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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姿儀”、“冰清玉潔”、“矜而不驕”向被譽為當代淑女典範，才女圈中頗多人效仿。
由此，李思涯不可不說為一股清流，身為“才女”，卻總和小喬、黎珊這樣的“嬌奢派”廝混一處。
總之現如今，秦雨霏就端著一副教科書似優雅的面容，桃腮含帶三分笑意，迎向宣旨太監。
宣旨太監大概是八輩子都沒見有美女這樣對自己笑過，臉上笑容似能滴得出蜜，卻是手捧聖旨，顛顛越過了秦雨霏，一眼也沒看她。
這種時候，小喬竟然走起了神。
她想起在喬煙的記憶裏，她並不是一開始就不愛上學堂的。
有一回先生讓她們做文章，秦雨霏課上便寫完了，休息時大家都去了屋外玩耍。喬煙懶怠參加這類游戲，便趴在桌上沒去。
結果等人回來，秦雨霏一瞧自己課業，已被撕得粉碎。
就因為喬煙是這期間唯一待在屋裏的人，所以遭受了一場真正的“千夫所指”，她從前立於百萬軍前都不曾有這般膽寒。
十多歲的小姑娘，自小長於深宅大院，學的盡是勾心鬥角，苛刻起來讓她都覺得害怕。
先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形瘦長似竹竿一般，許是為了表現自己也似竹子樣清高剛正，不懼權貴，他評價喬煙，說她自己做不出文章來，“妒心重”，秦雨霏寫的，則是“錦繡華章”、“嘆為觀止”。
喬煙半點也不分辯，只看著他彎唇冷笑，又被多打三下手心。
然而伯府的姑娘，可是你說打就能打的？
夫人心疼得落淚，大人則直接一本奏章參到皇帝大人處，彈劾秦琮以權謀私、縱容門下，曲直不論、是非不分。
秦大人啞口無言，那位“不懼權貴”的先生，本就是托了他的關系，才能於學堂任教。所以人家的“清高”，端的也只是看人罷了。
何況這後來的事情查出來，確實不是小喬所為，而是另外一名小戶之女。
那小姑娘是否被炮灰的替罪羊，小喬不知。
總之這之後，她再沒見過那女孩子，以及“不懼權貴”的教書先生。聽說是被流放了三千裏地，也不見蔣家有人替他求情。
從此小喬再不去學堂，大人與夫人本就不屑，他們家的女兒已夠出眾，如何還需那些東西，來多添光彩。
這事情雖作結，事件起因卻在金陵城中廣為傳頌。
一幫讀書人將秦雨霏吹捧得似天仙下凡。喬小姐雖在貌上猶勝三分，奈何不學無術，厭學驕縱，與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大人從不煩憂，他巴不得女兒的名聲再壞些才好，不至被選為皇家婦。
就這，還有那麽多口嫌體正直的，一早巴巴惦記著。
此事過後便是星輝節。
即使朝堂之上風波無度，帝君近日來也忙得是足不沾地，但這一切卻似都與百姓們無關。他們並不知道有一場浩瀚波瀾曾在大夏各地秘密洶湧。民間的慶祝活動幾乎比除夕還要盛大，每個人都極力想要凸顯出這個日子的不凡意義。歡慶大地新生的同時，亦銘記住為這新生而死去的英雄們。
家家戶戶門庭開敞，置桌案於其中。上燃清香三柱，外環鮮花香果，佳肴美酒。人們先供奉過已故先烈，再同家人一起享用，之後便在街巷上群結，歌舞狂歡徹夜不休。
山流水轉，長歌當哭，十萬英魂，何夕歸來。
今夜的星光似乎格外璀璨。
為給小喬慶祝生辰，黎大老爺特地命黎諶白去請了整個金陵城中最有名的戲班子和雜耍團回來。一幹人等在寰宸臺上熱熱鬧鬧地開唱耍弄。
小喬初始瞧著覺得有趣，漸漸地興致卻不十分高漲。
雜耍團們走了以後，連伯爺親自為她下的長壽面，她都覺得難以下咽了。
黎大老爺問道：“怎麽了，煙兒？是舅舅的手藝退步了麽？”
小喬環顧一圈眾人，最後目光落回黎大老爺臉上，黯然道：“我以後，再也不想過生辰……”
黎大老爺輕輕吸氣。
景宸強笑道：“為什麽？”
小喬望著他道：“你們都不過生辰，我也實在沒必要過。何況……我的生日，卻是娘親等人的死日，我知舅舅和伯伯心裏難受，不願他們總在此時強顏歡笑。”
黎大老爺如嘆息般拍撫她背心，與夫人對望一眼，二人卻都說不出話來。
高建瓴道：“小煙兒又長大一歲，果然愈發懂事了。”
景宸道：“無論她做什麽，你總是能尋出誇讚她的理由來。”
高建瓴道：“你說得對極了。”
兩人的打岔卻未能夠逗笑小喬，她只說道：“我可不可以，和舅舅一起走，我也想一起去尋找醫治之法。我想要娘親他們，早些回來。”
講到後來，目光卻是望著高建瓴。
高建瓴笑靨凝住。
111恩怨難了
黎大老爺望眼高建瓴，再對小喬道：“先生浪跡天涯，實則並非全是為了尋找醫治之法。只是多年追尋已成習慣。此說本就虛無縹緲，相較此事，好好生活才更為迫切緊要，待你年長幾歲，再與他一道，也未不可。”
“舅舅總是這般說，”小喬道，“總道我年紀尚小，那你說，需得長到多少歲，才算不小啦？”
她雖是隨意發問，高建瓴的心間卻如受重擊，避開此問不答。
黎諶白聞言黯然，心內歉疚萬分。一只溫熱寬厚手掌覆於他肩，側頭見是黎大老爺。
小喬道：“那要怎麽辦，如何才能救治……”
高建瓴道：“我曾說過，糾合自然造化之功，總會有辦法。”
小喬道：“那……有沒有快一點的方法？”
高建瓴道：“這也正是伯爺這麽多年一直在找尋的。”
黎大老爺苦道：“可是我並未尋出什麽結果，所以煙兒，舅舅不希望你把大好年華拋擲於此等莫氏之事，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要經歷。”
小喬輕輕點頭。
高建瓴卻說道：“其實捷徑並非沒有。”
此言一出，眾人眼中盡皆一亮，就連一直低垂著頭的黎諶白也向他望來。
黎大老爺失聲道：“此物現今何在，莫非仍在？是以從未聽您言及……”
高建瓴搖頭道：“若仍在或還算好。隱去雖已多年，卻也並非無跡可尋。”
言罷眾人沈默許久。
小喬道：“你說了這許多，實際上還是在告訴我，希望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罷了。”
高建瓴道：“你自問我愛護你之心，可有一星半點兒及不上伯爺的？”
小喬輕咬唇瓣，不假思索搖頭。
高建瓴柔聲道：“但凡你想做的事，我都會為著你去做，更莫說阻攔了。只不過在此事上，確實非人力所能及。我唯一能再告訴你的，就是如此。”
小喬道：“你怎知道得那般清楚？”
高建瓴一楞，旋即笑道：“小煙兒，你怎如小宸兒般，也關註錯了重點。”
景宸一臉無辜，“好端端的怎麽又說到我。”
小喬道：“好吧，是我錯了。那看來，要醫治他們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啊。”
高建瓴道：“你可還記得當日我們是如何去的？”
小喬道：“是趁著七月十五，城門大開之日混進去的呀。怎麽了？”
高建瓴道：“那並非真正的入口，何況兩地通途皆設有森嚴禁制，至於實際所在，則更是難覓蹤跡……”
小喬心解他意，道：“我知道了……”
