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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說。”

小喬一怔,然後把臉埋入膝間,不一會兒,便見膝間衣裙濕了一片。

黎諶白道:“幼時,小宸告訴我,你說可以喊我作哥哥……”

小喬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只淚眼朦朧地擡起頭來看他。

黎諶白道:“我的意思是……泠華不在,哥哥的臂膀也可以靠一下,不必自己一個人哭得那般傷心可憐。”

他的話卻讓小喬更加淚如泉湧,只拽過他胳膊,將諸多鼻涕眼淚盡數挨蹭在了上面。

待她哭得差不多了,黎諶白方道:“你學得如何?”

小喬頓時忍不住含淚笑道:“你這人怎麽這麽討厭,一會要我哭,一會要我笑……”

黎諶白道:“那你可有感覺好些?”

小喬吸吸細尖的小鼻,說:“又哭又笑的,好像確實也沒那麽難受了。”說著擦去眼淚,又試了幾次,卻沒成功。卻不知是這牢裏設有限制,還是她現在身懷異狀,難以施展。

黎諶白道:“玩笑而已,你坐到這邊來。”

小喬便很不好意思地移坐到了他幹凈的那邊臂膀,說:“對了,我怎麽不記得和小宸說過,要喊你作哥哥呀?”

“是麽?”黎諶白道,“你可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喊我作什麽?”

小喬道:“這個我記得,小妹妹……”

黎諶白道:“……為何?像麽?”

“像啊。”小喬道,“我當時就在想,這誰家的小妹妹呀,怎麽可以生得這麽好看,沒想到,竟是一位小哥哥。哦!我想起來了!當時你不搭理我,我還以為是因為我把你當成小妹妹,所以你生氣了,就說如果你能原諒我,即使讓我喊你哥哥也成。”

黎諶白道:“你現在這麽喊也還來得及。”

小喬笑道:“才不要,那不是太便宜你了。”

黎諶白道:“我本就比你年紀大,又怎麽能說是占了便宜。”

小喬道:“那只不過是你比我早投胎了一年,若以靈魂老幼計算,說不定我這魂魄比你的舊上許多。我們不能只著眼於一生一世,需將目光放得長遠些。”

黎諶白失笑:“歪理邪說……”

小喬苦道:“我現在如此傷心,你不是應該安慰我一下嗎?”

“為何要傷心?”黎諶白撥弄幾下她耳,微笑道,“這幅模樣,不也挺可愛的……”

133胭脂花叢

戌時正,漠北道,君行園。

方才還明亮的半個月亮忽然被雲掩住,連帶的正廳之內也變得伸手不見五指。只能聽見風過竹林的沙沙聲,以及壁上畫軸被風吹動,偶爾輕擊墻面所發出的,“嗒、嗒、嗒”的聲音。

廳內的一人終於開口說話,原是蕭鳴。

“不知殿下,可會撫琴?”

越暄在黑暗中點頭,並不擔心蕭鳴不能看見。

今夜清風依舊,明月卻已昏昏,也再不見了那個搖著輪椅出來見客的俊雅男子,一開口,卻句句話語咄咄逼人。

蕭鳴無聲笑了,“人傳高建瓴風流文雅,我看殿下模樣,應當也是會的。”

說罷便自顧進了內室,片刻之後捧了一物出來,擱置在矮案上,說:“懇求殿下為安夏撫一曲吧,這般送他離開,他必是極歡喜的。”

越暄便在矮案前的蒲團上坐了。不遠處,是這廳上今日方多出來的一張竹榻,以及沈睡榻上,悄無聲息的陸安夏。

琴聲低揚,好似清風劃過年輪,又仿佛明月照亮江海,鋪陳開一卷少年的心事。

蕭鳴取出玉簫,站在門前,低低的,低低地,和著。

景宸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清風齋上的日子。

樂者,天地之和,聖人之所樂也。

所以學中規定每名弟子至少需習得一樣樂器。他們四人就都一致選了琴。而選琴的原因也很一致,因為平日裏高建瓴就常常撫琴。景宸不知另三人怎麽想的,反正他是覺得,撫琴很帥。可很快他就又覺得了,原來不是撫琴帥,是高建瓴撫琴帥,或者可以說,他不管做什麽事情,都特別好看,特別帥。

