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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出威力更是不同一般。此時多或者少自己與景宸二人，早已於大局無礙。
見蕭鳴忙得差不多了，越暄便上前道：“師兄可否相告，煙兒與黎諶白被縛在何處？”
蕭鳴道：“地點我確實知道，可那牢中設有禁制，沒有四位先生的令牌，是沒有辦法開啟的。”
越暄面色僵住，他的心中，沒有一刻不在惦念著身受丹毒之苦的小喬。
趙絲錦忽將一物遞到他手邊，說：“拿去吧，是我爹的令牌。他方才給的我，說你們或許會有需要。”
越暄立時接在手中，揖道：“多謝。”
趙絲錦神色覆雜，說：“我漠北道中災禍因你而起，卻也虧得你方能真相大白。如此也算是兩清了，這句多謝倒是可以不必。”
越暄心間五味雜陳，只默然頷首。
蕭鳴道：“我……讓人帶你們去。”
趙絲錦望向他，卻覺他面上看不出半點異樣神色，只喚過一弟子，吩咐了帶越暄二人離去。
趙絲錦道：“師兄一直心念江姑娘，為何不親自帶他們前去？”
蕭鳴道：“門中有難，我應當留在此處。”
而為越暄與景宸帶路的那名漠北道弟子，顯然也十分心念同門。所以只是在替他們詳細指點了路線之後，稍帶了幾步，便自行離開了。不過這漠北道中的道路確實也沒什麽彎繞，十分好找。因而二人也不怕會迷路。
景宸略微放下身心，說：“我真想不到，不僅黎諶白是神探，原來你也是。吳妄藏得這麽深，竟然也被你給挖出來了。”
越暄道：“第一個留意到吳妄的，並不是我。”
景宸奇道：“不是你，那是誰？”
“是煙兒。”越暄道，“她一定是發現了什麽。”
景宸道：“她發現了什麽，怎麽沒和我們說，只與你說了？”
越暄道：“她與你說了的，你不記得麽？”
景宸道：“啊？什麽時候？”
越暄道：“就在她與黎諶白被押走之前，她曾連著提醒了我們兩遍，‘不要忘記’、‘別忘了’。而在那之前，她也曾說過，自己所遭受的，是‘吳妄之災’。”
景宸恍然：“‘不要忘記’、‘別忘了’，原來就是‘無忘’、‘吳妄’的意思啊！我說我怎麽想不起來，她叫我們不要忘記的，是什麽事情！難怪，哎呀，就像‘冷籟’就是‘忍耐’一樣，我真是，真是……服了！”
越暄笑道：“你服什麽？”
景宸道：“她的這暗示，還能不能再隱晦一點了？！”
越暄道：“那一會你親自問她……”
景宸道：“不過我覺得你方才那番推論，有一個漏洞。”
“什麽？”
“煙兒昨夜在吳妄處飲了茶的，你忘記了？”景宸道，“你說吳妄是經由童怡姿之手，給她下的毒，為什麽不覺得吳妄是直接將毒下在了茶中呢？”
越暄道：“煙兒在去吳妄那之前，就已經覺得不舒服了，應該就是體內毒作的怪。”
景宸道：“你怎知是毒，說不定她就是身體不適呢？”
越暄道：“你不要強詞奪理好不好……”
景宸道：“不是我強詞奪理，是你歪打正著。”
越暄道：“從前，煙兒那幾日，並未不舒服的，所以一定是毒。”
景宸道：“啊？什麽那幾日？”
越暄幹咳一聲，道：“行了，是我歪打正著。”
而實際上，越暄心中也還不是很明白，吳妄為什麽一定要給小喬下毒。不下毒，那妖人也可以扮作小喬模樣，來迷惑自己呀。而吳妄不僅給小喬下了毒，還故意把她說成是之體，弄去了大牢內。難道，只是害怕自己面前同時出現兩個小喬？那為什麽要如此大費周章，不直接把煙兒給……
越暄不由一個激靈，心中連連感謝對方的大費周章。
景宸又問道：“那為什麽他們每次殺了人，都要丟在我們邊上呢？我是說最開始死的李墨和方平啊，還那麽變態的在人家嘴裏插了一條那麽難吃的烤魚。我覺得那個方平，一定下輩子和下下輩子都不想再吃烤魚了……”
越暄白了他一眼，說：“我又不是他們，怎麽會知道，你要想知道，自己去問吳妄……”
景宸想起那氣勢洶洶的銀針，心間也是一顫，強笑道：“你不是神探嘛，就分析分析唄……”
越暄敷衍道：“大概是想要所有人都把註意力集中到我們身上，擾亂我們的陣腳，也好為日後嫁禍煙兒做下鋪墊吧……”
“言之有理。”景宸認真點頭。
地牢之內，小喬哆哆嗦嗦著幾乎要失去知覺。
她的四肢早已凍得麻木，現在，是她的五臟六腑都仿佛要結冰了。就連黎諶白的體溫，能夠起到的作用也越來越微小。無論他怎樣努力，她都只有一個感覺——冷。而他的體力，也即將耗竭。
黎諶白別無他法，只得解開衣衫，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就仿佛抱了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即使盛夏也不由被冷得打個寒顫。他都已經覺得這麽冷了，那麽她呢？
小喬偎貼在他胸前，但覺靠著的是一團火，不由自主地愈發向他靠近，用臉頰磨蹭著那火熱堅實的肌理。但那火焰能夠暖得她身，卻暖不了她心，那種冷意，是從骨髓裏滋生出來的。而隨著她的親近，那團火焰，仿佛也慢慢的，慢慢的熄滅成了灰燼。
小喬吃力地睜開眼睛，望見黎諶白的嘴唇竟也被凍得青紫，羽扇般的睫毛之上，似結了一層細小的冰晶。她驚覺過來，勉力想要掙脫開他的懷抱，他卻將她摟得更緊。
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擁抱她，卻想不到竟是在此種情況之下。
小喬勉強聚起的神志重又散去，只聽見他似乎在她耳旁說——
“不要怕，沒事的。”
然後，她便陷入了溫暖柔情的混沌迷夢。
越暄與景宸未及走近便已驚呆。
狹小牢獄之內，黎諶白衣襟開敞，將小喬緊摟在胸前，兩個人都仿佛睡得很熟。
景宸的第一反應是想要替他們辯解，可他張了半天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越暄面色煞白，只木然開了牢門，將小喬攬入懷中。
景宸不忍再看，一會該上演一場怎樣的兄弟反目。那他，到底是該站在哪邊呢？要不然，還是先溜吧？
越暄已經喊道：“你還楞著幹什麽，快來看看黎諶白！”
景宸一驚，也從自己的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察覺出不對。
牢獄之內，充盈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而就在此時，破空之聲驟起。
137地牢深處
飛鳥絕跡的萬裏高空，山崖絕壁之上，卻有一座不甚恢宏的城池，在星月之下傲視雲端。
城池矮墻之上，一灰一白兩道身影臨風對坐，正就著月光弈棋。直到另一男子身影逐漸靠近，二人方一齊住了手。
岑夕先生擡頭笑道：“師弟連日來都獨自待在房中，終是覺得些許憋悶了吧？”
後來者正是漠北道中的劉川先生，在二人身邊站定，擡手一揖，說道：“師兄說笑。我來此，是有事要尋高建瓴。”
岑夕先生望望對座眉目如畫的白衣男子，見對方依舊不動神色，便道：“那你們慢聊，正好我也有些困了。”
劉川揖道：“師兄慢走。”
岑夕輕一點頭，便即起身離去。
劉川在先前岑夕的位置上坐下，沈默一瞬，說道——
“大公子，別來無恙。”
高建瓴此時方將低垂的雙眸投註在他臉上，半晌，低聲道：“這麽快就沈不住氣了麽？駱息瞳，駱護衛。”
劉川面上微扯起一個笑容，說：“息瞳早就應該前來，正式拜見過大公子……”
