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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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紛紛首肯並且謝過,心中卻不無奇怪。這安夏到底是何許人,為何山長和蕭鳴都這般顧慮他心意?

未進君行園,便見大片竹枝從圍墻上伸展出來,在藍天之下交錯暈染開大片綠意。

小喬不由笑道:“這可真是個好地方。”

蕭鳴道:“師妹喜歡就好,千萬不要拘束,這裏只我與我師弟安夏,並無外人。”

小喬點頭一笑。

待進了園門,便見內裏雖然不大,環境卻十分清幽,園中亦種滿了毛竹,輕推開軒窗,便能看見那滿欄虛懷若谷的君子。

蕭鳴將他們引到前廳之中坐下,說:“四位先坐一會,房間我已派人去打掃,一會便可進去休憩。”

四人紛紛點頭。

蕭鳴看眼小喬,笑說:“姑娘看上去……好像不是很有精神的樣子。”

小喬道:“許是昨夜未睡的緣故吧……”

“你臉色怎麽這麽差?”景宸道,“只是一夜沒睡,應該也還不至於吧?”

越暄道:“可有感覺不舒服?”

見四人俱望著自己,小喬笑著搖頭:“沒有啊,大概真的是瞌睡蟲上來了吧。現在給我一張床,我倒頭就能睡下。”

蕭鳴道:“那我去吩咐他們動作快些。”

小喬攔阻下他,說:“不必了,師兄。我只是開開玩笑,其實我精神還挺好的呀……望見這滿園滿屋子的毛竹,感覺自己也像竹子一樣充滿了蓬勃朝氣。”說著眼底似氳滿神采,在廳中四處瞟動。

越暄三人其實方才便也註意到了這廳中掛滿了畫卷。而所有的畫卷都千篇一律地描繪著竹子——各種各樣的竹子。成片的,孤枝的,倒臥的,甚至還有被風吹折的。

越暄走近細看,不由讚道:“作畫者的才氣和筆意都著實讓人驚嘆。但為什麽只畫竹而無他物,且這些畫都沒有落款呢?”

景宸也走進前觀看,說:“我說怎麽感覺哪裏不對,原來竟是沒有落款。”

卻聽一個男子聲音由遠及近,“只畫竹而無他物自是因我每日所見便只有竹,沒有落款自是因為不需落款便知作畫者只我一人。”

眾人聞聲回頭,便見一個眉宇溫雅的青年男子搖著輪椅從內室出來。

越暄道:“抱歉,是我們唐突了。”

男子道:“不妨。這些畫掛在這兒如此寂寞,偶爾能夠有人來看看他們,對他們說說話,無論說點什麽,都是好的。”

眾人卻不知他到底是在說畫,還是在說自己,只見他已向著蕭鳴略微頷首,道:“師兄。”

蕭鳴點頭,說:“我來為諸位介紹一下……”

男子打斷他,道:“不必介紹。他們自然知道我就是你的師弟陸安夏,而我也知道他們是誰。”

蕭鳴道:“你如何知道?”

陸安夏道:“我雖人在竹園,心眼卻長在師兄身上。”

蕭鳴道:“你只知他們都是高建瓴弟子,可又能分清到底誰是誰?”

陸安夏道:“師兄是覺我出去得少,腦子都不好使了麽?”

蕭鳴便向小喬四人道:“我這師弟平日與我這般說話慣了,四位請勿介意,不若便請他來猜猜到底誰是誰。”

陸安夏道:“這位姑娘不消多說自是小喬。而人傳高建瓴弟子黎諶白長相極美,世間也只高建瓴可與他相媲美,自然便是這位了。”

蕭鳴笑道:“一點不錯。看來難猜的是這二位。”

陸安夏望向二人,說:“原本許是有些難猜的,但我方才卻聽見了二位談話,不知可算是我作弊?”

景宸道:“聽見我們談話又怎樣,我們又沒說自己是誰。”

陸安夏道:“我原本心中只篤定六分,你方又說句話,我便是有了九成九把握了。”

景宸便再不敢說話,只是撓頭。

陸安夏道:“你當然就是魏殿下湛了。”

景宸道:“你知道也不稀奇,我們來漠北道都好些天了。”

陸安夏道:“那又怎樣,我已有大半月未出這君行園了,除我師兄外,連日來也未曾與任何人接觸,他並不曾著意對我描繪你們形容長相。”

景宸道:“那你如何曉得?”

