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回家去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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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一離了漠北道，小喬便問道：“剛才偷襲我們的，是什麽人？”
這個問題方才正身堂中，雷塵等人已經問過，高建瓴卻只說不知道。
小喬有些不信。
高建瓴說：“這世間陰謀陽謀比比皆是，說不定一不小心就會被算計在內，又或無意之中幫助誰算計了誰。”
四人都覺得十分莫名，景宸略微緩下馬速，回身道：“這與月兒問的問題有什麽關系？”
高建瓴微微一笑，道：“我只是想說，這世間之事錯綜覆雜，連帶的人物關系也是撲朔迷離。我是真的不知道方才那人身份。”
景宸翻個白眼，“那你直接說不就是了……”
“我直接說了，可你們不信。”
“……”
高建瓴道：“不過他方才說了，日後還會再來拜見，你們心中之惑總有一朝能夠得解。”
小喬故作打個寒顫模樣，道：“我可不希望，他再來拜見……”
景宸笑道：“那恐怕不行。剛才高建瓴把狠話都放出去了。”
小喬努力回想，“什麽狠話？”
景宸清清嗓子，正色道：“‘只盼那一日早些到來’。高建瓴你知不知道，你說這句話的時候，真是太酷了……”
高建瓴抽搐了兩下嘴角，斜了景宸一眼，說道：“過獎。”
景宸哈哈一笑，轉頭卻見黎諶白與越暄一直抿著雙唇，便問道：“你們兩個怎麽都不說話？”
高建瓴道：“小墨延失了心血，氣力不濟，莫再單獨騎馬了，小宸兒，你帶他一程。”
景宸一邊答應著靠近黎諶白，一邊向高建瓴道：“你怎麽不帶他？”
高建瓴笑道：“我剛剛與人交手，也有些氣力不濟。”
景宸萬分不屑。
小喬笑道：“小宸子，你要不願意，那黎諶白與我一道好了，我現在覺得充滿了力氣，黎諶白，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吶……”
黎諶白道：“我並未做什麽，此次多虧有泠華。”
小喬彎繞了一個小圈，到了越暄身邊，矮身福了一福，笑道：“那我也要多謝你的救命之恩啦。”
越暄淺笑了一下，扶住她道：“不必……多虧有高建瓴及時趕到。”
景宸道：“那這麽說來，還有我呢。我也一直在邊上幫著的啊。”
小喬吐吐舌頭，笑道：“你們都是救命恩人，我謝不過來，還是不謝了，先走一步。”說著陡然提速，飛掠向太陽升起的方向。
高建瓴完美的面容被朝陽鍍上一層耀眼的光輝，望著小喬逐漸在天際變作一個小點，輕笑道：“泠華，你還不追麽？”
越暄仿佛正想心事，聞言先是一楞，旋即“……哦”了一聲，便也向著小喬追逐而去。
景宸望著他背影喃喃：“這人，有點奇怪啊……”
當碧海之上大朵大朵的白雲遮蔽住視線，小喬便愈發覺得雀躍起來。因為她知道，下一瞬，就會看到清風齋上開滿坡的三生花，以及靜待他們歸來的。
但這世上偏偏有一個詞語，叫作“樂極生悲”。小喬沒想到時至今日自己還會再出點偏頗，只是感覺後背心似乎被人撞了一下，然後腳下失了平衡，帶著她一齊往下墜去。幸而腰身及時被人攬住。
小喬本以為是越暄，他方才就在她的身側。一路上他雖沒怎麽跟自己說話，但實際上還是一直密切關註著自己的一舉一動的。再想到自己此時被他緊摟懷中，耳根便有些發燙，心中卻覺出甜來。
然而諸般心念卻只不過一瞬，頭頂已傳來高建瓴的輕笑：“小煙兒，沒有事吧？”
小喬回過神來，“沒，沒事。”
此時已過，小喬便看到一旁景宸面色惶急望著她。
景宸道：“對不起……”
小喬道：“方才是你撞了我了，小宸子？”
景宸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黎諶白道：“若是故意，那還了得。”
高建瓴失笑道：“小宸兒如此毛毛躁躁的性子，什麽時候才能改了……”
景宸呵呵傻笑。
小喬望一眼越暄，卻見他似乎什麽都沒看見的模樣，心底不由湧上一陣失落。其實在那之前，越暄才剛把視線挪了開去。
然而再回清風齋，眾人還是有一種大難之後，得以家返的歡欣感。
山崖之上，小喬方收了腳下，一只虎頭虎腦的小貓就“咪嗚”叫著撲進她懷中。
阿咪最討小喬歡喜之處，便是無論什麽時候看見她，都表現得十分亢奮加親熱。
小喬將阿咪摟在懷中，覺得這小貓似乎又圓滾沈重了許多，便向站立崖上等待他們歸來的白衣男子笑道：“多謝秦芳先生，將阿咪照料得這般好。”
秦芳先生笑道：“不必客氣。”
高建瓴隨意收了劍勢，說道：“你來得倒是快。”
秦芳道：“不是我來的快，是一早就派弟子過來討要阿咪，我聽聞她在清風齋上等候你們，也就順道過來瞧瞧你。”
高建瓴挑眉，“我有什麽可瞧？要夾道歡迎的話，僅你們二人，似乎也太少了些。”
秦芳笑道：“原來你還喜歡講究排場……”
說著二人便並肩走進殿。
大殿之內，面覆薄紗的紫衣女子果然正只身獨立，見眾人進來，也不客套，只向著小喬探出手去。
阿咪本正懶洋洋地依偎在小喬懷中，見她伸手，頓時受了驚嚇。它似乎很怕這冷冰冰的紫衣女子，立即撲到景宸肩頭，卻被景宸驅趕到越暄身上。回過神來的阿咪十分不滿地對著景宸齜牙咧嘴，卻心有忌憚不敢出聲。
真力在小喬體內流轉一周，覺出無異，方又依次察看過黎諶白、景宸與越暄。
高建瓴笑道：“原來阿洛竟對我如此不放心，非要親自來看過……”
小喬笑摟了阿洛手臂，說道：“那當然，阿洛最疼我們了。”
隔著面紗，阿洛淡淡瞟了高建瓴一眼，旋即對小喬四人道：“今次多有辛勞，且去房中好好休憩。晚膳時分我讓思涯來喚你們。”
景宸笑道：“那太好了，大半年沒嘗到阿秋的手藝，真是想死我了，哈哈。我一定要睡個天昏地暗，再吃個風卷殘雲。”
其餘幾人失笑。
她道：“都隨你，快去吧。”
景宸便笑應了，四人一同離去。
阿洛也就不再說話，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秦芳望望阿洛與高建瓴，說：“既然瞧過了，那我也就先走了。”
高建瓴道：“不送。”
秦芳便回了空蒙堂。
當殿內只剩下高建瓴與阿洛的時候，高建瓴一直強撐著的面色終於在瞬間萎頓了下來。
阿洛已是重重三指點在了他身前三處要穴，高建瓴只覺喉頭一陣腥甜，之前被他強咽下去的心血頓時嘔了出來，面上映出潮紅。
高建瓴卻覺胸臆舒坦許多，指尖想要拭去身前血汙。
阿洛將他阻住，冷聲道：“此時此刻，還記掛這事？”
“阿洛。”高建瓴苦笑道，“這是大殿，萬一他們哪個睡不著，出來瞧見可怎麽辦？”
“瞧見又如何？”阿洛道，“也該讓他們知道，你這不知死活的樣子。”嘴上雖如此說，另一只手卻已為他揩盡汙漬。
“還好有你在，阿洛。”高建瓴嘆道，“多謝。”
阿洛沈默片刻，問道：“那人到底是誰，能夠傷你如此之重？”
高建瓴道：“我只與他短暫交手。以我剎那所覺，他之真力，卻又介乎兩者之間。”
“那這事，是與它有關了？”阿洛道，“難道他們是想報八年前之仇？可什麽人的真力，會如此奇特？”