高建瓴忽豎起一指，示意他噤聲，說：“莫如此稱呼，我早就已經不是。”
劉川略一輕笑，即說道：“高建瓴為要我遠離君上，不惜自己也一同被絆在此地多日，如此沈穩心意，息瞳佩服。”
高建瓴道：“此地風景瑰麗奇特，又是你先前的師門。在此多待幾日，有何不好？”
劉川道：“息瞳不是高建瓴。無論斷忘書院，或者漠北道，在我心中，都沒有半點掛礙。”
高建瓴道：“所以四年前，你進入斷忘書院，只是為了學習醫術，從而尋找到他？”
“不錯。”劉川道，“可當時，那日月海底的一切還太頑固。即使我鉆研盡了這斷忘書院中的所有精髓，也未覓得半點君上蹤跡。”
“倒映忘川之事，喚醒前塵記憶。”高建瓴道，“你倒是用心良苦。那後來又如何？”
劉川道：“大公子相詢，息瞳自然知無不言。”換言之，若問話的只是高建瓴，那答不答就得要看他高興了。
高建瓴眸中掠過一絲不悅，卻也未再出聲。
劉川道：“不過當年那人手下留情，對他來說只是過往，而非前塵。十八年前，我察覺君上新在大夏西部，適才去了離他最近的漠北道。”
高建瓴道：“既已尋到，為何不直接將他帶走，而是任由他去了金陵？”
劉川道：“那邊始終不太寧靜，若君上在完全長成之前就被人察覺了身份，難免受人謀害。只有在您身邊，他才是最安全的。”
高建瓴道：“所以，你就不惜弄了個那個地方出來，作為你長期留在漠北的幌子。”
劉川默認。
高建瓴道：“可惜那邊的人，還是一早就發現了他的存在。只那一張與他父親一模一樣的臉，就絕逃不過有心人的眼睛。”
劉川道：“放眼天下，也只有您能強行破除，將那獸王送回老家。又在青洲中，瞬息之間突破禁制，只為救下君上和……那個人。”
高建瓴道：“你果然什麽都知道。”
“大公子過獎。”劉川道，“息瞳的一舉一動，不也在您的股掌之中？”
“莫說得如此客氣。”高建瓴道，“你我所為，終究背道而馳。”
劉川笑道：“何以見得？”
高建瓴道：“我之所為，不過是他能夠一世安然，逍遙無憂。而你，卻還要讓他再攪進那許多無謂之事中去。”
“好一句一世安然，逍遙無憂。”劉川道，“可那卻只是大公子你一人的心願。若讓君上自己抉擇，你認為他會如何取舍？大公子，恐怕你也是吃了不少苦頭吧？”
“不勞費心。”高建瓴冷面道，“所以，你是來向我宣戰。無論如何，你都會設法告訴他？”
劉川道：“君上的力量，本就會隨著他年齡的增長逐漸覆蘇，且越來越強。縱然大公子你，能壓制住他兩年、三年，可又能壓制得了他十年二十年？即使我不刻意為之，總有一日，君上也會徹底明白。到時候，你要他如何看待你這個哥哥，如何看待那許多朝夕相處之人，又要他如何看待自己？你可是要為了那人的蒼生，而折了君上一人？”
“天下蒼生，關我何事。”高建瓴道，“你口口聲聲說是我壓制住他，那麽你，可又知道他的心意，可願再像他父親那樣？”
“您說得對極了，”劉川道，“所以我們誰都不應該，冒然為君上做下決斷。”
“有你這句話就很好。”高建瓴道，“再過十年，我會給他選擇的機會。”
劉川默不作聲。
高建瓴道：“怎麽，你可是覺得十年太長？”
劉川嘆道：“我只是不明白，這麽多日你為什麽不敢使用那物。若你用了，可還會再說出這樣的話來？你害怕看到什麽呢？大公子？你是在害怕什麽？”
高建瓴蹙眉道：“我的事情無需你多管。你這番話，是什麽意思？”
劉川對高建瓴道：“什麽意思，大公子一看便知。”
片刻之後，高建瓴俊美的面容仿若罩了一層寒霜，說道：“他們的目的，除了奪取青州王鎧之外，還有什麽？”
劉川道：“大公子看不出來麽？這整件事，就是沖著你來的。”
高建瓴道：“幕後那人對八年前之事，知曉多少？”
“知之甚少。”劉川道，“甚至可以說，除了大公子你的身份外，對別的事情他們一無所知。而他們的目的，也就是為了要揭穿大公子你的身份而已。到了那個時候，你覺得君上的身份還能夠瞞得了多久？”
“瞞不住就無需再瞞，不是正和你意？”高建瓴道，“你知道得這般清楚，自是與他們達成了合作協定。為何又要告訴我這些？”
“呵……我只是想不到，這件事情，竟然已經延禍到了君上。”
“我現在就要趕回去漠北道，你可要與我同去？”
“那是自然。怎麽說，劉川也還是漠北道的正身長老。”劉川道，“不過高建瓴您，不去與我師兄告辭一番麽？”
“君子之交淡若水。”高建瓴淡瞟他一眼，道，“岑夕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從不多管多問。”
劉川卻像是聽不懂他的暗諷，說道：“原來大公子喜歡的，是這一類人。”
高建瓴蹙眉：“從現在開始，請你還是稱呼我為高建瓴。”
“駱西童謹遵大公子吩咐。”
漠北道地牢。
越暄與景宸萬萬沒想到，原來吳妄只是一個絆住漠北道眾人的幌子，真正的殺著，早已在這地牢之中等著他們。
景宸堪堪避過偷襲者的迅猛一擊，牢門頓時化作木屑粉碎。
景宸心下一動，問道：“你就是厭姬？”
對方咯咯嬌笑：“你這小鬼，倒還挺聰明。”
越暄重讓小喬挨靠在黎諶白懷中，長劍直指厭姬，喝道：“你把黎諶白怎麽了？！”
厭姬瞥瞥地上少年沒有一絲血色的蒼白面容，嬌笑道：“我可沒有把他怎麽，是他自己把自己怎麽了。”
越暄道：“什麽意思？”
厭姬道：“剛剛那丫頭，被我的冷毒凍得不行，他邊上那漂亮小鬼，就用自己的陽血，為她取暖。蘊滿了精髓的陽剛之血啊，連我見了，都忍不住流口水呢……你沒見到啊，剛剛他們兩個之間的那種情深意切，嘖嘖，真是不好意思看呢……”
越暄道：“莫妖言惑眾，你到底想要如何？”
“我想要如何，很簡單啊。” 厭姬道，“把端諸遺物給我，我就饒了你們四人性命。不然，我倒是不介意陪你們玩玩。”
越暄道：“好，我給你，但你一定要信守承諾。”
厭姬一楞，道：“答應得這麽痛快啊？你可別想耍什麽花樣。”
景宸急出了一腦門子的汗，他倒是希望越暄能耍出些什麽花樣，但任他想破了頭，也不覺得越暄能耍的出來什麽。面前這什麽厭姬，即使他們四個加起來，怕是也敵不住她，方才自己僅是躲過她那一擊，就已十分吃力。
越暄苦笑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如今我四人性命盡在你手，你覺得我還能耍得出來什麽花樣？”
厭姬笑道：“你這小鬼，還是挺識時務的嘛。”
越暄得了誇讚，卻只能再次苦笑。
厭姬道：“取出來了，就拿給我吧。我答應了不殺你們，自然就不會殺你們。”
越暄道：“麻煩稍待片刻。”說著便將那青州王鎧雙手高奉過頭頂，旋即轉身背對著厭姬。
是時，越暄與小喬、黎諶白三人緊挨一處，厭姬在他們的對面，景宸則處在兩方的中間，三方略成三角之勢。
也就是在越暄轉身的那個剎那，景宸瞥見他暗地裏朝自己使了個眼色。
厭姬見越暄有了異動，頓時心懷警覺。
越暄卻只是將那青州王鎧放在墻根，恭恭敬敬磕下幾個頭去，口中說道：“晚輩有負前輩所托，還望前輩莫怪。今日如此只是權宜之計，來日必當想方設法將前輩之物尋回，完成相托之事……”
厭姬聽他如此念念有詞，卻也合乎情理，加之他此時背對著自己，空門大露，便稍微放下心來。但她天性多疑，她心內又瞬間湧起不安之感，為免夜長夢多，只快步向前，要去奪那墻根處的遺物，越暄頓時被她重重一掌拂開至一側。
值此千鈞一發之際，景宸手中長劍疾刺向她身後尾骨。小喬也在同一時刻忽然睜眼，一直藏於袖間的左手挾帶鋒銳刃，戳穿厭姬右眼。
138一世不離