高建瓴點頭微笑，旋即鄭重道：“我答應你，即使窮盡畢生之力，也會助你得償所願。”
小喬心內感懷，卻又不知該說什麽。
魏耀笑道：“得高大人此諾，煙兒，你實在是可以開懷無憂了。”
小喬對著他甜甜一笑，又對高建瓴說：“對了，高大人。你方才說，除了那片之外，其餘三片並沒人知道具體在哪，那那片，是在哪裏呀？”
高建瓴默然片刻，道：“長劍身就是……”
“什麽……”小喬驚訝掩嘴。
其餘人面上亦滿是震驚。
高建瓴少見地垂眸斂去目中神色，道：“若能得幸尋齊另外五片，自可將其覆原，使得其重現於世。”
眾人本欲再問，卻見他面色似極凝重般，便都不覆多言。只再言語幾句其他，便各自散去。
黎大老爺並未如往日般與魏耀一同宿在寰宸殿中，而與黎諶白並肩而行，不知不覺落後其餘幾人數步。
黎諶白道：“父親可是有什麽話要與我說？”
黎大老爺點頭道：“墨延，你回了兩次西域，都沒有去看看自己想看的麽？”
黎諶白道：“人死如燈滅。她自是早入輪回。空餘無名冢，並無任何意義。”
黎大老爺嘆道：“我知你不是這般孩兒，你可是有什麽苦衷？”
黎諶白默然。
黎大老爺道：“其實我一直想與你說，可否讓我去拜祭阿寧一番。她自是不願再見我這師兄，可我總是想再見一次她的。墳塋於逝者或許已無意義，卻能讓生者為他們寄去一份哀思。你看，如何？”
黎諶白道：“並非我不願前去祭拜，而是她臨終之時曾留下話來。”
黎大老爺道：“什麽話？”
黎諶白猶豫片刻，終是說道：“殺死那個人之前，我沒有祭拜她的資格。”
黎大老爺眼底翻湧起悲傷神色。
黎諶白未曾側頭去看，卻能感覺得到他的苦痛。而他自己的心裏，也同樣不好受。
黎諶白說道：“何況她死後，與義父合葬一處，你自是不願再見他的。”
黎大老爺搖頭嘆息，“你說錯了，墨延。”
黎諶白不解。
黎大老爺道：“時至今日，我對那人，已無多大恨意。他欠我的，已於那一劍還清，星寒等人的仇，我已經報了。當時當日我交托給他的，不過阿寧一人。他待阿寧一直恩愛有加，也算是未曾有負我之囑托。若是可能，我希望我們能一起回去，祭拜一次他們，有些話，我想要當面與他們說，你可能全我這一心願……”
黎諶白道：“請您……容我想想。我不想……讓他們知道。”目光似無意般望向景宸等人，旋即收回，未見景宸背影明顯一滯。
黎大老爺道：“為何，你是怕他們，依舊記恨那人？”
黎諶白垂目點頭。
忽聽景宸旋身說道：“我可以不恨雲笛的。”
黎諶白擡頭，卻見原本走於他們身前的四人已經齊刷刷轉身。
小喬道：“我也可以不恨他。”
黎諶白眼底神色翻湧，“為何……”
越暄道：“為了你。”
簡單三字，在夜色之中隨清風徐來，闖入少年心扉，便已勝過萬千言語。
黎諶白還在發楞，景宸與越暄已經一左一右勾搭住他肩膀。
越暄道：“無論如何，也是他將你帶到這世界上來，我們才多了一個好兄弟。算起來，距離那年我和小宸在破巷子裏遇見你，已經整整十一年了……”
112好奇心起
小喬在床上翻來覆去許久也未能入睡，長劍都被她撫摩得有些溫熱。
高建瓴，對這一切來龍去脈都了如指掌。
可為何每當提及長劍，他總會或多或少流露出些許異樣？
這劍與他有著十分深厚的淵源自是毋庸置疑，劍鞘之上幾許三生花枝正是他的手筆，小喬即使認錯了自己的名姓，也斷不會錯看他的筆墨。
可劍身上那兩行娟秀小字——落英有聲，芳華伴月。
又是何意？
看字跡，當是一名女子留下的。
這樣的認知，卻讓小喬覺得很不舒服。
感覺就好像是她侵占了別人的東西。
而至於另外的一些情緒，她還未來得及思量和理清。
左思右想，小喬終於翻身落地，足尖輕點，直接躍上宮殿檐角，向微央宮掠去。幾個起落，便已到了微央宮後院。
小喬卻覺有些迷失，眼前盡是無邊無際花海。
這微央宮她已來了無數次，若仍說迷路，被景宸知道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可天知道在她眼中，夜晚的宮殿，和白天的，完全是不一樣的呀！
正躊躇是該大聲喊叫，還是抱著腦袋瞎躥，忽聽身後一人道：“煙兒。”
小喬驚喜回頭，卻見高建瓴自繁茂花樹後步出，依有花瓣沾落在他肩上，仿佛已經佇立多時。
小喬踮腳為他拂去肩頭落花，笑道：“你怎麽會在這兒？”
高建瓴道：“我知你要來尋我，你怎這時候才來？”
“哦……”小喬道，“你既然知道我要來尋你，自也是知道我尋你何事。不如你自己說吧，也省得我問了。”
高建瓴苦笑道：“為何你的好奇心總是如此之重？”
說著在花叢中坐下。
小喬挨著他坐了，說：“不是我好奇心太重，而是你秘密太多。你一個人藏著那麽多往事，會不會很累。你說給我聽，也許現在我還不能幫你分擔，但我一定會努力變強。或許你就當是與人說說心事，解解悶也好啊。”
高建瓴垂目望向她眼睛，見她目中是一如既往的清澈如水，只一擡眸，便能倒映滿天星月。
見他不言，小喬道：“你是不是嫌棄我還太小啊，或者你還是想說，等我長得同阿洛一般高了，再來問你那些問題。”
高建瓴輕笑道：“昔日與你那般約定，不過一句笑言。”
“啊，不是吧？”小喬面露失望之色，“也就是說，即使我有阿洛那樣高了，你也不會告訴我嗎？”
“不是的。”高建瓴道，“那般說，不過想要等你年長幾歲再告訴你。”
“年長幾歲啊……”小喬笑道，“那我現在已經比那時候年長了三歲了，你快告訴我吧。”
高建瓴默然片刻，道：“長劍是我拜托別人鑄的。”
小喬不語，只等他說下去，心內不知為何，卻添了一抹黯然。
高建瓴續道：“其實也沒有什麽，不過機緣巧合，得了那靈鐵真力盎然，又自有一番桀驁意氣，故起將之鑄劍之心。”
小喬道：“這劍，是給誰鑄的？”
高建瓴料她會有此一問，卻仍呆楞片刻，方道：“一個朋友。”
小喬咬著唇瓣。
高建瓴直接捏住她鼻尖，逼迫她把嘴松開，道：“從小到大總改不了這毛病，有事沒事就愛咬嘴唇。”
小喬輕輕吸了下鼻子，問說：“女的？”
高建瓴失笑道：“怎麽？你好像很不滿的樣子？”
小喬道：“你就說是不是吧？”
高建瓴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高建瓴本是笑問，聽在小喬耳中卻如同在說：“就是個女的，跟你又有什麽關系呢？”
小喬道：“所以，這劍鞘上的三生花就是你畫的了？”
高建瓴點頭。
小喬又道：“所以，這劍身上的八個字就是那個人寫的了？”
高建瓴再次點頭。
小喬道：“‘落英有聲，芳華伴月’，是什麽意思？”
高建瓴道：“落英有聲，是指草木有情，即使花兒落地也會因感到疼痛而哭泣，是勸人惜取大好春光韶華，也可意指憐惜美人。至於芳華伴月，所謂芳華，自是劍主自比。而月麽……則是那個人對我的稱呼。”
小喬呆怔，怪不得他在楊國之中，亦曾自稱作是葉明月，當時她還不曾細思，原來竟是如此意味。她曾以為自己是這世上與他最親密之人，所以迫切想要知道關乎他的一切。現在看來，原來卻只是笑話而已。
如此想著，小喬忽站起身，解下腰間長劍，拋擲給高建瓴，道：“還給你，我不要了。”
高建瓴失笑道：“為何不要？你可聽說過誰承了老師授劍，還有再退還之理？”