“不好說。”高建瓴笑道，“無需猜測，他既已說了會再來拜訪，就一定會再來。”
阿洛心中一凜，伸手扣住高建瓴腕間脈門。
高建瓴躲閃不及，阿洛已然色變，失聲道：“你瘋了嗎？”
高建瓴強笑道：“何來有此之說？”
“我當那丹毒去了何處！””阿洛怒道，“你竟全引到了自己身上？難怪那人能夠傷得了你！”
“阿洛，你別那麽大聲……”
阿洛似氣極，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鼻前面紗輕輕起伏。
高建瓴也是鮮少見到她情緒竟有如此大的波動，低聲道：“不這麽樣，又能怎麽樣呢，你知道的，她對我來說……”
“無需多言。”阿洛冷道，“大敵當前，你準備如何？豈是說解就能解的？”
“你不必如此著緊。”高建瓴垂頭道，“我並沒有大礙。這丹毒在我體內，總好過在她那。你且助我加固對它的壓制，日後我再想辦法解去……”
阿洛不言。
此時一陣晨風卷入殿。面紗低揚，微露出紫衣女子如玉下頷。那線條弧度，卻也是冰冷緊繃的。只低低拂動的面紗，似她靜默的一聲淺嘆。
141晚節不保
小喬睡前頗有些悶悶不樂，因為越暄一直沒怎麽同她說話。
她本以為自己會輾轉反側睡不著覺，誰知一進入到熟悉的房間，腦袋剛一挨到枕頭，立馬就入睡了。
反倒是越暄當真難以入眠，朦朦朧朧了好半天，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然後被景宸搖晃著醒來。
越暄道：“幹什麽？”
景宸道：“喊你起床吃飯啊。”
越暄瞇眸望望窗外天色，日光正烈，最多不過申時，便說道：“你起得倒早。”
景宸道：“不是我起得早，是你起得晚，煙兒和黎諶白，也都已經起來了。”
越暄忽然覺得這句話有些刺耳，便默不作聲。
景宸道：“你還楞著幹什麽？”
越暄道：“你先出去，我想沐浴。”
景宸笑道：“大夏天的，直接去後山池子裏泡泡不就行了。正好我也想洗澡，不如一起。”
越暄終於失笑：“難得你沒有像餓死鬼一樣，急著去吃飯。”
景宸笑道：“這你可說錯了，要不是阿秋還沒做完菜，我才不同你去。”
越暄道：“原來如此，倒是我高估你了。”
景宸笑捶了他肩膀一拳。
二人走出房門，正見到小喬與黎諶白並肩坐在廊下說笑。他們說話時的聲音都不大，只如耳語，在越暄看來，狀態卻也更顯親昵。
景宸已向著黎諶白招呼，“黎諶白，我們要去後山泡冷水澡，你要不要去？”
黎諶白笑著應了，“好啊。”
小喬道：“後山的水可冷了。你剛好些，就碰那麽冰的水，不好吧？”
景宸笑道：“煙兒，我們可都是鐵打的漢子，跟你們女孩兒是不一樣的，你就別操心了。”
小喬撇撇嘴。
黎諶白道：“無事，放心。”
小喬笑道：“好吧，那你們三個打鐵的趕快去吧。我去尋小秋和小溪玩了。”
越暄讓自己深深地沒入冷水中。
雖然陽光曬得他頭頂和面頰一起發熱，但池子底部的水流確實很冰涼。而他，確實需要冷靜冷靜。一旁景宸與黎諶白在說些什麽他已聽不清了，他只看見自己眼前升騰起串串氣泡，然後一個不妨，就嗆了一口水。
越暄連忙浮出水面，景宸正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
越暄抹一把臉，說：“你看什麽？”
景宸在黎諶白耳邊小聲嘀咕了一句，黎諶白面上卻沒什麽表情。
越暄知道，這是景宸慣用的伎倆，明明什麽都沒說，卻故意作出那副姿態，讓人以為他二人是在說他壞話。越暄便撩了一捧水，澆了景宸滿頭滿臉，然後自己面上沁出笑意。
景宸本欲還擊，面上表情卻忽然變得嚴肅。
越暄本以為他又想耍什麽把戲，自己卻也覺出不對。
不過半息，三人便已一齊出水穿上衣衫，黎諶白手中長劍迅疾點向道旁花叢。
匿在花叢後的人被劍氣驚到，“啊”的叫了一聲，向後仰倒在地，竟是一妍麗少女。
見非有人欲施以偷襲，黎諶白忙收了劍勢，只帶起一蓬碎裂花雨，飄拂了少女滿身。
被人偷看洗澡，三人自娘胎裏出來，都還是頭一遭。
景宸嘆道：“這世道，連清風齋也不得安寧了麽？”
越暄皺眉向那少女道：“你是何人，為何在此窺伺？”
少女原本滿腹怒氣，一擡眸，不知為何就忽然紅了臉，說：“我，我不是故意要偷看你們……”
越暄道：“這裏是清風齋，你怎麽會來了此處？”
少女奇道：“清風齋怎麽了？我伯伯說我可以隨便逛逛，沒說不能來清風齋呀？”
景宸道：“你伯伯是誰？”
少女道：“哦，他就在這書院中做事情。”
越暄道：“你走吧，清風齋上通常都沒什麽人。”
少女更加覺得稀奇了，問：“為什麽呢？我看這裏風景很漂亮呀。”
景宸道：“因為我們的老師，是一個十分可怕的人物，他最討厭別人吵吵嚷嚷的了，如果讓他看見有生人，哼哼……”
少女道：“看見生人，會怎樣？”
景宸做了個手刀抹脖子的動作。
少女笑道：“你唬我呢，我可沒聽說過高建瓴是這樣的，要不，你們帶我前去見見高建瓴，說不定他還會和我一見如故呢。”
景宸大感頭疼，難道又是某個瘋狂迷戀高建瓴的？
景宸道：“別做夢了，快走快走快走……”
少女還待再鬧，喉前卻忽然多了一點冰涼之感。
黎諶白手中長劍已指住她咽喉，口中冷冷吐出兩字：“下山。”
少女立即把口中話語咽了回去，賠笑道：“好好好，我下山，我下山……”說著三步一回頭地小跑著走了。
景宸嘆道：“想不到在自己家裏洗個澡，還會晚節不保。”
越暄道：“別胡說八道，還好方才……腰間圍了澡巾。”
“對對對。”景宸忙道，“所以，這也不算失身……”
越暄、黎諶白：“……”
景宸仰天哀嘆：“看來，要和高建瓴說，在清風齋上單獨設個防護了……”
越暄、黎諶白異口同聲：“別！”
景宸：“啊？”
越暄無奈道：“我以後，再不在外面洗澡就是。千萬別與高建瓴說，要被他笑掉大牙。”
景宸點頭：“有理……”
黎諶白忽道：“她為何不走？”
景宸與越暄如夢初醒。
景宸道：“難道她還沒離開，不會是打哪兒跑來的奸細吧？”
越暄道：“跟上去看看。”
三人便向著少女方才離開方向追逐而去，轉瞬便至了崖邊，正是後山一條彎彎曲曲的石階小路，一直延通山下，平時少有人至。而方才那少女，果然正沿著石階步步向下，逐漸沒入雲霧中。
黎諶白身形已經如電掠出，長劍橫斜，攔住少女去路。
少女先是一驚，待看清了，不由怒道：“你這人，怎麽老喜歡拿劍指著別人！”
景宸與越暄稍慢半步，聞聽此言，景宸道：“你這話說的可就不對了，他現在只是拿劍攔住你，可沒有指著你。”
“你！”少女氣結。
越暄道：“別說這些沒用的。”又向那少女道，“你腰間明明挎有長劍，為何不離去？由此處下山，一則山道險峻，二則要費許多時辰。”
少女對著越暄嫣然一笑，指著黎諶白道：“不是他要我下山的嗎？”
黎諶白道：“莫裝傻，下山並非此意。”
少女羞澀道：“我還不會。”
“你這人怎麽滿口謊話。”景宸道，“你不會劍，又是怎麽上來的清風齋？”
“誰說我說謊了！”少女怒道，“這石階不就是讓人走的嗎？我不會騎馬，就不能從山下走上來？你們清風齋的人怎麽這樣，虧我還費了千辛萬苦，走了一個多時辰！”
景宸與黎諶白、越暄互相看了一眼。
景宸道：“你先前不說是隨便逛逛嗎？怎麽又成費了千辛萬苦了？”
少女再次語塞。
越暄道：“你伯伯在書院中做事，他在何處？”
“我伯伯麽？”少女道，“他在延壽堂呀。”