所以景宸很快就放棄了。對他和小喬來說,撫琴不過是為應付考試的隨便玩玩而已,就連向來專註學業的黎諶白對此也不太用心。

唯獨越暄一人,是真正的熱愛。

其實高建瓴喜歡做的很多事情他都喜歡。比如作畫、種花、烹茶、釣魚……

對於撫琴一事,其實開始的時候,景宸並不太看好越暄。

因為他覺得,這世間不可能再有人,能彈出比高建瓴更動聽、更空靈的琴音。

可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越暄卻偏偏做到了。他就是彈出了與高建瓴不一樣的,卻又不比他遜色的,獨屬於他自己風格的聲音。

景宸發了一會楞,耳中聽著那琴蕭相和之聲,忽然就覺得悲從中來。

他首先想起的是那個笑容和說話都有些賤賤的陸安夏。相識不過半日,竟就這麽死於非命了。

接著,他又想到了連日來發生的這一連串事情。仿佛一團亂麻,快刀斬不斷;又好像一堆亂線,卻不知線頭在哪裏。

他覺得自己幾人現在就仿佛是被漁人不知不覺網獲了的四條小魚,他和越暄還在網兜裏苦苦掙紮,小喬與黎諶白卻已經被拋到了案板上。

而最可悲的,是他到現在還不明白,自己四人到底是不是主菜。

如果他們四個現在還在一處,他一定,一定就會覺得心中踏實安定許多,而不必像現在這般六神無主,慌亂沮喪,甚至都不明白小喬最後說的不要忘記,具體是指何事。

琴聲帶著簫聲,音韻悄然變換成了另一種光景。

景宸逐漸冷靜下神志,他知道越暄琴音最擅打動人心,方才自己竟不防淪陷了進去,而那般悲傷的,應當也正是越暄的心聲吧,那麽現在……

越暄忽然止了琴聲。

蕭鳴收了玉簫,問道:“師弟,怎麽了?”

越暄道:“我想聽陸師兄說話。”

景宸忽然覺得後脊背涼颼颼的。

越暄解釋道:“我與陸師兄雖相交不久,卻也覺他才智過人。想來以他之智計,只要不是死於瞬息,就一定會留下些什麽線索給我們。”

蕭鳴聞言,立時在廳內燃起明亮燈火。橙黃燭光照亮少年們俊朗的眉宇,也為陸安夏蒼白冰冷的面容略微增添了幾分暖意。

然而越暄與蕭鳴二人在陸安夏身上翻看了半天,甚至連他的鞋襪之內都找了,也未有一絲收獲。

看二人重為陸安夏穿好層疊衣衫,景宸說道:“白日吳妄先生已經檢查過一遍,如果安夏真的有留下什麽,他一定早就發現了。”

越暄默不作聲,眉間思慮更重,片刻之後忽起身向外走去。蕭鳴與景宸執劍跟隨,見他所去方向正是清晨發現陸安夏的地點。

清風終於吹散了烏雲,月色之下,是一片盛開在竹林深處的花海。

其實花叢的面積並不甚大,但卻生長得十分茂密,因而讓人洶湧出海浪的感覺。紫紅色的花朵仿佛一個個小喇叭,在月夜裏無聲叫囂。

見越暄尋找許久無果,只對著月下花海楞怔。蕭鳴在他身旁站定,說道:“我一直不明白,為何安夏要在這竹林中,留下這麽一片花叢。”

景宸望望四面,覺得確實挺突兀的。

越暄說:“這是胭脂花,又叫野丁香,紫茉莉。是生命力最為頑強的一種植物……”

“生命力頑強麽……”蕭鳴喃喃。原先不明白的事情,他好像終於明白了。原來他也不是真的懂得安夏。

越暄忽然大步走回正廳。

燈火依舊通明,陸安夏卻仿佛睡得正熟。

越暄也像是怕驚到他般,凝視著他的面容放緩了步子,直到終於站在了他的竹榻邊上。

在景宸與蕭鳴二人費解的目光中,越暄忽然半扶起陸安夏,伸手解下了他的發髻。

長發散落,隨之一同掉出的,是一朵盛開著的胭脂花。

蕭鳴道:“這是什麽意思?”