厭姬乍然遭此重創，頓時哀嚎著萎頓下身形。
景宸手底再無半絲猶疑，揮劍劈砍下她身後，小喬也一同用力，冰刃戳進腦部。
吳妄曾經說過，他對小喬下的，是水毒，而方才厭姬說小喬中的是她的毒，便瞬間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更是性命攸關的所在，這前後夾擊的一著景宸與思涯在青洲中就曾對那戰將用過，連那大將軍尚且招架不住，更何況只是這區區女子？
因而越暄刻意背轉過身，還特地給了景宸一個眼神，景宸便懂了，這是要他從身後攻擊這女子。
然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厭姬畢竟沒有立刻死去，而是拼著最後力氣，一靠近小喬，便瞬間消隱入。
適才越暄抱著她時，小喬便已醒轉，只悄悄給了他一個暗示，越暄便將一刃遞於她手，二人準備伺機而動，也終於一擊得手。但卻未防厭姬尚有此一著，小喬頓時覺得一陣更深的冷意襲來，渾身上下都結出了碎冰渣子，偏偏意識卻無比清醒，四肢百骸被凍得生疼，可那所有的痛感非但沒有讓她麻木，而是仿佛利刃割過般清晰，一道一道全都深深鐫刻在她骨上，心上。
這種痛，比抽筋扒皮更甚。小喬頓時在地上抽搐成一團。
“你做了什麽？”
越暄與景宸一齊怒吼，但厭姬卻已瞪著流血的目，森森笑著死去。
越暄一腳踢開地上的屍，將小喬摟在懷，他卻什麽也做不了。
同樣惶急的還有景宸。小喬又受了那暗算，不知將會有何種惡果，而黎諶白也還一直昏迷不醒。人生之中，景宸第一次覺得這麽無措，沾染有血的長劍都在他手中不停顫抖。
然而景宸覺得長劍，忽然動了動，然後又動了動。
黎諶白已不知在何時醒來，正吃力地擡手，蹭上鋒利劍刃，劃破自己手腕。
景宸一驚，頓時扔掉長劍，一把抓住黎諶白臂膀，說：“你幹什麽？”
黎諶白卻只勉力指了指小喬，艱難道：“血已經流了，不要浪費……”
景宸怔住。
黎諶白已經將流血的手腕擱在小喬背心，滾燙鮮血流過。小喬蜷縮在越暄懷中，已疼得只能小小聲吸氣，卻仍覺得後背稍微襲來一陣暖意，旋即卻又被更深的寒冷湮沒。小喬艱難轉身，手臂已難以彎曲，卻仍堅定卻又困難地伸向黎諶白手腕。
越暄見她動作便知她即使此時，也還顧慮著黎諶白安危，想要為他治愈傷口，奈何實在力不從心。
越暄痛苦閉目，再睜眼時，指尖已氤氳了充沛水靈，抹過黎諶白手腕。
景宸心中也十分為難，小喬與黎諶白任何一個難受，他都不好過。可此時此刻，黎諶白流血，也許黎諶白會死，黎諶白不流血，也許小喬就會死。而且即使黎諶白流血了，或許小喬也會死。
越暄已將小喬橫抱在懷中起身，沈聲道：“扶上黎諶白，我們去正身堂，看看他們打完了沒有。”
景宸立時驚醒。
正身堂，惟有那兒，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牢獄之內風聲又起。
還未來及驚慌，四人便望見風華絕代的男人出現在這滿室狼藉之中，一如去年他在青洲中。
黎諶白只覺一口心血哽在胸間，心卻落回肚子裏，失血過多以及體力耗盡的目眩感重重襲來，頓時徹徹底底地昏死過去。
高建瓴修長手指飛快點過他周身幾處要穴，護住他心脈。黎諶白依舊昏死在景宸身前，面色卻已不覆先前那般蒼白。
高建瓴立時自越暄手中接過小喬，望向她全非的面目，與她四目相對，卻都洶湧出覆雜的神色。
清新明亮的真力瞬間包裹住小喬全身。
小喬只覺在高建瓴懷中，那種被凍得生疼的感覺瞬時消散了，雖然她還是覺得有些冷，卻完全已到了她所能承受的範圍內。
高建瓴對越暄與景宸道：“尋一幹凈地方，好生照料墨延，他已無事。我先設法為小煙兒醫治。”
二人尚未點頭，便見高建瓴已帶著小喬消失不見。
小喬見高建瓴抱著她，便問道：“你要帶我去哪兒？”
冰涼的唇卻有些顫抖地吻上她的額頭。
小的時候，他就經常會親親她的臉蛋，她也會親親他，長大之後，這般親昵的舉動卻再沒有了。
小喬一驚，說：“怎麽你好像比我還冷呀？”
若是以往，高建瓴一定會說一句“因為我是高建瓴”或者“冰肌玉骨自清涼”。然而今日，他卻只是沈默。
小喬往他面上看去，卻差點懷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高建瓴美目中氤氳的那許多水汽……他，是想要哭了麽？
小喬忙反過來安慰他：“沒事沒事，我現在已經沒那麽難受了。而且，黎諶白也說我這個樣子，還挺可愛的，哈哈……”
高建瓴卻再一次顫抖著吻上她的額，低聲道：“對不起，以後，我一定再也不離開你半步了……”
——即使那樣，會讓我自己沈浸在痛苦中。
小喬一楞，在他懷中輕點下頭，也伸手擁緊他。
高建瓴並未帶小喬離開很遠，只不過是尋了留園內的一處幹凈廂房。
留園所在本就僻靜，出了那兩樁事後，這大半夜的就更沒有人了。
小喬腦袋一沾上枕頭，立馬就睡著了，她並不知道是高建瓴偷偷使了些昏睡藥。
高建瓴望著她的睡顏，那微彎的嘴角也洩露了她此時心中的安定甜美，卻也讓他更加內疚。
這所有的事情，確實都是沖著他來的，也都是因他而起。那些人，確實也再清楚不過，她是他唯一的軟肋。
高建瓴接連試了幾次，卻也只能將那水毒稍微化解一二。若只是水毒，假以時日他或還能將之驅除幹凈，可是這殘破的丹毒卻已十分頑固地留在了她體內，分散於她脈絡各處。
若是完好的藥丹，或能助人增長。可是這被刻意碎裂成渣的毒丹，非但會讓小喬成為真正的，甚至會讓她無法承受其百年陰毒，而被活活凍死，痛死。
那人的居心，實在已非是險惡兩字所能形容。他不得不承認，那幕後之人的如意算盤，確實已經成功打響，為今之計，只有……
小喬醒來的時候，只覺得周身暖洋洋的，一睜開眼，便望見高建瓴笑意盈盈地望著她。
小喬有些不好意思，坐起身說道：“哎，我怎麽睡著了呀？”
高建瓴說：“還好，並沒有睡太久。也許是你這些天，太累了吧。”
小喬目中透出狐疑，“真的是我自己睡著的，不會是你對我施了昏睡散吧？”
“我發誓。”高建瓴說，“真的不是我沒施昏睡散。”
“那就是你施的了！”小喬笑叫道，“你怎麽這麽壞？！”
高建瓴笑道：“不知不覺就痊愈了，不好麽？”
“痊愈？！”
高建瓴笑著點頭。
小喬驚喜道：“真的假的？這麽快，就痊愈了？”
“當然。”高建瓴微笑道，“你也不看看，救你的是誰？”
小喬忙下了床，尋著面銅鏡。昏黃燭火映照出鏡中人的面容，雖還有些模糊，卻足以看清自己已恢覆了原本容貌。小喬不由高興地回身熊抱住高建瓴。
高建瓴輕捏住她的鼻尖，笑道：“這下，可滿意了？”
小喬乘機咬了一口他的手掌，說：“這樣才滿意。你這麽好本事，怎麽又把我們拋下這許久，自己跑去外邊快活？”
高建瓴只笑笑不語。
小喬說：“我記得你之前說，以後再也不離開我半步了，是不是真的？”
高建瓴柔聲道：“只要你願意，那就是真的。”
“那就好，以後就算我趕你，你也不許走。”小喬笑道，“記住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嗯，我說的。”高建瓴溫柔笑著望著她。
小喬忽然省起：“呀，不知道泠華他們那邊怎麽樣了。先生，我們快去找他們吧。”
高建瓴面上笑容不變，聲音卻稍低沈了下去——“好。”
小喬卻覺那畫面不似以往清晰，出現的速度也要慢上些許。
但只是一瞬，景象就已澄澈如常。小喬便也未放在心上，只細細打量。