景宸道：“他在延壽堂，能做什麽？延壽堂上面，從先生到弟子，全都是的。”
越暄瞟一眼景宸，心想這些事情你知道得倒是清楚。
少女望望景宸，似十分不情願般回答道：“做山長呀……”
“……”
景宸道：“我送你回去，就知道你有沒有說謊。”
少女蹙眉道：“你這人說話沒一句中聽，我不要你送。”
景宸道：“看吧，又心虛了不是？”
少女不理他，只向越暄道：“哥哥，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景宸大驚小怪道：“他什麽時候成你哥哥了？”
少女道：“我樂意這樣稱呼，你管著嗎？”
景宸道：“你自己問他，我管不管的著？”
越暄很給面子地點了下頭，說：“莫如此呼喚。我送你回去就是。”
少女也不在意，當即喜笑顏開。越暄忽然在她臉上看到了另外一個人的影子，想了想方才明白過來。原來她與那人一樣，笑的時候眼睛同樣都是彎的。
越暄帶著少女走了。少女仿佛有些害怕，卻只輕輕拈住他後腰上的衣角。越暄速度稍緩。
然也不過三兩刻鐘，延壽堂上巍峨的連片殿宇便已出現在眼前。越暄一眼便望見正殿前的空地上，十餘弟子正練習劍法，思涯亦在其中。而別處，亦還有許多人往來其間。
少女笑道：“你看我們延壽堂上多熱鬧，你們清風齋，怎麽這麽少的人啊？”
越暄道：“你伯伯是山長，延壽堂上當然人多。”
少女笑道：“你這麽說，就是相信我了是不是？”
越暄不作聲，算是默認。
少女又問道：“你就是肅王殿下，對不對？”
越暄點了下頭。
少女笑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越暄覺出些許莫名，卻也不多問，只帶著少女在思涯身邊停下。
思涯望見他，驚喜道：“越暄，你怎麽來了？我聽說你們回來了，恨不得立刻就過去找你們，沒辦法一定要完成老師布置的課業！沒想到你倒先來尋我了。”
“你可真發奮。”越暄笑道，“不過我這次來，卻不是來尋你的。”
思涯已望見了越暄身邊的少女，訝道：“你們倆，怎麽在一處？”
少女甜甜喚了一聲：“思涯姐姐。”
思涯咧嘴笑了笑，依舊望向越暄。
越暄道：“她果然是你們延壽堂上的人，那就無事。我先走了，你若得空，便來清風齋尋我們。”說著又躍上了馬匹。
“好，我一會就過去。”思涯在他身後應下。
142灼灼其華
越暄回到清風齋的時候，看到的卻是景宸，以及許久不見的季溪。兩人並肩坐在草地上，季溪側頭望著景宸，眼底的歡欣仿佛要滿溢出來。
越暄道：“你好，小溪。”
季溪連連笑著點頭。
越暄問道：“他們呢？”
景宸嘴裏叼根草葉，懶洋洋地擡頭看他：“忘記告訴你。今晚是要去阿洛那兒。”
越暄“哦”了一聲，說：“這倒是少有的事情。”
景宸道：“落霞苑那滿山的桃花開得正好，高建瓴屁顛屁顛地過去賞花了。”
“你這般說高建瓴，我要去告密。” 越暄失笑道，“還有，落霞苑上種的不是桃花，而是‘焰灼華’，大夏沒有，楊國有卻不多，唯獨落霞苑上種了滿山。”
“那也沒什麽區別嘛，我看著就像桃花。”景宸“呸”的一聲吐掉嘴中草葉，笑道，“你要告密，就快去吧。高建瓴現在一定正樂呵，才懶得和我計較。”
越暄一把將他拽起，說：“那快走吧。看焰灼華，一定得趕在日落時。”
還未走近落霞苑，景宸便望見那漫山遍野被夕陽餘輝映作金紅的焰灼華。就著天邊的數抹火燒雲，當真讓人分不清是煙霞落在了山峰上，還是繁花盛放在了雲天中。
而比焰灼華更美麗的，是一對並肩坐在花樹下言笑的少年男女。
景宸剛收了長劍，便向黎諶白叫嚷：“你這個沒義氣的，自己先跑來這邊也不等我們，原來是來尋煙兒了。”
小喬笑道：“來尋我怎麽了，反正你有小溪陪你，也不會寂寞啊。”
景宸向越暄笑道：“這兩人說話怎麽一模一樣，剛才黎諶白也是這麽說的。”
越暄勉強彎了彎嘴角。
景宸已向小喬道：“說，你倆是不是串通好的？”
小喬撲哧笑道：“這還需要串通嗎？”
景宸嘆道：“算了，我不與你們說，我賞花去……哎，對了，高建瓴呢？”
小喬道：“不知道，我來了好一會了，只見到思涯。這一會，她也還在廚間忙著呢。”
景宸道：“那你怎麽沒去給她幫忙？往日你不是最喜歡纏著阿秋了？”
小喬笑道：“你就不許我也得閑，賞賞花？”
景宸壞笑道：“煙兒，你是賞花，還是賞美人啊……”
黎諶白斜了景宸一眼。
小喬知道景宸意之所指，便笑罵道：“好你個小宸子，是小秋不要我幫忙，我才出來的。”
景宸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笑道：“那真是可惜了，今晚嘗不到你的手藝。”
小喬嫌棄道：“你別假惺惺的好不好，誰不知道你垂涎小秋做的美味已經好久了。”
景宸哈哈大笑。
正在此時，夾道繁花中，緩緩步出一紫衫女子，清冷的聲音徐徐揚起，對著他們道：“在聊什麽，這麽開心？”
雖然這聲音還是沒什麽起伏，但他們卻知道，這幾乎已可算是阿洛最柔和的聲音了。
小喬回頭笑道：“小宸在說，他垂涎小秋許久了。”
面紗之下，阿洛輕輕“嗯？”了一聲。
小喬忙解釋道：“哦，是垂涎小秋做的飯菜許久了。”
面紗動了動，仿佛阿洛無奈地搖了下頭。
景宸低聲道：“煙兒，你給我留點面子好不好？”
小喬笑嘻嘻地搖搖頭，說：“不好。”
景宸無奈地打個哈哈，向阿洛道：“阿洛，你這滿山的桃……焰灼華，可真好看。我們清風齋上怎麽就沒有呢？”
阿洛道：“這本就是你師父所種。”
景宸道：“哦，那他為什麽不在清風齋上也種一些？”
阿洛似乎又搖了搖頭，說：“因為清風齋上，已經無地可種。”
景宸打個寒顫，下一步，再下一步，高建瓴是不是就要去攻陷延壽堂了……若是在那冷心冷面的張毅先生門口，也種上這麽大把的艷霞桃李，不知道會是一副什麽樣的光景。景宸想著便自己呵呵笑開了。
小喬道：“讓小宸子自己在這裏笑個夠吧，我們先走。”說著便與黎諶白起身。一行人向落霞殿去，景宸自然連忙跟上。
落霞殿外的焰灼華林中，已經置好了桌椅。小喬便去幫思涯布菜。
景宸向越暄道：“你怎麽也不去給煙兒幫忙，就坐這等吃了？”
越暄一時未說出話來。
小喬看他一眼，說：“不用，你們就坐著等吧。”旋即轉身離去。
越暄看她背影逐漸沒入芳林，低聲道：“你看，她說不用……”
景宸面部表情十分糾結，可惜越暄並未看見。
諸菜上齊，桌上卻還少一人。
小喬道：“高建瓴呢？”
阿洛道：“他方才與我小酌了幾杯，現下可正有些微醺。”
“高建瓴的酒量，什麽時候也像小宸一樣了？”小喬笑道，“他在哪？我去看看他。”
阿洛道：“莫管他，且讓他睡。”
思涯笑道：“老師還是讓小喬去吧。高建瓴特地為賞這焰灼華過來，此時花霞相映，景正旖旎，他若錯過了，回頭又要怪罪您的不是。”
阿洛沈默半息，對小喬道：“也罷，那你去吧。他應該還歪在我房外廊下。”
小喬答應著，便笑盈盈地跑進落霞殿。
落霞苑她雖也沒來過幾次，卻比景宸三人都要熟悉，阿洛的臥房又極好找，因此也還不至於迷路，只三兩下便尋見了歪靠在庭前躺椅上的白衣男人。
繁茂的花樹在他顛倒眾生的臉龐上投下大片陰影，卻難掩住他面上淡淡的酡紅。
小喬不由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前蹲下。
