄哪裏變了。

曾幾何時，高建瓴一直是他們四人心目中不可逾越的高山。他們都覺得對他的依賴是理所當然甚至不假思索的。可現在，越暄不僅想要與他比肩，甚至還想要，超越他。

可越暄不明白的是，即使有朝一日他真的強過高建瓴了，也並不能取代高建瓴在小喬心目中的位置。

而這一點，連小喬自己都還不知道。

此時此刻，她只在自己熟悉的床上睡得正酣。

清晨，陽光撒滿了清風齋。

其實也已經不算早了，太陽已經升起挺高。但因為昨夜睡得晚，連日來又沒休息好，小喬等人房中都還沒有動靜。

正殿上喧囂了一陣之後覆歸平靜，直到一襲紫衣翩然而來。

阿洛甫一落地便向高建瓴道：“方才陸陽來過了？”

高建瓴點頭。

阿洛道：“他來幹什麽？”

高建瓴道：“你覺得呢？”

阿洛道：“他從兩年前就想游說你去青洲，難道還不死心？”

高建瓴道：“他許是料到樓卿這次要與他動真章了，所以想要加大自己那方的籌碼。”

阿洛道：“他許諾了你什麽？”

高建瓴道：“也沒什麽，不過是他青洲的山長之位。”

面紗輕動了一下，阿洛道：“他還真是舍得下本。”

高建瓴道：“可惜他卻不知道，我這天底下第一懶人，怎麽會沒事給自己找事做。”

阿洛道：“也許他就是看中了你的懶，所以你即使成了青洲山長，也必定會大權旁落，成為他手中的傀儡。”

高建瓴道：“你說得很對。”

阿洛道：“那他可有看出你體內異樣？”

高建瓴道：“昨夜樓卿都未知覺。你以為陸陽可以？”

阿洛道：“那倒不假。”

高建瓴道：“還有一事。關於小溪……”

阿洛冷笑道：“我就知道你終究不放心。”

高建瓴道：“她跟了你這麽久，你可有看出什麽來？”

阿洛道：“看來你真是被霜打蔫了，都已經如此不自信。”

高建瓴道：“那日你也說了大敵當前，一些能夠及時制止的麻煩，還是應當能免則免。”

阿洛道：“放心吧。我雖還是不能看出她的來歷，但卻也能感覺到，她的心眼並不壞。有些事情，還是等她自己來與我們說。”

高建瓴道：“有你此言，我便放心了。你的感覺總不會錯。”

小喬結結實實地睡了一個好覺，然後她才真真切切地覺得，自己真的是回到清風齋了，也就等於回到了從前那種安逸舒適的生活。

清風殿外，景宸與黎諶白、越暄三人早已比劃開了，看來大家都很明白“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一道理。

小喬的心情好極了，嗅著清風都帶著草葉的香氣。然後看朝陽將三個少年挺拔的身姿鍍上一層暖光。小喬便也有些技癢，提起長劍就加入了戰團。原本的三人混戰立時就成了四人，卻一會兒是越暄與景宸對抗小喬與黎諶白，一會又成了黎諶白與景宸攻向小喬與越暄。更有時候，幹脆成了他們三個直取景宸一人。

景宸招架不住，忙向一旁喊道：“小溪，快來給我幫忙！”

小喬此時才註意到，季溪不知什麽時候已在一旁笑嘻嘻地看著。

聽到景宸招呼，季溪立時便執劍卷入了四人的“毆鬥”中。

小喬三人都不知季溪實力到底如何，因而手下都刻意緩了一緩，誰想卻恰巧給景宸賣了個便宜。他之所長本就在於劍技，此時得了他三人破綻，手底下就更如決堤江海，一時竟壓制得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直到小喬忍不住率先動用了一著“絲蘿喬木”，方才化開了景宸密如急雨的攻勢。

片刻之後，清風齋上陣仗更熾。

逐漸日上中天，五人在樹蔭底下坐著休憩，等待思涯來招呼他們用午膳。

季溪扭捏了一下，還是牽起小喬右手，在她手心寫了幾個字。

小喬笑道：“你想從落霞苑，搬到清風齋來？”

季溪飛快地點了點頭，杏眼裏滿是期待，然後又寫了幾字。

小喬笑道：“不用問高建瓴，我們清風齋上向來都是少數服從多數。我已經答應了，你看他們三個，再有兩個同意就可以。”

