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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句:“才不要,美得你了……”便脫開他懷抱,向前奔跑。幾步之後卻忽然駐足。

越暄幾步追趕上她,說:“怎麽不跑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小喬忽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萬籟俱寂的清幽樹林,撒滿銀輝的林間小路,少年少女駐足傾聽。清風細細,不聞風拂樹葉之聲,卻隨風吹來了一種奇怪的聲響。

小喬與越暄交換個眼色,越暄輕聲道:“早上他們發現李墨的地方,好像就在這附近……”

若是從前,小喬一定會聯想到鬼怪之說,然後把自己嚇個半死。可在與高建瓴去了一趟楊國之後,小喬卻覺自己的膽子肥了許多,看事情也更客觀冷靜了,便打了個手勢,示意往前去看看。

二人貓著腰,按著劍,小心翼翼步入樹林。為免衣擺拂過草葉造出聲響,小喬還將裙裾提在了手中。

漸至樹林深處,二人伏在樹叢後,屏息往聲源處瞧去——

但見林間空地之上,一男一女正在月下奮力交合,俱發出興奮的喘聲。

126濯垢泉畔

往日小姐妹間的私房夜話,小喬也沒少參與,所以也自是知道那二人是在做什麽。只是一眼,小喬便嚇得縮回了頭,面紅耳赤幾乎不敢去看越暄,就好像是自己做了什麽錯事。

還是越暄輕推了推她,方才讓她回過神來。

耳邊二人的喘聲以及低吼越來越綿密急促,也讓小喬的一顆心越跳越快。

是就這麽跳出去將他們抓住?還是先去搬了救兵?

小喬正努力思考著,便已聽見一聲怒咤——

“何方妖人?!”

頓如平地炸響一道驚雷,地上的二人瞬間慌了手腳。

越暄也即仗劍出去相助,臨去前小喬聽見他說:“晚點出來,別汙了眼睛。”

一陣窸窸窣窣的穿衣聲,不過一瞬小喬便聽見蕭鳴驚怒交加的聲音——

“方平、李燕?!你們二人怎麽會在此處?!”

小喬想那二人應該已經穿好了衣服,便出去站在越暄身側。卻見那一男一女都已顫抖著跪在地上,向著蕭鳴與趙絲錦一個勁的磕頭認罪。

蕭鳴目光落在小喬與越暄二人光裸的足上,不由一楞。

越暄不動聲色將小喬略擋在身後。

蕭鳴已移開視線,依舊向那二人喝道:“你們既要行那茍且之事,為何偏要選在此處?”

那名喚李燕的女弟子顫聲道:“大師兄恕罪!都是他,是他說這裏剛死了個風流鬼,要尋個刺激,方才,方才帶著我……”

“胡鬧!”蕭鳴已怒打斷她。旋即略平定下聲息,對越暄與小喬道:“如此醜事,著實讓二位見笑。我與小錦且先將他們押到三思殿去,之後再過來這邊。”

越暄頷首作揖。

“大師兄開恩啊!”那二人還待告饒,已被蕭鳴與趙絲錦沈著面色押解了走。

原是虛驚一場,小喬卻覺驚魂未定。直到與越暄二人重新走回道上,腦中也仍是有些懵懵的。

直到越暄在她耳邊輕聲道:“夜間風涼,你可要穿上鞋襪?”

小喬方才猛回過心神,說:“嗯,好。”便在道旁坐下,看了看自己的腳底,卻見沾滿了塵土。

越暄看出她的遲疑,便笑道:“再往前走一段便是濯垢泉,不如去那兒洗洗腳丫子,強過我的凈水訣。”

小喬點頭,便與他往前走。

越暄也不說話,只微笑著溫柔攜了她手。

見他坦蕩,小喬便覺自己太過小人戚戚,涼風一吹,便也逐漸拋開了腦中不堪之景。

及至濯垢泉邊,但見泉水清亮,天地祥和,夜風伴著月色滌蕩人心,所謂濯垢,原來不只是濯塵,更是濯心。

小喬嗅著泉邊草木清香,便覺此時心中再無雜念。只在水邊一方石上坐了,輕挽起褲腿,略微探出腳去。先是足尖輕點水面,試探出清涼之意,方才將兩只腳都浸入水中來回蕩著,泉水恰沒到她纖細的腳踝,露出其上白玉般的一截小腿。

越暄望了,便覺漏了心跳。

好在此方美景也只他一人獨賞。在他眼中,其他女子即使光裸身軀,也與男人並無二致,都遠及不上面前人兒不經意間的一個眼神來得讓他心動。

如此想著,卻見小喬轉過身來笑道:“這水可舒服了,你快來呀。”

越暄便也笑著在她身邊坐了,將腳浸入水中,輕劃起漣漪。

忽聽小喬笑道:“哎呀,你碰我腳幹嘛?”