小喬決定蠻橫到底：“這是別人的東西，反正我就是不要！”旋即背對他而立。
高建瓴起身，掰過她的身子正對自己，笑道：“小煙兒，你莫不是吃醋了？”
113羨慕嫉妒
小喬擡眸，見他眼中滿是促狹，怒道：“我才沒有！”
“沒有麽？”高建瓴當真將長劍收於腰間，道，“那好吧，那我就把這劍還給阿洛，讓她另外再替你尋一柄。”
“什、什麽？”小喬緊繃著的小臉瞬間垮掉，“你說的那個人，是阿洛？”
高建瓴笑點頭：“你以為呢？”
“不對！”小喬立即狐疑道，“阿洛怎麽會稱呼你為月？還刻那樣情意綿綿的話在劍上？”
高建瓴笑道：“原來在你看來，那話竟是情意綿綿？”
小喬嘟囔：“難道不是嗎……”
“自然不是。”高建瓴笑道，“阿洛是見我終日嬉戲游玩，所以想要勸誡我惜取光陰，因此寫道‘落英有聲’，至於芳華伴月，我同她認識數百年，我倆互相做做伴，也沒什麽吧？不過朋友之義。月的話……我曾告訴她，我小時是個胖墩，月字，恰好是胖字的一半，意思就是現在瘦得只剩原先一半了……”
小喬撲哧笑道：“真的假的？！”她實在難以將面前這風華絕代的男人，與一個小胖墩聯系起來。這其間的反差，實在要比景宸口中的小木，與她後來所見到的蘇椋，強上不知道幾千百倍。
高建瓴笑道：“是真的，不信你去問阿洛，罷了，你還是別去問了。免得不慎叫他人知曉，毀損我一世英名……”
小喬連連點頭，“好好好，我知道了，哈哈哈，對了，長劍還我……”
高建瓴搖頭苦笑，這丫頭，真是越來越不好對付了。
送她離去後，高建瓴方看向花叢後的人。面覆薄紗的紫衣女子鼻間輕哼出一抹嗤笑。
高建瓴道：“你既都看見了，卻需記得日後她若提起，你千萬得順著我的話說。”
那人冷道：“不必你多講。不過你這般瞻前顧後、小心翼翼，還像是你自己麽？莫非你也只剩下一口氣了不成？”
高建瓴面色瞬間僵住。此時他目中脆弱神色，竟與黎諶白獨自出神時十分相似。
那人許是終歸有些不忍，道：“罷了，權當我沒說。你樂意就好。”
說罷轉身離去。
面向蒼穹，只見一彎明月正笑望人間，一如那人眉眼。
高建瓴不由淺嘆：“月相尚有陰晴圓缺，須得因時變幻。我又怎得隨心所欲行事……”
小喬心滿意足地睡到巳時正方起，因為心情好，梳洗完畢還破天荒地在發上別了一朵小巧的簪花，襯得鏡中人精致的面龐愈發美妍。
小喬美美地出來，卻見眾人竟都已在樂央府中等她，就連黎大老爺也在。
景宸笑道：“你怎麽比黎諶白還能睡了？害我們等了這許久。”
小喬奇道：“你們等我做什麽？”
黎大老爺道：“煙兒，可有洗漱過了？我們一起去大闕國邊境，祭拜你阿寧姑姑。”
“哦。”小喬點頭了然，旋即有些氣餒，“舅舅啊，我有沒有洗漱過，你看不出來麽？”
黎大老爺打量她一瞬，點頭笑道：“嗯，是舅舅眼拙了，吾家有女初長成……”
小喬生怕他再說出什麽話來，忙拽住他手臂向外去，“走了走了，再不走趕上大中午就該熱死了……”
卻聽景宸在後笑道：“我去了兩次大漠，都沒吃上那沙漠中獨特的美味。這次總該吃上了吧，哈哈……”
高建瓴道：“若是快些，午時左右應當便能到達。”
“那還等什麽。”景宸笑道，“快些出發吧，正好趕上吃午飯。”
黎大老爺失笑道：“宸兒，叫別人聽見，還要以為你往日在這府中，都是餓著肚皮的呢。”
景宸面上難得流露一絲羞澀，道：“趙叔叔……”
越暄笑道：“你別撒嬌，我最受不了你撒嬌裝可愛。”
景宸翻個白眼，哼道：“你莫不是嫉妒我。”
越暄故作一本正經狀，對黎諶白道：“他說我嫉妒他。”
黎諶白道：“你嫉妒他什麽？”
越暄道：“我嫉妒他能吃。”
旋即二人面上再繃不住，連帶得小喬與黎大老爺、高建瓴三人亦失笑出聲。
黎諶白與越暄已紛紛騎馬馳騁而出。
景宸氣哼哼地策馬向二人追趕而去。
114時移世易
兩天之後，一行人方才到達了臨近大闕國邊境的清水鎮。景宸也終於吃上了他心心念念的烤羊腿和熏馬肉等等富含西域特色的美食。
望著一路都在嬉戲打鬧，似乎精力無限的三個少年，黎大老爺嘆道：“年輕真好啊！”
高建瓴但笑不語。
一邊賣烤羊肉的老板卻已笑道：“你這巴郎子說話真可笑哩，自嘎年紀輕輕模樣，兀在這感嘆別的巴郎年輕得歹。寺要我們醬紫老頭怎生滴活嘛。”
黎大老爺忙賠笑道：“是我失言了。”
小喬笑道：“巴郎是什麽意思？”
黎大老爺無奈道：“就是小夥子的意思。”
小喬撲哧笑道：“那我此時若喊你一聲舅舅，這胡人大叔會是什麽反應？”
黎大老爺道：“你不妨試試。”
小喬笑道：“還是算了，人家肯定會以為我傻……”
黎大老爺與高建瓴失笑。再看另張小矮桌上的景宸三人，已經開始討論起這熏馬肉用的是馬哪一部分的肉了。
景宸道：“馬全身的精華就在肋骨，這一定是將馬的肋條切碎後拌好調料，塞入馬腸中，再以暗火熏蒸，熏幹後就成熏馬肉了。”
老板笑道：“小巴郎子說得對極哩！腦殼兒真當歹莫！”
小喬笑道：“腦殼兒真歹，是在說小宸子腦子不好嗎？”
“不是的。”黎大老爺笑道，“他說歹，恰恰是好的意思，在他們的語言裏，好和歹都是好的意思。”
高建瓴笑道：“看來小宸兒不僅愛吃，還挺有腦子。不過你什麽時候對廚藝也這般有研究了？”
景宸不屑道：“你沒聽說過一句話嗎？”
高建瓴道：“什麽？”
景宸笑道：“久病成醫，久吃成廚。”
小喬差點被一塊羊肉噎到，黎大老爺忙笑著幫她順氣。
許久之後，小喬終於喘過氣來，對景宸道：“你不要在我吃東西的時候講笑話好不好？”
景宸苦道：“我講的可是實話啊……”
“算了算了，”小喬擺擺手不欲再與他討論這個問題，道，“對了，你說你之前來過兩次西域？”
景宸道：“是啊。”
小喬道：“除去今年過年的時候和黎諶白來了一次，你還什麽時候來過了？”
景宸對高建瓴努努嘴，道：“吶，跟高建瓴來的。他把我們丟去霜凜山前，來西域轉了一趟，可惜也只是轉了一趟而已。”
見小喬望來，高建瓴便低聲道：“是為追查那個地方之事，不過並未有結果。”
小喬“哦”了一聲。
景宸並未留意二人說話，向黎諶白道：“你說你小時候是住在哪來著？”
黎諶白道：“離這不遠，就在與大闕國交界的哈德羅部。”
景宸想起鎮外茫茫的黃沙，不由擔心道：“哈德羅部？你還記得怎麽去麽？”
耳尖又古道熱腸的胡人大叔卻已聽著他們談話，笑道：“你佛哈德羅咯？看見外面子條路麽有，彎子都不要拐，一頭囊哈起就到了。”
小喬差點淚崩。這大叔莫不是覺得他們能夠聽懂他話，嘴上更加開始跑馬溜溜，說的全是地方言語。
大叔望見她面上糾結神色，笑道：“小姑娘哪麽滴了莫？”
小喬道：“你說的話我聽不懂……”
大叔笑道：“這你就聽不懂哩咯，那你們哈氣哈德羅？再往前，那裏滴銀都不講大夏話滴咯……”
小喬連蒙帶猜，意會到他可能是在說再往前，遇見的人都不講大夏話，面上牽起一個強笑。
大叔續道：“不過你們哈氣哈德羅幹什麽咯，那裏現在早都莫人咯，房屋子都拆汽哩……”
黎諶白失聲道：“什麽……”
胡人大叔奇怪他為何有這般大反應，道：“這俏巴郎哪麽滴了莫。前色年頭說是那裏要建鎮子，路就填平了一半，哪個曉得後來刮了幾次薩子，人都麽有了，建鎮子的事情就停下來了咯……”
然而他方才說道“路填平了一半”，黎諶白就已向著鋪子外面飛掠出去。