越暄目中神色連綿洶湧,嘴唇張合幾次,終於說道:“我想我知道,是誰在這漠北道中搞鬼了。可怎麽會是他呢……”

蕭鳴與景宸同時一驚,說:“誰?!”

越暄沈吟片刻,眉峰忽又輕蹙,搖頭道:“也有可能不是,還需求證一番……”

蕭鳴道:“如何求證?”

越暄道:“請師兄現在就帶我們去尋童怡姿。”

蕭鳴雖仍一頭霧水,目中卻接連閃過希冀光芒,便也不多問,只攜了他們二人匆匆往女弟子房去。

景宸心中忽然湧起一種怪異的感覺,此時此刻,他們仿佛是在和某個看不見的人賽跑。

已是深夜,女弟子們大多都待在房中,只少數幾人坐在屋外納涼閑談。遠遠地見到蕭鳴三人走近了,姑娘們先是一驚,旋即紛紛作鳥獸散。

蕭鳴眉頭一皺,卻也不說話。今時今日,整個漠北道中除他之外,都已視景宸四人如洪水猛獸。

蕭鳴帶著景宸與越暄,輕車熟路地叩響了一處房門。

開門的是趙絲錦,見到三人不由一楞,說道:“三位有何事?”

蕭鳴聽她話語疏離,知她還在生氣,此時卻不及哄慰,只說:“小錦,帶我們去尋童怡姿。”

趙絲錦道:“你們尋童怡姿何事?”

蕭鳴道:“事關重大,來不及細說,你先帶我們去。”

趙絲錦到底還是識大體的,見三人面色凝重,覺出事態嚴峻,便也不多問,只說一句:“你們隨我來。”便帶著他們向院落深處去。一路上不時撞見聽見風聲的女弟子,在門前或者窗邊向著幾人偷偷張望。

越暄邊行邊問道:“她住的這般……偏僻麽?”

趙絲錦道:“小姿往日愛使小性子,與師姐妹間沖突摩擦是常有的事。門中女弟子又少,這一帶的空屋就多了,她便自己獨住了一間。”言語間終於在院角的一處僻靜廂房前停下。

然而她敲了半天門,也未有人應,再看屋內也未燃燭火。

趙絲錦目中生出狐疑,說道:“這麽晚了,她會到哪裏去呢?”

“不是。”越暄道,“這門,是從裏面反鎖住的。”

蕭鳴不由輕吸一口涼氣,旋即擡腿踹向那木門,然而看似脆弱的木門卻紋絲不動。但他那一腳所發出的響動,在夜晚卻顯得分外驚天動地,一時引來了更多遠遠躲著看熱鬧的人,不時發出小聲議論的聲音。

此時眾人都已覺出古怪,更是非打開那門不可。

蕭鳴也不氣餒,抽出腰間長劍,幾度揮砍,又結了連串手印,卻依舊徒勞無功。

蕭鳴望向景宸,說:“禮王殿下,勞煩你來試試。”

景宸抽出長劍,左手兩指抹過劍身,旋即終終劈向那道牢不可破的木門。

未有想象中的木屑橫飛,慢慢消隱在空氣中,徒留兩扇普通的門扉,在氣浪之中緩緩開啟。

夜風奪門而入,輕卷起一襲裙裾,但那襲嬌俏生動的明黃衣裳,此時卻已如秋風之中腐朽敗落的枯葉。

伴隨著女弟子們的尖叫,但見一女子,雙腿懸空,面朝大門,正毫無生氣地吊死在梁上。

一束清幽月光,恰打在她慘白的臉上。

134真兇顯露

這已經是漠北道中死的第四個人了。

趙絲錦將童怡姿屍身安放在床,斂去目中悲色,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到底是怎麽回事,其實蕭鳴也很想知道。二人便一齊望向越暄。卻見越暄眉頭緊鎖,其實他自己心中也還十分雜亂,生怕一點風吹草動,就驚走了那若隱若現的一點靈思。

越暄痛苦閉目,到底還是來遲了一步……若是黎諶白在此,若是黎諶白……

越暄忽然道:“再去尋一人。”

“誰?”

“卓子昂。”

景宸省起,那卓子昂,正是當日在清水鎮外帶領眾人與他們打了一架的那位,他對童怡姿的那股子諂媚勁,旁人隔老遠就能夠看得出來。

可他二人,又怎會牽扯到了這樁事內?