陸安夏道:“我雖甚少出門,對一些大事卻也還算知曉一二。”

小喬暗暗腹誹,原來黎諶白長相極美也是大事。

景宸道:“所以呢?”

陸安夏道:“所以,我自是知道越暄殿下乃是今屆天元。所謂天元,必是心思極其細膩沈穩的人物,方才聽你二人說話,便能聽出誰更穩重。”

景宸道:“你雖猜對,卻只是僥幸。他能得天元只是偶然,與心思細膩穩重啥的半文錢關系都沒有。當初要是我動作慢些,天元就是我了,也有可能是另外的人。”

陸安夏道:“無論僥幸不幸,總之結果都是一樣的。對麽?”

景宸道:“當然不一樣……”

越暄覺得這問題其實挺無聊的,再望小喬神色亦有些懨懨,便道:“莫聽他胡說。師兄高人,我等佩服。”

誰想陸安夏卻沒個完的意思,說道:“你們能夠自如行走,我卻只得永陷輪椅,以你之高度看我,又怎會是高人。你該當稱我為“矮人”才是。你的欽佩,我卻覺還不如他那胡說。”

越暄心憂小喬,略覺不耐,又或因為連續兩日小喬被疑他心內不悅,竟也失了往日的氣度,說:“胡說麽?我看師兄方才才是胡說吧?”

陸安夏竟然首度露出笑靨,道:“哦,我如何胡說?”

越暄道:“你既自言“矮人”,便也請恕我直言。以你之高度,方才出來時第一眼看到的便當是我們腰間佩劍,而只需要依據佩劍便能目出我們身份,又何來方才那諸多言語?”

陸安夏笑道:“你怎知我就能認出你們佩劍?”

越暄道:“師兄既連‘黎諶白長相極美’這種事情都知道,又怎會不知我等佩劍如何?方才那番言語,卻不是有意耍弄我等,或者故意賣弄?”

陸安夏一楞,旋即撫掌大笑,“我本以為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原來美玉也並非沒有棱角。”

蕭鳴道:“四位切勿見怪,我這師弟就是這等樣脾氣。實不相瞞這處竹園是他私產,每個想要來這居住的人都需經過他親自首肯。而他這性子又十分孤僻高傲,所以這些年,並無人能夠入住……”

景宸道:“那你還帶我們來這住,自己孤僻高傲,方才又還說多寂寞,你這師弟可真夠古怪的啊……”

蕭鳴笑道:“我自是心中篤定你們必能入得了他眼。他生平最愛便是別人說他古怪,你若說他是個正常人,他反而要不高興了。”

景宸語塞。

陸安夏已笑道:“在下陸安夏,正式拜見過四位大駕。實則師兄方才說錯,非我孤僻,只是不願俗人俗物汙了我這祖輩留下來的園子,因我那老頭兒總自稱是這世間最不俗的雅人。現在,我卻情願讓我這師兄滾蛋,只與四位同住。尤其是這位斥我胡說八道的美玉公子,我實在是愛極了與你胡說八道。”

越暄苦笑:“胡說八道自然無甚不可,現下我卻很困……”

130安夏其人

小喬一覺睡醒已近亥時,氣色卻並未好轉。她膚色本來就白,此時面上看起來便更無一絲血色。

雖然小喬再三表示自己真沒覺得有什麽不舒服,越暄卻依舊十分擔憂:“莫不是昨夜在濯垢泉邊上著了涼了?”

然後“久病成醫”的陸安夏便替小喬把了把脈,片刻之後說:“挺好的呀,一切正常……”

可是一切正常又怎會是這樣?