眾人忙付了銀錢，便也追逐他去。獨留下胡人大叔喃喃自語：“這些人寺喇麽滴了莫……”
這世上有一種人，嘴上不說，卻並不代表心中不牽掛。往往越是不宣之於口，就在心底埋藏得越深。
黎諶白恰好就是這一種人。
十餘年來，他從不曾回來祭祀義父母，然而他們卻一直深埋在他心底。他義父母雖早已身死，義父的名聲還不太光彩，但於他而言，他們的墳冢在那裏，就代表他的家在那裏，也是他的期盼及歸屬所在。哈德羅部，這個曾經收留他與義母的友善部族，亦是他午夜夢回時的心靈皈依。
可這一切，卻在瞬間分崩離析。
大漠之上，黎諶白再尋不見他二人的墳冢。他義母本就未給他義父立碑，而義母死前，亦叮囑他莫給他二人立碑。至於其間原因，到底是義母自覺無顏面見地下親友？還是害怕義父樹敵過多，讓他們死後在地底依舊不得安生？又或者只是不願被人尋見？黎諶白那時不知，現在就更加無從得知。
因而幼年的黎諶白只是將他義父母墳塋的方位牢記心中。大約就類似於，左邊葬的是伊坦大伯，右前方是別茨大娘，再底下有幾棵並排的男人掌之類。而他記得那片墳地，就在當時還只是一個村子的哈德羅部的西北面。
可年幼的他卻不知道，這世間又怎會有一成不變的東西。
如今，這片村子已經蕩然無存，連同西北面的墳地亦一起消失不見。
黎諶白目中從未有過如此慌亂神色。他一直都是沈靜的、隱忍的，即使偶爾受挫亦不過沈默以對，只借杯酒抒懷，略舒胸臆而已。然而此刻，他卻如瘋魔一般目眥欲裂，到處環顧打量四周，心中不斷計量，“是哪裏……哪裏？！……對，應該是這裏！”如此想著便將雙手狠狠插入砂石，拼命挖掘。
此地砂土並不是一般大漠之上松軟黃沙，而是人為鋪就的一層堅硬土石。不片刻，黎諶白雙手便已盡是淋漓鮮血。
高建瓴等人終於尋見他時，見到的便是此等情狀。
“墨延！”黎大老爺已經搶先出手，將他從地上拉起。
黎諶白卻掙脫開他，覆又撲向地上。
高建瓴卻不似黎大老爺溫柔，只一把便將黎諶白拽起，怒道：“你糊塗了不是？！”
此時黎諶白的身量已並不比他小多少，在他手中卻偏自動彈不得。
見他安靜下來，高建瓴松開他衣襟，旋即指間取出傷藥，修覆包紮他手上傷口，道：“要挖，也不要用手。”
黎諶白一楞，默然點頭。方才，他真的是瞬間亂了心神。
越暄道：“說不定葉寧姑姑二人的墳塋，已被移往他處……”
黎諶白忽然擡頭。
越暄道：“此地原先可是墓區？”
黎諶白點頭。
越暄道：“既為墓區，自是埋葬有村民親屬，改建村制之時，說不定已一同遷往別處。這村子周圍，應當還有別的新建墳地，方才我們一路行來並未細看，此時不妨去周遭詳尋一番。”
黎諶白道：“即使遷墳，所遷也是有主墳塋。我義父母墳塋，連墓碑尚且未有……”
越暄道：“無論如何，我先去周圍看一看。”
黎諶白點頭。
景宸道：“我與你一起去。”二人便一同去了。
黎諶白本欲再次動手，高建瓴卻阻下他，只垂頭查看，似正細探何物。
片刻之後，高建瓴睜開雙目，道：“這地底並無屍氣。若非你記錯，便是屍骨當真已被盡數遷走了。”
黎諶白道：“我絕不會記錯……是不是年歲久了，所以屍氣淡了……”
見他不死心，高建瓴便對他及黎大老爺、小喬三人道：“你們退開些許。”
三人依言做了。
高建瓴指尖輕動，長劍翩舞。
只見原本堅實地底忽如土浪般層層翻湧開來，逐見土質漸老，再往下，則是不盡黃沙，大片地底除卻砂石土礫，果真無有異物。
黎諶白頹坐於地。
小喬望之不忍，便隔著衣袖輕覆住他腕，道：“未見骨骸並不一定就是壞事。說不定，真是像泠華說的那般，等他們回來再說吧……”
聽著這般親切話語，黎諶白心內略定，回望著她輕一點頭。
小喬面上露出淺笑。
正巧越暄與景宸回來，老遠望見二人一蹲一坐，相視而笑。
越暄不禁略微一怔，旋即道：“在東北面，確實有一片墳地，墓碑差不多都被黃沙掩蓋了。”
黎諶白回過神來，起身道：“我去看看。”
越暄點頭，便與景宸領著眾人向東北方去。
十餘墳塋間，黎諶白一一撥開碑上黃沙，但見碑上文如蝌蚪，黎諶白卻能識得碑碑皆有名姓，無一是他所尋。
黎大老爺本欲出言安慰，卻聽黎諶白已然言道：“他們既已離世，如此荒冢不要也罷，並無甚意義……”
眾人心中皆酸澀，他若真如此想，方才那般慌亂無措，幾欲癲狂又是為何。不過是用話語，掩埋住心間情緒而已。
黎大老爺知他此時已恢覆日間冷靜，心內卻更為擔憂。
高建瓴道：“且去清水鎮上住下，你容我再想想辦法。”
黎諶白原本黯然的目中瞬間燃起一線光亮。
115向你保證
清水鎮客棧。
高建瓴未作停留便準備出去。臨去囑咐他們好生休息，等他回來。
景宸有些後怕，說：“你這次，不會再半年不回了吧？”
高建瓴道：“你若不放心，不如隨我同去？”
景宸訕笑著松開抓住他臂膀的手，說：“我還是留在這吃熏馬肉比較好。”
高建瓴無奈笑著去了。
黎諶白卻不似景宸這般好胃口。高建瓴既應承下來，便從不曾令他們失望。然而他心情卻仍算不得好。畢竟遇上這種事，還是沒人能夠笑得出來的。
因而他晚飯時分也未出來，只將自己悶在房中。
小喬草草地用了些飯食，說：“這地方的東西，我也吃不太習慣。聽說美食能夠讓人心情好些，我去廚房給黎諶白做一些吧。”說著便起身去了。
越暄道：“我去幫忙。”言罷便也一同去了。
留下景宸與黎大老爺二人相視而笑，目中滿是玩味神色。
景宸呵呵笑道：“趙叔叔，你這頭老狐貍……”
黎大老爺失笑道：“那宸兒你，就是小狐貍了？小狐貍，何時也尋頭小母狐貍回來？”
景宸笑道：“趙叔叔您又沒有第二個女兒，不然我也可以省去不少麻煩……”
黎大老爺搖頭笑道：“難道在你看來，兒女情長竟是一件麻煩之事？”
景宸道：“若那個人已經出現，自然就不麻煩。若那人還未出現，卻硬是想要去找尋呢，當然就是一等一的麻煩了。”
黎大老爺一楞，笑嘆道：“大智若愚啊，宸兒！來，多吃點肉，莫虧待了你這伶俐的小腦瓜兒！”
客棧廚房中，除去肉與面粉，並無太多別的食材。
小喬好不容易方才尋見一些蓮子，便細細地洗凈煮燉了。
西域大漠之中清水甚是金貴，這鎮子雖名喚清水，可惜水也並不多。
越暄雖是第一次為小喬在廚間打下手，然而不需言語溝通，二人配合便已十分默契，越暄往往能夠知道在何時需要做何事。
煮好之後，小喬想起黎諶白愛吃甜，便特地多放了些糖，笑道：“這西域版的玉樹銀蓮羹，希望他還能吃得慣。”
越暄道：“你做的，必然是好的。”
小喬得他誇讚，面上略紅。
越暄取了托盤，又凝了些許冰淩置於盤上，道：“你把碗放上來，夏天裏吃些涼爽的，黎諶白會舒服一些。這剛煮好的熱羹，莫要燙著他。”
小喬笑道：“還是你細心。”說著便接過托盤，親自端了去給黎諶白。
二人輕敲房門，半天卻無人應。
越暄直接推門而入，門也未鎖。
卻見黎諶白臥於床榻，額上些微汗意，面容苦痛而掙紮。
這樣的神情，他們自是再熟悉不過。
小喬忙將碗盞置於一側，道：“怎麽高建瓴剛走，他就被夢魘住了呢……”