趙絲錦道:“要我們幫你尋人,你總得先告訴我們是為什麽吧?”

越暄道:“我沒有時間與你詳說,你若不想再死更多的人,最好就快一些。”

趙絲錦一楞,咬牙道:“卓師兄刑罰未盡,還在正身堂內思過。”

越暄道:“勞煩帶路。”

趙絲錦便要向正門出去。

越暄阻住她,道:“我是勞煩蕭師兄帶路。還請你這般……”

一盞茶後,童怡姿房內傳出眾人哀泣。而此時,蕭鳴正領了越暄與景宸,由偏僻小路,迅速接近正身堂。

三人步履迅捷,只幾步便上了石階,到了正身堂的黑木雕花大門之前。

正身長老劉川先生雖不在門中,其下弟子卻應是在的。然而任由蕭鳴扣了半天門環,也無人應門。平日莫說鎖門,便是關門也不常有。

三人不由想起方才尋到童怡姿之景,心內都湧起不安之感。

然而正身堂匾額之下的大門卻依然緊閉,任推不開。

景宸準備依法炮制,其實他心中也無幾分把握,此處是否也如童怡姿房中那般輕易就能打開,但也不得不一試。

正拉開架勢,那黑洞洞的大門忽然自行由內開了。

越暄忙將他拽後半步,但見那開門人,正是卓子昂。

卓子昂與他們打個照面,卻並無什麽反應,只有些木然地轉身,未置一語自顧向內拖沓著腳步離去。

景宸見他步履遲緩僵硬,不由面露遲疑望向越暄。越暄卻已舉步入內,只右手不動聲色按在劍上。

此時此刻,即使是龍潭虎穴,也只得闖一闖了,何況只是這漠北道中的正身堂。

而正身堂那洞開的大門,此時就仿佛怪獸大張著的巨嘴,將他們三人身形逐一吞噬。

整個大殿都是漆黑的,只月光照亮靠近大門處的狹小區域。

越暄方走幾步,就忽然停住了。

近些年來隨著修為不斷精深,他的目力已比從前好了許多,即使黑暗之中也能看清殿上直挺挺地站了許多人,卻都如木頭樁子一般一動不動。而那卓子昂,開門之後也拖著步子,在那群人中站定。

濃墨般的靜謐與詭異,在空氣中沈澱。三個人與一群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兩相對峙。

直到越暄率先出言,打破了這令人不安的沈默,他說:“長夜黑沈,為何不點燈呢?”他這句話的語氣輕輕巧巧,仿佛他所問的,所疑惑的,真的就是為什麽不點燈,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而已。

不過一瞬,清朗平和的聲音在殿首上響起——

“他們都是瞎子,自然無需白費那許多好蠟。”

乍然聽到這一聲音,景宸與蕭鳴都不禁心中狂跳。

越暄卻像是並不意外,只說道:“您可真會說笑,他們的眼睛都瞪得那麽大,又怎麽會是瞎子。”

殿首那人說:“死人的眼睛即使瞪得再大,也是看不見任何東西的,不就是一群睜眼瞎麽?”

景宸驟然驚覺,難怪他從一進門就覺得十分不對勁,原來站著的這一群人,竟沒有一個會喘氣。包括剛才來開門的卓子昂,也是。

越暄說:“可我們幾個,卻還活著。蕭師兄,吳妄先生舍不得那些許好蠟,不如就請您代勞吧。”

蕭鳴按捺住即將跳出胸膛的一顆心臟,啞聲吐出“好說”二字,飄飄搖搖地向著大殿兩側去。數點星火如長了眼般跳躍著輕點上十數燭臺,大殿之內頓時亮如白晝。

大約二十許人在殿前筆挺站立,也將殿首坐著的那人形容遮擋。可那音色與語調,他們又怎會聽錯?