越暄道:“我沒碰你腳呀。”

小喬一面咯咯笑道一面將腳擡出水面,說:“還說沒有,癢死我了。”

越暄道:“我真沒有……”

小喬便就著月色,往水裏看去,過了會兒驚喜笑道:“呀,這水裏面還有魚。”

越暄笑道:“有魚你這麽高興做什麽,莫非你是只被魚勾引了的小饞貓?”

小喬笑說:“你不說我還不覺得,你一說我還真想吃魚了。罰你下去給我抓魚,我要烤魚吃。”

越暄笑著說句:“遵命。”便下到水中。

水很淺,方沒至他腰間。越暄便往泉水中心走了幾步,只凝神細看哪方有魚。

小喬忽然便想使個壞,只用足尖撩水,潑了他一身,自己咯咯笑倒在岸邊。

越暄便也彎腰潑水,濺上小喬笑靨。

但他未舍得用全力,小喬卻是卯足了勁來對付他。越暄自然不敵,只一邊伸手阻擋,一邊幾步邁回岸邊,將小喬擁入懷中,不許她再使壞。

二人渾身濕透,偎靠一處。小喬卻覺越暄心跳越來越快,仿如鼓擂。往他面上看去,卻見月色映襯之下,清晰可見他俊顏上兩團詭異的紅雲。

小喬十分奇怪,只是簡單的抱抱,他這麽害羞做什麽?

再看越暄已經略微拉遠二人距離,卻只目光垂地並不看她。小喬低頭看向自己,立即便也雙頰紅透。

夏日衣衫本就輕薄,一經濕水,便盡數貼服在身上,緊緊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身段,而她身上的一襲白衣沾水之後更恍若透明,讓她內裏的白色抹胸清晰可見,若非抹胸略厚……

越暄卻依舊不敢看她,只取出鞋襪予她,說了一句:“我去抓魚。”便一頭紮入涼水之中,冷靜下自己的神志。

小喬便只老老實實坐在岸邊,眼角眉梢俱是羞赧,默默穿上鞋襪。

片刻之後越暄果然抱了一條大魚上岸,小喬再看他時見他已經恢覆如常,面上一派溫和笑靨,對她說道:“你在這邊上拾些柴火,我收拾收拾這魚。”

小喬應了,便就近撿了些枯枝回來。

越暄將那魚兒細細拾掇了。

小喬讚道:“喲,這動作還挺熟練的嘛。”

越暄笑道:“那是當然。我給你,給黎諶白,都打過不少次下手了。”

小喬笑道:“黎諶白何時下過廚房?你給他打下手,我怎不知?”

越暄道:“他雖未下過廚房,卻在野外烤過魚的,你忘啦?”

小喬想了想,笑道:“對哦,不過他好像只會烤魚。若是此時他和小宸也在這兒,就好了。”

越暄笑道:“你放心吧。小宸那鼻子……一會我們把魚烤得香些,說不定他聞見香味,就拉著黎諶白尋過來了。”

小喬撲哧笑道:“那就看你的啦。往日你多打下手,今日便做回主廚吧。”

越暄道:“沒問題,不過得借你那些寶貝給我用用。”

小喬知道他說的是什麽,那些由李思涯親自制作的調料,便毫不藏私地盡數拿了出來給他,又為他生了火。

越暄儼然一派大廚風範,過了片刻,卻在選用調料時略傻了眼。再看小喬卻只笑嘻嘻地袖手旁觀,似無指點之意。

越暄開始還親自蘸取一點嘗嘗,細研究下那是什麽,之後卻似受不了那百般滋味,只選取幾樣他覺得差不多的,小心翼翼撒在半熟魚肉上。

然而無論如何,火架上的魚兒開始冒出滋滋的魚油,香味也逐漸彌漫開來。

小喬不由讚道:“好香啊,應該能夠引來一只小宸。”

越暄心虛地笑笑。

小喬卻只祭出木靈,喚來風屬,將那烤魚香味更遠地傳送了出去。

過了片刻,魚烤好了,發出誘人的金黃色澤,小喬嗅著濃香,笑道:“我先嘗嘗。”

越暄怕她燙著,便以冰刃片下點兒魚肉,恰弄涼了些許,方送入她口中,小心翼翼問道:“好吃嗎?”