季溪目露希冀望向景宸，景宸還在發楞，黎諶白與越暄已經舉起手來。

145金秋時節

轉眼兩月有餘。

清風齋上漫長的夏季終於過去，轉而進入最舒適涼爽的秋季。

景宸倚在窗前，對著滿目的紅楓樹發怔，就連越暄與黎諶白走進來都沒發現。

兩人等了他一會，看他還是無知無覺，越暄便忍不住了，對黎諶白道：“什麽時候，這人也學會安安靜靜地想心思了？”

黎諶白道：“怕是紅顏徒惹心上秋。”

景宸卻像是聽不懂二人調笑，轉過身來道：“你們說，小溪是不是喜歡我？”

越暄忍俊不禁，道：“你才發現？”

景宸不由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自小異性緣就一直很好，於是越暄便問道：“你不是一向樂在其中？”

景宸愁道：“你懂什麽，我一向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如今她與我擡頭不見低頭見，我就覺得……好尷尬啊。”

黎諶白道：“難得你也會覺得尷尬。”

景宸白了他一眼，說：“你們倆，就不能說點有用的？”

黎諶白道：“比如？”

景宸道：“比如，她為什麽會喜歡我，我改……”

越暄道：“何必如此，小溪也沒什麽不好。”

“你有了煙兒，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景宸道，“我沒說小溪不好。可沒感覺，就是沒感覺，人家的情竇還未開呢……”

“說人話。”越暄、黎諶白異口同聲。

景宸幹咳一下，說：“小溪現在住在清風齋上，也就算是我們清風齋的人。我實在不忍心看著她沈淪苦海，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我實在不忍心再看你繼續胡謅下去。”越暄道，“你可能真是想太多了。”

“啊，什麽意思？”景宸一頭霧水。

越暄道：“你可知道有很多鳥類，會把出生後第一眼看到的活物，當作是母親。也許小溪……”

“我去你的。”景宸笑罵道，“你才當人家媽了。”

這時，只聽思涯在屋外笑道：“三位還是請快些吧，莫讓高建瓴他們久等了。”

三人到了殿上，只見高建瓴與秦芳正坐著慢悠悠地品茗，小喬與小溪則佇立在一側。三人在小喬與小溪邊上站了，越暄壓低聲音問小喬：“把我們都召過來，是要做什麽？”

小喬低聲道：“怕是沒什麽好事。”

高建瓴笑向他們望來：“你們這幾日切磋，都是誰勝的最多？”

景宸忙伸出食指，朝右邊戳了戳。

黎諶白也向右戳了戳。

越暄右邊便是小喬，他無處可戳，就只得認了下來。而實際情況，確實也是如此。

高建瓴便向秦芳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秦芳先生笑瞇瞇地走到越暄面前，說：“那便有勞肅王殿下，擔負起每日為新弟子們授課的重任了。明日開始的入門試練，也請前來做評判。”

越暄腦子還有些暈，滿目狐疑看向高建瓴。

高建瓴做了個頗為無奈的表情，說：“別看我。我跟他討價還價了半日，才爭取到我們清風、落霞兩處統共只出一人的結果。”

景宸此時恨不得與黎諶白、小喬彈冠相慶，不由幸災樂禍道：“原來秦芳先生是來抓壯丁的，哈哈哈……”

越暄道：“書院收徒，不是兩年才一次嗎？我記得去年天元過後，才剛招收了一批弟子。”

秦芳笑道：“自從你得了天元回來，日日就都是自八方慕名而來想要拜師的。兩年一次已經遠遠不能滿足廣大同好的需要了……”

越暄道：“可忽然從兩年變作一年，跨度不會太大了些麽……”

景宸決定幫一次越暄：“秦芳先生，你有沒有考慮過樓卿先生的感受啊？一下子多那麽多人，會不會把我們書院給吃窮了。”

秦芳笑道：“放心，這正是樓卿的意思。”

景宸立時作聲不得，看來這真已是鐵板釘釘的事情了。

越暄則明白過來，這兩個月，書院與青洲正在漠北道那邊爭鬧得火熱。樓卿先生此舉，似也是要在大夏立威，也難怪高建瓴會首肯。書院行事向來低調，但從今往後崢嶸繁盛之景，再也不是他青洲一處。

