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點頭。

越暄冷哼了一聲，“原來還是個啞巴。”

小喬站著不動，隔著薄布的縫隙，看見他的目光仿佛要將她面上屏障洞穿。

他卻忽然在案前坐了下來，說：“倒水。”

小喬心中意外，依言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誰想他碰也不碰，便說道：“太涼。”

小喬轉過身子，換了另一壺水來，倒了一杯。

他又說：“太燙。”

他自是認出了自己，故意刁難無疑，小喬真想把這杯水直接潑在他臉上，卻只能硬生生忍住，與他僵持著不動。

他忽然一把扯去她面上薄布，將她拽入懷裏，怒道：“你還想裝到什麽時候？”

小喬咬著唇不說話，想從他的禁錮中站立起身子。

他卻將她箍得更緊，跟著用力地吻了下來。數日積壓的思念盡於此刻肆無忌憚宣洩開來。他的唇死死壓著她的唇，趁著她驚呼剎那，舌頭還探入了她的口中。她想要咬他，卻又害怕激怒他做出更過分的舉動，只能用舌抵著他的舌，想要將他推出去，不想，卻更像是在與他做著激烈的糾纏，更加深了他的熱情。小喬害怕了，任由越暄在她口中肆虐，只覺肺裏的空氣都快被他抽空。

許久，越暄擡起頭來，看著她說：“我這一生都從未被人騙過，唯獨被你騙。只因為我真的想要相信，你那夜的情意，是真的。”

“對不起，我做不到。”小喬在他懷中顫抖著身子，說，“你放了我吧。就算你給我再多的時間，我也做不到。”

他深深地凝視了她一會，說：“對不起，我也做不到。”

越暄自是要把好不容易尋見的人兒給帶回去。小喬心中疑惑，他如何能夠知道自己在這。方一出門，便見傻妞披著那件霰高建瓴鑲花羽緞鬥篷站在院中。劉婆婆則正打罵傻妞，“誰讓你偷穿你姐姐的衣服了，啊？”

傻妞哭著說：“姐姐的衣服，好看。姐姐穿傻妞衣服，傻妞穿姐姐衣服，沒錯。”

小喬心中難過，只怪自己太大意了。

越暄眸光冰冷，“不必怪她，就算沒有發現這件衣服，最多兩日，本王也會找到這裏。”

事已至此，還能如何？

小喬上前對傻妞道：“傻妞，把衣服脫下來，還給姐姐，好不好？”

傻妞怯怯地脫下衣服，遞到了她手中。

越暄一把奪過，把那衣服狠狠摔在地上，“同樣都是彩霞齋的東西，他送你的，你就視若珍寶，本王送的，你就棄之如敝履！”

小喬的目中泛起霧氣，彎腰將那衣服拾起，抱在懷中。

越暄深吸了兩口氣，仿佛是在壓抑心間怒氣，卻並未阻她，而是將她抱上了馬背，然後自己也騎上馬來，胸膛緊貼著她的後背。

小喬並不想和他同乘一騎招搖過市，便說道：“可不可以不要這樣。”

“可以啊。”他說，“那你把這衣服扔了。”

小喬不再說話，他卻又一次來奪她懷中衣服。小喬抱著不放，越暄說：“馬兒跑得急，讓別人拿著。”

小喬楞了一下，衣服便被他扯了過去，交給了一旁的侍衛。

越暄雙腿一夾馬腹，那馬兒便撒開四蹄，跑得飛快。侍衛們騎馬跟在後邊，一行人絕塵而去。

小喬哪裏有過這種體驗，要不是越暄左手依舊禁錮在她腰上，怕是早已滾下馬去。山路很陡，馬速卻不減，她嚇得一動不敢動，任由越暄將她摟在懷裏。

越暄像是很滿意她的溫順，低頭在她後頸上啄了一口。她的面頰瞬時又燒了起來。

這段時日，靖王府和建安伯府的四處尋人，在京中造成了不小的動靜。越暄帶人回城的時候，城門處竟圍了很多人看熱鬧。大家都知道，此時靖王爺懷中的這個農家女，就是離家出走的靖王妃。