小喬咀嚼片刻,未曾作聲,忽展顏笑道:“太好吃了!”

“真的嗎?”越暄自己都覺難以置信。

“是真的!你快嘗嘗!”

越暄便也為自己片了點兒魚肉送入嘴裏,方一入口便立馬吐了出來,那滋味,他都不知道該怎麽來形容了。

小喬大笑直不起腰。

越暄哭笑不得,將冰刃置於一側,道:“煙兒,你就不怕我報覆你?。

小喬一楞,見他一副欲撓自己癢的架勢,轉身欲逃,越暄卻已先一步將她拽住,咯吱不停。

小喬也即反擊,一時二人笑鬧作一團。

越暄便將她擁入懷中,說:“只是撓個癢癢,實在是太便宜你了。”

小喬道:“那你還想怎樣,不然我再吃一口那魚肉可好?”

越暄柔聲道:“那魚肉不好吃,你還是吃我吧……”

小喬立即雙頰通紅。

越暄道:“你怎麽這麽容易臉紅?”

小喬失笑道:“大概是因為面皮薄。”

越暄道:“那你是在說我面皮厚了?”

小喬忙道:“沒有沒有……”

越暄卻已親吻上她。

他吻她時她的唇瓣微張,他便趁機攫住了她唇,然後自己也微張開口,輕輕吮吻住了她。

二人的口中還留有些烤魚不甚美妙的滋味,這個吻卻極是美好的。

小喬水眸輕閉,任由他的唇舌與她相依,沈醉於這個濡濕、纏綿的吻。

輕快的步聲驚斷了二人,正是景宸與黎諶白快速步來。

小喬心內暗想,還好小宸步子重,不然可就窘大了。

景宸從林間出來,一邊笑道:“煙兒,你可真夠意思。”一邊毫不客氣地隨手撕下一大塊魚肉。

小喬與越暄阻止不及,景宸已將魚肉塞入口中,立馬呸呸著吐了出來,哀嚎道:“合著你倆煞費苦心把我引來,就是想毒死我呀……”

127無福消受

景宸沒被毒死,自然就要繼續幹活。

好不容易挨至天光大亮,六人便一齊來雷塵山長那兒報到。

除去樹林間的那樁荒唐事,漠北道門中倒也一夜平安。等到辰時弟子們陸陸續續起床,也沒人來回報說有什麽異常。

雷塵山長等人方才略放下心來。

那李墨之死雖仍是樁無頭懸案,但想來作案的妖邪或許已經離開了。他漠北道聲威雖不如金陵城中書院,但好歹也是無人不曉的名門大派,哪個沒長眼的想要找死方才敢一而再地來胡作非為。

吳妄先生面上卻仍不輕松。他身居護衛長老之職,護佑漠北道滿門上下平安便是他之首要職責,李墨之死一天未見真相,他便一天難向全派上下交待。因而吳妄先生方一露面,便又出去追查李墨之事了。眾人也不知他是否昨夜想出來了些許頭緒。

小喬卻無那般良好精神,此時此刻,她只想倒頭大睡一覺。

四人推卻雷塵先生邀他們共用早膳的好意,準備徑直回去留園。

蕭鳴卻想與他們一起住到留園去。理由是,留園環境雖清靜,但換句話說也是荒涼之意,附近沒什麽人。他一同過去也好幫著照應些許。雷塵山長自無理由不同意。蕭鳴過去,趙絲錦自然便也嚷著要一同過去,卻沒人提出可以讓小喬等人搬出留園。大概是留園寓意好吧,於是六個人便又浩浩蕩蕩一同回去留園。

越暄對景宸道:“想不到你竟然會拒絕吃早飯。”

景宸本想說,讓我上刀山下火海,插你兩刀都可以,何況只是舍棄區區一頓早飯?想了想卻說道:“我是被你昨晚那烤魚倒足了胃口……”

越暄卻像是烹飪上癮,呵呵直笑,說:“那是我對不起你,不如再給你做頓早飯,聊表歉意?”