越暄也有些心焦，卻不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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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李思涯不可不說為一股清流，身為“才女”，卻總和小喬、黎珊這樣的“嬌奢派”廝混一處。
總之現如今，秦雨霏就端著一副教科書似優雅的面容，桃腮含帶三分笑意，迎向宣旨太監。
宣旨太監大概是八輩子都沒見有美女這樣對自己笑過，臉上笑容似能滴得出蜜，卻是手捧聖旨，顛顛越過了秦雨霏，一眼也沒看她。
這種時候，小喬竟然走起了神。
她想起在喬煙的記憶裏，她並不是一開始就不愛上學堂的。
有一回先生讓她們做文章，秦雨霏課上便寫完了，休息時大家都去了屋外玩耍。喬煙懶怠參加這類游戲，便趴在桌上沒去。
結果等人回來，秦雨霏一瞧自己課業，已被撕得粉碎。
就因為喬煙是這期間唯一待在屋裏的人，所以遭受了一場真正的“千夫所指”，她從前立於百萬軍前都不曾有這般膽寒。
十多歲的小姑娘，自小長於深宅大院，學的盡是勾心鬥角，苛刻起來讓她都覺得害怕。
先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形瘦長似竹竿一般，許是為了表現自己也似竹子樣清高剛正，不懼權貴，他評價喬煙，說她自己做不出文章來，“妒心重”，秦雨霏寫的，則是“錦繡華章”、“嘆為觀止”。
喬煙半點也不分辯，只看著他彎唇冷笑，又被多打三下手心。
然而伯府的姑娘，可是你說打就能打的？
夫人心疼得落淚，大人則直接一本奏章參到皇帝大人處，彈劾秦琮以權謀私、縱容門下，曲直不論、是非不分。
秦大人啞口無言，那位“不懼權貴”的先生，本就是托了他的關系，才能於學堂任教。所以人家的“清高”，端的也只是看人罷了。
何況這後來的事情查出來，確實不是小喬所為，而是另外一名小戶之女。
那小姑娘是否被炮灰的替罪羊，小喬不知。
總之這之後，她再沒見過那女孩子，以及“不懼權貴”的教書先生。聽說是被流放了三千裏地，也不見蔣家有人替他求情。
從此小喬再不去學堂，大人與夫人本就不屑，他們家的女兒已夠出眾，如何還需那些東西，來多添光彩。
這事情雖作結，事件起因卻在金陵城中廣為傳頌。
一幫讀書人將秦雨霏吹捧得似天仙下凡。喬小姐雖在貌上猶勝三分，奈何不學無術，厭學驕縱，與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大人從不煩憂，他巴不得女兒的名聲再壞些才好，不至被選為皇家婦。
就這，還有那麽多口嫌體正直的，一早巴巴惦記著。
此事過後便是星輝節。
即使朝堂之上風波無度，帝君近日來也忙得是足不沾地，但這一切卻似都與百姓們無關。他們並不知道有一場浩瀚波瀾曾在大夏各地秘密洶湧。民間的慶祝活動幾乎比除夕還要盛大，每個人都極力想要凸顯出這個日子的不凡意義。歡慶大地新生的同時，亦銘記住為這新生而死去的英雄們。
家家戶戶門庭開敞，置桌案於其中。上燃清香三柱，外環鮮花香果，佳肴美酒。人們先供奉過已故先烈，再同家人一起享用，之後便在街巷上群結，歌舞狂歡徹夜不休。
山流水轉，長歌當哭，十萬英魂，何夕歸來。
今夜的星光似乎格外璀璨。
為給小喬慶祝生辰，黎大老爺特地命黎諶白去請了整個金陵城中最有名的戲班子和雜耍團回來。一幹人等在寰宸臺上熱熱鬧鬧地開唱耍弄。
小喬初始瞧著覺得有趣，漸漸地興致卻不十分高漲。
雜耍團們走了以後，連伯爺親自為她下的長壽面，她都覺得難以下咽了。
黎大老爺問道：“怎麽了，煙兒？是舅舅的手藝退步了麽？”
小喬環顧一圈眾人，最後目光落回黎大老爺臉上，黯然道：“我以後，再也不想過生辰……”
黎大老爺輕輕吸氣。
景宸強笑道：“為什麽？”
小喬望著他道：“你們都不過生辰，我也實在沒必要過。何況……我的生日，卻是娘親等人的死日，我知舅舅和伯伯心裏難受，不願他們總在此時強顏歡笑。”
黎大老爺如嘆息般拍撫她背心，與夫人對望一眼，二人卻都說不出話來。
高建瓴道：“小煙兒又長大一歲，果然愈發懂事了。”
景宸道：“無論她做什麽，你總是能尋出誇讚她的理由來。”
高建瓴道：“你說得對極了。”
兩人的打岔卻未能夠逗笑小喬，她只說道：“我可不可以，和舅舅一起走，我也想一起去尋找醫治之法。我想要娘親他們，早些回來。”
講到後來，目光卻是望著高建瓴。
高建瓴笑靨凝住。
111恩怨難了
黎大老爺望眼高建瓴，再對小喬道：“先生浪跡天涯，實則並非全是為了尋找醫治之法。只是多年追尋已成習慣。此說本就虛無縹緲，相較此事，好好生活才更為迫切緊要，待你年長幾歲，再與他一道，也未不可。”
“舅舅總是這般說，”小喬道，“總道我年紀尚小，那你說，需得長到多少歲，才算不小啦？”
她雖是隨意發問，高建瓴的心間卻如受重擊，避開此問不答。
黎諶白聞言黯然，心內歉疚萬分。一只溫熱寬厚手掌覆於他肩，側頭見是黎大老爺。
小喬道：“那要怎麽辦，如何才能救治……”
高建瓴道：“我曾說過，糾合自然造化之功，總會有辦法。”
小喬道：“那……有沒有快一點的方法？”
高建瓴道：“這也正是伯爺這麽多年一直在找尋的。”
黎大老爺苦道：“可是我並未尋出什麽結果，所以煙兒，舅舅不希望你把大好年華拋擲於此等莫氏之事，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要經歷。”
小喬輕輕點頭。
高建瓴卻說道：“其實捷徑並非沒有。”
此言一出，眾人眼中盡皆一亮，就連一直低垂著頭的黎諶白也向他望來。
黎大老爺失聲道：“此物現今何在，莫非仍在？是以從未聽您言及……”
高建瓴搖頭道：“若仍在或還算好。隱去雖已多年，卻也並非無跡可尋。”
言罷眾人沈默許久。
小喬道：“你說了這許多，實際上還是在告訴我，希望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罷了。”
高建瓴道：“你自問我愛護你之心，可有一星半點兒及不上伯爺的？”
小喬輕咬唇瓣，不假思索搖頭。
高建瓴柔聲道：“但凡你想做的事，我都會為著你去做，更莫說阻攔了。只不過在此事上，確實非人力所能及。我唯一能再告訴你的，就是如此。”
小喬道：“你怎知道得那般清楚？”
高建瓴一楞，旋即笑道：“小煙兒，你怎如小宸兒般，也關註錯了重點。”
景宸一臉無辜，“好端端的怎麽又說到我。”
小喬道：“好吧，是我錯了。那看來，要醫治他們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啊。”
高建瓴道：“你可還記得當日我們是如何去的？”
小喬道：“是趁著七月十五，城門大開之日混進去的呀。怎麽了？”
高建瓴道：“那並非真正的入口，何況兩地通途皆設有森嚴禁制，至於實際所在，則更是難覓蹤跡……”
小喬心解他意，道：“我知道了……”
高建瓴點頭微笑，旋即鄭重道：“我答應你，即使窮盡畢生之力，也會助你得償所願。”
小喬心內感懷，卻又不知該說什麽。