小喬面上赧然，越暄卻像是毫無知覺。低眸一瞬，小喬在人群中看到了紅繡。想來自己回到靖王府的消息，很快就會傳到唐冬青耳中。

自從再次見到越暄，小喬的心中就很忐忑，不知接下來將要面對的，會是何種局面。誰想方一靠近靖王府，她便看到了黎諶白。

黎諶白站在靖王府門口，一聽到馬蹄聲便迎了上來，可望見兩人倚靠在一處時，眸中卻閃過帶著痛的光。如今他已沒有了半月前病中的憔悴，只是比從前消瘦清減了不少。

小喬心中酸疼，卻又不知該說什麽才好，只任由越暄將她扶下了馬來。

越暄說：“表兄真是記掛煙兒，我不過派人去建安伯府通知一聲，已經尋著了煙兒的下落，你就親自跑了過來。”

黎諶白凝視著小喬，說：“煙兒回來了，就好。”

仿佛宣告所有權般，越暄攜了小喬手，進了府內，小喬死死咬著牙。

黎諶白說：“母親和珊兒都很記掛煙兒。若是在這兒待得不開心，不如跟表兄回去散散心思。”

越暄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小喬忍著心中疼痛，若無其事道：“這不過是我們夫妻間鬥氣，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勞表兄和舅母一直牽掛著了。”

黎諶白怔住。

越暄說：“煙兒方才回來，已經十分勞累了。表兄若無事，不如先回去。待來日煙兒休息好了，我再帶她回建安伯府，向舅舅舅母賠罪。”

小喬抿唇不語。

半晌，黎諶白看了看她，點頭道：“也好……”

黎諶白離去之後，小喬一直很擔心越暄會如何發落自己。誰想他卻只是命人將她送回臥房，派了幾個丫頭來服侍她沐浴更衣之後，就再沒來尋她。

小喬貌似十分安逸地在靖王府中住了下來，心中卻一直期盼著唐冬青那邊的消息，快些到來。

新婚夜被封死的門窗，不知什麽時候都已解除了禁錮。只是王府外的守衛卻比以往還要再加強了許多。小喬知道自己萬逃不出去，便幹脆定下心來，派人去尋筆墨。

服侍她的大丫鬟珠雲端著筆墨進來，一面笑道：“早聽聞王妃是個才女，果然離不開這些文房用具的，王爺一早就命人備著了。”

小喬聽了也不說話，只打發了她出去。

除了筆墨紙硯，珠雲竟還帶了一摞子書進來。小喬隨手翻了翻，原是一些詩詞集冊和唐傳奇故事。

小喬在心中嗤笑了一下，將懷中的那方薄紙奉了出來。

黎諶白的字十分俊秀、好看，也很好學，小喬在紙上一遍遍地臨摹著“黎諶白”。半天下來，竟是已學得非常像了，執筆的手也穩了許多，便在紙上隨手寫些東西。

忽然回過神來，紙上竟是多了“越暄”三個字，小喬嚇了一跳，忙將那紙點燃，燒作飛灰。

103你想得美

轉眼過去月餘，一個月的時間內，不但天氣回暖，小喬的日子也過得十分安穩。每日便在房中讀書寫字消磨時光，除去珠雲、卷碧等幾個丫鬟，並沒見到別的人。只她們二人時常捧些新的書卷回來。小喬便欣然笑納，從不問來源。

這日上午，卷碧匆匆進來通報，說是建安伯府來人了。

小喬自霍小玉的哀戚故事中擡起頭來，心中一驚，莫非是黎諶白？說起來，她真的已有許久、許久，未跟他單獨說過話了。

未顧及自己先前期望他死心的念頭，小喬脫口便是問道：“王爺有沒有一起來？”

卷碧十分莫名地看了看她，搖了搖頭。

小喬放下心來，便出門去迎接。見到的竟是嚴以柔。小喬支開下人，嚴以柔拉著她的手便說：“好好的，做什麽要離家出走？你不知你表兄與舅父舅母，都有多擔心。”

小喬低下頭來，“是我不好。”

“不是你不好。”嚴以柔執了她手，說，“你告訴我，是不是他對你不好？”

小喬強自微笑了一下，“哪有的事，他日日好吃好喝地供著我，何來不好一說。”