首先出現在畫面中央的，是雙目緊閉，躺在床上沈睡的黎諶白。之後視野稍遠，便見到景宸滿面擔憂的坐在床邊，將他那一身血汙褪去。
小喬望望自己身上衣衫，同樣也是潔白如新，越暄與高建瓴在此點上果然如出一轍，便問道：“黎諶白他……沒有事了吧？”
高建瓴道：“沒有事了。回去清風齋後，你與思涯多做些羹湯給他滋補，再讓他休息段時日就好。”
小喬忽然不再說話。
高建瓴望她眼眶與鼻尖一起通紅，不由柔聲道：“怎麽了？”
小喬輕吸了兩下鼻子，說：“此時聽你說到清風齋與思涯，我就覺得，做夢一般……這些天，我做夢都想回去的。”
“傻瓜。”高建瓴心疼地將她擁入懷中，“那你怎麽不走？”
小喬搖搖頭，說：“沒有你的清風齋，回去了也沒什麽意思。”
高建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才好了，心中又是感動，又是酸澀，只不停在心底淺嘆，輕輕拍撫著她的背心。
小喬說：“其實他們也有說過，讓我們回去書院……可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對不起……”
“不要再說對不起好不好？”小喬拿面頰輕輕蹭著他的衣領，說，“你來了，一切就都好了。”
139家醜外揚
有時候，小喬也覺得自己好像太依賴高建瓴了一些。可沒辦法，自然養成的習慣，怕是這輩子也改不了了。只要在他身邊，即使山崩於前她也可以面不改色。
小喬看了高建瓴一會，擡起頭來說：“先生，這個地方的事情，到底是怎麽回事？”
高建瓴說：“具體我也還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吳妄為了奪取青州王鎧，所以布下了這一大盤棋。”
小喬掩嘴道：“真的是吳妄？”
高建瓴道：“哦？你也看出來了是吳妄？”
小喬點頭，又搖頭。
高建瓴笑道：“怎麽了，中了一次毒，傻了麽？”
小喬不滿地皺皺鼻尖，說：“你才傻了。我的意思是，我之前有覺得吳妄不妥，可又沒有切實依據。”
高建瓴道：“那你如何覺出吳妄不妥？”
小喬道：“因為我好幾次看見他，都會想起你，那種感覺，好像他就是你。”
高建瓴道：“這是什麽道理？”
小喬笑道：“因為那個吳妄啊，他雖然長得也還算可以，但同我的老師大人比起來，差的也還是太遠了些，根本就沒有什麽像的地方呀。而且，就算黎諶白和你長得那麽像，我也從來沒把他當成你過。”
“我明白了。”高建瓴笑道，“那吳妄，為了增添你對他的親近之意，就刻意對你施了惑心道術。誰想我們家小煙兒如此冰雪聰明，他反而弄巧成拙了。”
“完全正確，尤其冰雪聰明那一句。”小喬笑道，“那吳妄是個什麽人啊，怎麽這麽能的，那可是當著雷塵先生的面啊。”
“雷塵這人，小事之上雖馬虎，大事卻從不含糊，所以不知怎會容留這樣一人在他門中。”高建瓴挑眉道，“所以我也很好奇，他到底是是何許人也……”
小喬道：“那這事情現在如何了？”
高建瓴道：“漠北道的另外三位先生，應該還在正身堂中關門打狗。”
小喬撲哧笑道：“你這比喻……也真是絕了。”
高建瓴只笑笑。
小喬覺得他今天似乎特別溫柔，之前所受的苦此時想來便也不算什麽了，不由關心起漠北道中之事，便說道：“那我們去正身堂中看看，好不好？”
高建瓴道：“你剛剛不是說，要去尋泠華他們麽，怎麽這麽快又變換了心意？”
小喬道：“那不然你說好了，現在去哪？”
高建瓴道：“還是先去尋泠華他們吧，我並不清楚具體原委。”
小喬小小聲笑道：“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高建瓴笑著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君行園中竹濤依舊，他的主人卻獨自沈睡在寂寂黑暗裏。
小喬望見正廳之上面目祥和的陸安夏時，心中也不由分外感傷。
高建瓴的腳步略微凝住，問道：“這人可是姓陸？”
小喬道：“是啊，你認識他？”
高建瓴沈默了一會，說：“若未看錯，應是故人之後，只想不到，他陸家數代英傑，卻就此斷絕了。”
小喬便更說不出話來。這世間能夠得高建瓴一句誇讚的，本就無有幾人。也難怪陸安夏在這漠北道中的地位如此特殊了。可若是如此，就愈發讓人覺得遺憾。
高建瓴已攜了她手，向廳後廂房中去。
此時黎諶白已醒，景宸正輕聲同他說話。眾人相聚，各自安好，自是歡欣。只小喬聽及童怡姿與卓子昂等人俱死於非命，一顆心又無止境地往下沈去。越暄與景宸則心懸正身堂中之事，不知那吳妄是否已經伏法。
高建瓴道：“他門中正身長老回返，吳妄此時應該已被拿下了。”
景宸咋舌道：“那個劉川，這麽厲害麽……比雷塵和李出塵兩個加起來，都要厲害？”
高建瓴但笑不語。
景宸道：“那我們現在是要怎麽辦？”
高建瓴道：“你們便先去睡上一覺，等他們處理好了家醜再來尋我們。”
三人確實也是累了，有高建瓴在此便也安心，就應了出去。
高建瓴回頭看看面色依舊蒼白的黎諶白，說：“小墨延，你也再睡一覺。”說著便也準備出去。
黎諶白忽道：“等一下。”
高建瓴便停住腳步，回身道：“怎麽了？”
黎諶白道：“那日……劉川說能為我尋血親，可他喚出的諦聽鳥，卻飛向了你。為何？”
高建瓴面色不變，笑道：“劉川先生於尋常或許高超。但我聽岑夕說，他在斷忘書院學習的時候，卻是個半吊子。何況，他已離開師門那麽多年了……”
黎諶白只對他目註不語。
高建瓴道：“還有什麽事麽？”
黎諶白默然片刻，說：“沒了。”旋即躺下面裏而臥。直至數息之後，門扉合起之聲傳至耳中，方才轉回身來，雙目望著床頂出神。
頃刻天亮。
君行園中立時喧囂起來。卻也只是來了雷塵山長與李出塵、劉川三位先生，以及蕭鳴、趙絲錦在旁隨行。
雷塵山長還在庭前與高建瓴又是告罪，又是寒暄，小喬四人聽到響動便已紛紛出來。實則此時此地誰也無心睡眠。
雷塵山長痛心疾首：“真是想不到啊。罪魁禍首竟是吳妄。他在我漠北道中十六年，我等竟未留意他原是包藏禍心……”
“哦？”高建瓴略微挑眉。書院之中藏匿有如此，還是一派尊長，看來那吳妄的來頭果然不小。
雷塵還待再言，劉川說道：“本是家醜，何必說出來貽笑大方。”
雷塵省起，便忙向著高建瓴與小喬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致歉。
高建瓴道：“雷塵山長無需如此，要不是我們師徒來至此地，你門中也非見得有此一樁禍事。”
“高建瓴此言差矣。”說話的卻是聲如洪鐘的李出塵先生，“那等樣人留在我漠北道中，還不知何時便會出來作亂。我等此時想來也仍覺心悸啊。若非令賢徒才智過人，將那吳妄心計看穿，此場災禍還不知應當如何消弭。”
雷塵忙在旁一疊聲的“正是正是”。
本是長夜初曉、冰釋前嫌的一副歡欣局面，君行園外卻火急火燎地來了兩名弟子，一近前來便惶恐道：“啟稟三位先生，那妖人被人救走了。”
雷塵失聲道：“誰能破得了我漠北道祖師爺的誅心大陣？”
李出塵先生寒聲道：“師弟莫急，先去看看再說。”