魏耀笑道：“得高大人此諾，煙兒，你實在是可以開懷無憂了。”
小喬對著他甜甜一笑，又對高建瓴說：“對了，高大人。你方才說，除了那片之外，其餘三片並沒人知道具體在哪，那那片，是在哪裏呀？”
高建瓴默然片刻，道：“長劍身就是……”
“什麽……”小喬驚訝掩嘴。
其餘人面上亦滿是震驚。
高建瓴少見地垂眸斂去目中神色，道：“若能得幸尋齊另外五片，自可將其覆原，使得其重現於世。”
眾人本欲再問，卻見他面色似極凝重般，便都不覆多言。只再言語幾句其他，便各自散去。
黎大老爺並未如往日般與魏耀一同宿在寰宸殿中，而與黎諶白並肩而行，不知不覺落後其餘幾人數步。
黎諶白道：“父親可是有什麽話要與我說？”
黎大老爺點頭道：“墨延，你回了兩次西域，都沒有去看看自己想看的麽？”
黎諶白道：“人死如燈滅。她自是早入輪回。空餘無名冢，並無任何意義。”
黎大老爺嘆道：“我知你不是這般孩兒，你可是有什麽苦衷？”
黎諶白默然。
黎大老爺道：“其實我一直想與你說，可否讓我去拜祭阿寧一番。她自是不願再見我這師兄，可我總是想再見一次她的。墳塋於逝者或許已無意義，卻能讓生者為他們寄去一份哀思。你看，如何？”
黎諶白道：“並非我不願前去祭拜，而是她臨終之時曾留下話來。”
黎大老爺道：“什麽話？”
黎諶白猶豫片刻，終是說道：“殺死那個人之前，我沒有祭拜她的資格。”
黎大老爺眼底翻湧起悲傷神色。
黎諶白未曾側頭去看，卻能感覺得到他的苦痛。而他自己的心裏，也同樣不好受。
黎諶白說道：“何況她死後，與義父合葬一處，你自是不願再見他的。”
黎大老爺搖頭嘆息，“你說錯了，墨延。”
黎諶白不解。
黎大老爺道：“時至今日，我對那人，已無多大恨意。他欠我的，已於那一劍還清，星寒等人的仇，我已經報了。當時當日我交托給他的，不過阿寧一人。他待阿寧一直恩愛有加，也算是未曾有負我之囑托。若是可能，我希望我們能一起回去，祭拜一次他們，有些話，我想要當面與他們說，你可能全我這一心願……”
黎諶白道：“請您……容我想想。我不想……讓他們知道。”目光似無意般望向景宸等人，旋即收回，未見景宸背影明顯一滯。
黎大老爺道：“為何，你是怕他們，依舊記恨那人？”
黎諶白垂目點頭。
忽聽景宸旋身說道：“我可以不恨雲笛的。”
黎諶白擡頭，卻見原本走於他們身前的四人已經齊刷刷轉身。
小喬道：“我也可以不恨他。”
黎諶白眼底神色翻湧，“為何……”
越暄道：“為了你。”
簡單三字，在夜色之中隨清風徐來，闖入少年心扉，便已勝過萬千言語。
黎諶白還在發楞，景宸與越暄已經一左一右勾搭住他肩膀。
越暄道：“無論如何，也是他將你帶到這世界上來，我們才多了一個好兄弟。算起來，距離那年我和小宸在破巷子裏遇見你，已經整整十一年了……”
112好奇心起
小喬在床上翻來覆去許久也未能入睡，長劍都被她撫摩得有些溫熱。
高建瓴，對這一切來龍去脈都了如指掌。
可為何每當提及長劍，他總會或多或少流露出些許異樣？
這劍與他有著十分深厚的淵源自是毋庸置疑，劍鞘之上幾許三生花枝正是他的手筆，小喬即使認錯了自己的名姓，也斷不會錯看他的筆墨。
可劍身上那兩行娟秀小字——落英有聲，芳華伴月。
又是何意？
看字跡，當是一名女子留下的。
這樣的認知，卻讓小喬覺得很不舒服。
感覺就好像是她侵占了別人的東西。
而至於另外的一些情緒，她還未來得及思量和理清。
左思右想，小喬終於翻身落地，足尖輕點，直接躍上宮殿檐角，向微央宮掠去。幾個起落，便已到了微央宮後院。
小喬卻覺有些迷失，眼前盡是無邊無際花海。
這微央宮她已來了無數次，若仍說迷路，被景宸知道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可天知道在她眼中，夜晚的宮殿，和白天的，完全是不一樣的呀！
正躊躇是該大聲喊叫，還是抱著腦袋瞎躥，忽聽身後一人道：“煙兒。”
小喬驚喜回頭，卻見高建瓴自繁茂花樹後步出，依有花瓣沾落在他肩上，仿佛已經佇立多時。
小喬踮腳為他拂去肩頭落花，笑道：“你怎麽會在這兒？”
高建瓴道：“我知你要來尋我，你怎這時候才來？”
“哦……”小喬道，“你既然知道我要來尋你，自也是知道我尋你何事。不如你自己說吧，也省得我問了。”
高建瓴苦笑道：“為何你的好奇心總是如此之重？”
說著在花叢中坐下。
小喬挨著他坐了，說：“不是我好奇心太重，而是你秘密太多。你一個人藏著那麽多往事，會不會很累。你說給我聽，也許現在我還不能幫你分擔，但我一定會努力變強。或許你就當是與人說說心事，解解悶也好啊。”
高建瓴垂目望向她眼睛，見她目中是一如既往的清澈如水，只一擡眸，便能倒映滿天星月。
見他不言，小喬道：“你是不是嫌棄我還太小啊，或者你還是想說，等我長得同阿洛一般高了，再來問你那些問題。”
高建瓴輕笑道：“昔日與你那般約定，不過一句笑言。”
“啊，不是吧？”小喬面露失望之色，“也就是說，即使我有阿洛那樣高了，你也不會告訴我嗎？”
“不是的。”高建瓴道，“那般說，不過想要等你年長幾歲再告訴你。”
“年長幾歲啊……”小喬笑道，“那我現在已經比那時候年長了三歲了，你快告訴我吧。”
高建瓴默然片刻，道：“長劍是我拜托別人鑄的。”
小喬不語，只等他說下去，心內不知為何，卻添了一抹黯然。
高建瓴續道：“其實也沒有什麽，不過機緣巧合，得了那靈鐵真力盎然，又自有一番桀驁意氣，故起將之鑄劍之心。”
小喬道：“這劍，是給誰鑄的？”
高建瓴料她會有此一問，卻仍呆楞片刻，方道：“一個朋友。”
小喬咬著唇瓣。
高建瓴直接捏住她鼻尖，逼迫她把嘴松開，道：“從小到大總改不了這毛病，有事沒事就愛咬嘴唇。”
小喬輕輕吸了下鼻子，問說：“女的？”
高建瓴失笑道：“怎麽？你好像很不滿的樣子？”
小喬道：“你就說是不是吧？”
高建瓴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高建瓴本是笑問，聽在小喬耳中卻如同在說：“就是個女的，跟你又有什麽關系呢？”
小喬道：“所以，這劍鞘上的三生花就是你畫的了？”
高建瓴點頭。
小喬又道：“所以，這劍身上的八個字就是那個人寫的了？”
高建瓴再次點頭。
小喬道：“‘落英有聲，芳華伴月’，是什麽意思？”
高建瓴道：“落英有聲，是指草木有情，即使花兒落地也會因感到疼痛而哭泣，是勸人惜取大好春光韶華，也可意指憐惜美人。至於芳華伴月，所謂芳華，自是劍主自比。而月麽……則是那個人對我的稱呼。”
小喬呆怔，怪不得他在楊國之中，亦曾自稱作是葉明月，當時她還不曾細思，原來竟是如此意味。她曾以為自己是這世上與他最親密之人，所以迫切想要知道關乎他的一切。現在看來，原來卻只是笑話而已。
如此想著，小喬忽站起身，解下腰間長劍，拋擲給高建瓴，道：“還給你，我不要了。”
高建瓴失笑道：“為何不要？你可聽說過誰承了老師授劍，還有再退還之理？”
小喬決定蠻橫到底：“這是別人的東西，反正我就是不要！”旋即背對他而立。