嚴以柔舉目打量了一會房內，說：“這屋子，都是你一個人住著，是不是？”

小喬吃了一驚，不知她如何能夠看得出來，脫口便道：“你怎麽知道？”

嚴以柔說：“女孩兒家一人住的屋子，和夫妻兩人住的，氣味總是不同的，光看上去就很不一樣。”

小喬見她一副過來人的模樣，想到她與黎諶白之間種種，心中就很不是滋味。

嚴以柔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說：“你不必黯然。你這冷床冷榻的，就與我那兒一般模樣。你表兄他，已經與我分房睡了兩個多月了。”

這其中的原因，自不必多說。小喬的心中，更是五味雜陳，想了想，只能轉移開話題，“你怎麽來了？”

嚴以柔說：“你離家了那麽多日，在京中也造出了不小動靜，照理說，靖王爺總該帶你回建安伯府一趟，好叫二老安心。可你們卻一直沒有來。庭兒來了幾趟，也總被靖王爺攔著不讓見你，他就只好叫我來看看你，他說……”

“他說什麽不重要。”小喬攔下嚴以柔，“我不想聽。”

嚴以柔目中滿是不解：“為什麽？”

“姐姐。”小喬說，“你總是這般當著傳話的使者，不覺得對你自己很殘忍嗎？”

“能夠成為你們的傳話使者，也是因為他信任我。”嚴以柔面上的笑容很有幾分淒然，“我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麽殘忍。”

“你不覺得殘忍，可是我卻不想聽。”小喬說，“我與越暄間的矛盾，終歸只是我們夫妻間的事情罷了，與任何人都沒有關系。我既已嫁他為妻，心中便再不會有別人。你作為我表兄的妻子，更是該勸他早些收斂了這副心意。繼續糾纏下去，對他，對我，甚至對整個建安伯府，都沒有任何好處。”

嚴以柔得她搶白，楞了一會，說：“好吧，我會一字不差地轉告給他。”

小喬忍著心間酸澀，點了點頭。

默然對坐了一會，嚴以柔說：“我今日來，還有一件事情。前些日子彩霞齋的紅繡姑娘來尋我。”

小喬的心中頓時狂跳起來，“尋你何事？”

“她托我轉告給你，說是你在他們那訂做的……愛婆羅十七，已經完工，可以去取了。”嚴以柔道，“這是什麽怪名字？彩霞齋，什麽時候還接起訂做的生意了？她為什麽不直接給你送到府中來呢？”

“大概是這王府外邊看守得太緊，他們進不來吧。”小喬口中敷衍著她，心中卻在飛速盤算。唐冬青總與她以英文傳信，愛婆羅愛婆羅，不就是April的意思嗎？那他就是要她四月十七，去他那！

嚴以柔道：“是了，看靖王爺的模樣，許是怕你再次離家出走吧，又像是護衛著什麽寶貝，生怕被人搶走似的。真搞不懂你們……”

嚴以柔走後，小喬還在房中呆坐，思量著如何才能於四月十七日，出現在彩霞齋。忽聞房外，珠雲等人一溜兒行禮，“王爺。”倉皇擡眸，便見越暄負手踱了進來。

他在家中的穿著很是隨意，長發未束，柔亮青絲映照出珠簾的輝光，面容是一如既往的俊美無雙，桃花水眸之中卻難辨喜怒。

小喬原以為一月未見，越暄對自己的新鮮勁頭應已過去得差不多了，卻不知他此時再次前來，又有何事。如此想著，便也不搭理他，只低頭重執起書卷，想要掩去目中心事。

越暄竟也未說話，只是撩了簾子進來，在她身後安靜站著，忽而彎下了身子，看著她手中書卷，就像是把她圈在了懷裏一般。

小喬聽著他的呼吸落在耳畔，哪裏還能再看得進一個字去，只硬著頭皮撐住，不欲與他說話。

許久，越暄說：“怎不翻頁？本王，已看完許久了。”

他這句話的語氣很是輕巧，氣息呵在她耳邊，還讓她覺得有些癢癢的。好像他一早就在此，與她看同一本書般理所當然。

小喬心中無語，只能依言揭過一頁去。

越暄又看了一會，說：“這霍小玉，很是可憐。”