越暄就不再推脫，轉而問道：“我能教什麽？”

秦芳道：“你想教什麽？”

越暄道：“只要是我所會的，不致誤人子弟就好。”

秦芳道：“那你就教習音律如何？”

越暄道：“可是……我現在怕是不能勝任。”

秦芳吃了一驚，說：“那你之意，是能化出模糊音律了？”

越暄點頭：“琴弦震顫，所持也不長久。”

秦芳道：“難怪張毅一早就說過，你是千百年難遇的修習的天才。別人我不知道，但張毅卻與我一同入門修習，當時我們的師父也曾這般誇讚他，可他練習出，也耗費了五年的時間，但這，也已算是十分了不得了。”

越暄道：“也許，是那海上水汽足些……”

秦芳搖頭道：“莫再謙讓。以你之能，教授那些剛入門的小毛頭們綽綽有餘。何況高建瓴方才也答應了，會對你從旁相助。”

越暄便看向高建瓴，見高建瓴欣然點頭，也就應承了下來。同時也明白過來，高建瓴是一早就思定了人選。

秦芳先生又與眾人閑聊了幾句便回了青山堂，末了還邀請他們明日若無事，可與越暄一同來看熱鬧。小喬與景宸皆歡歡喜喜地答應了，然後吵嚷著要去後山賞秋景。

高建瓴微笑道：“你們先行一步，我看看泠華練習得如何了。”

小喬等人便出去了，獨留下越暄與高建瓴還在殿內。

也不見高建瓴如何動作，便已到了他面前，舉袖輕按住他手。

越暄目中生出疑惑。

高建瓴道：“你自漠北道回來以後，倒一直十分發奮。”

越暄不解其意。

高建瓴道：“可凡事都該講究循序漸進，冒然急進對長遠來說，並沒有任何好處。你可明白？”

越暄明白過來，略微一楞便點了下頭。這段時日，他好像真的太急功近利了些。

高建瓴又似無意般瞟了一眼長劍，低聲道：“少年人意氣風發也不是壞事。只不過我把最好的都留給你了，你又何必那麽心急呢？”

越暄覺得他好像是在說長劍，又似乎不是。只看著面前這亦師亦友的白衣男子，不知為何心中忽就生出幾許內疚。

第二日，小喬等人起了個大早。除去兩位老師未去，清風、落霞兩堂可謂是全員出動。看熱鬧是其一，相伴季溪才是最重要之事，連向來最斯文安靜的思涯，也一起來了。

季溪從方起床，就有些緊張。

前往山下的時候，思涯安慰她說：“別害怕，小溪。秦芳先生也是好意。惟有正式拜入書院門下，你才能名正言順待在清風齋上。”

季溪點了點頭，卻還是悄悄地絞緊了手指。

小喬笑道：“小溪呀，與你比試的，都是一群不滿十歲的小娃娃，什麽都不會的。你又有基礎，不過是去走個過場而已。何況今次泠華，還是評判之一。必要的時候麽……嘿嘿。”

越暄失笑，伸手點了點她的腦門，“就你鬼頭經多。”

小喬拍開他手，笑道：“我只是說說，我們小溪才不需要。”

季溪也就逐漸放下心來，面上沁出微笑。

秦芳先生昨日就說過，入門試煉的場地是在山門。此時山門處就全是人，也都是書院弟子，作為總策劃的秦芳先生就像陀螺一般在底下轉悠個不停。

越暄便去向秦芳先生打了個招呼。

秦芳見到他們，笑道：“想不到你們來得都還挺早，隨我來吧。”

評判席是在最北面新搭起的高臺，東面的觀眾席上座位也並不多。除去越暄上了評判席內入座，季溪被秦芳先生的弟子引去了與新弟子們一道，小喬四人幾乎一下就占去了觀眾席第一排的最佳位置。

看看有一些先來的同門反倒坐在後面，小喬不禁有些不安。

秦芳先生笑道：“無妨。分配給每院的，本就有兩個位置在最前排。”

四人也就踏踏實實地坐了。人少，畢竟還是有人少的好處。

秦芳先生離去後，景宸道：“我怎麽覺著，這次搞的那麽隆重呢？我們入門的時候，咋就沒有那麽多花樣？”