陸安夏表示自己並非職業大夫,要看職業大夫,不妨去找吳妄先生。

越暄三人便要起身前去,陸安夏卻一把拽住他,“這種事情讓我師兄去就行了,你們與吳妄先生又不熟。再說了,你們不是真忍心讓我一個殘障人士獨留在這竹林子裏吧,最近外面可是死了人的啊……”

混熟之前,越暄還對這陸安夏挺頭疼的。

誰想混熟之後,就更頭疼了。

他本來想說,我們沒來之前你不都是一個人麽?想了想覺得還是算了,陸安夏的口才……那叫口才麽?鬼才還差不多。

“盡情地用各種變態詞語蹂躪我吧。”陸安夏說,“反正你答應了要陪我胡說八道的,你們都不許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想來應該也不會有什麽事,越暄又不好表現得太過戀戀不舍。他好意思,小喬還不好意思呢。便只得拜托蕭鳴帶小喬前去。

蕭鳴道:“肅王殿下太見外了。”

越暄心內卻暗道自己恨不得再見外個十萬八千裏,莫非演武臺那日自己宣告所有權宣告得還不夠明顯?

而為了他可以插別人兩刀的好哥們——黎諶白與景宸的價值就在此時體現出來了,黎諶白倒還算了,一直就是那個不冷不熱的樣子,景宸則已經完全拜倒在了陸安夏的石榴褲下。

好不容易到了子時,陸安夏終於覺出困意回房去睡,小喬與蕭鳴卻還未見回來。越暄早已按耐不住,就要奪門而出,覺出不對又向身後二人道:“我們三個都走了,就讓他自己一個人在這,不太好吧?”

景宸大手一揮:“有什麽不好的,就算真有殺手來盯上他,也一定先被他唾沫星子給淹死了。”

話雖這麽說,三人卻還是覺出些許不安,卻在方出門時徹底放下了心。漠北道中已進入全盤戒嚴狀態,到處都是列隊巡邏的門中弟子,君行園附近防守尤其嚴密。

景宸說:“我怎麽感覺於其說是保護,倒更像是在監視咱們的樣子……”

黎諶白道:“那幾日過後,無論你看何物便都覺有陰謀。”

越暄雖不曾親見,卻也知道黎諶白是指他與魏耀“詐死”的那幾日,便也幫著調笑:“心中有佛,看人即佛;心中有屎,看人即屎。”

景宸罵道:“我看你才是一坨屎。”

“對啊,”越暄笑道,“不然怎麽說你心中有屎呢。”

景宸恨不得立馬回去找陸安夏。

不過話說回來,恨不得畢竟還是不得而已。

三人詢問了幾個弟子,輕而易舉地就尋到了吳妄先生那裏。但卻只見到小喬坐在墊了厚絨的竹椅上一邊喝茶,一邊與吳妄先生閑聊,並未見到蕭鳴。

見他們進來,二人立馬露出微笑。

越暄看小喬面色好了許多,方才略放下心來,問道:“怎麽樣了,是什麽原因?”

小喬卻只囁嚅道:“嗯,好些了,本來就沒事……”

越暄道:“剛剛為什麽那樣?”

小喬裝傻:“啊,哪樣?”

越暄道:“你面色那麽不好啊。”

小喬道:“哦……”

景宸也十分摸不著頭腦:“問你話呢,你啊呀哦呀的做什麽……”

小喬道:“沒什麽呀……”

“算了,不問你。”景宸道,“我問吳妄先生。吳妄先生,她是怎麽了?”

吳妄先生搖頭嘆道:“小姑娘家的事情,你們幹嘛非得要刨根問底呢?”

再看黎諶白已經走出門去,越暄與景宸便也不再問,只問道:“蕭師兄呢?”

小喬道:“他剛剛被山長叫走了,讓我在這等他。”

“別等了。”越暄道,“我們走吧,請吳妄先生轉告他一聲,就說我們先回了君行園。”

吳妄先生笑著應允。

幾人辭別了吳妄先生出來。

越暄道:“你怎麽在這待了那麽久,就是在等蕭鳴麽?”

“不是呀。”小喬道,“他剛走一會,你們就來了。”

越暄道:“那你怎麽待了這麽長時間。”

小喬笑道:“讓你們多胡說八道一會呀……”

“胡說八道。”越暄道,“你是讓我望眼欲穿才對。”

小喬道:“其實就是在那裏躺著休息了一會,然後吳妄先生給我煮了碗姜茶,免得你們老問東問西……”

“姜茶?”

“嗯。”

“這種時候,喝了會舒服些?”