小喬幹脆將書遞給他，站起身道：“王爺既然喜愛，那便請坐下看吧。”

越暄卻將她按回座位，附在她耳邊道：“遇上薄幸男兒，是女子一生最大的不幸。你是不是應該覺得自己很幸運呢？”

她未細思他話中之意，只被他這般禁錮著便覺心中慌亂，張嘴便是反唇相譏：“我倒覺得霍小玉的母親，比她還更可憐些。”

“哦，如何說？”

“她嫁了個王爺，可是那王爺，卻一早就死了。”

“……”

室內良久的靜默了下來。

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小喬心中也是懊悔不已。

許久，越暄道：“知道錯了麽？”

小喬果然便如一個做錯了事的孩童般，點了點頭。

越暄道：“知錯便好，走。”

小喬心中一驚：“去哪？”

“踏青。”他說。

馬車在南城門外停了下來。

一個多月沒有出門，此時的小喬只覺頭頂上的陽光都分外明媚，天也特別藍，金陵城外的山水落在眼中，也格外明秀了。

越暄親自扶她下了馬車，又要將她抱到馬上去。

她忙推拒開他：“我自己來。”

他便停了動作，只在一旁看著她說：“小心些。”

小喬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扶了韁繩，踩踏上馬鐙。眼看便要成功上馬，那馬卻忽然噴了個響鼻，嚇得她差點滾了下去，幸好越暄及時伸出手來，扶住了她的腰身。

他扶著她在馬上坐好，自己也上了馬來。

小喬看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錯，便大著膽子問道：“王府之中，沒有多餘的馬嗎？”

越暄看了她一眼，說：“沒有。”

小喬承認，她又輸了。

越暄命車夫和侍衛們先行回府，只與她二人信馬由韁，在郊外的青草地上，沿著小溪流慢慢走著。

小喬看著嘩啦啦的流水，背脊卻挺得筆直，努力拉開與他兩個人間的距離。越暄幹脆撤了韁繩，將她緊緊環抱在懷中，低下頭來埋首在她的頸間。

小喬身軀僵硬，直覺後半身都緊張得發麻。

許久，只聽他說：“只要不碰你，你就不跑了，是不是？”

她聽著他這句話的語氣，柔和好像又帶了幾絲疼痛，讓她根本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得略微直了直身子，強笑道：“你今天的心情，好像很好啊？”

越暄似乎在她耳邊笑了一下，說：“因為你今天對嚴以柔的回答，我很滿意。”

小喬頓時怒道：“你派人監視我，偷聽我們的談話！”

越暄說：“你我是夫妻，又何來什麽偷聽不偷聽的說法？”

“夫妻間，就不能保有自己的隱秘嗎？”小喬說，“你也總有不想讓我知道的事情！”

“我沒有。”越暄說，“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

實在沒有興趣，向一個明朝王爺解釋隱私和空間的重要性，小喬垂下頭來，不再說話。

“不開心麽？”見她依舊不說話，越暄嘆了口氣道：“好吧，那我以後不派人聽墻根就是了。”

萬想不到他會服軟，小喬仰頭看他，不想卻再次撞入他深邃的眼波。他的瞳仁如水一般清亮，映照出她的影子，她看著他眸中的自己越來越大，他的氣息也越來越近，連忙別開了頭。

越暄輕笑了一下，重新執起韁繩坐直了身子，說：“這個時節，五裏外的桃花林開得十分好了，就帶你去賞桃花吧。”

這是他第二次帶著她策馬飛奔，她卻覺比之上一次，自己心底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當那一片粉紅的芳菲出現在視野裏的時候，越暄慢慢住了韁繩，先是自己一躍下了馬背，然後將小喬也扶下馬來，只牽了她手在林中小道上閑逛，任由那馬兒四處游走。

一陣風過，林中立時下起一陣粉色的雨，繽紛落英飄落在他們的發梢和肩頭，也鋪滿了整個林間道路。

小喬擡頭四望，直覺眼前景象，實是美不勝收。

越暄輕笑道：“好看嗎？”