這個問題無人可解，便都只是朝山門處觀望。

相距不遠的評判席上，統共放了五把交椅。

越暄覺著自己資歷最淺，便在最邊上，也是距離小喬他們最近的地方坐了。而另外那頭已坐了一人，卻是自天元試劍之後便幾乎沒怎麽見過的白芷，看來她今次是代表張毅先生出席的。那麽張毅先生，是不是也就不會露面了。

二人雖不熟稔，好歹也曾並肩作戰，又是同一年入的門，越暄見白芷望來，便向她點了下頭。白芷也回了他一禮。

過不片刻又來了兩人，越暄看著眼熟，想了一想才憶起來，這兩位一個是樓卿先生的得意弟子，名叫蔚禮的，曾經教授他們絲竹，自己還曾喚過他一聲老師；另一位，則是秦芳先生的得意弟子，卻經常在夜晚與張毅先生一起來查房，想來大概是秦芳先生偷懶吧，就支使了門下弟子，但他叫什麽，越暄卻想不起來了。

但無論如何，這二位都比自己年長且資歷要老許多，越暄便起身行禮，喚了句：“師兄。”再看白芷，也已經起立。

那二人也分別向他們回禮，說：“越暄師弟，白芷師妹，不必多禮。請坐。”

過了一會秦芳先生風風火火地上來在正中坐了，幹咳兩下嗓子。

見評判們已經到齊，先前說過的時辰也差不多了，山門處眾多坐的站的，有座的沒位的騎馬的，立時都安靜了下來，一齊等待秦芳先生發話。

146連環陷阱

景宸看自己這面已經坐滿了人，西面看著更豪華些的位置卻都還全空著，心內便覺得奇怪，壓低聲音與小喬嘀咕：“煙兒，你說對面那麽多位置，是給誰留的？”

小喬撇撇嘴，說：“誰知道啊。”

這時，她聽見坐在自己後排的兩個人，好像在說什麽“侯門子弟”、“傑出”之類的話語。

因為距離評判席極近，小喬便見到一人大步流星走上評判席，對秦芳先生躬身揖道：“老師，諸位客人與初試選手們都已到齊，是否要將接引路徑關閉？”

秦芳道：“關了吧。請貴客們入座。”

小喬心想：還有外賓？這也太隆重了吧？

而很快，她就明白過來這是為什麽了。

仙鶴盤旋之下，秦芳先生依次向眾人介紹入貴賓席的諸位。基本都是某某書院的某某先生，又或某某門派的某某山長，總之全都大有來頭。而這麽多重要人物齊聚書院的重要原因，就是因為他們的兒子女兒或者侄子表侄子，都來參加學院的入門試練。

而當那一群絕不下於一百人的初試者出來的時候，眾人都不禁有些咋舌。

以往書院中擇徒並無什麽嚴苛標準，最重要的一點是只要年紀小，絕對不會超過十五歲，大多都在七八歲左右。而只要符合年齡標準，四肢齊全且智力正常的，既然又有些緣份，就都會被收歸門下。秦芳先生的說法是：年齡小，好教。這也與高建瓴曾說黎諶白是一張白紙不謀而合。顯然，若一張紙上都被別人畫滿了，那自己自然也就無地可畫了。

可這次前來應試的，小喬頓時覺得自己有一種……罪惡感。

她剛還與小溪說，對手都是一群小娃娃，也沒有什麽真力根基，誠然是被打臉了。那許多人看著就和自己等人差不多年紀，而看那模樣，又都是些“練過”的。小溪站在那一群人裏，雖不至顯得分外稚嫩，可那雙清亮純凈的眼睛，卻已經出賣了她涉世未深的實質。

秦芳先生再一次開口發話：“為順應國都時勢，給更多人以學習機會，今後我學將取消招收弟子時的年齡限制。今日在場的諸位，都是已經過了我等初次甄選的。在你們當中，有一部分並無基礎，而另一些人卻已經跟隨尊長學習些許年頭了。今次試練一共三輪，從未修煉者能通過前面兩輪便算通過，其餘的需三輪全部通過，方算通過。而我想要提醒你們的一點是，因為已經去了年齡限制，所以今次的考驗會稍許有些嚴苛。”

山門處鴉雀無聲。

秦芳先生道：“各位還有無疑慮？”