“……嗯。”

“好,我記下了。”

“……”小喬暗想,我是不是該謝謝你……不過吳妄先生只是說了一句“小姑娘家的事情”,你們怎麽就都懂了呢?!

“那個……”小喬說,“外面挺涼快的,我們多走一會兒再回去吧。”

越暄便呼喚前面的景宸與黎諶白停下,四人慢慢地在漠北道中散步,隨意聊起了天。

聊著聊著自然就說起了這幾日漠北道中發生的事情。

小喬道:“我好想回書院……”

景宸哀嘆:“豈止是你,我都很想回去了。以前總想著要出來玩,現在出來大半年,我看到張毅都恨不得想摟住他親上一口。”

越暄道:“再忍耐些許吧,等高建瓴來了就好了。”

景宸道:“可他一直不來怎麽辦?你們倆是沒經驗,我跟黎諶白是領教過的咯,把我們兩個在霜凜山上一扔就是半年。你們說這世上,還有沒有比他更不負責任的老師啊?!”

餘下三人一起搖頭。

景宸道:“可這還不是問題的重點!重點是,我在霜凜山上雖然無聊,但最起碼待得舒坦啊,好過在這兒!一天到晚總被這個懷疑來,那個懷疑去的。”

越暄道:“別這麽說,其實漠北道對我們也還不錯了,畢竟這事情太蹊蹺……若發生在我們書院,於待客之道上,或許還做不到如此程度……”

景宸道:“若換作書院是漠北道,漠北道是書院,他們自然也就沒了這樣程度……”

越暄道:“你果然越來越……權謀。”

景宸賞他一記白眼,“我現在只想回書院啊書院……”

小喬道:“要不我們回去吧,反正我們又不是不識路……”

黎諶白道:“不可,人家本無此意,我們若冒然離去,反而惹人疑慮。”

“那這樣。”景宸道,“我跟你走,讓越暄和黎諶白留這兒當人質。”

小喬苦著臉不說話。

景宸笑道:“瞧瞧,剛還說要走,現在又舍不得了。”

越暄道:“你夠了啊,我看你不是挺喜歡那個陸安夏的嗎?你就舍得了?”

“嘿嘿,”景宸笑道,“那我還挺喜歡你的呢,你有沒有看出來?”

越暄不假思索,“沒有。”

“切。”景宸道,“不過話說回來,整個漠北道,也就一個陸安夏最入我眼。”

黎諶白道:“蕭鳴不好?”

景宸故作沈吟,“本來還挺好的,但自從發現他那非分之想以後吧,就不太好了……”

黎諶白點頭:“也是。”

越暄深以為然,為著二人與他統一戰線真誠一揖。

所謂當局者迷,小喬聽得看得俱是一頭霧水,“你們幹什麽呢……什麽非分之想?”

三人打著哈哈糊弄過去。

繞了一圈回到君行園,越暄對景宸道:“去看看最入你眼的那位還在否,好叫我們放心。”

片刻之後景宸回來,笑著說:“不但在,而且還睡得很香,呼嚕打得十分忘我。”

越暄笑說:“那就好。”

“好什麽呀。”小喬道,“人家睡的香,我卻睡不著了,只怪白日睡得太多……”

“這麽巧?”景宸笑道,“我白日也睡多了,現在一點都不想睡,不如你去做些夜宵來,我們一起吃了,再聊會天,晚些時候再睡。”

小喬道:“我能不能說我現在,只要一想到廚房,後背心就覺得涼颼颼的……”

“怕什麽。”景宸笑道,“讓越暄給你打下手。”

小喬笑道:“往日都是泠華,今天就你來,省得你總偷懶。”

“這就開始心疼他了啊……”景宸笑道,“好吧,我去就我去……”

於是在景宸的大力倡導之下,本是簡單的一頓夜宵,卻變成了一桌豐盛的佳肴。四人腹撐,說說笑笑直到天露曦光方才各自回房睡覺。

可是小喬覺得自己剛閉上眼沒多久,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人語聲。她本不想去理會,想了想又覺不妥,便披衣出門察看,正看見蕭鳴面上滿是焦急無措,與越暄三人站在一處說些什麽,三人也俱愁眉不展。

小喬心中“咯噔”一下,難道是昨夜又出了什麽事情?