小喬用力點頭，“嗯。”

他又說：“那可有後悔隨本王出來？”

想起自己先前的萬般推諉，小喬面上略紅，別開目光去並不回答。

越暄望著她，笑道：“人面桃花相映紅。”

尚未等小喬說話，他自己便道：“不好，這首詩，不適合我們。”

因為這首詩的後兩句，正是“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想到自己終歸是要離開的，這首詩，就仿佛是讖語一樣。不知為何，小喬心中竟然也泛起了悲酸。

隔了一會，越暄輕吟道：“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小喬聞他話中似有所指，果然越暄繼續說道：“以此詩，比之你我與黎諶白三人間的關系，如何？”

“全無可比之處。”小喬心中添了一絲慌亂，口中卻說道，“我與他之間的情意雖已消逝，與你間的情卻不會開始。他雖不是我的春歸，但也不會是你。”

這番話，無疑是激怒了越暄了。先前二人間的溫馨微妙氛圍蕩然無存，越暄一把攫住她的身子，寒聲道：“你都已經嫁給了本王，本王如何還不是你的春歸？”

小喬不能確定他的接受能力，是否有黎諶白那麽強大，只能望著他說：“你是不是喜歡我？”

越暄眸光顫動了一下，面色略微柔和下來，“你說呢？你到現在還不知道嗎？”

小喬別開臉去，說：“可是我卻不喜歡你。一點，也不喜歡。”說這句話的時候，她自己的心也抖了一下。

越暄放開了她。隔著一人的距離，他長久地凝視著她，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片刻之後，他竟撇下她揚長而去，揮舞的衣袖卷帶起一樹的花瓣，再又紛紛揚揚地散落滿地。

小喬實在想不到，竟然這麽容易就恢覆了自由身。欣喜之餘，卻又帶了一絲難以名狀的情緒。望著那襲俊挺的身影逐漸沒入桃花林中，她回過神來，急忙提著裙裾，與他背道而馳。

越暄先前說了，此地距城只有五裏，那也算不得是多遠的路程，一會她自己回到彩霞齋中去就是。現在，小喬只想先找個地方歇歇腳，待越暄離開了再出去。

她遠遠地瞥見一處亭子，檐角飛翹，掩在林中積滿了落花。快走近時，卻聽見亭中不時傳出幾句笑語聲。

原只她孤身一人在這偌大林中，小喬心中還有些許懼怕，此時聽見女子聲音，知道此地還有別人，心中便安定了。可一走近，她立時便後悔不疊，暗嘆真是倒了血黴，冤家路窄。

坐在亭中的，正是與她結下仇怨的秦雨霏等人。

小喬轉身欲走，卻已來不及了，秦雨霏已經看見了她，一面向她走來，一面陰陽怪氣笑道：“喲，這不是江姐姐嗎？”

小喬忍住慰問她上次被越暄甩的那一巴掌，是不是已經完全好了的沖動。眼下寡不敵眾，自是不能口出狂言，便說：“打擾了，告辭。”

轉身剎那，秦雨霏卻先一步抓住了她手腕，說：“既然來了，何必那麽急著走呢？”

一橘衫女子自亭中出來打圓場道：“靖王妃必定還有要事，秦妹妹何必攔她。”小喬細一打量，見說話的正是當日湖心賞雪，唯一對她還存了幾分善意的崔家姐姐。

但這善意此時卻也值得推敲了。秦雨霏喜歡靖王爺，原本一門心思兒地想成為他的王妃，這事小喬不知道，京中的其他小姐卻都是知道的。因而崔家姐姐這句話一說，秦雨霏就對小喬更加恨得緊了，冷笑道：“哦，對了，原來江姐姐現在已是靖王妃了。果然便更瞧不上我們這些人。”

小喬垂眸瞧著滿地落花，不說是，也不說不是，氣氛變得更尷尬。

僵持了一會，秦雨霏見她果真孤身一人，便說：“姐姐怎麽一個人在這，未見靖王爺呢？”

小喬正想說關你何事，秦雨霏已冷笑著湊近她的耳畔，壓低聲音道：“難道，姐姐到了靖王府中，還是不受寵嗎？”