景宸一驚,說:“別了,我怕我無福消受……”

黎諶白卻說:“做吧,我吃。”

對於黎諶白總在關鍵時刻給予聲援,越暄感激在心。

景宸喃喃道:“還說你倆之間沒一腿……”

趙絲錦在邊上略微聽見他們談話,湊上來笑道:“你們要做雞腿嗎?給我也做一個。”

蕭鳴笑道:“哦?是誰下廚?”

景宸絕對不嫌事大,用力戳戳越暄。

蕭鳴便向越暄笑道:“原來你竟還能下得廚房。你的手藝我也很想要嘗嘗,那便有勞了。”

越暄欲哭無淚。

他那天馬行空的“廚藝”,在景宸與黎諶白面前倒是不怕隨意施展,但在外人面前……最好還是別丟人了吧?!

小喬已在邊上輕聲道:“我給你打下手啊……”

越暄自是知道她意,心間便為她的細致體貼所一暖,卻說:“不用,你方才說困了……”趁無人註意,便附在她耳邊悄聲道,“沒事,我讓黎諶白給他們做烤魚。”

小喬忍不住撲哧笑道:“我忽然覺得不困了。”

若不是這段偶然的小插曲,小喬未必會大清早的走進廚房。

而當她推門進去以後,腳步便滯住。

越暄望她身形凝頓,首先是覺得疑惑,之後心內便浮現出不詳。果然他方一進門,便看見一男子背對他們,趴伏在竈間,小喬則一臉目瞪口呆。

站著死去的是昨晚在林間與李燕偷情的男弟子,方平。

昨夜,他明明已與李燕被蕭鳴二人親手押赴到了三思殿裏,又怎會出得了三思殿,兼且繞過那許遠的距離,死在了留園的後廚中,嘴裏還被人塞進了一整條魚,就著烤魚用的枯枝,直接洞穿咽喉,從口腔直插進食管。而他的屍體,則一頭栽倒在鍋裏。

蕭鳴費了很大周章方將那烤魚取出,但見方平咽中便是一個被撐開了的,黑洞洞的血口子。

而小喬四人望見,立時就色變了。

因為那條魚,正是昨夜越暄所烤的那條。

蕭鳴道:“你們會不會認錯?這天底下的烤魚都長得差不多模樣。”

小喬略微湊近那從屍腔內取出的烤魚,凝神聞了一聞,但烤魚氣味早已變質。

那沾染了無數黏液血肉的硬梆梆烤魚實在惡心。蕭鳴本欲阻住她,小喬卻言說無妨,只再耐了性致細細甄別一番,方說道:“不會認錯,就是我們烤的那條。因為我們用的調料是我朋友自己制的,氣味十分特殊。”

那麽事件就更離奇了。

此時雷塵山長與李出塵先生恰聞信趕至,聽蕭鳴稟告過大致情況,俱愁眉不展。

李出塵道:“昨夜你們押了他二人進三思殿的時候,曾與我碰面。”

蕭鳴點頭。

李出塵道:“你們離開之後,我就繼續在西南一帶巡視,並未離開半步,而每次路經三思殿門口時,都未見到異狀,也一直未覺出有異。”

雷塵沈吟片刻,忽道:“對了,吳妄呢?”

蕭鳴道:“方才小錦親自去請的吳妄先生,此刻未至,怕是他們先去了三思殿中盤問。”

話語方落,只見吳妄先生與趙絲錦二人已帶了幾個弟子急急走了進來。吳妄先生方一落座,便命手下弟子押上來兩人,說:“還未問話,你們問吧。”

這兩人小喬都識得,一個便是與那方平私通的女弟子李燕,另外一個則是日前被蕭鳴暫罰到三思殿中悔過的童怡姿。

李燕方一進門,便立即伏到方平屍身面前嚎啕大哭。他二人野合行徑雖為人所不齒,李燕昨日也將罪責俱推到方平身上,但彼此之間卻未必沒有真情。

一時小喬心中也覺哀淒,再看眾人亦是。

趙絲錦向李燕道:“你若不想他就這麽莫名其妙地死去,就先且止住悲傷,配合先生們的問話。”

李燕果然漸漸止了哭泣,卻道:“可是我什麽也不知道啊。”

雷塵道:“你只管把昨夜進了三思殿後的所有事情細細說來。”

李燕道:“昨夜……師兄師姐將我們分別關在兩間房內,我們便隔著氣窗說話……他先是怪我不該在師兄面前說那般話……”

李出塵皺眉道:“說哪般話?”