殿前忽然揚起一陣風。

不是由大門外吹進,卻是由殿內吹出的。只是那被風刮過的二十許人,身形都在瞬間萎頓,只如大漠之上忽起了一陣狂風,將他們都侵蝕成了飛灰。

大殿之上再尋不見半點他們的影蹤。

越暄只來得及看清,那二十多個人裏面,至少有七個是他認識的,正是那日曾在清水鎮外與他們交手的七人。但無論是他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這一群人除了服飾相似外,都還有著另外一個共同點,那就是胸膛都再沒有半點起伏,而此時,即使他們的肉身也已經灰飛煙滅。

阻隔散盡,座上人的面容一覽無餘。

吳妄先生擡起那無比風流俊俏的眉眼,輕笑道:“肅王殿下,我真沒想到,你竟會來得這麽快。”

越暄道:“我也沒想到,這一切竟然是你做的。吳妄先生。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為什麽要害死那麽多的人?”

吳妄道:“你猜到了是我,卻還猜不到我的目的麽?”

蕭鳴再沈不住氣,顫聲道:“什麽意思?殺死安夏,童怡姿,還有方平、李墨的……是吳妄先生?!”

越暄輕一點頭,道:“我原本還不確信,但顯然,他並不害怕我們知道。”

蕭鳴含怒瞪向吳妄。

吳妄面上竟還是一副笑瞇瞇的神色,說:“誰說我不害怕。我就是太害怕了,已經怕得失去了耐心……”

“不管你是何種目的,至少你都不應該殺死安夏!”蕭鳴怒吼道,“他曾經那麽信你!漠北道上下,只你我二人被他引為生平摯友!”

“他是因你而死的!”吳妄終於收起面上笑意,冷道,“我原本並沒打算殺他!”

蕭鳴怔住。

吳妄對越暄道:“我十分好奇,你是如何發現我的。為什麽我根本瞧不出所以然來。”

越暄道:“是安夏告訴我的。”

吳妄一楞,說:“他如何告訴你,就憑那一朵胭脂花?”

“不錯。”越暄道,“在你對他下手的那一瞬,他就將那朵胭脂花藏到了發間。也只有藏在發間,或許才有可能夠躲過佯裝檢查屍體模樣的你的註意。”

吳妄道:“這我倒是沒留意,可那又如何了……”

越暄道:“我說過,胭脂花又叫紫茉莉,野丁香,是生命力極為頑強的一種花。這些,你自然也已經看見了。”

吳妄道:“我確實看見了。”

越暄道:“而實際上,胭脂花還有另一個名字,叫作夜飯花。”

“夜飯花?”

“不錯,它只在夜間開放,遇強光則閉合。現在這個季節,它應該在卯時左右便閉合了吧。”越暄道,“可安夏發間的這一朵,卻開得正盛。他正是想要通過它來告訴我們,他被人暗害的時候,是在深夜。”

“然後呢?”吳妄道,“我怎還是沒有聽明白,這些與我有什麽幹系?”

越暄道:“蕭師兄曾經說過,那夜他與安夏同榻而眠。他二人既已上床就寢,自是已經脫去了那繁覆衣衫。可我們第二日清晨發現安夏的時候,他卻穿得整整齊齊,從裏到外,一件不亂,甚至鞋襪也無一缺失。

我們本以為他是清晨起身之後入了竹林,不想卻遭遇了意外。自然也就不會覺得有什麽奇怪。可是安夏卻提醒我們,他遇害的時間是在深夜,而非清晨。

而試問以安夏的性子,他若在這盛夏的夜半難以入眠,出門納涼,又怎會穿得這般一絲不茍?那夜他與我們三人閑談時,亦只是披散著長發,踢踏著木屐而已。

所以他一定是約好了要與某個人在竹林中見面。我第一個想到的,是與他約會之人,是他心儀的女子,過後卻又覺得不太可能。因為即使是心儀女子,安夏也不會這般鄭重其事。這個人,不但要與他交好,還必須十分受他的尊敬。”

吳妄道:“所以,我與他交好之事,也是他告訴你的了?或者蕭鳴?”

越暄道:“都不是。是我猜的。”

吳妄嘴角微彎:“你如何猜到?”