高建瓴長睫動了動，小喬以為他要醒了，誰知他只是輕蹙了下眉心，便又睡去。
真的喝多了麽……小喬心內多了幾分疑惑，站起身來又低俯下腰，細細打量著高建瓴的面龐。
這樣的高建瓴，她還是第一次看見，美則美矣，可總覺得有那麽一絲揮之不去的……憔悴。
小喬正對著高建瓴琢磨要不要喚醒他，躺椅上沈睡的人兒忽然展臂將她拉入了懷中。
小喬猝不及防之下站立不穩，整個兒摔在了他身上。
高建瓴緊緊地將她箍住，火熱的鼻息灑在她的頸間，然後仿佛窒息之人一般，深深地，貪婪地嗅著她頸間的氣息。
小喬驚嚇了一跳，覺出他的異常，卻更不敢妄動，只僵硬著身子任由他抱著。
她安靜下來，高建瓴反倒逐漸清醒了，緩緩睜開雙眼，然後將她放開。
小喬看他眼中狂亂神色一點一滴斂去，方才小心問道：“做夢了？”
高建瓴微楞，點了下頭。
小喬道：“你方才，把我當成誰了？”
高建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站起身子，背對著她沈默了一瞬，才說道：“我娘。”
“哦……”小喬點了點頭，然後又輕輕的，從背後給了他一個擁抱。這個男人，背負了太多她所不知道的過往，卻總如大樹一般為她遮風擋雨，而她，卻不知道能為他做些什麽。
這個擁抱卻讓高建瓴的背脊僵住了。
小喬覺得莫名，她不知道自己的這個舉動有什麽不妥。
高建瓴卻已經回轉過身，將她環抱在了胸前，卻只如以往般，輕輕拍撫著她的背心，說：“剛才，是不是嚇到你了。”
“沒有。”小喬擡頭，見他面色已然如常，方始放下心來，說，“你沒有事就好。”
高建瓴放開了她，說：“走吧，別讓他們等太久。”
二人齊至了殿外，眾人果然還在桌前等待。
景宸看到他們，笑道：“我說老師大人啊，阿洛說你只飲了兩三杯，怎麽就醉了呢？”
“是了。”高建瓴笑道，“也許是被你傳染了吧。”
“我錯了。”景宸道，“不該與你聊這個話題。”
高建瓴點頭笑道：“以往此時，你應該正風卷殘雲才對。”
景宸得他一說，立馬便舉箸開動。
席至一半，天色漸黑。思涯便在林中燃起數盞明燈，映襯那滿目焰灼華，更像是要燒灼起了一般，倒也別有一番風致。
高建瓴讚道：“小秋果然很有幾分心思。”
思涯俯身笑道：“高建瓴謬讚了。”
景宸笑道：“他一天到晚小煙兒長，小煙兒短，極少誇讚別人。下次他再誇你，你就說，‘對，不錯’，‘你說得很有道理’，‘你說得對極了’。”
思涯掩嘴失笑。
高建瓴笑罵道：“到底要怎樣，才能堵住你這張嘴。”
小喬：“這輩子，怕是沒有指望了。”
黎諶白：“此生已無望。”
二人同時張口，說的也是同一個意思，滿桌人除了越暄，都不由嬉笑出聲。
正和樂，山崖方向忽傳來了風聲。
阿洛道：“我這落霞苑上，還從未如此熱鬧過。”
一時眾人都停了杯盞，不約而同望向林間。
小路上，思涯見到眾人，立時高聲笑道：“越暄，景宸，黎諶白！”待走近了，又對著高建瓴與阿洛拜下去道，“見過高建瓴，阿洛。”
高建瓴笑著點頭。
景宸道：“你來得倒巧，是個有口福的。”
黎諶白道：“正可飲兩杯。”
思涯為難道：“今日，怕是不行。”
景宸正要問為何，擡眼卻望見了樓卿先生，以及下午在清風齋後山“偶遇”的，那個……少女。
143一切如初
未註意景宸與越暄、黎諶白三人略有些尷尬的面色，高建瓴與阿洛已經起身。
樓卿先生笑道：“二位果然都是雅人。是我冒昧打擾了。”
阿洛道：“歡迎之至。”
高建瓴笑道：“你這大忙人，何以至此？”
樓卿笑道：“你怎不請我喝兩杯，就直接開門見山？”
高建瓴笑道：“你若願喝自是最好，我只怕你不肯。”
“哪裏話。”樓卿笑道，“與高建瓴喝酒的榮幸，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話間，高建瓴已迎了樓卿入座。
景宸拽拽思涯，思涯卻不肯坐。
樓卿先生轉眼瞧見思涯，笑道：“莫拘束了，今日且飲一回。”
思涯立時雀躍道：“多謝老師。”便與那少女在景宸與越暄二人之間坐下，自己挨著景宸，那少女正緊鄰著越暄。
樓卿先生與高建瓴、阿洛共飲了一杯，指著那少女道：“我這侄女自小頑皮，今日竟被她溜去了你那清風齋上，我是特地帶她過來向你賠罪的。”
高建瓴挑眉道：“哦，我竟不知？”
那少女起身道：“楚依見過高建瓴，阿洛。今日實在是抱歉，碰巧在清風齋上遇見了……”
越暄三人面色陣紅陣白。
楚依道：“碰巧遇見了這三位師兄，還要多謝越暄師兄送我回延壽堂。”
聽她絕口不提撞見他們洗澡之事，三人方略放下心。
小喬淡瞟了越暄一眼。
高建瓴道：“既是你的侄女，偶爾去我那清風齋上逛逛也沒什麽。若說頑皮就要賠罪，那我們小宸兒怕是一天到晚除了賠罪，就不用幹別的事情了。”
對於自己總被無辜言及，景宸早已習以為常。
樓卿先生笑笑，又與眾人飲下一杯酒去，夾了近前盤中一箸入口，不由讚道：“如此美味，難怪你不肯辟谷了。”
高建瓴笑道：“那是自然。”
樓卿道：“卻不知是出自誰之手？”
高建瓴道：“你且猜猜。”
樓卿道：“阿洛的手藝我曾嘗過，不像。你的嘛，自然就更不用提了。剩下這幾位……”說著目光在幾人面上一一劃過，最後落在思涯臉上，說，“難道是阿洛弟子？”
思涯起身行禮，道：“弟子不才，令先生見笑了。”
樓卿道：“人稱青出於藍，果然不假。阿洛，你這一生一世一弟子，果然心靈手巧，蕙質蘭心。”
阿洛道：“承蒙你誇讚，多謝。”
樓卿向思涯道：“我方才吃的這個，叫什麽？”
思涯道：“回先生，此道乃是茶點，名為‘千山暮雪’。”
眾人看那盤中物，果然似萬千小山堆疊。可那山，卻因撒滿了糖霜，而是白色的，便像鋪滿了皚皚白雪一般。
樓卿先生又夾一箸，只覺入口清甜卻不膩味，回味許久，說道：“高建瓴幾年前曾送了我一好茶，叫‘群山點翠’。你這‘千山暮雪’，倒是與他相得益彰。”
高建瓴笑道：“難為你還記得。”
樓卿笑道：“自然。什麽時候再予我一些。”
高建瓴道：“你我同是愛茶之人，這個好說。”
思涯笑道：“若要佐酒，先生不妨嘗嘗這道菜。”
樓卿就著她所指，夾了一些至嘴中，笑道：“滋味果真不俗。先是令人覺出幾絲微醺，卻又恰到好處得發散了酒意。用來佐酒，最合適不過。這又叫作什麽名字？”
思涯道：“蒲草若如初。”
隔著面紗，阿洛望了思涯一眼。但只是一眼，便移開目光。
夜風吹拂，眾人三三兩兩喝開，幾個小的玩在一處，氣氛逐漸熱烈。唯獨小喬與越暄雖比肩而坐，卻都不與對方說話。
小喬正覺得他們冷戰得有些莫名其妙，不如她主動去搭理下他吧？那方與樓卿先生一起前來的楚依已對著越暄舉杯笑道：“殿下，我敬你一杯，多謝你先前親自送我回去。”
越暄道：“不必，本是同門之誼，理所應當。”話雖如此，卻仍是舉杯與她輕碰了一下，淺酌入口。
楚依立即開心得瞇眼笑了起來。
小喬暗自皺皺鼻子，轉頭去聽高建瓴與樓卿、阿洛他們說話。
樓卿道：“今日漠北道給各大門派都寄了書函。”
“他們的動作倒是挺快。”高建瓴道，“說了什麽？”
樓卿道：“派內長老作亂，護衛長老身殞。幸得書院高建瓴相助，方得轉危為安。”
“僅此而已？”
“未言他事。”
“他門中護衛長老故去，如此大事，確實也該告於各大書院知曉。”高建瓴道。