李燕略一遲疑,道:“說……說都怪方平,是他說留園附近死了個風流鬼,想要尋求刺激,便帶我去了那裏……”

吳妄道:“你繼續說。”

李燕低應聲“是”,便續道,“後來,他見我哭了,便又開始安慰我,說都是他的錯。再後來,我哭累了就睡著了,等我被凍醒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我只呼喚了幾聲方平,卻未聞有人答應。我就一直誠惶誠恐地坐著,可一直卻都無人應我,我未想到,未想到他竟……”

蕭鳴怕小喬四人不知,就低聲為他們解釋:“三思殿中分隔有多間獨立空屋,周邊密閉,內裏漆黑不見天日,只有氣孔與鄰間相接。為示懲戒之意,還會施以惡劣溫候,冷熱交相變化。”

小喬方知為何那日童怡姿這般害怕去三思殿,好在書院中並無類似之地。

吳妄先生對李燕道:“你再仔細想想,在這期間可有聽到什麽怪異聲響,或者發生了什麽不同尋常的事情?”

李燕搖首道:“真的沒有別的事情了,若要說有,也只是童怡姿師妹嫌吵喝罵了我們幾句,方平便與她生了幾句口角,但那也算不得什麽……”

雷塵山長皺眉望向童怡姿,童怡姿忽擡頭道:“我看見了,我全看見了!”

眾人聞言俱是一驚。

小喬望她少了平日跋扈模樣,卻顯得十分憔悴,此時言語舉止還頗有幾分癲狂模樣,不由心下也有些不忍。其實仔細想來他們之間真的沒有什麽太大過節,她也實在不知童怡姿為何總這般怨恨她。

雷塵道:“你看見什麽?仔細說來。”

童怡姿忽然伸手一指小喬,說:“我看見是她,是她來過三思殿,帶走了方平師兄!”

“一派胡言!”蕭鳴喝道,“童怡姿,你莫非是得了失心瘋了不成?!”

“我沒有!”童怡姿嚷道,“我看得一清二楚!”

吳妄先生道:“三思殿內那般漆黑,你如何能看見?”

童怡姿道:“是她故意讓我看見的,她還朝我笑了,是真的,是真的!”

蕭鳴道:“童怡姿,你真是、真是不可救藥!你這只不過是在嫉妒人家樣樣出色於你!”

童怡姿道:“我嫉妒她又如何,大師兄,你不覺得你維護她,維護得有些過分了麽?!”

蕭鳴語結。

小喬道:“你不妨將當時情況說得詳細些?”

童怡姿道:“你讓我說,我就說麽?莫非你是想要聽我如何說,然後好編纂謊話糊弄過去不成?我就算要說,也不會讓你聽見!”

小喬秀眉淺蹙。

李出塵道:“姿兒,不得胡鬧。”

童怡姿垂下頭來。

吳妄道:“若真看見了,就將昨夜聽到、看到之事,仔細說來,莫漏掉一個細節。”

童怡姿遲疑片刻,便道:“弟子遵命……昨日,弟子也正混混沌沌的禁閉在三思殿中,好不容易覺得周身氣象正怡人想要睡去,便聽見大師兄與趙絲錦師姐押了兩人進來。

我聽師姐喝斥他們做下不堪之事,心中便也生了鄙夷之意。又因他們後來啼哭嘶喊鬧騰得我不能休憩,適才以言語相激,就和方平師兄吵了起來。後來……後來我不願再與他相爭,就不再作聲……”

“是你不願與他相爭,還是他不願與你相爭?”吳妄道,“莫說謊,但凡你說了一句謊話,我們都是能聽得出來的。”

“是……”童怡姿小聲道,“是方平師兄,不願與弟子相爭……”

吳妄點頭道:“說下去。”

童怡姿道:“後來……我就像之前一樣幹坐著……慢慢地只覺越來越冷,頭腦卻越來越清醒。

然後我忽然聽見方平說,‘是你?’