越暄道:“這個人與他交好,卻不在君行園內居住,可見不是一般弟子。而又能得他如此敬重,可見自是尊長一輩。安夏向自體弱,而吳妄先生你,作為漠北道中威望與醫術俱佳的醫者,自然就是往日最有可能同足不出戶的安夏,產生交集的人。而最重要的,是安夏發間的藥草香氣。”

吳妄道:“真是精彩,說下去。”

越暄道:“昨夜煙兒在你那裏躺了一會,回來時我便聞見她發間有一股清淡藥草香氣,只一會卻就散去了。可方才我解安夏發髻時,也聞見了一模一樣的味道。這氣味如此長存,可見安夏是夜夜枕著那藥草枕頭入睡。吳妄先生,那枕頭,必然就是你親贈予他的吧?他若不與你要好,又怎會受你所贈,且夜夜貼身使用?”

135死定了吧

吳妄道:“你說得一點不差,端諸果然沒有看錯人。”

越暄皺眉道:“端諸是誰?”

吳妄道:“你要我解你之惑,卻得先解我之惑。你又怎會想到的去找童怡姿?”

越暄道:“我若沒猜錯,你也是在見到我們去尋童怡姿之後,趕在我們之前,先去殺了她。”

吳妄道:“不錯,怪只怪你太聰明。”

越暄指節抽緊,目中泛出掙紮神色,“果然是我害了她。”

吳妄面上沁出笑意,“她幾次三番尋那江姑娘的麻煩,如今她死了,你倒覺得不好麽?”

越暄與景宸、蕭鳴三人面上都現出怒容。

越暄道:“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只因為自己隨意一個念想,就可以去輕賤他人的生命!我只是後悔,不該在發覺是你做下這一切後,還在心中為你開脫,或許是有人假扮作你的模樣,又或者施布下什疑陣,就如那夜童怡姿在三思殿中看見煙兒帶走了方平一般。而只要我們一找到童怡姿,一切的真相就都會大白!”

景宸道:“童怡姿和這件事,到底有什麽關系?”

越暄語氣緩和下來,說:“最讓我想不透的,是煙兒如何會變作的那副模樣。我便將自我們來漠北道後的每一樁事,都在心中細捋了一遍。煙兒她每日與我們同吃同住,幾乎可說是形影不離。對方若想要下手,那日童怡姿與她比武較量,就是一個很好的契機。”

景宸道:“那日童怡姿曾以軟骨散傷了煙兒,難道那軟骨散……”

越暄點頭,看向吳妄,道:“那軟骨散並不一般,吳妄先生,我說的可對?”

“完全正確。”吳妄道,“說下去。”

越暄道:“那天在清水鎮上,童怡姿被小宸打碎了肩胛骨,所以我猜測卓子昂一定會帶她去吳妄先生處尋求醫治。而吳妄先生你,自然也就是在那時,得知她與我們結下了仇怨。後來她與煙兒比鬥,我觀她不敵之時也未換用右手執劍,她若非心智堅忍過人,則確實為傷勢未愈。而顯然,她屬於後一種。所以,吳妄先生,當初你為她治傷時,所使用的一定是傳統醫藥。而童怡姿,從一開始,就是被你利用了。”

吳妄並不否認,只道:“漠北道中人人皆知我愛用醫藥甚於針法,可那又如何呢?”

越暄道:“你對童怡姿使用醫藥,卻是故意。她肩胛粉碎,你自然要先為她止疼。而所謂止疼藥,亦有麻痹人體的作用,從作用上來看,與軟骨散十分相似。童怡姿必是那日聽聞我們與蕭師兄在演武場上比鬥,方才潛去你那裏,盜得了沾染有止疼散的銀針。而她卻不知道,那止疼散,早已被你動了手腳。”

吳妄嘆道:“真是不可思議,你竟如親眼所見一般,難道你也已經能夠化用了?”

越暄道:“我若有那般能力,又怎會任由你胡作非為?”

“言之有理。”吳妄道,“那確實已經不僅僅是止疼散,而多了一點東西。”

越暄道:“多了什麽?”

吳妄道:“也沒什麽,不過是一丁點多年毒。”

“你!”越暄雙拳握緊,“你到底有何居心?”

吳妄道:“你且莫問我的居心,你只說說,又來尋這卓子昂是為什麽?”

越暄道:“你不知我為何來尋卓子昂,就要將這二十多人,盡數殺了麽?”

吳妄欣然點頭。

越暄道:“你到底……為何?我來尋卓子昂,不過是想要問他,童怡姿到底有否在山外購買過類似軟骨散之物,又或者她曾否隨身帶過……說到底,我還是不願相信,吳妄先生,你,竟然會做下這樣一些事情……”

蕭鳴道:“你是否真的吳妄,吳妄先生從小看我長大,又怎會行如此之事?”