她方說完這句話，便聽見身後一人道：“你找本王，何事？”旋即，一修長人影從層疊桃花林中，轉了出來。

秦雨霏立時放開了小喬，連同亭中眾女子一起，跪在了地上，語中帶顫，“靖王爺，臣女……臣女不過隨便問問。”

越暄將小喬摟入懷中，比桃花露水更清冷的目光，淡漠掃視過在場諸人，一邊說道：“本王與王妃出來賞花，不想看到礙眼之人。”

秦雨霏面色僵了一僵，道了告退，與亭中眾人一溜煙地走了。

越暄將懷中人兒放開，瞥了她一眼，負手冷哼。

小喬望著他這仿若小孩賭氣的模樣，心頭掠過笑意，面上卻仍有幾絲尷尬，小聲道：“你……不是走了麽？”

他忽然再次攫過她的身子，惡狠狠道：“你想得美！”

他的眸子裏滲透出怒氣，亦倒映出滿樹紅粉芳菲，以及小喬心虛的模樣。陡然撞進他的眸子深處，小喬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可是心底裏竟不覺得失落。

她在他的怒目中垂下頭來，有些無所措地拿鞋底碾著地上的花瓣，看幾點落紅沾染上繡鞋面兒。

越暄打斷她的動作，強迫她擡起頭來看他，說：“總有一日，我會讓你收回，你今天說過的話。”

104偏疏遠你

小喬跟著越暄回到南城門口的時候，日影已經偏西了，府中人早已駕著車馬，在新發芽的垂楊柳下等著。

越暄拂過綠絲絳，扶著小喬下了馬兒又上了馬車，自己也坐了進來，對外邊人說：“去彩霞齋。”

車輪輕啟，她目中帶了幾絲不解，輕輕凝視著他。

越暄說：“你不是在那訂了衣物麽，順道帶回府中去就是了。”

明明已經懷疑了她與彩霞齋間的關系，卻什麽都不問，這頓時讓小喬的心裏發了虛了，幹笑說：“派下人們去拿就是了，何必要我們自己親自跑一趟。”

越暄看著她，眸子裏仿佛帶了一絲玩味。她不敢避開他的目光，那樣就更顯得自己心裏有鬼。就這樣對視了一會，他說：“本王還以為，你與那紅繡姑娘關系很是不錯，你既不愛去，那便不去吧。”

小喬的心裏頓時松了一口氣，想了想說：“我與紅繡，確實還挺聊得來的。你要不急著回去，那我們就去一趟吧。”

“好啊。”越暄說，“反正本王有的是時間。”

紅繡見他們來到，立時笑著上前來迎，“王妃要的衣服，唐老板早已命人備妥了。王妃可要進來穿上試試，若覺得還有什麽不妥處，也能及時修改。”

小喬看了看越暄，越暄瞧了她一眼，說：“去吧。”便自顧坐下喝茶。

方一離開越暄視線，紅繡便帶著小喬小跑開了，一徑兒往彩霞齋深處去尋唐冬青。

唐冬青依舊還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間房內。他見了小喬，面上也露出些許惶急，詢問她上次之事。小喬無暇與他細說，只簡要與他說了大概，後又問他：“你要我四月十七到你這來，可是尋著回去的方法了？”

唐冬青點了點頭，道：“四月十七天象特異，可以試一試。”

小喬聽了，心中涼了半截：“只是試一試嗎？”

唐冬青說：“這種事情，誰都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你可要賭一賭呢？”

小喬想也不想便說道：“我賭。可是，有沒有什麽增加成功率的方法？”

唐冬青沈吟了一會，說：“辦法也不是沒有……”

回去的路上，小喬一直思索著唐冬青說的話。他要她尋一件古物帶在身上，最好是與自己命格相符，而且一直保存到了二十一世紀的。因為當年他朋友回去的時候，就是這麽幹的。

這實在讓她有些無從下手。因為她對古董這些玩意向來沒有研究，不敢久留，他便沒有功夫與她細說，至於小喬問他什麽才算是命格相符？唐冬青想了想說，“最簡單的方法，就是你一眼瞧上去就覺得被它吸引，瞧著格外順眼的。”