我並未聽到室門開啟之聲,這句話他也不像是對李燕說的,所以我就覺得非常非常奇怪……然後我就聽到……她!”童怡姿指著小喬,說:“千真萬確是她的聲音,我絕對不會聽錯!

我聽到她對他說,‘跟我走吧,我會讓你畢生難忘的’。

我想要去看,可是氣窗太高,我夠不著,而且即使我夠到了,也不一定就能夠看見,室內太黑。

可是,可是就在那時候,我與方平師兄之間的那堵墻,忽然就消失了。

然後我便看到她,還看到了直挺挺站著的……方平師兄!”

128別再誇了

聞童怡姿此說,小喬首先的感覺是毛骨悚然。

雖然讓人毛骨悚然的主角竟然是她自己。

童怡姿沒有被嚇傻掉,小喬忽然覺得還挺佩服她的。

但童怡姿卻並不比嚇傻要好多少,此時在眾人面前回憶,她依舊顫抖著語聲,說:“然後她看見我,還對我笑了下。一句話,沒說,就那麽,笑了一下。然後那堵墻,又再次長了回來。”

雷塵道:“室內漆黑,即使墻壁消失,你又如何能夠看見?”

“山長!弟子所言句句屬實!”童怡姿道,“當時周圍漆黑,但弟子就是能夠……看見他們!”

吳妄道:“那方平可有看見你?或者你可有看見他當時是什麽樣的狀況?”

童怡姿道:“我只看見他的背影。就好像,就好像一個木偶,一個傀儡,一點都不像是活人……一動不動!”

李出塵道:“那後來呢?”

“後來……”童怡姿道,“後來我就嚇得一動不能動,也再沒有聽見任何動靜。直到過了會李燕開始喊方平,我嚇了一跳,就喝止她不要再喊了。而我心裏實在是太害怕了,我不知道隔壁現在是個什麽樣子,不知道她有沒有離開。我也不敢去與李燕說,因為說了也無用。所以我嚇得……就一直縮在墻角……直到剛才……”

待她說完之後,室內依舊一片靜默。

小喬道:“你既說看見我,可還記得那是什麽時候?”

童怡姿道:“三思殿內暗無天日,我又怎分辨得清楚時辰。”

小喬道:“那時離你聽見方平、李燕二人說話,相去多久?”

童怡姿道:“不知道。那之後不久,李燕就又開始喊方平,你去問她啊!”

小喬望向李燕,見她只是一面倉惶,便仍向童怡姿道:“你說她又開始喊,那她之前是很長時間沒有喊嗎?在那期間,你有沒有聽到她說話?”

童怡姿道:“你沒聽到她方才說自己哭累了睡著了嗎,她自然是再次醒來以後方開始喊的。”

小喬便向趙絲錦道:“小錦,你與蕭師兄將他們二人押解到三思殿的時候,內裏溫象如何?”

趙絲錦不解其意,只道:“溫象……和暖。”

小喬點頭道:“若非和暖,想必那等環境之下,也絕難入睡吧。那麽請問諸位,三思殿中溫象變化可有規律?”

蕭鳴道:“確有規律。”

小喬道:“由極熱變至極寒,大約需要多久?”

蕭鳴道:“二個時辰。”

小喬道:“那麽請問師兄,極冷之時,可有可能令一個熟睡之人依舊不醒?”

“絕無可能。”說話的卻是吳妄先生,“我終於明白為何高建瓴能夠名震大夏經年不敗。只看他座下弟子便已能清楚知之。”

蕭鳴點頭道:“小喬師妹實在是冰雪聰明,一番話語令人恍然大悟。”

趙絲錦道:“江姑娘確實比我強上百倍。所以這到底是什麽個意思?”

小喬聞她話語似有不悅之意,不由心內一驚,說:“老師與師兄俱謬讚了,我不過之前曾見過他人如此推算,與之十分類似,故而省起。”

雷塵道:“師侄無需過謙,只管繼續說來。”

小喬道:“接下來的事情卻非我能解說,只得請教蕭鳴師兄與小錦,可能估測出由你們進入三思殿到溫象極冷之時,大約需要多久?”