雷塵回過神來，向高建瓴道：“漠北道得蒙大難，還請勞煩高建瓴祝我等一臂之力，也一同前往察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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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蕭鳴忙得差不多了，越暄便上前道：“師兄可否相告，煙兒與黎諶白被縛在何處？”
蕭鳴道：“地點我確實知道，可那牢中設有禁制，沒有四位先生的令牌，是沒有辦法開啟的。”
越暄面色僵住，他的心中，沒有一刻不在惦念著身受丹毒之苦的小喬。
趙絲錦忽將一物遞到他手邊，說：“拿去吧，是我爹的令牌。他方才給的我，說你們或許會有需要。”
越暄立時接在手中，揖道：“多謝。”
趙絲錦神色覆雜，說：“我漠北道中災禍因你而起，卻也虧得你方能真相大白。如此也算是兩清了，這句多謝倒是可以不必。”
越暄心間五味雜陳，只默然頷首。
蕭鳴道：“我……讓人帶你們去。”
趙絲錦望向他，卻覺他面上看不出半點異樣神色，只喚過一弟子，吩咐了帶越暄二人離去。
趙絲錦道：“師兄一直心念江姑娘，為何不親自帶他們前去？”
蕭鳴道：“門中有難，我應當留在此處。”
而為越暄與景宸帶路的那名漠北道弟子，顯然也十分心念同門。所以只是在替他們詳細指點了路線之後，稍帶了幾步，便自行離開了。不過這漠北道中的道路確實也沒什麽彎繞，十分好找。因而二人也不怕會迷路。
景宸略微放下身心，說：“我真想不到，不僅黎諶白是神探，原來你也是。吳妄藏得這麽深，竟然也被你給挖出來了。”
越暄道：“第一個留意到吳妄的，並不是我。”
景宸奇道：“不是你，那是誰？”
“是煙兒。”越暄道，“她一定是發現了什麽。”
景宸道：“她發現了什麽，怎麽沒和我們說，只與你說了？”
越暄道：“她與你說了的，你不記得麽？”
景宸道：“啊？什麽時候？”
越暄道：“就在她與黎諶白被押走之前，她曾連著提醒了我們兩遍，‘不要忘記’、‘別忘了’。而在那之前，她也曾說過，自己所遭受的，是‘吳妄之災’。”
景宸恍然：“‘不要忘記’、‘別忘了’，原來就是‘無忘’、‘吳妄’的意思啊！我說我怎麽想不起來，她叫我們不要忘記的，是什麽事情！難怪，哎呀，就像‘冷籟’就是‘忍耐’一樣，我真是，真是……服了！”
越暄笑道：“你服什麽？”
景宸道：“她的這暗示，還能不能再隱晦一點了？！”
越暄道：“那一會你親自問她……”
景宸道：“不過我覺得你方才那番推論，有一個漏洞。”
“什麽？”
“煙兒昨夜在吳妄處飲了茶的，你忘記了？”景宸道，“你說吳妄是經由童怡姿之手，給她下的毒，為什麽不覺得吳妄是直接將毒下在了茶中呢？”
越暄道：“煙兒在去吳妄那之前，就已經覺得不舒服了，應該就是體內毒作的怪。”
景宸道：“你怎知是毒，說不定她就是身體不適呢？”
越暄道：“你不要強詞奪理好不好……”
景宸道：“不是我強詞奪理，是你歪打正著。”
越暄道：“從前，煙兒那幾日，並未不舒服的，所以一定是毒。”
景宸道：“啊？什麽那幾日？”
越暄幹咳一聲，道：“行了，是我歪打正著。”
而實際上，越暄心中也還不是很明白，吳妄為什麽一定要給小喬下毒。不下毒，那妖人也可以扮作小喬模樣，來迷惑自己呀。而吳妄不僅給小喬下了毒，還故意把她說成是之體，弄去了大牢內。難道，只是害怕自己面前同時出現兩個小喬？那為什麽要如此大費周章，不直接把煙兒給……
越暄不由一個激靈，心中連連感謝對方的大費周章。
景宸又問道：“那為什麽他們每次殺了人，都要丟在我們邊上呢？我是說最開始死的李墨和方平啊，還那麽變態的在人家嘴裏插了一條那麽難吃的烤魚。我覺得那個方平，一定下輩子和下下輩子都不想再吃烤魚了……”
越暄白了他一眼，說：“我又不是他們，怎麽會知道，你要想知道，自己去問吳妄……”
景宸想起那氣勢洶洶的銀針，心間也是一顫，強笑道：“你不是神探嘛，就分析分析唄……”
越暄敷衍道：“大概是想要所有人都把註意力集中到我們身上，擾亂我們的陣腳，也好為日後嫁禍煙兒做下鋪墊吧……”
“言之有理。”景宸認真點頭。
地牢之內，小喬哆哆嗦嗦著幾乎要失去知覺。
她的四肢早已凍得麻木，現在，是她的五臟六腑都仿佛要結冰了。就連黎諶白的體溫，能夠起到的作用也越來越微小。無論他怎樣努力，她都只有一個感覺——冷。而他的體力，也即將耗竭。
黎諶白別無他法，只得解開衣衫，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就仿佛抱了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即使盛夏也不由被冷得打個寒顫。他都已經覺得這麽冷了，那麽她呢？
小喬偎貼在他胸前，但覺靠著的是一團火，不由自主地愈發向他靠近，用臉頰磨蹭著那火熱堅實的肌理。但那火焰能夠暖得她身，卻暖不了她心，那種冷意，是從骨髓裏滋生出來的。而隨著她的親近，那團火焰，仿佛也慢慢的，慢慢的熄滅成了灰燼。
小喬吃力地睜開眼睛，望見黎諶白的嘴唇竟也被凍得青紫，羽扇般的睫毛之上，似結了一層細小的冰晶。她驚覺過來，勉力想要掙脫開他的懷抱，他卻將她摟得更緊。
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擁抱她，卻想不到竟是在此種情況之下。
小喬勉強聚起的神志重又散去，只聽見他似乎在她耳旁說——
“不要怕，沒事的。”
然後，她便陷入了溫暖柔情的混沌迷夢。
越暄與景宸未及走近便已驚呆。
狹小牢獄之內，黎諶白衣襟開敞，將小喬緊摟在胸前，兩個人都仿佛睡得很熟。
景宸的第一反應是想要替他們辯解，可他張了半天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越暄面色煞白，只木然開了牢門，將小喬攬入懷中。
景宸不忍再看，一會該上演一場怎樣的兄弟反目。那他，到底是該站在哪邊呢？要不然，還是先溜吧？
越暄已經喊道：“你還楞著幹什麽，快來看看黎諶白！”
景宸一驚，也從自己的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察覺出不對。
牢獄之內，充盈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而就在此時，破空之聲驟起。
137地牢深處
飛鳥絕跡的萬裏高空，山崖絕壁之上，卻有一座不甚恢宏的城池，在星月之下傲視雲端。
城池矮墻之上，一灰一白兩道身影臨風對坐，正就著月光弈棋。直到另一男子身影逐漸靠近，二人方一齊住了手。
岑夕先生擡頭笑道：“師弟連日來都獨自待在房中，終是覺得些許憋悶了吧？”
後來者正是漠北道中的劉川先生，在二人身邊站定，擡手一揖，說道：“師兄說笑。我來此，是有事要尋高建瓴。”
岑夕先生望望對座眉目如畫的白衣男子，見對方依舊不動神色，便道：“那你們慢聊，正好我也有些困了。”
劉川揖道：“師兄慢走。”
岑夕輕一點頭，便即起身離去。
劉川在先前岑夕的位置上坐下，沈默一瞬，說道——
“大公子，別來無恙。”
高建瓴此時方將低垂的雙眸投註在他臉上，半晌，低聲道：“這麽快就沈不住氣了麽？駱息瞳，駱護衛。”
劉川面上微扯起一個笑容，說：“息瞳早就應該前來，正式拜見過大公子……”
高建瓴忽豎起一指，示意他噤聲，說：“莫如此稱呼，我早就已經不是。”