卻聽越暄走過來說道——

“安夏不見了。”

131半日之友

“怎會不見?”小喬驚道,“昨夜剛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小宸就去看過安夏,他正在房中睡得香甜。後來我們也一直未睡,就待在外面花廳……”

“對啊,”景宸道,“而且我快天亮的時候去解手,路過他房間,也還聽到裏面傳來呼嚕聲呢……”

蕭鳴望向景宸,“所以你第一次察看安夏的時候,也只是在房外聽見鼾聲?”

“對啊。”景宸道。

旋即幾人都楞住,心間湧起十分不安的感覺。

只聽蕭鳴道:“在他房內熟睡的人,是我。”

“你?!”幾人睜大雙目。

小喬道:“你不是被雷塵山長喊去了嗎?”

蕭鳴頹然道:“他確實將我喊去,卻只不過是問我可有將你們安排妥當。我回過話後見無事便去了吳妄先生處找你,他卻說你們已經離開,我便獨自回了君行園,正看見安夏站在園外等我。”

越暄道:“可是在我們三人離開前,他已經回房就寢,又怎還會在外面等你……”

蕭鳴道:“他原先便是與你們玩笑,後見你們當真心系江姑娘,便故意放了你們離去。我這師弟就是這等樣人,即使為人著想,卻也從不曾讓人知曉……”

景宸心間悶堵,道:“那後來呢?”

蕭鳴道:“後來他便邀我與他一同入睡,說許久未曾同我閑聊。其實他心底的寂寞我並不是不知道,可我平日總是太忙。可不久之後,我仍是睡去了……直到方才驚醒,竟未見他,各處房內也俱尋不見,我這師弟,平日極少會出房門……”

景宸道:“你先別急,安夏那性子,說不定,會不會是他故意藏起來,鬧我們玩呢?”

蕭鳴蹙眉不語。

小喬道:“你有沒有在君行園內找過?”

蕭鳴道:“沒有。”

小喬道:“那不如我們現在就先去園子裏找找。”

蕭鳴點頭,五人便立即行動開來。

君行園不大,可也並非輕易就能望穿。綿綿密密的竹林層相交疊,要在其中尋出一人並不容易。

五人一邊搜尋,一邊呼喚著陸安夏的名字,很快就引來了守在君行園外的弟子,一群人裏裏外外地尋找開了。所有人都期盼,這一切只不過是陸安夏的一場心血來潮而已,等玩夠了他就會走出來,對誰或者誰說——

餵,我好寂寞啊。

餵,陪我胡說八道吧。

餵,即使是用話語來蹂躪我也行啊。

陸安夏曾經感嘆過自己,是這世間最活潑好動之人,但不知為何上天卻不肯給他一雙健全的腿。

不願跪著飛,那就坐著死吧。

首先被發現的是陸安夏輪椅的車軲轆。

雖然已經變了形,然而蕭鳴卻一眼就認了出來。

零落一地的輪椅部件,仿佛人體的殘肢,訴說著一地的萎頓與不詳。

然後蕭鳴就在前方不遠的胭脂花叢邊上,發現了靜靜躺著的陸安夏——最愛說話的他,卻再也說不了話。

蕭鳴將陸安夏的屍身抱至君行園正廳,然後對著眾弟子淡淡道:“都出去,只請三位先生過來。”

三位先生來得很快,而且幾乎是一齊到的。

吳妄先生檢查完陸安夏屍身,只說了一句——“和前面兩人不一樣,死前沒有與人交合,也未被吸去元陽,是被人直接從後背心震斷了心脈。”

這之後,小喬四人就被雷塵山長“請”到了正殿居住。

小喬實在不明白,為什麽漠北道中的死亡事件總是這般籠罩著他們。她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漩渦中心,卻又好像只是個看客而已。

她聽見蕭鳴對著陸安夏屍體發誓——不徹查清楚此事,蕭鳴誓不為人。

可還要他們怎麽做,還要蕭鳴怎麽做,還要整個漠北道怎麽做呢?