她這句話本是好意,無意再出風頭,而想將繡球拋於趙絲錦,趙絲錦卻覺她是刻意想要自己難堪,以凸顯出自己才智,心中便暗自不悅。

蕭鳴略作思索,便道:“當在一個時辰再左右吧,再具體我也說不上來。”

李出塵道:“我記得在三思殿外遇見你們時方至二更天上,你們可有在殿內久留?”

蕭鳴道:“並沒有。”

李出塵道:“那如果姿兒說的是真的,方平被帶走之時則至多不過子時。”

越暄道:“小喬整夜都與我在一處,子時左右更有黎諶白及景宸二人可作見證。”

童怡姿道:“你們三人自然相幫於她,說不定便是同黨!否則我漠北道中向來安穩,怎麽你們一來,就……”

“姿兒!不得放肆!”李出塵喝道,“趕緊向人家賠過不是!”

童怡姿雖是劉川弟子,劉川平日卻對她十分冷淡,反倒是李出塵尚且護佑她些許,也是她所能倚仗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了,當下雖心有不甘,卻也只能老老實實對著四人說了句,“抱歉。”

三人並不理她。

小喬道:“昨夜我同泠華共遇見蕭師兄與小錦三次。一次是在偶遇方平二人之時,另外兩次雖都是在子時以後,但假使我要跑到三思殿去,也一定會經過蕭師兄他們負責巡視的執事院,他們不可能不發覺。至於別處的話,就更不可能了。”

李出塵道:“師侄不必著緊,我等自無相疑之意。只是以我對姿兒了解,她平日雖刁蠻任性,大事之上卻還不敢胡說八道。小喬師侄方才那般問話,也自是相信姿兒不是真的胡言亂語。子時左右三思殿中必是發生了何事,有人來將方平帶走了。而那人,或許是使了什麽障眼法,又或許是偽裝作了師侄的模樣。”

這一番話禮理俱全,越暄三人方略消下氣來。

小喬道:“先生所言極是。”

童怡姿忽然向著趙絲錦磕頭,說:“多謝師姐相救之恩,今日要不是師姐前來,我真的就要熬不下去了……看到師姐,我才覺得,才覺得我自己,原來還沒死,我本以為我再也不能出去了。”

“怎會呢?”蕭鳴冷冷道,“你還有丙等刑罰要受,又怎麽會一直關你下去。”

他不說責罰而說刑法,童怡姿頓時打個寒噤。

“師兄!何必再落井下石!”趙絲錦皺眉道。

首次見趙絲錦對蕭鳴不悅,再看她方才待自己態度,小喬便知她心中已存了芥蒂,但是原因呢?難道就是因為蕭鳴方才誇讚了自己?

與女孩子相處,果然比與男孩子相處要累多,麻煩多了。

小喬不禁很是想念玉玉和思涯。

而蕭鳴與趙絲錦的戰爭還在繼續。

蕭鳴道:“那本就是正身長老親自定下的罪責,即使你再袒護她,她也難逃罪責。我看她的傷勢早就已經痊愈了吧,該是時候去正身堂領罰了。”

趙絲錦呆怔。

從小到大,蕭鳴雖從未說過愛她,卻一直順她寵她,不要說當眾與她唱反調甚至拂她面子,就連一句重話也未曾講過。而這一切改變的原因,趙絲錦都盡數歸咎在了小喬身上。

趙絲錦心內憤然,不理蕭鳴,而直接向她爹道:“雷塵山長,請您看在童怡姿年幼,而且已有悔過之心,兼且她之前先是被人打傷,後又被關在三思殿中多日,已經吃了不少苦頭,兼且親目異事立有功勞,免去正身長老對她的責罰。”

一面是小小一個童怡姿,一面則是高建瓴的四個弟子,也可說是高建瓴本人以及整個大夏,雷塵山長不用特意權衡,心內秤桿便已一目了然,便道:“若是正身長老親自定下的責罰,也能被輕易更改,那還需正身長老何用?”

此話卻正說在李出塵先生心上,他本就偏袒童怡姿而不喜劉川,此時便不冷不熱來了一句:“我漠北道中本就無需正身長老。”

吳妄見諸人不知不覺跑偏,皺眉道:“諸位,此時爭論此事,是否不太是時候?”