樓卿嘆道：“我與吳妄還有些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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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方才正身堂中，雷塵等人已經問過，高建瓴卻只說不知道。
小喬有些不信。
高建瓴說：“這世間陰謀陽謀比比皆是，說不定一不小心就會被算計在內，又或無意之中幫助誰算計了誰。”
四人都覺得十分莫名，景宸略微緩下馬速，回身道：“這與月兒問的問題有什麽關系？”
高建瓴微微一笑，道：“我只是想說，這世間之事錯綜覆雜，連帶的人物關系也是撲朔迷離。我是真的不知道方才那人身份。”
景宸翻個白眼，“那你直接說不就是了……”
“我直接說了，可你們不信。”
“……”
高建瓴道：“不過他方才說了，日後還會再來拜見，你們心中之惑總有一朝能夠得解。”
小喬故作打個寒顫模樣，道：“我可不希望，他再來拜見……”
景宸笑道：“那恐怕不行。剛才高建瓴把狠話都放出去了。”
小喬努力回想，“什麽狠話？”
景宸清清嗓子，正色道：“‘只盼那一日早些到來’。高建瓴你知不知道，你說這句話的時候，真是太酷了……”
高建瓴抽搐了兩下嘴角，斜了景宸一眼，說道：“過獎。”
景宸哈哈一笑，轉頭卻見黎諶白與越暄一直抿著雙唇，便問道：“你們兩個怎麽都不說話？”
高建瓴道：“小墨延失了心血，氣力不濟，莫再單獨騎馬了，小宸兒，你帶他一程。”
景宸一邊答應著靠近黎諶白，一邊向高建瓴道：“你怎麽不帶他？”
高建瓴笑道：“我剛剛與人交手，也有些氣力不濟。”
景宸萬分不屑。
小喬笑道：“小宸子，你要不願意，那黎諶白與我一道好了，我現在覺得充滿了力氣，黎諶白，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吶……”
黎諶白道：“我並未做什麽，此次多虧有泠華。”
小喬彎繞了一個小圈，到了越暄身邊，矮身福了一福，笑道：“那我也要多謝你的救命之恩啦。”
越暄淺笑了一下，扶住她道：“不必……多虧有高建瓴及時趕到。”
景宸道：“那這麽說來，還有我呢。我也一直在邊上幫著的啊。”
小喬吐吐舌頭，笑道：“你們都是救命恩人，我謝不過來，還是不謝了，先走一步。”說著陡然提速，飛掠向太陽升起的方向。
高建瓴完美的面容被朝陽鍍上一層耀眼的光輝，望著小喬逐漸在天際變作一個小點，輕笑道：“泠華，你還不追麽？”
越暄仿佛正想心事，聞言先是一楞，旋即“……哦”了一聲，便也向著小喬追逐而去。
景宸望著他背影喃喃：“這人，有點奇怪啊……”
當碧海之上大朵大朵的白雲遮蔽住視線，小喬便愈發覺得雀躍起來。因為她知道，下一瞬，就會看到清風齋上開滿坡的三生花，以及靜待他們歸來的。
但這世上偏偏有一個詞語，叫作“樂極生悲”。小喬沒想到時至今日自己還會再出點偏頗，只是感覺後背心似乎被人撞了一下，然後腳下失了平衡，帶著她一齊往下墜去。幸而腰身及時被人攬住。
小喬本以為是越暄，他方才就在她的身側。一路上他雖沒怎麽跟自己說話，但實際上還是一直密切關註著自己的一舉一動的。再想到自己此時被他緊摟懷中，耳根便有些發燙，心中卻覺出甜來。
然而諸般心念卻只不過一瞬，頭頂已傳來高建瓴的輕笑：“小煙兒，沒有事吧？”
小喬回過神來，“沒，沒事。”
此時已過，小喬便看到一旁景宸面色惶急望著她。
景宸道：“對不起……”
小喬道：“方才是你撞了我了，小宸子？”
景宸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黎諶白道：“若是故意，那還了得。”
高建瓴失笑道：“小宸兒如此毛毛躁躁的性子，什麽時候才能改了……”
景宸呵呵傻笑。
小喬望一眼越暄，卻見他似乎什麽都沒看見的模樣，心底不由湧上一陣失落。其實在那之前，越暄才剛把視線挪了開去。
然而再回清風齋，眾人還是有一種大難之後，得以家返的歡欣感。
山崖之上，小喬方收了腳下，一只虎頭虎腦的小貓就“咪嗚”叫著撲進她懷中。
阿咪最討小喬歡喜之處，便是無論什麽時候看見她，都表現得十分亢奮加親熱。
小喬將阿咪摟在懷中，覺得這小貓似乎又圓滾沈重了許多，便向站立崖上等待他們歸來的白衣男子笑道：“多謝秦芳先生，將阿咪照料得這般好。”
秦芳先生笑道：“不必客氣。”
高建瓴隨意收了劍勢，說道：“你來得倒是快。”
秦芳道：“不是我來的快，是一早就派弟子過來討要阿咪，我聽聞她在清風齋上等候你們，也就順道過來瞧瞧你。”
高建瓴挑眉，“我有什麽可瞧？要夾道歡迎的話，僅你們二人，似乎也太少了些。”
秦芳笑道：“原來你還喜歡講究排場……”
說著二人便並肩走進殿。
大殿之內，面覆薄紗的紫衣女子果然正只身獨立，見眾人進來，也不客套，只向著小喬探出手去。
阿咪本正懶洋洋地依偎在小喬懷中，見她伸手，頓時受了驚嚇。它似乎很怕這冷冰冰的紫衣女子，立即撲到景宸肩頭，卻被景宸驅趕到越暄身上。回過神來的阿咪十分不滿地對著景宸齜牙咧嘴，卻心有忌憚不敢出聲。
真力在小喬體內流轉一周，覺出無異，方又依次察看過黎諶白、景宸與越暄。
高建瓴笑道：“原來阿洛竟對我如此不放心，非要親自來看過……”
小喬笑摟了阿洛手臂，說道：“那當然，阿洛最疼我們了。”
隔著面紗，阿洛淡淡瞟了高建瓴一眼，旋即對小喬四人道：“今次多有辛勞，且去房中好好休憩。晚膳時分我讓思涯來喚你們。”
景宸笑道：“那太好了，大半年沒嘗到阿秋的手藝，真是想死我了，哈哈。我一定要睡個天昏地暗，再吃個風卷殘雲。”
其餘幾人失笑。
她道：“都隨你，快去吧。”
景宸便笑應了，四人一同離去。
阿洛也就不再說話，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秦芳望望阿洛與高建瓴，說：“既然瞧過了，那我也就先走了。”
高建瓴道：“不送。”
秦芳便回了空蒙堂。
當殿內只剩下高建瓴與阿洛的時候，高建瓴一直強撐著的面色終於在瞬間萎頓了下來。
阿洛已是重重三指點在了他身前三處要穴，高建瓴只覺喉頭一陣腥甜，之前被他強咽下去的心血頓時嘔了出來，面上映出潮紅。
高建瓴卻覺胸臆舒坦許多，指尖想要拭去身前血汙。
阿洛將他阻住，冷聲道：“此時此刻，還記掛這事？”
“阿洛。”高建瓴苦笑道，“這是大殿，萬一他們哪個睡不著，出來瞧見可怎麽辦？”
“瞧見又如何？”阿洛道，“也該讓他們知道，你這不知死活的樣子。”嘴上雖如此說，另一只手卻已為他揩盡汙漬。
“還好有你在，阿洛。”高建瓴嘆道，“多謝。”
阿洛沈默片刻，問道：“那人到底是誰，能夠傷你如此之重？”
高建瓴道：“我只與他短暫交手。以我剎那所覺，他之真力，卻又介乎兩者之間。”
“那這事，是與它有關了？”阿洛道，“難道他們是想報八年前之仇？可什麽人的真力，會如此奇特？”
“不好說。”高建瓴笑道，“無需猜測，他既已說了會再來拜訪，就一定會再來。”
阿洛心中一凜，伸手扣住高建瓴腕間脈門。
高建瓴躲閃不及，阿洛已然色變，失聲道：“你瘋了嗎？”
高建瓴強笑道：“何來有此之說？”