蕭鳴就睡在陸安夏邊上,可陸安夏,還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死了。

小喬覺得所有人仿佛都是在等待一根稻草。

不是救命稻草,而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小喬像是已被壓得不能呼吸。

蕭鳴在假山邊上看見她的時候,她正低垂著頭,一副很難過的樣子。

聽見腳步聲,小喬擡起頭來,蕭鳴看見她眸中竟氤滿了水汽。

他還從沒見過她這般楚楚可憐的樣子。他所見到的她,一直都是開朗樂觀、聰慧可愛的,時而心軟,又時而倔強,卻最是善解人意。

可蕭鳴卻不得不承認,這般楚楚可憐的她,自然也就更加楚楚動人。

小喬望見他,怯怯開口:“師兄……”

蕭鳴擡頭望望天空,繁星如綴,朗月清風,夜,正濃。

“怎麽還不睡,又睡不著嗎?”蕭鳴柔聲問道。

小喬點頭。

蕭鳴道:“怎麽了,你好像很不開心?”

小喬說:“我在想,如果我們沒住到君行園去,陸公子是不是就不會死,是不是我們四個人走到哪裏,就會把災禍帶到哪裏……”

蕭鳴卻忽然笑了,說:“你知道麽,弟子間現在都在私傳一種流言。”

小喬道:“什麽?”

蕭鳴道:“他們在猜,下一個死的會是誰。”

小喬道:“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一定不要有下一個……”

蕭鳴道:“你不想知道,他們猜測的那個人是誰嗎?”

小喬道:“是誰?”

“是我。”蕭鳴道,“你說我會死麽?”

小喬一楞,面上浮現極痛苦的模樣。

蕭鳴笑道:“我只是與你說笑罷了。”

小喬面上卻仍布滿愁容。

蕭鳴道:“所有人都只註意到,李墨、方平以及安夏的死,好像都與你們有關。”

小喬道:“確實是如此……李墨、方平都死在留園一帶,而且童怡姿還親睹了那樣一副場景……而陸公子……”

小喬說不下去了。

蕭鳴道:“可所有人,都忽略了很重要的一些事情。”

“什麽?”

“李墨死的那晚,我曾出現在留園附近,比本來就居住在留園中的你們,更加可疑。方平則是由我親自看押去的三思殿,後來卻莫名其妙地死在留園,而那晚,我也在留園附近與你們一同巡夜。至於安夏……那晚,我和他同榻而眠。”

“師兄……”小喬忽撲入他懷中,“雖然知道你只是在安慰我,但我心中真的覺得,真的覺得好受許多了。”

蕭鳴有些遲疑,不知該不該伸手回抱住她,想了片刻,終於還是伸出手去,將她緊摟在懷中,“不要怕。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要怕……”

小喬在他懷中點頭,漸漸止了哭泣,慢慢擡起頭來。

就著月色,蕭鳴看見那張精致的面龐可謂傾國。忍不住自己在假山石上坐下,將她環抱在懷中。

小喬嚶嚀一聲,跌坐在他腿上,卻略微低垂下頭,一副十分害羞的樣子。

蕭鳴輕托起她的下巴與她對望,但見水眸之中,猶有星光閃爍,剪出曳曳水波。

小喬像是鼓足了勇氣,微瞇起水眸,漸漸近了他唇。

蕭鳴亦似十分迷醉般閉上眼睛,等候著她的主動親近。

“師兄?!”數步開外忽傳來趙絲錦驚怒交加的聲音,旋即又怒咤道,“妖人!”

蕭鳴立即睜眼掐訣,想要將懷中人擒住,但是小喬方才受了趙絲錦驚嚇,早已驚跳開去,只三兩下便投入夜色之中,再不見蹤跡。

“你!”蕭鳴氣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方對趙絲錦喝道,“真是壞了大事!”

“壞了大事?”趙絲錦冷哼道,“我看是壞了師兄你的好事吧?”

蕭鳴已經恢覆冷靜,沈聲道:“你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趙絲錦指著身後的一眾漠北道弟子,說,“方才我看見了,他們也都看見了,大師兄,你千萬莫做讓同門心寒之事!方不是我們及時趕到,師兄你,就已經是這派中的第四具屍骨!”

“胡言亂語!”蕭鳴道,“我早已看出她不是真正的江姑娘,故而準備待她不備將她擒獲,你倒好,非但出言將她驚跑,還在這裏一派胡言!”