雷塵道:“吳妄說的極是。來呀,把李燕關押回三思殿中,等正身長老回來定奪。至於童怡姿,則帶去正身堂中領罰。”

“爹!”趙絲錦卻像是決心袒護童怡姿到底,在她看來,童怡姿受何等罪罰已經不是童怡姿自己的事情,而更關乎到她與小喬之間的較量,當然這種較量只存在於她的心底。

趙絲錦道:“丙等責罰如何之重您比誰都清楚,卻要童怡姿如何能受得住?!”

雷塵顯是不耐再與她在此問題上糾纏,怒道:“她既有膽犯錯,就不要怕承受不住!你若再多說半句,就陪她一起去受著!”

趙絲錦雙目泛出淚光,怒瞪住她爹。為什麽,師兄變了,她爹也變了?

“小錦。”蕭鳴伸手來拉她,卻被她甩開。

小喬想來想去,事情無論如何都是因她而起,實也沒必要讓童怡姿受這麽重的責罰,不如為她求個情面,或許也能挽回自己與趙絲錦之間的關系,便向雷塵說道:“雷塵山長,晚輩有個不情之請。”

雷塵說:“姑娘請講。”

小喬道:“那日我們與童怡姿之間,實在是有些誤會,可否等正身長老回來,待我們稟明他後,請他重做定奪。現下且先不做發落?

“賢侄女胸襟氣度如此,老夫心中只覺十分欽佩。”雷塵道。其實他見女兒如此,也十分心疼,便順水推舟承了小喬情,說道,“好了,既是賢侄女開口,那我便允了你們。錦兒,你先帶童怡姿回房中去吧,待劉川回來再說。”

趙絲錦一言不發,便準備帶童怡姿下去。經過蕭鳴身邊時卻聽他對小喬說:“前日演武臺上,她那般暗算你,你怎還如此心善?”

聲音不大,卻正好被她聽見。

望著趙絲錦明顯一僵的身形,小喬只得在心內哀嘆:蕭鳴師兄,求求你別再誇我了!

129獨坐幽篁

趙絲錦與童怡姿一眾人離開之後,話題才得又重回正軌上來。

吳妄先生察看完方平屍身,從內間出來,說:“與上個弟子是一樣的死法。口腔裏的是死後傷。”

雷塵與李出塵二位先生俱是一驚,道:“如何一樣死法?”

吳妄道:“精盡人亡,元陽散盡,一滴不剩。”

雷塵倒抽一口涼氣。

吳妄道:“他二人死法相同,死亡時間也都是在入夜之後,至於被發現的地點,也都與留園有關。而方平喉間的那條烤魚……”

雷塵道:“烤魚如何?”

吳妄道:“或許只是為惑人耳目。看起來就像是生怕別人無法聯想到,此事與殿下等人有關。假設童怡姿沒有說謊,那麽兇手就是故意讓她看見自己是江姑娘模樣。”

李出塵道:“我最想不通的,還是殺人者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將地點選在留園。難道也只是隨意施的一個障眼法而已?”

雷塵道:“那這障眼法未免也太吃力不討好了。莫說一不小心就會被人發覺,又當如何方能避開我們這麽多人的視線呢?”

一時他們三人都思索未語,剩餘蕭鳴以及小喬等小輩,心內未有切實想法,自也是不敢胡亂插嘴。但這一切都實在太過匪夷所思。若那妖邪只為采陽補陰,自是不必如此大費周折,甚至非得選漠北道這種不易下手的地方。若說是針對小喬等人,卻又不直接向他們下手。但一切似乎又都是圍繞著他們,實在使人猜想不透目的何在。

許久,雷塵道:“罷了,這些容後再說。眼下之事,這留園中既死了人,就不適宜再給四位賢侄居住了。而且為保安全起見,四位若不嫌棄,不如搬來我正殿之中居住。”

小喬四人正準備說句“但憑您安排”,卻見蕭鳴已向雷塵稟道:

“老師,正殿之中人多口雜,不得安閑。倒是君行園內只我與安夏師弟二人,尚有許多房間空置,不如便請四位師弟妹去那兒住著。”

雷塵道:“君行園好是好,只是安夏……”

蕭鳴道:“安夏已經同意。”

雷塵道:“到底還是你思慮周全些。四位賢侄,你們看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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