雖然聽著有些不靠譜，但小喬還是決定回去靖王府中找找，看有沒有這樣子的東西。

馬車的速度逐漸慢了下來，她知道是靖王府快到了。打簾子裏往外一瞧，看見正有另外兩輛車馬在府外停下，就著微暗天色，仿佛是在裝卸著何物。

侍衛統領景深在馬車外稟道：“王爺，是封地處的公文送到了。”

越暄隨意輕“嗯”了一下。

小喬下了馬車，見著兩大箱的公文正往府裏邊運，每只箱子，都需由兩個大漢擡著，還很有些費力。小喬微微吃了一驚，心想原來越暄這富貴王爺，也不是看上去那麽清閑。

越暄正要攜了她往府裏去，卻見一人站在王府門口，似動非動，欲言又止。小喬瞧著這人面生，又是一副風塵仆仆模樣，便想應是封地那邊來的人。

越暄道：“有什麽事，說。”

那人望了望小喬，遲疑了一下，方啟開嘴皮子回道：“回王爺，玉姨娘托小的帶話……”

小喬的心口微微滯了一下，自己也難以厘清此時心中這種覆雜的感受。

越暄瞥了她一眼，對那人道：“她說什麽？”

那人道：“姨娘恭賀王爺王妃大喜，本想要親自過來金陵城這邊，拜見過王妃，但又怕直接前來太過冒昧，就先遣小的來，問一問王爺。”

越暄向小喬道：“你的意思呢？”

小喬梗著脖子，自他掌中抽出手來，說：“既是王爺的侍妾，又何必問我。”

越暄凝視著她，心頭湧上一絲淡喜。他第一眼瞧見她便喜歡她，那樣靈動的眸子，渾沒有半點京中小姐的俗氣和呆板。可她心中卻一早就有了別人，更時時想著要逃離他的身畔。

不過他現在知道，原來她，也是在乎他的。沒關系，他有足夠的耐心，慢慢將那人從她心裏擠走。

可是小喬卻不知道這些。她只覺得心中一陣煩亂，便僵硬著身子，自顧進了府中。尚未在房內坐熱，便見越暄撩開珠簾，走了進來。

她別開眸子去，只作未見。

越暄打量了她一瞬，說：“你不想要她來對不對？放心，我可以將她們都遣散了。”

也許是心意被人窺破，也有可能是受到了“她們”這個詞的刺激，小喬一聽立時便如貓兒一般炸了毛了，“王爺少自作多情吧，我根本就不在乎。”

越暄楞了一下，旋即望著她，良久地沈默了下去，滿殿珠翠還在他身後輕輕打著顫，每一點珠光都倒映出他有些落寞的影子。縱是他面對她時脾氣再好，但終歸也會覺得難受的。

半晌，他說：“是了，你根本就不喜歡本王。是我想得太多了……”

小喬聽了，心也跟著抖了一下，溢出了一絲疼，心底那種莫名的情緒，更是快要將她逼瘋。

“用膳吧。”他說。

是他教會她不要給人不切實際的期望，小喬此時根本不想與他繼續相處下去，便說：“我覺得像前些時候那樣就很好，你我何必走得太近。若與王爺一起用膳，我怕我自己會吃不下多少東西。”

“你……”越暄看著她，眸中漸漸氤氳上了一層怒氣。他到底還是一個王爺，從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說出這樣放肆的話來。

從未有過的冰冷語聲，他對她說：“你以為本王的脾氣，當真便那麽好麽？”

小喬不卑不亢回道：“王爺兇名在外，我從未覺得你脾氣好過。”

這句話實是冤枉了越暄了。外界只是傳他冷心冷面，卻並沒有什麽兇名。他壓抑住心間怒氣，擡手點了點小喬，卻又無奈地撤回了手去，說：“你，很好，很有膽量。看來本王先前真是待你太和善了，好好的王妃你不願做，那就繼續去做丫鬟吧。”

珠簾急卷，越暄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小喬望著他冷漠的背影慢慢佝僂下身子，有些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腦袋。