“我一派胡言?大師兄,你到現在,還在袒護那妖人?”趙絲錦滿目不可思議,“在你心目中,我漠北道弟子一條又一條活生生的性命,包括安夏師兄的性命,都還及不上一個喬煙嗎?”

蕭鳴拂袖道:“我早已說過,那妖人並非江姑娘。”

趙絲錦道:“你當我們這麽多人,都是眼瞎了嗎?何況若不是她,你我在這叫嚷這半天,他們四人為何沒有一人敢出來說話!”

132有客來訪

蕭鳴一楞,道:“人家自是不願同你這般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趙絲錦怒極反笑,“那我們現在就去尋喬煙對峙,看到底是誰無理取鬧!”

蕭鳴再無話說,只沈著面色,與一眾弟子步至小喬房外。

黎諶白與景宸老遠望見眾人前來,二人立時便如門神般,一左一右擋在外邊。

趙絲錦道:“讓開。”

黎諶白冷道:“你有何事?”

趙絲錦道:“喬煙呢,讓她出來。”

景宸道:“她今日身體不適,不想見你。”

蕭鳴道:“江姑娘既然不適,我們就改日再來看她。趙絲錦,快別胡鬧。”

“蕭鳴!”趙絲錦怒道,“你自幼便在我漠北道門中,我父親待你便若親子,我敬你愛你更遠勝於愛我自己!你就一定要做出此等讓人痛心疾首之事?她喬煙心中若無鬼,今日為何便不肯出來!”

蕭鳴道:“人家是客,你怎可如此。”

趙絲錦道:“若是同道眾人我漠北道自然奉若上賓,但若是殘害我同門的妖人敗類,我漠北道必將不惜代價得而誅之!”

蕭鳴道:“她是高建瓴弟子,又怎會是妖人?”

趙絲錦道:“你怎知那高建瓴便是真的高建瓴,說不定就連高建瓴也……”

“錦兒,不得放肆。”

趙絲錦聽見父親聲音立即住了嘴,正是雷塵與吳妄二人聞風趕至。

雷塵道:“先向這二位賢師侄道過歉,不該辱及高建瓴。”

“爹……”趙絲錦還待違拗,見雷塵面罩寒霜,只得不情不願向黎諶白與景宸一拱手,退開在一側。

雷塵向二人道:“二位賢侄,我聽說方才錦兒與弟子們看見江姑娘在假山邊上……”

未待他說完,景宸便道:“她晚膳過後就一直沒出去過。”

雷塵道:“可是許多人都看見了。雖不排除有假,但還請讓我們見一面江姑娘,以安我門中上下之心。”

二人都不言語。

雷塵略微蹙眉,一時雙方便僵持在原地。

忽聽室內小喬聲音細細傳來——

“黎諶白,小宸,讓他們進來吧。我雖不知為何會如此,但卻自問問心無愧,便也不怕他們知曉。”

黎諶白與景宸仍有些遲疑,但也只一瞬便即收了陣仗,先行退至屋內。

其實小喬如此也是明智之舉,若真動起手來,莫說漠北道上下這許多人,便僅是一個雷塵山長,便已足夠收拾他們。不若此時將事情言明,對方或還礙於高建瓴及書院的聲威,不至對他們如何。

雷塵山長只與吳妄先生以及蕭鳴、趙絲錦四人進得屋內,方一進入,便即怔住。

但見椅上少女,只能自五官輪廓以及身形,依稀辨出是小喬。

蕭鳴語聲顫抖:“怎麽會這樣……晚膳時見你還好好的……”

“晚膳?”趙絲錦冷道,“師兄不是方才才見過她嗎?”

蕭鳴吼道:“我說那個不是她就不是她!”

趙絲錦一楞,便要上前來掀小喬衣袖,卻被景宸三人執劍攔住。

小喬道:“不必看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只是用完晚膳回來暈倒在地,再醒來就成了這幅模樣。”

一時雷塵山長也不知當作何言語好。

吳妄先生道:“江姑娘,你可還信我?”

小喬望向他,不知為何就想起了高建瓴,便輕點了下頭。

吳妄先生便走上前來,在她身邊坐了,仔細探她脈象,神情卻越來越凝重。片刻之後撤回手來,指尖點向小喬頸間

過了一會,吳妄先生將手撤回,卻半晌做不了聲,只默默攥緊衣袖。

雷塵忍不住問道:“如何?”