見無人發言，秦芳先生道：“那接下來，便先請諸位自行分作兩組。從未學過的，站在我的左手邊，但凡已經開蒙的，都請站在我右邊。”

話音落後，場上眾人腳下立時就動了起來。待他們站定，旁觀者便看清兩側幾成五五之局。

秦芳先生望向場上，面上忽然笑了一笑。

然後連同他自己在內，高臺上的五位評判就一齊走到了那群聲稱從未學習過的人裏，指尖依次探過眾人脈門，將差不多十餘人拉了出來，單獨成列。

貴賓席上，早有心思靈敏的客人暗呼不妙。

果然，評判們回座之後，秦芳先生道：“你們十二人，請先下去休息。稍後就會有人來送你們回去。”

那十二人立時瞠目結舌，卻又心虛得很。

秦芳先生道：“這就是第一輪，考驗的是你們是否誠實。”

觀眾席上，小喬撲哧低笑：“秦芳先生，可真有意思。這麽簡單，就算是一輪試練了。”

景宸則哂道：“這哪是考驗誠實，根本就是在考驗腦子吧。”

小喬莞爾，覺得他所言確實不錯。

秦芳先生道：“接下來是第二輪，請諸位每人上前來領一個蒲團。”

眾人看著臺上，卻不見哪裏有蒲團，一時都有些呆怔，有了前車之鑒，此時自然誰都不敢輕舉妄動，不知秦芳先生又是賣的什麽葫蘆什麽藥。

秦芳先生則笑瞇瞇地望著他們，一副好整以暇，又老謀深算的樣子。

這時，只見人群之中走出一面如冠玉的青年公子，小喬頓時聽見身後一陣竊竊私語——

“就是他，就是他。”

“果然是氣度不凡啊……”

小喬便也細細打量起那青年公子來，果見他不僅面目十分俊朗，面上神色也非常恭謹謙和，舉手投足卻又具滿了一種即將羽化成仙的渺然之感。

青年公子走上評判高臺，向著秦芳先生行了一禮，說：“晚輩南宮毓拜領，勞煩先生賜物。”

秦芳先生笑著點了點頭，然後祭出腰間佩劍。

眾人此時方才恍然大悟了，原來所謂蒲團，還在秦芳先生所藏之中。

秦芳先生遞了一個蒲團給南宮毓，旁人卻見只是薄薄小小的一片，不過幾根稻草交織，比一張紙頁也好不到哪裏去。南宮毓卻欣然受了。

書院中當然還不至窮到如此程度，眾人皆知內裏必大有文章，立時依次上臺，領了那所謂蒲團，腳步喧鬧卻也不至太雜亂，倒無一人行差踏錯。

待眾人都三三兩兩地站回場上，秦芳先生道：“請大家都按方才列隊順序坐下，相互間距離需得容得下一張幾案。”

這話一出，立時就有許多人傻眼了。小喬看見小溪也是急得抓耳撓腮。這場上到處都是生疏面孔，哪裏還能記起方才前後左右站的都是些什麽人。偏偏秦芳還要他們拉開距離，那麽自然也就不能依稀按照原來方位落座了。

如此想著，小喬不由也為小溪著急。最可怕的，是秦芳還未規定要在多久之內坐下。小喬想著，若自己是小溪，會怎麽辦？她也實在記不起方才站在小溪周圍的，都是些什麽人。那……就隨便找個地方坐下吧。難道秦芳先生，就能記住了？可萬一他記住了呢？小喬便又不敢以行為暗示小溪。

再看小溪，一張小臉煞白，卻仍抱著那可憐兮兮的蒲團站在場上發楞。兩旁都已有人漸次坐下，小溪像是把心一橫，也坐在了靠近貴賓席的一處空地上。

此時，秦芳先生正笑瞇瞇地說道：“時間到。”

場地中間，依然有著七八人不知所措。

秦芳先生笑道：“不知道自己應當坐在何處的這幾位，就請隨便坐吧。”

眾人頓時舒出一口長氣。尤其還站在中央的那幾位，只覺已出了一腦門子的汗。這入門試煉，實在是太……古怪了一些。

古怪歸古怪，眾人卻還是老老實實地坐了。

秦芳先生道：“現在，請不要有任何動作。來人，上幾案。”

立時有書院中弟子，兩人擡著一翹頭案，上置筆墨紙硯等文房用品，置於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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