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問，小喬，你到底是在害怕什麽呢？

再次搬回到下人房中，小喬的心裏卻沒覺得多少難過。反而身邊沒了越暄的眼線，讓她感覺輕松不少。眼下她所盼望的，就是四月十七，快些到來。至於唐冬青要她尋的古物，那就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雖然名為丫鬟，但和從前一樣，還是沒有人敢支使她做任何事情，越暄也再沒有出現過。小喬在下人房裏無聊度日，好不容易挨到了四月。

這日傍晚，珠雲和卷碧到下人房來尋她。想著先前定是她們將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匯報給越暄，小喬的面上便沒幾分好臉色。

珠雲和卷碧躊躇了一會，卷碧對她說：“王妃快別和王爺慪氣了，這房子奴婢二人都不住，哪是王妃能夠待的，快與我們回去吧。”

不用多說，這必是越暄的意思。

小喬擡眸看了看她，說：“我覺得這兒挺好，至少墻壁外邊沒有長耳朵。”

二人噤聲，房中的氣氛頓時變得很尷尬。

見小喬再沒有搭理她們的意思，隔了一會，珠雲道：“王妃怪罪奴婢們不要緊，但請恕奴婢大膽講一句。珠雲從未見王爺對誰如此上心過，王妃為何非要與王爺作對，不肯好好過日子？”

小喬心想我的事情你又明白多少，但仍是說不出話來。半晌，她說：“你們回去吧，告訴越暄，我不管他娶我用意何在，但請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就任由我在這裏自生自滅。他貴為王爺，身邊的女人自然不差我這一個，就只把我當成是家中的一件擺設好了。”

珠雲與卷碧猶豫了一會，還是依言退了下去。

片刻之後越暄親自來了。他若要發怒尋自己晦氣，小喬心中一點也不意外。所以一早就搬著板凳坐在門口等他。

夜色之中，越暄的青絲迎著晚風輕輕拂動，眸子裏仿佛倒映了整個星空。出乎小喬的意料，他的面上竟沒有多少怒意。

他說：“既是夫妻一場，那有些表面的功夫還是得做。”

小喬說：“比如呢？”

他蹲下身子來，凝視了她一瞬，仿佛要將眸中的星月，傳遞到她的心底。小喬不動聲色別開目光，等著他繼續說話。

越暄說：“明天是我母後的壽辰，她點名要你和我一起進宮。”

小喬垂下頭去，心中添了一絲落寞，“所以，這就是你方才要珠雲和卷碧來接我回去的原因嗎？”

越暄沈默了一會，點了下頭。

她說：“哦，我知道了，我會配合。”

“嗯。”越暄站起身子。小喬盯著他的鞋面，只見他稍一駐足，便轉身離去。過了會兒珠雲和卷碧來接小喬，竟是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105嚇一大跳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懷揣著這樣的念頭，小喬第二日梳妝打扮便格外盡心，好好修飾了自己一番。珠雲、卷碧以為她是相通了，面上也俱都笑盈盈的。

出門的時候，越暄看了她一眼，並沒有說什麽。一路上二人同乘一輛馬車，他也只是坐在她對面，自顧翻看手中來自封地上的奏報。

小喬的目光先是落在他翻動書卷的手指上。他的手很白，仿如一塊上好的白玉，指甲整齊而幹凈，手指也很修長。但不同於女子的纖弱，他的指節卻很有力。

她偷覷了他一眼，見他依舊低頭看著手中，便放心打量起他的眉，他的眼。他面上最好看的便是那一對眼睛。明明是個男子，偏生長了這樣一對勾人心魄的桃花眼，隨意一個眼神，都能讓人一個不慎便失了心智。

越暄忽然擡起頭來，視線落在她的面上，將她窺視他的目光逮了個正著。

小喬心中狼狽，便欲別開目光。

他說：“你這樣一直盯著我看，可是改變主意了？”

她微一錯愕，“什麽……”

越暄說：“我給你一個機會，收回你昨天晚上說過的話。”

小喬省起來，他指的是，她要他讓她自生自滅，只將她當作家中的一件擺設。小喬咬了咬牙，說：“我說出的話，從不收回。”

他久久地審視著她。她以為那眸中會再度翻湧上怒氣，他卻將一切情緒都吞咽到了肚子裏，只垂下目光，繼續翻看手中奏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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