高建瓴起身，掰過她的身子正對自己，笑道：“小煙兒，你莫不是吃醋了？”
113羨慕嫉妒
小喬擡眸，見他眼中滿是促狹，怒道：“我才沒有！”
“沒有麽？”高建瓴當真將長劍收於腰間，道，“那好吧，那我就把這劍還給阿洛，讓她另外再替你尋一柄。”
“什、什麽？”小喬緊繃著的小臉瞬間垮掉，“你說的那個人，是阿洛？”
高建瓴笑點頭：“你以為呢？”
“不對！”小喬立即狐疑道，“阿洛怎麽會稱呼你為月？還刻那樣情意綿綿的話在劍上？”
高建瓴笑道：“原來在你看來，那話竟是情意綿綿？”
小喬嘟囔：“難道不是嗎……”
“自然不是。”高建瓴笑道，“阿洛是見我終日嬉戲游玩，所以想要勸誡我惜取光陰，因此寫道‘落英有聲’，至於芳華伴月，我同她認識數百年，我倆互相做做伴，也沒什麽吧？不過朋友之義。月的話……我曾告訴她，我小時是個胖墩，月字，恰好是胖字的一半，意思就是現在瘦得只剩原先一半了……”
小喬撲哧笑道：“真的假的？！”她實在難以將面前這風華絕代的男人，與一個小胖墩聯系起來。這其間的反差，實在要比景宸口中的小木，與她後來所見到的蘇椋，強上不知道幾千百倍。
高建瓴笑道：“是真的，不信你去問阿洛，罷了，你還是別去問了。免得不慎叫他人知曉，毀損我一世英名……”
小喬連連點頭，“好好好，我知道了，哈哈哈，對了，長劍還我……”
高建瓴搖頭苦笑，這丫頭，真是越來越不好對付了。
送她離去後，高建瓴方看向花叢後的人。面覆薄紗的紫衣女子鼻間輕哼出一抹嗤笑。
高建瓴道：“你既都看見了，卻需記得日後她若提起，你千萬得順著我的話說。”
那人冷道：“不必你多講。不過你這般瞻前顧後、小心翼翼，還像是你自己麽？莫非你也只剩下一口氣了不成？”
高建瓴面色瞬間僵住。此時他目中脆弱神色，竟與黎諶白獨自出神時十分相似。
那人許是終歸有些不忍，道：“罷了，權當我沒說。你樂意就好。”
說罷轉身離去。
面向蒼穹，只見一彎明月正笑望人間，一如那人眉眼。
高建瓴不由淺嘆：“月相尚有陰晴圓缺，須得因時變幻。我又怎得隨心所欲行事……”
小喬心滿意足地睡到巳時正方起，因為心情好，梳洗完畢還破天荒地在發上別了一朵小巧的簪花，襯得鏡中人精致的面龐愈發美妍。
小喬美美地出來，卻見眾人竟都已在樂央府中等她，就連黎大老爺也在。
景宸笑道：“你怎麽比黎諶白還能睡了？害我們等了這許久。”
小喬奇道：“你們等我做什麽？”
黎大老爺道：“煙兒，可有洗漱過了？我們一起去大闕國邊境，祭拜你阿寧姑姑。”
“哦。”小喬點頭了然，旋即有些氣餒，“舅舅啊，我有沒有洗漱過，你看不出來麽？”
黎大老爺打量她一瞬，點頭笑道：“嗯，是舅舅眼拙了，吾家有女初長成……”
小喬生怕他再說出什麽話來，忙拽住他手臂向外去，“走了走了，再不走趕上大中午就該熱死了……”
卻聽景宸在後笑道：“我去了兩次大漠，都沒吃上那沙漠中獨特的美味。這次總該吃上了吧，哈哈……”
高建瓴道：“若是快些，午時左右應當便能到達。”
“那還等什麽。”景宸笑道，“快些出發吧，正好趕上吃午飯。”
黎大老爺失笑道：“宸兒，叫別人聽見，還要以為你往日在這府中，都是餓著肚皮的呢。”
景宸面上難得流露一絲羞澀，道：“趙叔叔……”
越暄笑道：“你別撒嬌，我最受不了你撒嬌裝可愛。”
景宸翻個白眼，哼道：“你莫不是嫉妒我。”
越暄故作一本正經狀，對黎諶白道：“他說我嫉妒他。”
黎諶白道：“你嫉妒他什麽？”
越暄道：“我嫉妒他能吃。”
旋即二人面上再繃不住，連帶得小喬與黎大老爺、高建瓴三人亦失笑出聲。
黎諶白與越暄已紛紛騎馬馳騁而出。
景宸氣哼哼地策馬向二人追趕而去。
114時移世易
兩天之後，一行人方才到達了臨近大闕國邊境的清水鎮。景宸也終於吃上了他心心念念的烤羊腿和熏馬肉等等富含西域特色的美食。
望著一路都在嬉戲打鬧，似乎精力無限的三個少年，黎大老爺嘆道：“年輕真好啊！”
高建瓴但笑不語。
一邊賣烤羊肉的老板卻已笑道：“你這巴郎子說話真可笑哩，自嘎年紀輕輕模樣，兀在這感嘆別的巴郎年輕得歹。寺要我們醬紫老頭怎生滴活嘛。”
黎大老爺忙賠笑道：“是我失言了。”
小喬笑道：“巴郎是什麽意思？”
黎大老爺無奈道：“就是小夥子的意思。”
小喬撲哧笑道：“那我此時若喊你一聲舅舅，這胡人大叔會是什麽反應？”
黎大老爺道：“你不妨試試。”
小喬笑道：“還是算了，人家肯定會以為我傻……”
黎大老爺與高建瓴失笑。再看另張小矮桌上的景宸三人，已經開始討論起這熏馬肉用的是馬哪一部分的肉了。
景宸道：“馬全身的精華就在肋骨，這一定是將馬的肋條切碎後拌好調料，塞入馬腸中，再以暗火熏蒸，熏幹後就成熏馬肉了。”
老板笑道：“小巴郎子說得對極哩！腦殼兒真當歹莫！”
小喬笑道：“腦殼兒真歹，是在說小宸子腦子不好嗎？”
“不是的。”黎大老爺笑道，“他說歹，恰恰是好的意思，在他們的語言裏，好和歹都是好的意思。”
高建瓴笑道：“看來小宸兒不僅愛吃，還挺有腦子。不過你什麽時候對廚藝也這般有研究了？”
景宸不屑道：“你沒聽說過一句話嗎？”
高建瓴道：“什麽？”
景宸笑道：“久病成醫，久吃成廚。”
小喬差點被一塊羊肉噎到，黎大老爺忙笑著幫她順氣。
許久之後，小喬終於喘過氣來，對景宸道：“你不要在我吃東西的時候講笑話好不好？”
景宸苦道：“我講的可是實話啊……”
“算了算了，”小喬擺擺手不欲再與他討論這個問題，道，“對了，你說你之前來過兩次西域？”
景宸道：“是啊。”
小喬道：“除去今年過年的時候和黎諶白來了一次，你還什麽時候來過了？”
景宸對高建瓴努努嘴，道：“吶，跟高建瓴來的。他把我們丟去霜凜山前，來西域轉了一趟，可惜也只是轉了一趟而已。”
見小喬望來，高建瓴便低聲道：“是為追查那個地方之事，不過並未有結果。”
小喬“哦”了一聲。
景宸並未留意二人說話，向黎諶白道：“你說你小時候是住在哪來著？”
黎諶白道：“離這不遠，就在與大闕國交界的哈德羅部。”
景宸想起鎮外茫茫的黃沙，不由擔心道：“哈德羅部？你還記得怎麽去麽？”
耳尖又古道熱腸的胡人大叔卻已聽著他們談話，笑道：“你佛哈德羅咯？看見外面子條路麽有，彎子都不要拐，一頭囊哈起就到了。”
小喬差點淚崩。這大叔莫不是覺得他們能夠聽懂他話，嘴上更加開始跑馬溜溜，說的全是地方言語。
大叔望見她面上糾結神色，笑道：“小姑娘哪麽滴了莫？”
小喬道：“你說的話我聽不懂……”
大叔笑道：“這你就聽不懂哩咯，那你們哈氣哈德羅？再往前，那裏滴銀都不講大夏話滴咯……”
小喬連蒙帶猜，意會到他可能是在說再往前，遇見的人都不講大夏話，面上牽起一個強笑。
大叔續道：“不過你們哈氣哈德羅幹什麽咯，那裏現在早都莫人咯，房屋子都拆汽哩……”
黎諶白失聲道：“什麽……”
胡人大叔奇怪他為何有這般大反應，道：“這俏巴郎哪麽滴了莫。前色年頭說是那裏要建鎮子，路就填平了一半，哪個曉得後來刮了幾次薩子，人都麽有了，建鎮子的事情就停下來了咯……”
然而他方才說道“路填平了一半”，黎諶白就已向著鋪子外面飛掠出去。
眾人忙付了銀錢，便也追逐他去。獨留下胡人大叔喃喃自語：“這些人寺喇麽滴了莫……”