“我當那丹毒去了何處！””阿洛怒道，“你竟全引到了自己身上？難怪那人能夠傷得了你！”
“阿洛，你別那麽大聲……”
阿洛似氣極，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鼻前面紗輕輕起伏。
高建瓴也是鮮少見到她情緒竟有如此大的波動，低聲道：“不這麽樣，又能怎麽樣呢，你知道的，她對我來說……”
“無需多言。”阿洛冷道，“大敵當前，你準備如何？豈是說解就能解的？”
“你不必如此著緊。”高建瓴垂頭道，“我並沒有大礙。這丹毒在我體內，總好過在她那。你且助我加固對它的壓制，日後我再想辦法解去……”
阿洛不言。
此時一陣晨風卷入殿。面紗低揚，微露出紫衣女子如玉下頷。那線條弧度，卻也是冰冷緊繃的。只低低拂動的面紗，似她靜默的一聲淺嘆。
141晚節不保
小喬睡前頗有些悶悶不樂，因為越暄一直沒怎麽同她說話。
她本以為自己會輾轉反側睡不著覺，誰知一進入到熟悉的房間，腦袋剛一挨到枕頭，立馬就入睡了。
反倒是越暄當真難以入眠，朦朦朧朧了好半天，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然後被景宸搖晃著醒來。
越暄道：“幹什麽？”
景宸道：“喊你起床吃飯啊。”
越暄瞇眸望望窗外天色，日光正烈，最多不過申時，便說道：“你起得倒早。”
景宸道：“不是我起得早，是你起得晚，煙兒和黎諶白，也都已經起來了。”
越暄忽然覺得這句話有些刺耳，便默不作聲。
景宸道：“你還楞著幹什麽？”
越暄道：“你先出去，我想沐浴。”
景宸笑道：“大夏天的，直接去後山池子裏泡泡不就行了。正好我也想洗澡，不如一起。”
越暄終於失笑：“難得你沒有像餓死鬼一樣，急著去吃飯。”
景宸笑道：“這你可說錯了，要不是阿秋還沒做完菜，我才不同你去。”
越暄道：“原來如此，倒是我高估你了。”
景宸笑捶了他肩膀一拳。
二人走出房門，正見到小喬與黎諶白並肩坐在廊下說笑。他們說話時的聲音都不大，只如耳語，在越暄看來，狀態卻也更顯親昵。
景宸已向著黎諶白招呼，“黎諶白，我們要去後山泡冷水澡，你要不要去？”
黎諶白笑著應了，“好啊。”
小喬道：“後山的水可冷了。你剛好些，就碰那麽冰的水，不好吧？”
景宸笑道：“煙兒，我們可都是鐵打的漢子，跟你們女孩兒是不一樣的，你就別操心了。”
小喬撇撇嘴。
黎諶白道：“無事，放心。”
小喬笑道：“好吧，那你們三個打鐵的趕快去吧。我去尋小秋和小溪玩了。”
越暄讓自己深深地沒入冷水中。
雖然陽光曬得他頭頂和面頰一起發熱，但池子底部的水流確實很冰涼。而他，確實需要冷靜冷靜。一旁景宸與黎諶白在說些什麽他已聽不清了，他只看見自己眼前升騰起串串氣泡，然後一個不妨，就嗆了一口水。
越暄連忙浮出水面，景宸正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
越暄抹一把臉，說：“你看什麽？”
景宸在黎諶白耳邊小聲嘀咕了一句，黎諶白面上卻沒什麽表情。
越暄知道，這是景宸慣用的伎倆，明明什麽都沒說，卻故意作出那副姿態，讓人以為他二人是在說他壞話。越暄便撩了一捧水，澆了景宸滿頭滿臉，然後自己面上沁出笑意。
景宸本欲還擊，面上表情卻忽然變得嚴肅。
越暄本以為他又想耍什麽把戲，自己卻也覺出不對。
不過半息，三人便已一齊出水穿上衣衫，黎諶白手中長劍迅疾點向道旁花叢。
匿在花叢後的人被劍氣驚到，“啊”的叫了一聲，向後仰倒在地，竟是一妍麗少女。
見非有人欲施以偷襲，黎諶白忙收了劍勢，只帶起一蓬碎裂花雨，飄拂了少女滿身。
被人偷看洗澡，三人自娘胎裏出來，都還是頭一遭。
景宸嘆道：“這世道，連清風齋也不得安寧了麽？”
越暄皺眉向那少女道：“你是何人，為何在此窺伺？”
少女原本滿腹怒氣，一擡眸，不知為何就忽然紅了臉，說：“我，我不是故意要偷看你們……”
越暄道：“這裏是清風齋，你怎麽會來了此處？”
少女奇道：“清風齋怎麽了？我伯伯說我可以隨便逛逛，沒說不能來清風齋呀？”
景宸道：“你伯伯是誰？”
少女道：“哦，他就在這書院中做事情。”
越暄道：“你走吧，清風齋上通常都沒什麽人。”
少女更加覺得稀奇了，問：“為什麽呢？我看這裏風景很漂亮呀。”
景宸道：“因為我們的老師，是一個十分可怕的人物，他最討厭別人吵吵嚷嚷的了，如果讓他看見有生人，哼哼……”
少女道：“看見生人，會怎樣？”
景宸做了個手刀抹脖子的動作。
少女笑道：“你唬我呢，我可沒聽說過高建瓴是這樣的，要不，你們帶我前去見見高建瓴，說不定他還會和我一見如故呢。”
景宸大感頭疼，難道又是某個瘋狂迷戀高建瓴的？
景宸道：“別做夢了，快走快走快走……”
少女還待再鬧，喉前卻忽然多了一點冰涼之感。
黎諶白手中長劍已指住她咽喉，口中冷冷吐出兩字：“下山。”
少女立即把口中話語咽了回去，賠笑道：“好好好，我下山，我下山……”說著三步一回頭地小跑著走了。
景宸嘆道：“想不到在自己家裏洗個澡，還會晚節不保。”
越暄道：“別胡說八道，還好方才……腰間圍了澡巾。”
“對對對。”景宸忙道，“所以，這也不算失身……”
越暄、黎諶白：“……”
景宸仰天哀嘆：“看來，要和高建瓴說，在清風齋上單獨設個防護了……”
越暄、黎諶白異口同聲：“別！”
景宸：“啊？”
越暄無奈道：“我以後，再不在外面洗澡就是。千萬別與高建瓴說，要被他笑掉大牙。”
景宸點頭：“有理……”
黎諶白忽道：“她為何不走？”
景宸與越暄如夢初醒。
景宸道：“難道她還沒離開，不會是打哪兒跑來的奸細吧？”
越暄道：“跟上去看看。”
三人便向著少女方才離開方向追逐而去，轉瞬便至了崖邊，正是後山一條彎彎曲曲的石階小路，一直延通山下，平時少有人至。而方才那少女，果然正沿著石階步步向下，逐漸沒入雲霧中。
黎諶白身形已經如電掠出，長劍橫斜，攔住少女去路。
少女先是一驚，待看清了，不由怒道：“你這人，怎麽老喜歡拿劍指著別人！”
景宸與越暄稍慢半步，聞聽此言，景宸道：“你這話說的可就不對了，他現在只是拿劍攔住你，可沒有指著你。”
“你！”少女氣結。
越暄道：“別說這些沒用的。”又向那少女道，“你腰間明明挎有長劍，為何不離去？由此處下山，一則山道險峻，二則要費許多時辰。”
少女對著越暄嫣然一笑，指著黎諶白道：“不是他要我下山的嗎？”
黎諶白道：“莫裝傻，下山並非此意。”
少女羞澀道：“我還不會。”
“你這人怎麽滿口謊話。”景宸道，“你不會劍，又是怎麽上來的清風齋？”
“誰說我說謊了！”少女怒道，“這石階不就是讓人走的嗎？我不會騎馬，就不能從山下走上來？你們清風齋的人怎麽這樣，虧我還費了千辛萬苦，走了一個多時辰！”
景宸與黎諶白、越暄互相看了一眼。
景宸道：“你先前不說是隨便逛逛嗎？怎麽又成費了千辛萬苦了？”
少女再次語塞。
越暄道：“你伯伯在書院中做事，他在何處？”
“我伯伯麽？”少女道，“他在延壽堂呀。”
景宸道：“他在延壽堂，能做什麽？延壽堂上面，從先生到弟子，全都是的。”
越暄瞟一眼景宸，心想這些事情你知道得倒是清楚。
少女望望景宸，似十分不情願般回答道：“做山長呀……”
“……”