劉川略一輕笑，即說道：“高建瓴為要我遠離君上，不惜自己也一同被絆在此地多日，如此沈穩心意，息瞳佩服。”
高建瓴道：“此地風景瑰麗奇特，又是你先前的師門。在此多待幾日，有何不好？”
劉川道：“息瞳不是高建瓴。無論斷忘書院，或者漠北道，在我心中，都沒有半點掛礙。”
高建瓴道：“所以四年前，你進入斷忘書院，只是為了學習醫術，從而尋找到他？”
“不錯。”劉川道，“可當時，那日月海底的一切還太頑固。即使我鉆研盡了這斷忘書院中的所有精髓，也未覓得半點君上蹤跡。”
“倒映忘川之事，喚醒前塵記憶。”高建瓴道，“你倒是用心良苦。那後來又如何？”
劉川道：“大公子相詢，息瞳自然知無不言。”換言之，若問話的只是高建瓴，那答不答就得要看他高興了。
高建瓴眸中掠過一絲不悅，卻也未再出聲。
劉川道：“不過當年那人手下留情，對他來說只是過往，而非前塵。十八年前，我察覺君上新在大夏西部，適才去了離他最近的漠北道。”
高建瓴道：“既已尋到，為何不直接將他帶走，而是任由他去了金陵？”
劉川道：“那邊始終不太寧靜，若君上在完全長成之前就被人察覺了身份，難免受人謀害。只有在您身邊，他才是最安全的。”
高建瓴道：“所以，你就不惜弄了個那個地方出來，作為你長期留在漠北的幌子。”
劉川默認。
高建瓴道：“可惜那邊的人，還是一早就發現了他的存在。只那一張與他父親一模一樣的臉，就絕逃不過有心人的眼睛。”
劉川道：“放眼天下，也只有您能強行破除，將那獸王送回老家。又在青洲中，瞬息之間突破禁制，只為救下君上和……那個人。”
高建瓴道：“你果然什麽都知道。”
“大公子過獎。”劉川道，“息瞳的一舉一動，不也在您的股掌之中？”
“莫說得如此客氣。”高建瓴道，“你我所為，終究背道而馳。”
劉川笑道：“何以見得？”
高建瓴道：“我之所為，不過是他能夠一世安然，逍遙無憂。而你，卻還要讓他再攪進那許多無謂之事中去。”
“好一句一世安然，逍遙無憂。”劉川道，“可那卻只是大公子你一人的心願。若讓君上自己抉擇，你認為他會如何取舍？大公子，恐怕你也是吃了不少苦頭吧？”
“不勞費心。”高建瓴冷面道，“所以，你是來向我宣戰。無論如何，你都會設法告訴他？”
劉川道：“君上的力量，本就會隨著他年齡的增長逐漸覆蘇，且越來越強。縱然大公子你，能壓制住他兩年、三年，可又能壓制得了他十年二十年？即使我不刻意為之，總有一日，君上也會徹底明白。到時候，你要他如何看待你這個哥哥，如何看待那許多朝夕相處之人，又要他如何看待自己？你可是要為了那人的蒼生，而折了君上一人？”
“天下蒼生，關我何事。”高建瓴道，“你口口聲聲說是我壓制住他，那麽你，可又知道他的心意，可願再像他父親那樣？”
“您說得對極了，”劉川道，“所以我們誰都不應該，冒然為君上做下決斷。”
“有你這句話就很好。”高建瓴道，“再過十年，我會給他選擇的機會。”
劉川默不作聲。
高建瓴道：“怎麽，你可是覺得十年太長？”
劉川嘆道：“我只是不明白，這麽多日你為什麽不敢使用那物。若你用了，可還會再說出這樣的話來？你害怕看到什麽呢？大公子？你是在害怕什麽？”
高建瓴蹙眉道：“我的事情無需你多管。你這番話，是什麽意思？”
劉川對高建瓴道：“什麽意思，大公子一看便知。”
片刻之後，高建瓴俊美的面容仿若罩了一層寒霜，說道：“他們的目的，除了奪取青州王鎧之外，還有什麽？”
劉川道：“大公子看不出來麽？這整件事，就是沖著你來的。”
高建瓴道：“幕後那人對八年前之事，知曉多少？”
“知之甚少。”劉川道，“甚至可以說，除了大公子你的身份外，對別的事情他們一無所知。而他們的目的，也就是為了要揭穿大公子你的身份而已。到了那個時候，你覺得君上的身份還能夠瞞得了多久？”
“瞞不住就無需再瞞，不是正和你意？”高建瓴道，“你知道得這般清楚，自是與他們達成了合作協定。為何又要告訴我這些？”
“呵……我只是想不到，這件事情，竟然已經延禍到了君上。”
“我現在就要趕回去漠北道，你可要與我同去？”
“那是自然。怎麽說，劉川也還是漠北道的正身長老。”劉川道，“不過高建瓴您，不去與我師兄告辭一番麽？”
“君子之交淡若水。”高建瓴淡瞟他一眼，道，“岑夕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從不多管多問。”
劉川卻像是聽不懂他的暗諷，說道：“原來大公子喜歡的，是這一類人。”
高建瓴蹙眉：“從現在開始，請你還是稱呼我為高建瓴。”
“駱西童謹遵大公子吩咐。”
漠北道地牢。
越暄與景宸萬萬沒想到，原來吳妄只是一個絆住漠北道眾人的幌子，真正的殺著，早已在這地牢之中等著他們。
景宸堪堪避過偷襲者的迅猛一擊，牢門頓時化作木屑粉碎。
景宸心下一動，問道：“你就是厭姬？”
對方咯咯嬌笑：“你這小鬼，倒還挺聰明。”
越暄重讓小喬挨靠在黎諶白懷中，長劍直指厭姬，喝道：“你把黎諶白怎麽了？！”
厭姬瞥瞥地上少年沒有一絲血色的蒼白面容，嬌笑道：“我可沒有把他怎麽，是他自己把自己怎麽了。”
越暄道：“什麽意思？”
厭姬道：“剛剛那丫頭，被我的冷毒凍得不行，他邊上那漂亮小鬼，就用自己的陽血，為她取暖。蘊滿了精髓的陽剛之血啊，連我見了，都忍不住流口水呢……你沒見到啊，剛剛他們兩個之間的那種情深意切，嘖嘖，真是不好意思看呢……”
越暄道：“莫妖言惑眾，你到底想要如何？”
“我想要如何，很簡單啊。” 厭姬道，“把端諸遺物給我，我就饒了你們四人性命。不然，我倒是不介意陪你們玩玩。”
越暄道：“好，我給你，但你一定要信守承諾。”
厭姬一楞，道：“答應得這麽痛快啊？你可別想耍什麽花樣。”
景宸急出了一腦門子的汗，他倒是希望越暄能耍出些什麽花樣，但任他想破了頭，也不覺得越暄能耍的出來什麽。面前這什麽厭姬，即使他們四個加起來，怕是也敵不住她，方才自己僅是躲過她那一擊，就已十分吃力。
越暄苦笑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如今我四人性命盡在你手，你覺得我還能耍得出來什麽花樣？”
厭姬笑道：“你這小鬼，還是挺識時務的嘛。”
越暄得了誇讚，卻只能再次苦笑。
厭姬道：“取出來了，就拿給我吧。我答應了不殺你們，自然就不會殺你們。”
越暄道：“麻煩稍待片刻。”說著便將那青州王鎧雙手高奉過頭頂，旋即轉身背對著厭姬。
是時，越暄與小喬、黎諶白三人緊挨一處，厭姬在他們的對面，景宸則處在兩方的中間，三方略成三角之勢。
也就是在越暄轉身的那個剎那，景宸瞥見他暗地裏朝自己使了個眼色。
厭姬見越暄有了異動，頓時心懷警覺。
越暄卻只是將那青州王鎧放在墻根，恭恭敬敬磕下幾個頭去，口中說道：“晚輩有負前輩所托，還望前輩莫怪。今日如此只是權宜之計，來日必當想方設法將前輩之物尋回，完成相托之事……”
厭姬聽他如此念念有詞，卻也合乎情理，加之他此時背對著自己，空門大露，便稍微放下心來。但她天性多疑，她心內又瞬間湧起不安之感，為免夜長夢多，只快步向前，要去奪那墻根處的遺物，越暄頓時被她重重一掌拂開至一側。
值此千鈞一發之際，景宸手中長劍疾刺向她身後尾骨。小喬也在同一時刻忽然睜眼，一直藏於袖間的左手挾帶鋒銳刃，戳穿厭姬右眼。
138一世不離
厭姬乍然遭此重創，頓時哀嚎著萎頓下身形。
景宸手底再無半絲猶疑，揮劍劈砍下她身後，小喬也一同用力，冰刃戳進腦部。