吳妄笑道:“你能斷定方才那假山池邊的,不是真的江姑娘,就判斷不出我,是否真的吳妄麽?對了,你應該很期盼那江姑娘是真的吧?”

蕭鳴面色漲紅,道:“我雖對江姑娘心存好感,卻也知道她的喜悅悲傷都只會表現於一人面前。若是真的小喬師妹,她心情郁結,又怎會來尋我,何況還做出那等輕浮之舉……”

吳妄點頭,“原來竟是厭姬弄巧成拙了……”

“厭姬?”蕭鳴道,“就是那個假扮作江姑娘模樣的妖邪?也是她勾引了李墨與方平?”

吳妄再次點頭。

蕭鳴道:“那安夏師弟呢?是你親手殺死了他?”

吳妄道:“我說過,他是因你而死!那夜我們的計劃本是要將你除去,可安夏卻與你睡在一處,且還十分清醒。我只能自己親自出手,先將安夏誘出,好方便厭姬對你下手。可她未及得逞,越暄四人就回來了。”

蕭鳴面上滿是淒然,“原來竟是這般……安夏師弟果然是因我而死……”

“別聽他胡說八道!”一直沒怎麽說話的景宸忽然出聲喝道,“那你又為什麽要殺蕭鳴,還嫁禍給煙兒?!”

吳妄道:“我如此煞費苦心啊,不過都只是為了一個人而已。”

越暄道:“誰?”

吳妄道:“你。”

越暄道:“我並不記得以前曾見過你。”

“不錯。”吳妄道,“我們第一次見面,確實是在漠北道。”

越暄蹙眉不語。

吳妄道:“除去陸安夏是枉死,方平和李墨都曾對江姑娘有過非分之想,因而才會被厭姬所利用。你不是應當感謝我們麽?”

“一派胡言。”越暄道,“煙兒與他二人都不識得,他們又怎會對她存有非分之想?”

吳妄嗤笑道:“你們初來漠北道的那夜,雷塵曾讓數十弟子在山門處列隊歡迎,你可還記得?”

越暄道:“記得。”

吳妄道:“那李墨就是在人群中遠遠看了一眼江姑娘,就在心中種下了淫念。厭姬稍一引誘,他便上當了。”

越暄道:“那方平呢?那夜童怡姿看到的景象,是怎麽回事?”

吳妄道:“你剛才已經言中,不妨再猜猜。”

蕭鳴道:“三思殿內禁制重重,要想進入再將人帶出斷難成就,難道便如肅王殿下方才所說,童怡姿看到的確實是她的幻覺?”

吳妄道:“不錯。”

蕭鳴道:“可既是幻覺,方平師弟天亮後又如何被發現,死在了留園的後廚中?”

越暄道:“師兄可還記得,那日清晨我們六人曾去雷塵山長處匯報夜間情況,當時吳妄先生他只稍露了一下面就離去了。而正是在那之後,我們回去留園,就發現了方平的屍身。”

蕭鳴恍然大悟,“也就是說,那夜方平一直還在三思殿內,天亮過後,才被吳妄帶了出去……”

越暄道:“不錯。當時李出塵先生已不在三思殿附近,以吳妄之能,要瞞過區區幾個弟子耳目,自是輕而易舉。而那日我們眾人的巡視範圍,也是由吳妄親手劃定的。他為避自己嫌疑,便將三思殿劃給了李出塵先生。而他自己的巡視區域,卻就臨近三思殿。而他也自是能夠估算得出,李出塵先生何時會到達距離三思殿最遠的地方。厭姬便可以趁機進入三思殿,將方平弄至昏厥。”

蕭鳴悲憤道:“真是,真是好一番算計!”

越暄道:“以此說來,那方平自是那夜在林中見到了煙兒。而蕭鳴師兄之後,就是我了。”

吳妄道:“不錯。我們費這大般周章,都是為了你。只有依次騙過李墨、方平、蕭鳴,厭姬才有自信能夠騙得過你。”

越暄怒道:“你們若想對付我,直接沖我來就是,何必牽連到這許多無辜之人?”