景宸道：“我送你回去，就知道你有沒有說謊。”
少女蹙眉道：“你這人說話沒一句中聽，我不要你送。”
景宸道：“看吧，又心虛了不是？”
少女不理他，只向越暄道：“哥哥，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景宸大驚小怪道：“他什麽時候成你哥哥了？”
少女道：“我樂意這樣稱呼，你管著嗎？”
景宸道：“你自己問他，我管不管的著？”
越暄很給面子地點了下頭，說：“莫如此呼喚。我送你回去就是。”
少女也不在意，當即喜笑顏開。越暄忽然在她臉上看到了另外一個人的影子，想了想方才明白過來。原來她與那人一樣，笑的時候眼睛同樣都是彎的。
越暄帶著少女走了。少女仿佛有些害怕，卻只輕輕拈住他後腰上的衣角。越暄速度稍緩。
然也不過三兩刻鐘，延壽堂上巍峨的連片殿宇便已出現在眼前。越暄一眼便望見正殿前的空地上，十餘弟子正練習劍法，思涯亦在其中。而別處，亦還有許多人往來其間。
少女笑道：“你看我們延壽堂上多熱鬧，你們清風齋，怎麽這麽少的人啊？”
越暄道：“你伯伯是山長，延壽堂上當然人多。”
少女笑道：“你這麽說，就是相信我了是不是？”
越暄不作聲，算是默認。
少女又問道：“你就是肅王殿下，對不對？”
越暄點了下頭。
少女笑道：“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越暄覺出些許莫名，卻也不多問，只帶著少女在思涯身邊停下。
思涯望見他，驚喜道：“越暄，你怎麽來了？我聽說你們回來了，恨不得立刻就過去找你們，沒辦法一定要完成老師布置的課業！沒想到你倒先來尋我了。”
“你可真發奮。”越暄笑道，“不過我這次來，卻不是來尋你的。”
思涯已望見了越暄身邊的少女，訝道：“你們倆，怎麽在一處？”
少女甜甜喚了一聲：“思涯姐姐。”
思涯咧嘴笑了笑，依舊望向越暄。
越暄道：“她果然是你們延壽堂上的人，那就無事。我先走了，你若得空，便來清風齋尋我們。”說著又躍上了馬匹。
“好，我一會就過去。”思涯在他身後應下。
142灼灼其華
越暄回到清風齋的時候，看到的卻是景宸，以及許久不見的季溪。兩人並肩坐在草地上，季溪側頭望著景宸，眼底的歡欣仿佛要滿溢出來。
越暄道：“你好，小溪。”
季溪連連笑著點頭。
越暄問道：“他們呢？”
景宸嘴裏叼根草葉，懶洋洋地擡頭看他：“忘記告訴你。今晚是要去阿洛那兒。”
越暄“哦”了一聲，說：“這倒是少有的事情。”
景宸道：“落霞苑那滿山的桃花開得正好，高建瓴屁顛屁顛地過去賞花了。”
“你這般說高建瓴，我要去告密。” 越暄失笑道，“還有，落霞苑上種的不是桃花，而是‘焰灼華’，大夏沒有，楊國有卻不多，唯獨落霞苑上種了滿山。”
“那也沒什麽區別嘛，我看著就像桃花。”景宸“呸”的一聲吐掉嘴中草葉，笑道，“你要告密，就快去吧。高建瓴現在一定正樂呵，才懶得和我計較。”
越暄一把將他拽起，說：“那快走吧。看焰灼華，一定得趕在日落時。”
還未走近落霞苑，景宸便望見那漫山遍野被夕陽餘輝映作金紅的焰灼華。就著天邊的數抹火燒雲，當真讓人分不清是煙霞落在了山峰上，還是繁花盛放在了雲天中。
而比焰灼華更美麗的，是一對並肩坐在花樹下言笑的少年男女。
景宸剛收了長劍，便向黎諶白叫嚷：“你這個沒義氣的，自己先跑來這邊也不等我們，原來是來尋煙兒了。”
小喬笑道：“來尋我怎麽了，反正你有小溪陪你，也不會寂寞啊。”
景宸向越暄笑道：“這兩人說話怎麽一模一樣，剛才黎諶白也是這麽說的。”
越暄勉強彎了彎嘴角。
景宸已向小喬道：“說，你倆是不是串通好的？”
小喬撲哧笑道：“這還需要串通嗎？”
景宸嘆道：“算了，我不與你們說，我賞花去……哎，對了，高建瓴呢？”
小喬道：“不知道，我來了好一會了，只見到思涯。這一會，她也還在廚間忙著呢。”
景宸道：“那你怎麽沒去給她幫忙？往日你不是最喜歡纏著阿秋了？”
小喬笑道：“你就不許我也得閑，賞賞花？”
景宸壞笑道：“煙兒，你是賞花，還是賞美人啊……”
黎諶白斜了景宸一眼。
小喬知道景宸意之所指，便笑罵道：“好你個小宸子，是小秋不要我幫忙，我才出來的。”
景宸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笑道：“那真是可惜了，今晚嘗不到你的手藝。”
小喬嫌棄道：“你別假惺惺的好不好，誰不知道你垂涎小秋做的美味已經好久了。”
景宸哈哈大笑。
正在此時，夾道繁花中，緩緩步出一紫衫女子，清冷的聲音徐徐揚起，對著他們道：“在聊什麽，這麽開心？”
雖然這聲音還是沒什麽起伏，但他們卻知道，這幾乎已可算是阿洛最柔和的聲音了。
小喬回頭笑道：“小宸在說，他垂涎小秋許久了。”
面紗之下，阿洛輕輕“嗯？”了一聲。
小喬忙解釋道：“哦，是垂涎小秋做的飯菜許久了。”
面紗動了動，仿佛阿洛無奈地搖了下頭。
景宸低聲道：“煙兒，你給我留點面子好不好？”
小喬笑嘻嘻地搖搖頭，說：“不好。”
景宸無奈地打個哈哈，向阿洛道：“阿洛，你這滿山的桃……焰灼華，可真好看。我們清風齋上怎麽就沒有呢？”
阿洛道：“這本就是你師父所種。”
景宸道：“哦，那他為什麽不在清風齋上也種一些？”
阿洛似乎又搖了搖頭，說：“因為清風齋上，已經無地可種。”
景宸打個寒顫，下一步，再下一步，高建瓴是不是就要去攻陷延壽堂了……若是在那冷心冷面的張毅先生門口，也種上這麽大把的艷霞桃李，不知道會是一副什麽樣的光景。景宸想著便自己呵呵笑開了。
小喬道：“讓小宸子自己在這裏笑個夠吧，我們先走。”說著便與黎諶白起身。一行人向落霞殿去，景宸自然連忙跟上。
落霞殿外的焰灼華林中，已經置好了桌椅。小喬便去幫思涯布菜。
景宸向越暄道：“你怎麽也不去給煙兒幫忙，就坐這等吃了？”
越暄一時未說出話來。
小喬看他一眼，說：“不用，你們就坐著等吧。”旋即轉身離去。
越暄看她背影逐漸沒入芳林，低聲道：“你看，她說不用……”
景宸面部表情十分糾結，可惜越暄並未看見。
諸菜上齊，桌上卻還少一人。
小喬道：“高建瓴呢？”
阿洛道：“他方才與我小酌了幾杯，現下可正有些微醺。”
“高建瓴的酒量，什麽時候也像小宸一樣了？”小喬笑道，“他在哪？我去看看他。”
阿洛道：“莫管他，且讓他睡。”
思涯笑道：“老師還是讓小喬去吧。高建瓴特地為賞這焰灼華過來，此時花霞相映，景正旖旎，他若錯過了，回頭又要怪罪您的不是。”
阿洛沈默半息，對小喬道：“也罷，那你去吧。他應該還歪在我房外廊下。”
小喬答應著，便笑盈盈地跑進落霞殿。
落霞苑她雖也沒來過幾次，卻比景宸三人都要熟悉，阿洛的臥房又極好找，因此也還不至於迷路，只三兩下便尋見了歪靠在庭前躺椅上的白衣男人。
繁茂的花樹在他顛倒眾生的臉龐上投下大片陰影，卻難掩住他面上淡淡的酡紅。
小喬不由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前蹲下。
高建瓴長睫動了動，小喬以為他要醒了，誰知他只是輕蹙了下眉心，便又睡去。
真的喝多了麽……小喬心內多了幾分疑惑，站起身來又低俯下腰，細細打量著高建瓴的面龐。