這世上有一種人，嘴上不說，卻並不代表心中不牽掛。往往越是不宣之於口，就在心底埋藏得越深。
黎諶白恰好就是這一種人。
十餘年來，他從不曾回來祭祀義父母，然而他們卻一直深埋在他心底。他義父母雖早已身死，義父的名聲還不太光彩，但於他而言，他們的墳冢在那裏，就代表他的家在那裏，也是他的期盼及歸屬所在。哈德羅部，這個曾經收留他與義母的友善部族，亦是他午夜夢回時的心靈皈依。
可這一切，卻在瞬間分崩離析。
大漠之上，黎諶白再尋不見他二人的墳冢。他義母本就未給他義父立碑，而義母死前，亦叮囑他莫給他二人立碑。至於其間原因，到底是義母自覺無顏面見地下親友？還是害怕義父樹敵過多，讓他們死後在地底依舊不得安生？又或者只是不願被人尋見？黎諶白那時不知，現在就更加無從得知。
因而幼年的黎諶白只是將他義父母墳塋的方位牢記心中。大約就類似於，左邊葬的是伊坦大伯，右前方是別茨大娘，再底下有幾棵並排的男人掌之類。而他記得那片墳地，就在當時還只是一個村子的哈德羅部的西北面。
可年幼的他卻不知道，這世間又怎會有一成不變的東西。
如今，這片村子已經蕩然無存，連同西北面的墳地亦一起消失不見。
黎諶白目中從未有過如此慌亂神色。他一直都是沈靜的、隱忍的，即使偶爾受挫亦不過沈默以對，只借杯酒抒懷，略舒胸臆而已。然而此刻，他卻如瘋魔一般目眥欲裂，到處環顧打量四周，心中不斷計量，“是哪裏……哪裏？！……對，應該是這裏！”如此想著便將雙手狠狠插入砂石，拼命挖掘。
此地砂土並不是一般大漠之上松軟黃沙，而是人為鋪就的一層堅硬土石。不片刻，黎諶白雙手便已盡是淋漓鮮血。
高建瓴等人終於尋見他時，見到的便是此等情狀。
“墨延！”黎大老爺已經搶先出手，將他從地上拉起。
黎諶白卻掙脫開他，覆又撲向地上。
高建瓴卻不似黎大老爺溫柔，只一把便將黎諶白拽起，怒道：“你糊塗了不是？！”
此時黎諶白的身量已並不比他小多少，在他手中卻偏自動彈不得。
見他安靜下來，高建瓴松開他衣襟，旋即指間取出傷藥，修覆包紮他手上傷口，道：“要挖，也不要用手。”
黎諶白一楞，默然點頭。方才，他真的是瞬間亂了心神。
越暄道：“說不定葉寧姑姑二人的墳塋，已被移往他處……”
黎諶白忽然擡頭。
越暄道：“此地原先可是墓區？”
黎諶白點頭。
越暄道：“既為墓區，自是埋葬有村民親屬，改建村制之時，說不定已一同遷往別處。這村子周圍，應當還有別的新建墳地，方才我們一路行來並未細看，此時不妨去周遭詳尋一番。”
黎諶白道：“即使遷墳，所遷也是有主墳塋。我義父母墳塋，連墓碑尚且未有……”
越暄道：“無論如何，我先去周圍看一看。”
黎諶白點頭。
景宸道：“我與你一起去。”二人便一同去了。
黎諶白本欲再次動手，高建瓴卻阻下他，只垂頭查看，似正細探何物。
片刻之後，高建瓴睜開雙目，道：“這地底並無屍氣。若非你記錯，便是屍骨當真已被盡數遷走了。”
黎諶白道：“我絕不會記錯……是不是年歲久了，所以屍氣淡了……”
見他不死心，高建瓴便對他及黎大老爺、小喬三人道：“你們退開些許。”
三人依言做了。
高建瓴指尖輕動，長劍翩舞。
只見原本堅實地底忽如土浪般層層翻湧開來，逐見土質漸老，再往下，則是不盡黃沙，大片地底除卻砂石土礫，果真無有異物。
黎諶白頹坐於地。
小喬望之不忍，便隔著衣袖輕覆住他腕，道：“未見骨骸並不一定就是壞事。說不定，真是像泠華說的那般，等他們回來再說吧……”
聽著這般親切話語，黎諶白心內略定，回望著她輕一點頭。
小喬面上露出淺笑。
正巧越暄與景宸回來，老遠望見二人一蹲一坐，相視而笑。
越暄不禁略微一怔，旋即道：“在東北面，確實有一片墳地，墓碑差不多都被黃沙掩蓋了。”
黎諶白回過神來，起身道：“我去看看。”
越暄點頭，便與景宸領著眾人向東北方去。
十餘墳塋間，黎諶白一一撥開碑上黃沙，但見碑上文如蝌蚪，黎諶白卻能識得碑碑皆有名姓，無一是他所尋。
黎大老爺本欲出言安慰，卻聽黎諶白已然言道：“他們既已離世，如此荒冢不要也罷，並無甚意義……”
眾人心中皆酸澀，他若真如此想，方才那般慌亂無措，幾欲癲狂又是為何。不過是用話語，掩埋住心間情緒而已。
黎大老爺知他此時已恢覆日間冷靜，心內卻更為擔憂。
高建瓴道：“且去清水鎮上住下，你容我再想想辦法。”
黎諶白原本黯然的目中瞬間燃起一線光亮。
115向你保證
清水鎮客棧。
高建瓴未作停留便準備出去。臨去囑咐他們好生休息，等他回來。
景宸有些後怕，說：“你這次，不會再半年不回了吧？”
高建瓴道：“你若不放心，不如隨我同去？”
景宸訕笑著松開抓住他臂膀的手，說：“我還是留在這吃熏馬肉比較好。”
高建瓴無奈笑著去了。
黎諶白卻不似景宸這般好胃口。高建瓴既應承下來，便從不曾令他們失望。然而他心情卻仍算不得好。畢竟遇上這種事，還是沒人能夠笑得出來的。
因而他晚飯時分也未出來，只將自己悶在房中。
小喬草草地用了些飯食，說：“這地方的東西，我也吃不太習慣。聽說美食能夠讓人心情好些，我去廚房給黎諶白做一些吧。”說著便起身去了。
越暄道：“我去幫忙。”言罷便也一同去了。
留下景宸與黎大老爺二人相視而笑，目中滿是玩味神色。
景宸呵呵笑道：“趙叔叔，你這頭老狐貍……”
黎大老爺失笑道：“那宸兒你，就是小狐貍了？小狐貍，何時也尋頭小母狐貍回來？”
景宸笑道：“趙叔叔您又沒有第二個女兒，不然我也可以省去不少麻煩……”
黎大老爺搖頭笑道：“難道在你看來，兒女情長竟是一件麻煩之事？”
景宸道：“若那個人已經出現，自然就不麻煩。若那人還未出現，卻硬是想要去找尋呢，當然就是一等一的麻煩了。”
黎大老爺一楞，笑嘆道：“大智若愚啊，宸兒！來，多吃點肉，莫虧待了你這伶俐的小腦瓜兒！”
客棧廚房中，除去肉與面粉，並無太多別的食材。
小喬好不容易方才尋見一些蓮子，便細細地洗凈煮燉了。
西域大漠之中清水甚是金貴，這鎮子雖名喚清水，可惜水也並不多。
越暄雖是第一次為小喬在廚間打下手，然而不需言語溝通，二人配合便已十分默契，越暄往往能夠知道在何時需要做何事。
煮好之後，小喬想起黎諶白愛吃甜，便特地多放了些糖，笑道：“這西域版的玉樹銀蓮羹，希望他還能吃得慣。”
越暄道：“你做的，必然是好的。”
小喬得他誇讚，面上略紅。
越暄取了托盤，又凝了些許冰淩置於盤上，道：“你把碗放上來，夏天裏吃些涼爽的，黎諶白會舒服一些。這剛煮好的熱羹，莫要燙著他。”
小喬笑道：“還是你細心。”說著便接過托盤，親自端了去給黎諶白。
二人輕敲房門，半天卻無人應。
越暄直接推門而入，門也未鎖。
卻見黎諶白臥於床榻，額上些微汗意，面容苦痛而掙紮。
這樣的神情，他們自是再熟悉不過。
小喬忙將碗盞置於一側，道：“怎麽高建瓴剛走，他就被夢魘住了呢……”
越暄也有些心焦，卻不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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