吳妄滿含深意望小喬一眼,小喬但覺那目中憐憫、悲傷以及失望痛惜種種神色一齊交織,似另她所不能承受,然後便聽吳妄說道:“確實難以醫治。”

小喬的一顆心直沈了下去,越暄三人更是握緊手中劍。

小喬忽然顫抖著蜷縮下身子,仿佛極冷般哆嗦不停,眉間也好像瞬時結出大量冰晶。

越暄忙將她抱在了懷中,卻並不能夠稍暖她身。

黎諶白立即握住她手,真氣頓如江海般灌註進她周身,方才將她身上嚴寒驅散,逐漸回覆了本來顏色。

雷塵山長面色覆雜地看他們做完這一切,說:“剛才已有多人看見,她在假山石邊做的事情……”

越暄道:“她若想那樣,我第一個就將這一身血肉全予了她,又何必去尋他人?”

雷塵看他一眼,並不接話,只說:“看在高建瓴面上,我仍給你們三個選擇。第一,等待高建瓴回來處理此事,第二,由我親自向樓卿山長發出書函,請他派人前來處理;第三,由吳妄先生押你們上書院,向你派中尊長討要個說法。你們選吧。”

小喬道:“多謝雷塵山長予我們選擇餘地。我選……第一個。”

吳妄先生嘆道:“為何不回書院,難道方才那般還不夠難受?”

“多謝吳妄先生好意……”小喬道,“但我相信……他一定很快就會來了……”

這一句話,卻使得越暄三人鼻間瞬時酸澀。

雷塵道:“你既已打定主意,我便成全你。吳妄,就由你送她去牢內吧。”

“老師……”蕭鳴失聲道,“為何要將江姑娘送去牢中……”

雷塵道:“自是為了以防萬一……”

蕭鳴立時跪地,道:“老師,請您網開一面!江姑娘方才如何難受您也看見了,若她真是那害了我漠北道門中三條性命的妖人,又怎會是這般。這其中之事,難道不蹊蹺麽?可不可以,不要把她縛去牢中?就讓她待在這裏,只不許她出門就是了。弟子,弟子保證,弟子會親自嚴加看管,絕不許……”

“鳴兒。”雷塵山長搖頭打斷他道,“註意你自己的身份。”

“老師……”蕭鳴還待再說,卻聽小喬說道:“多謝蕭鳴師兄為我求情,但是……不必了。或是我命中註定有此一劫,合當受此吳妄之災。”

吳妄道:“只是普通牢獄,並不會有似三思殿中那般苦楚。”

小喬道:“多謝二位先生寬容。”

黎諶白忽單膝跪地,向雷塵道:“請將我一並關去牢中。”

雷塵道:“起來吧,允了你。”

黎諶白起身拜謝。

越暄指節泛出青白。

他多希望自己也能夠陪伴在小喬左右,但惟有留在外面,方得多留幾絲主動。

小喬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說:“泠華,你不要忘了答應我的事情。”

越暄一楞,他並不知道她具體所指是何事。

小喬又向景宸說道:“還有小宸你,也別忘記了。”

吳妄先生道:“走吧,我送你們過去。”便即收了黎諶白與小喬佩劍,要帶他們出去。

卻聽趙絲錦忽然喊道:“等一下。”

小喬心內一滯,以為她又要有什麽為難之舉,此時此刻自己卻再無心無力招架。

趙絲錦卻只撕下裙裾薄紗,為她包住頭臉。

小喬一怔,方才省起自己若只那般模樣出去會有何種反響,卻也不知她為何忽又要對自己這般,想了想也只得吐出兩字,“謝謝。”

趙絲錦沈默一瞬,便即別開臉去,一時卻也不知要說什麽才好。但她卻只知道,看見小喬痛苦難過的樣子,她的心裏也並沒那麽好受。

雖是地下牢獄,但因設了秘法,采光通風等等倒也俱佳。小喬又與黎諶白被關在一處,確是比自己一人待在這地底要強上許多。

但她此刻卻無心說話,只呆呆地抱膝坐著出神。

黎諶白道:“你若想哭,便哭會吧,我不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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