這樣的高建瓴，她還是第一次看見，美則美矣，可總覺得有那麽一絲揮之不去的……憔悴。
小喬正對著高建瓴琢磨要不要喚醒他，躺椅上沈睡的人兒忽然展臂將她拉入了懷中。
小喬猝不及防之下站立不穩，整個兒摔在了他身上。
高建瓴緊緊地將她箍住，火熱的鼻息灑在她的頸間，然後仿佛窒息之人一般，深深地，貪婪地嗅著她頸間的氣息。
小喬驚嚇了一跳，覺出他的異常，卻更不敢妄動，只僵硬著身子任由他抱著。
她安靜下來，高建瓴反倒逐漸清醒了，緩緩睜開雙眼，然後將她放開。
小喬看他眼中狂亂神色一點一滴斂去，方才小心問道：“做夢了？”
高建瓴微楞，點了下頭。
小喬道：“你方才，把我當成誰了？”
高建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站起身子，背對著她沈默了一瞬，才說道：“我娘。”
“哦……”小喬點了點頭，然後又輕輕的，從背後給了他一個擁抱。這個男人，背負了太多她所不知道的過往，卻總如大樹一般為她遮風擋雨，而她，卻不知道能為他做些什麽。
這個擁抱卻讓高建瓴的背脊僵住了。
小喬覺得莫名，她不知道自己的這個舉動有什麽不妥。
高建瓴卻已經回轉過身，將她環抱在了胸前，卻只如以往般，輕輕拍撫著她的背心，說：“剛才，是不是嚇到你了。”
“沒有。”小喬擡頭，見他面色已然如常，方始放下心來，說，“你沒有事就好。”
高建瓴放開了她，說：“走吧，別讓他們等太久。”
二人齊至了殿外，眾人果然還在桌前等待。
景宸看到他們，笑道：“我說老師大人啊，阿洛說你只飲了兩三杯，怎麽就醉了呢？”
“是了。”高建瓴笑道，“也許是被你傳染了吧。”
“我錯了。”景宸道，“不該與你聊這個話題。”
高建瓴點頭笑道：“以往此時，你應該正風卷殘雲才對。”
景宸得他一說，立馬便舉箸開動。
席至一半，天色漸黑。思涯便在林中燃起數盞明燈，映襯那滿目焰灼華，更像是要燒灼起了一般，倒也別有一番風致。
高建瓴讚道：“小秋果然很有幾分心思。”
思涯俯身笑道：“高建瓴謬讚了。”
景宸笑道：“他一天到晚小煙兒長，小煙兒短，極少誇讚別人。下次他再誇你，你就說，‘對，不錯’，‘你說得很有道理’，‘你說得對極了’。”
思涯掩嘴失笑。
高建瓴笑罵道：“到底要怎樣，才能堵住你這張嘴。”
小喬：“這輩子，怕是沒有指望了。”
黎諶白：“此生已無望。”
二人同時張口，說的也是同一個意思，滿桌人除了越暄，都不由嬉笑出聲。
正和樂，山崖方向忽傳來了風聲。
阿洛道：“我這落霞苑上，還從未如此熱鬧過。”
一時眾人都停了杯盞，不約而同望向林間。
小路上，思涯見到眾人，立時高聲笑道：“越暄，景宸，黎諶白！”待走近了，又對著高建瓴與阿洛拜下去道，“見過高建瓴，阿洛。”
高建瓴笑著點頭。
景宸道：“你來得倒巧，是個有口福的。”
黎諶白道：“正可飲兩杯。”
思涯為難道：“今日，怕是不行。”
景宸正要問為何，擡眼卻望見了樓卿先生，以及下午在清風齋後山“偶遇”的，那個……少女。
143一切如初
未註意景宸與越暄、黎諶白三人略有些尷尬的面色，高建瓴與阿洛已經起身。
樓卿先生笑道：“二位果然都是雅人。是我冒昧打擾了。”
阿洛道：“歡迎之至。”
高建瓴笑道：“你這大忙人，何以至此？”
樓卿笑道：“你怎不請我喝兩杯，就直接開門見山？”
高建瓴笑道：“你若願喝自是最好，我只怕你不肯。”
“哪裏話。”樓卿笑道，“與高建瓴喝酒的榮幸，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話間，高建瓴已迎了樓卿入座。
景宸拽拽思涯，思涯卻不肯坐。
樓卿先生轉眼瞧見思涯，笑道：“莫拘束了，今日且飲一回。”
思涯立時雀躍道：“多謝老師。”便與那少女在景宸與越暄二人之間坐下，自己挨著景宸，那少女正緊鄰著越暄。
樓卿先生與高建瓴、阿洛共飲了一杯，指著那少女道：“我這侄女自小頑皮，今日竟被她溜去了你那清風齋上，我是特地帶她過來向你賠罪的。”
高建瓴挑眉道：“哦，我竟不知？”
那少女起身道：“楚依見過高建瓴，阿洛。今日實在是抱歉，碰巧在清風齋上遇見了……”
越暄三人面色陣紅陣白。
楚依道：“碰巧遇見了這三位師兄，還要多謝越暄師兄送我回延壽堂。”
聽她絕口不提撞見他們洗澡之事，三人方略放下心。
小喬淡瞟了越暄一眼。
高建瓴道：“既是你的侄女，偶爾去我那清風齋上逛逛也沒什麽。若說頑皮就要賠罪，那我們小宸兒怕是一天到晚除了賠罪，就不用幹別的事情了。”
對於自己總被無辜言及，景宸早已習以為常。
樓卿先生笑笑，又與眾人飲下一杯酒去，夾了近前盤中一箸入口，不由讚道：“如此美味，難怪你不肯辟谷了。”
高建瓴笑道：“那是自然。”
樓卿道：“卻不知是出自誰之手？”
高建瓴道：“你且猜猜。”
樓卿道：“阿洛的手藝我曾嘗過，不像。你的嘛，自然就更不用提了。剩下這幾位……”說著目光在幾人面上一一劃過，最後落在思涯臉上，說，“難道是阿洛弟子？”
思涯起身行禮，道：“弟子不才，令先生見笑了。”
樓卿道：“人稱青出於藍，果然不假。阿洛，你這一生一世一弟子，果然心靈手巧，蕙質蘭心。”
阿洛道：“承蒙你誇讚，多謝。”
樓卿向思涯道：“我方才吃的這個，叫什麽？”
思涯道：“回先生，此道乃是茶點，名為‘千山暮雪’。”
眾人看那盤中物，果然似萬千小山堆疊。可那山，卻因撒滿了糖霜，而是白色的，便像鋪滿了皚皚白雪一般。
樓卿先生又夾一箸，只覺入口清甜卻不膩味，回味許久，說道：“高建瓴幾年前曾送了我一好茶，叫‘群山點翠’。你這‘千山暮雪’，倒是與他相得益彰。”
高建瓴笑道：“難為你還記得。”
樓卿笑道：“自然。什麽時候再予我一些。”
高建瓴道：“你我同是愛茶之人，這個好說。”
思涯笑道：“若要佐酒，先生不妨嘗嘗這道菜。”
樓卿就著她所指，夾了一些至嘴中，笑道：“滋味果真不俗。先是令人覺出幾絲微醺，卻又恰到好處得發散了酒意。用來佐酒，最合適不過。這又叫作什麽名字？”
思涯道：“蒲草若如初。”
隔著面紗，阿洛望了思涯一眼。但只是一眼，便移開目光。
夜風吹拂，眾人三三兩兩喝開，幾個小的玩在一處，氣氛逐漸熱烈。唯獨小喬與越暄雖比肩而坐，卻都不與對方說話。
小喬正覺得他們冷戰得有些莫名其妙，不如她主動去搭理下他吧？那方與樓卿先生一起前來的楚依已對著越暄舉杯笑道：“殿下，我敬你一杯，多謝你先前親自送我回去。”
越暄道：“不必，本是同門之誼，理所應當。”話雖如此，卻仍是舉杯與她輕碰了一下，淺酌入口。
楚依立即開心得瞇眼笑了起來。
小喬暗自皺皺鼻子，轉頭去聽高建瓴與樓卿、阿洛他們說話。
樓卿道：“今日漠北道給各大門派都寄了書函。”
“他們的動作倒是挺快。”高建瓴道，“說了什麽？”
樓卿道：“派內長老作亂，護衛長老身殞。幸得書院高建瓴相助，方得轉危為安。”
“僅此而已？”
“未言他事。”
“他門中護衛長老故去，如此大事，確實也該告於各大書院知曉。”高建瓴道。
樓卿嘆道：“我與吳妄還有些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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