吳妄曾經說過，他對小喬下的，是水毒，而方才厭姬說小喬中的是她的毒，便瞬間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更是性命攸關的所在，這前後夾擊的一著景宸與思涯在青洲中就曾對那戰將用過，連那大將軍尚且招架不住，更何況只是這區區女子？
因而越暄刻意背轉過身，還特地給了景宸一個眼神，景宸便懂了，這是要他從身後攻擊這女子。
然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厭姬畢竟沒有立刻死去，而是拼著最後力氣，一靠近小喬，便瞬間消隱入。
適才越暄抱著她時，小喬便已醒轉，只悄悄給了他一個暗示，越暄便將一刃遞於她手，二人準備伺機而動，也終於一擊得手。但卻未防厭姬尚有此一著，小喬頓時覺得一陣更深的冷意襲來，渾身上下都結出了碎冰渣子，偏偏意識卻無比清醒，四肢百骸被凍得生疼，可那所有的痛感非但沒有讓她麻木，而是仿佛利刃割過般清晰，一道一道全都深深鐫刻在她骨上，心上。
這種痛，比抽筋扒皮更甚。小喬頓時在地上抽搐成一團。
“你做了什麽？”
越暄與景宸一齊怒吼，但厭姬卻已瞪著流血的目，森森笑著死去。
越暄一腳踢開地上的屍，將小喬摟在懷，他卻什麽也做不了。
同樣惶急的還有景宸。小喬又受了那暗算，不知將會有何種惡果，而黎諶白也還一直昏迷不醒。人生之中，景宸第一次覺得這麽無措，沾染有血的長劍都在他手中不停顫抖。
然而景宸覺得長劍，忽然動了動，然後又動了動。
黎諶白已不知在何時醒來，正吃力地擡手，蹭上鋒利劍刃，劃破自己手腕。
景宸一驚，頓時扔掉長劍，一把抓住黎諶白臂膀，說：“你幹什麽？”
黎諶白卻只勉力指了指小喬，艱難道：“血已經流了，不要浪費……”
景宸怔住。
黎諶白已經將流血的手腕擱在小喬背心，滾燙鮮血流過。小喬蜷縮在越暄懷中，已疼得只能小小聲吸氣，卻仍覺得後背稍微襲來一陣暖意，旋即卻又被更深的寒冷湮沒。小喬艱難轉身，手臂已難以彎曲，卻仍堅定卻又困難地伸向黎諶白手腕。
越暄見她動作便知她即使此時，也還顧慮著黎諶白安危，想要為他治愈傷口，奈何實在力不從心。
越暄痛苦閉目，再睜眼時，指尖已氤氳了充沛水靈，抹過黎諶白手腕。
景宸心中也十分為難，小喬與黎諶白任何一個難受，他都不好過。可此時此刻，黎諶白流血，也許黎諶白會死，黎諶白不流血，也許小喬就會死。而且即使黎諶白流血了，或許小喬也會死。
越暄已將小喬橫抱在懷中起身，沈聲道：“扶上黎諶白，我們去正身堂，看看他們打完了沒有。”
景宸立時驚醒。
正身堂，惟有那兒，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然而牢獄之內風聲又起。
還未來及驚慌，四人便望見風華絕代的男人出現在這滿室狼藉之中，一如去年他在青洲中。
黎諶白只覺一口心血哽在胸間，心卻落回肚子裏，失血過多以及體力耗盡的目眩感重重襲來，頓時徹徹底底地昏死過去。
高建瓴修長手指飛快點過他周身幾處要穴，護住他心脈。黎諶白依舊昏死在景宸身前，面色卻已不覆先前那般蒼白。
高建瓴立時自越暄手中接過小喬，望向她全非的面目，與她四目相對，卻都洶湧出覆雜的神色。
清新明亮的真力瞬間包裹住小喬全身。
小喬只覺在高建瓴懷中，那種被凍得生疼的感覺瞬時消散了，雖然她還是覺得有些冷，卻完全已到了她所能承受的範圍內。
高建瓴對越暄與景宸道：“尋一幹凈地方，好生照料墨延，他已無事。我先設法為小煙兒醫治。”
二人尚未點頭，便見高建瓴已帶著小喬消失不見。
小喬見高建瓴抱著她，便問道：“你要帶我去哪兒？”
冰涼的唇卻有些顫抖地吻上她的額頭。
小的時候，他就經常會親親她的臉蛋，她也會親親他，長大之後，這般親昵的舉動卻再沒有了。
小喬一驚，說：“怎麽你好像比我還冷呀？”
若是以往，高建瓴一定會說一句“因為我是高建瓴”或者“冰肌玉骨自清涼”。然而今日，他卻只是沈默。
小喬往他面上看去，卻差點懷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高建瓴美目中氤氳的那許多水汽……他，是想要哭了麽？
小喬忙反過來安慰他：“沒事沒事，我現在已經沒那麽難受了。而且，黎諶白也說我這個樣子，還挺可愛的，哈哈……”
高建瓴卻再一次顫抖著吻上她的額，低聲道：“對不起，以後，我一定再也不離開你半步了……”
——即使那樣，會讓我自己沈浸在痛苦中。
小喬一楞，在他懷中輕點下頭，也伸手擁緊他。
高建瓴並未帶小喬離開很遠，只不過是尋了留園內的一處幹凈廂房。
留園所在本就僻靜，出了那兩樁事後，這大半夜的就更沒有人了。
小喬腦袋一沾上枕頭，立馬就睡著了，她並不知道是高建瓴偷偷使了些昏睡藥。
高建瓴望著她的睡顏，那微彎的嘴角也洩露了她此時心中的安定甜美，卻也讓他更加內疚。
這所有的事情，確實都是沖著他來的，也都是因他而起。那些人，確實也再清楚不過，她是他唯一的軟肋。
高建瓴接連試了幾次，卻也只能將那水毒稍微化解一二。若只是水毒，假以時日他或還能將之驅除幹凈，可是這殘破的丹毒卻已十分頑固地留在了她體內，分散於她脈絡各處。
若是完好的藥丹，或能助人增長。可是這被刻意碎裂成渣的毒丹，非但會讓小喬成為真正的，甚至會讓她無法承受其百年陰毒，而被活活凍死，痛死。
那人的居心，實在已非是險惡兩字所能形容。他不得不承認，那幕後之人的如意算盤，確實已經成功打響，為今之計，只有……
小喬醒來的時候，只覺得周身暖洋洋的，一睜開眼，便望見高建瓴笑意盈盈地望著她。
小喬有些不好意思，坐起身說道：“哎，我怎麽睡著了呀？”
高建瓴說：“還好，並沒有睡太久。也許是你這些天，太累了吧。”
小喬目中透出狐疑，“真的是我自己睡著的，不會是你對我施了昏睡散吧？”
“我發誓。”高建瓴說，“真的不是我沒施昏睡散。”
“那就是你施的了！”小喬笑叫道，“你怎麽這麽壞？！”
高建瓴笑道：“不知不覺就痊愈了，不好麽？”
“痊愈？！”
高建瓴笑著點頭。
小喬驚喜道：“真的假的？這麽快，就痊愈了？”
“當然。”高建瓴微笑道，“你也不看看，救你的是誰？”
小喬忙下了床，尋著面銅鏡。昏黃燭火映照出鏡中人的面容，雖還有些模糊，卻足以看清自己已恢覆了原本容貌。小喬不由高興地回身熊抱住高建瓴。
高建瓴輕捏住她的鼻尖，笑道：“這下，可滿意了？”
小喬乘機咬了一口他的手掌，說：“這樣才滿意。你這麽好本事，怎麽又把我們拋下這許久，自己跑去外邊快活？”
高建瓴只笑笑不語。
小喬說：“我記得你之前說，以後再也不離開我半步了，是不是真的？”
高建瓴柔聲道：“只要你願意，那就是真的。”
“那就好，以後就算我趕你，你也不許走。”小喬笑道，“記住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嗯，我說的。”高建瓴溫柔笑著望著她。
小喬忽然省起：“呀，不知道泠華他們那邊怎麽樣了。先生，我們快去找他們吧。”
高建瓴面上笑容不變，聲音卻稍低沈了下去——“好。”
小喬卻覺那畫面不似以往清晰，出現的速度也要慢上些許。
但只是一瞬，景象就已澄澈如常。小喬便也未放在心上，只細細打量。
首先出現在畫面中央的，是雙目緊閉，躺在床上沈睡的黎諶白。之後視野稍遠，便見到景宸滿面擔憂的坐在床邊，將他那一身血汙褪去。