“直接沖你來麽?”吳妄道,“好啊,那你就把那東西給我。你們三個的命,我都可以不要。”

越暄面露剎那迷茫,“什麽東西?”

吳妄道:“你隨身帶了他那麽久,卻還不知道他叫什麽麽?”

越暄腦中飛速轉動。他長久隨身攜帶的,除去父皇所傳徽玉,便是高建瓴贈給他的佩劍,可這兩樣東西。越暄失聲道:“你說的,是青洲中的那只王鎧?”

吳妄道:“不錯。我現在說了,你可願把他交給我?”

越暄道:“我承他所托要將他送回青州,自是不能予你。”

吳妄笑道:“說什麽來著,直接與你說了,又有什麽用呢,還是少不了要費這許多麻煩……”

越暄握緊手中長劍,說:“所以那人扮作煙兒模樣,最終目的就是從我這騙取王鎧?可我現在知道了,就斷不會予你們。你若現在將我殺了,除非我師父親臨,這世間絕無人能打開我的藏處。何況,你要那王鎧有何用?我勸你們不如快些離去,你迫不及待在此現身將一切挑明,也是害怕再拖下去,我師父就要回來了吧?”

吳妄道:“你既然知道得這般清楚,怎就沒想到我會請你一起去外邊做幾天客?或者,我雖不敢殺你,卻是能夠先殺了你身邊的這兩人來消消氣的……”

話音未落,吳妄已忽自座中暴起,只一揚手,大片銀針便旋轉著急攻向蕭鳴與景宸,同是暗器,其聲勢威力卻與往日弟子間相鬥決然不同。

這也是景宸人生之中,第一次被稱作先生的人突然襲擊。那一剎那,他腦海中只浮現出三個字——死、定、了。

136真相大白

意想之中的疼痛卻並沒砸落在身上。

伴隨著顫動跳躍的火苗,雷塵與李出塵二位先生同時出現在大殿上,分別護住蕭鳴與景宸。

景宸驚魂未定,小聲對越暄道:“原來你剛才對趙絲錦附耳說的那幾句,是讓她去請救兵了,怎不早點說呢,真是嚇死我了。”

越暄道:“你不會是嚇得一晚上不敢說話吧?”

景宸道:“怎麽可能。我不過是讓你多出會風頭……”

吳妄回座笑道:“二位師兄,躲在殿外聽了這許久的故事,可還覺滿意?我若不對這兩小輩出手,你們還準備在外邊藏到幾時?”

雷塵山長面若霜寒,沈聲道:“吳妄,你能否給我一個理由?”

“師兄,你活了這好幾十歲了,還不明白麽?”吳妄嘆道,“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夠說出來給別人聽的,就像你當年那般……呵……”

雷塵山長半生流連紅塵,不可與他人說之事多不勝數,此時被他嗆聲,頓時弱了氣勢,作聲不得。

李出塵先生道:“無論有何隱情,你都不該為取得他人之物,而傷我門中多人性命,今日,我們二人便要將你就地正法,以告慰漠北道歷代尊師。”

吳妄輕笑道:“那便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吧。”

雷塵山長只說一句:“快走。”便將景宸三人推出殿內,黑木雕花大門立時關上。

景宸慌忙附耳,卻聽不見內裏半點響動。

蕭鳴道:“這正身堂乃門派重地,本身就設有防範,殿下這般,自然是聽不見的。”

景宸略有尷尬,說道:“習慣動作而已……”

蕭鳴道:“殿下無需擔憂。雷塵老師與李出塵先生任何一人,能力都不在吳妄先生之下。此時他二人聯手,自當必勝無疑。”

景宸方要舒出一口氣來,卻聽越暄道:“聽吳妄方才所言,他早便知道二位先生埋伏在殿外。若無所倚仗,他又怎會故意誘他們進來,他口中的那厭姬,還不知是何方神聖……”

蕭鳴面色凝住,說:“那我現在就率弟子們前來此處,布陣接應。”說著便離去了,不片刻上果然便與趙絲錦二人率了數十弟子於正身堂外嚴陣以待。

越暄省起那日清水鎮外,就曾見卓子昂八人排出劍陣,集合眾人之力,頗有聲威,想來這劍陣許是漠北道中弟子的特長。本來就是一加一大於二的陣勢,由這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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