小喬望望自己身上衣衫，同樣也是潔白如新，越暄與高建瓴在此點上果然如出一轍，便問道：“黎諶白他……沒有事了吧？”
高建瓴道：“沒有事了。回去清風齋後，你與思涯多做些羹湯給他滋補，再讓他休息段時日就好。”
小喬忽然不再說話。
高建瓴望她眼眶與鼻尖一起通紅，不由柔聲道：“怎麽了？”
小喬輕吸了兩下鼻子，說：“此時聽你說到清風齋與思涯，我就覺得，做夢一般……這些天，我做夢都想回去的。”
“傻瓜。”高建瓴心疼地將她擁入懷中，“那你怎麽不走？”
小喬搖搖頭，說：“沒有你的清風齋，回去了也沒什麽意思。”
高建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才好了，心中又是感動，又是酸澀，只不停在心底淺嘆，輕輕拍撫著她的背心。
小喬說：“其實他們也有說過，讓我們回去書院……可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對不起……”
“不要再說對不起好不好？”小喬拿面頰輕輕蹭著他的衣領，說，“你來了，一切就都好了。”
139家醜外揚
有時候，小喬也覺得自己好像太依賴高建瓴了一些。可沒辦法，自然養成的習慣，怕是這輩子也改不了了。只要在他身邊，即使山崩於前她也可以面不改色。
小喬看了高建瓴一會，擡起頭來說：“先生，這個地方的事情，到底是怎麽回事？”
高建瓴說：“具體我也還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吳妄為了奪取青州王鎧，所以布下了這一大盤棋。”
小喬掩嘴道：“真的是吳妄？”
高建瓴道：“哦？你也看出來了是吳妄？”
小喬點頭，又搖頭。
高建瓴笑道：“怎麽了，中了一次毒，傻了麽？”
小喬不滿地皺皺鼻尖，說：“你才傻了。我的意思是，我之前有覺得吳妄不妥，可又沒有切實依據。”
高建瓴道：“那你如何覺出吳妄不妥？”
小喬道：“因為我好幾次看見他，都會想起你，那種感覺，好像他就是你。”
高建瓴道：“這是什麽道理？”
小喬笑道：“因為那個吳妄啊，他雖然長得也還算可以，但同我的老師大人比起來，差的也還是太遠了些，根本就沒有什麽像的地方呀。而且，就算黎諶白和你長得那麽像，我也從來沒把他當成你過。”
“我明白了。”高建瓴笑道，“那吳妄，為了增添你對他的親近之意，就刻意對你施了惑心道術。誰想我們家小煙兒如此冰雪聰明，他反而弄巧成拙了。”
“完全正確，尤其冰雪聰明那一句。”小喬笑道，“那吳妄是個什麽人啊，怎麽這麽能的，那可是當著雷塵先生的面啊。”
“雷塵這人，小事之上雖馬虎，大事卻從不含糊，所以不知怎會容留這樣一人在他門中。”高建瓴挑眉道，“所以我也很好奇，他到底是是何許人也……”
小喬道：“那這事情現在如何了？”
高建瓴道：“漠北道的另外三位先生，應該還在正身堂中關門打狗。”
小喬撲哧笑道：“你這比喻……也真是絕了。”
高建瓴只笑笑。
小喬覺得他今天似乎特別溫柔，之前所受的苦此時想來便也不算什麽了，不由關心起漠北道中之事，便說道：“那我們去正身堂中看看，好不好？”
高建瓴道：“你剛剛不是說，要去尋泠華他們麽，怎麽這麽快又變換了心意？”
小喬道：“那不然你說好了，現在去哪？”
高建瓴道：“還是先去尋泠華他們吧，我並不清楚具體原委。”
小喬小小聲笑道：“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高建瓴笑著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君行園中竹濤依舊，他的主人卻獨自沈睡在寂寂黑暗裏。
小喬望見正廳之上面目祥和的陸安夏時，心中也不由分外感傷。
高建瓴的腳步略微凝住，問道：“這人可是姓陸？”
小喬道：“是啊，你認識他？”
高建瓴沈默了一會，說：“若未看錯，應是故人之後，只想不到，他陸家數代英傑，卻就此斷絕了。”
小喬便更說不出話來。這世間能夠得高建瓴一句誇讚的，本就無有幾人。也難怪陸安夏在這漠北道中的地位如此特殊了。可若是如此，就愈發讓人覺得遺憾。
高建瓴已攜了她手，向廳後廂房中去。
此時黎諶白已醒，景宸正輕聲同他說話。眾人相聚，各自安好，自是歡欣。只小喬聽及童怡姿與卓子昂等人俱死於非命，一顆心又無止境地往下沈去。越暄與景宸則心懸正身堂中之事，不知那吳妄是否已經伏法。
高建瓴道：“他門中正身長老回返，吳妄此時應該已被拿下了。”
景宸咋舌道：“那個劉川，這麽厲害麽……比雷塵和李出塵兩個加起來，都要厲害？”
高建瓴但笑不語。
景宸道：“那我們現在是要怎麽辦？”
高建瓴道：“你們便先去睡上一覺，等他們處理好了家醜再來尋我們。”
三人確實也是累了，有高建瓴在此便也安心，就應了出去。
高建瓴回頭看看面色依舊蒼白的黎諶白，說：“小墨延，你也再睡一覺。”說著便也準備出去。
黎諶白忽道：“等一下。”
高建瓴便停住腳步，回身道：“怎麽了？”
黎諶白道：“那日……劉川說能為我尋血親，可他喚出的諦聽鳥，卻飛向了你。為何？”
高建瓴面色不變，笑道：“劉川先生於尋常或許高超。但我聽岑夕說，他在斷忘書院學習的時候，卻是個半吊子。何況，他已離開師門那麽多年了……”
黎諶白只對他目註不語。
高建瓴道：“還有什麽事麽？”
黎諶白默然片刻，說：“沒了。”旋即躺下面裏而臥。直至數息之後，門扉合起之聲傳至耳中，方才轉回身來，雙目望著床頂出神。
頃刻天亮。
君行園中立時喧囂起來。卻也只是來了雷塵山長與李出塵、劉川三位先生，以及蕭鳴、趙絲錦在旁隨行。
雷塵山長還在庭前與高建瓴又是告罪，又是寒暄，小喬四人聽到響動便已紛紛出來。實則此時此地誰也無心睡眠。
雷塵山長痛心疾首：“真是想不到啊。罪魁禍首竟是吳妄。他在我漠北道中十六年，我等竟未留意他原是包藏禍心……”
“哦？”高建瓴略微挑眉。書院之中藏匿有如此，還是一派尊長，看來那吳妄的來頭果然不小。
雷塵還待再言，劉川說道：“本是家醜，何必說出來貽笑大方。”
雷塵省起，便忙向著高建瓴與小喬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致歉。
高建瓴道：“雷塵山長無需如此，要不是我們師徒來至此地，你門中也非見得有此一樁禍事。”
“高建瓴此言差矣。”說話的卻是聲如洪鐘的李出塵先生，“那等樣人留在我漠北道中，還不知何時便會出來作亂。我等此時想來也仍覺心悸啊。若非令賢徒才智過人，將那吳妄心計看穿，此場災禍還不知應當如何消弭。”
雷塵忙在旁一疊聲的“正是正是”。
本是長夜初曉、冰釋前嫌的一副歡欣局面，君行園外卻火急火燎地來了兩名弟子，一近前來便惶恐道：“啟稟三位先生，那妖人被人救走了。”
雷塵失聲道：“誰能破得了我漠北道祖師爺的誅心大陣？”
李出塵先生寒聲道：“師弟莫急，先去看看再說。”
雷塵回過神來，向高建瓴道：“漠北道得蒙大難，還請勞煩高建瓴祝我等一臂之力，也一同前往察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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