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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不發。
她不敢再看他，只自不時被風輕揚起的簾子中，打量著馬車外邊。如此一路沈默地進了宮，她的心中忽然一亮。
要說一直保存到現代的古物，那這世上，還有什麽能完好龐大得過這故宮紫禁城？她雖不能將這整座宮殿搬在身上，但這其中的器皿……
留在金陵城的王爺並不多，要說是太後親生的，那就更少了。因而眾人賀壽完畢，壽宴上便只餘下太後、皇上、皇後以及幾位娘娘，再就是越暄與小喬兩人。
太後讓小喬近到跟前，執了她手笑道，“往日進宮，總淵兒一個人來，哀家說了幾回，要他將媳婦兒也一起帶來，他總是不肯，要像藏寶貝似的把你藏在家裏……”
小喬垂眸抿著嘴笑。
皇上擡眸對著她一番打量，向越暄道：“古有漢武帝金屋藏嬌，淵兒莫不是想要效仿？”
這句話雖只是笑語，越暄的眸中卻瞬間變了顏色，面上神情卻依舊滴水不漏，“陛下說笑了。金屋一詞，只皇兄皇嫂這樣的人間龍鳳用得，兒臣不過是怕她不懂事，進宮來沖撞了母後以及皇兄、皇嫂。”
皇上似乎很滿意，目中精銳略收了一收，只是笑笑便也沒再說什麽。
皇後跟著笑道：“小淵得了這等佳人，自是珍愛的緊，此等心情，母後與大人，也能體諒。”
越暄道：“母後往日調笑我也就算了，她卻是個面皮薄的。”
皇後笑道：“這等著緊看護，實在羨煞旁人。我們現今只盼著早日瞧見，你倆生出的娃兒，該是何等俊俏模樣。”
小喬的面上立時便有些紅了。
雖是太後壽辰，眾妃卻沒少向皇上敬酒，席至一半，他便有些酣了，由皇後親自扶了去內殿休息，過了會兒便只皇後一人出來。
越暄與小喬同坐一案，卻只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酒。他飲得很慢，卻從未斷過。經過新婚一夜，她知道他的酒量很好，飲得再多瞧著也與平時無異。她悄悄瞥了他一眼，果見那面上依舊如水一樣沈靜。
越暄感受到她的目光，側過眸子來瞧她，她卻驚覺那目中，竟染了一絲微醺，瞧著仿佛氤氳了許多霧氣。
小喬忍不住悄聲提醒他：“你……還是少喝些吧。”
“無事。”他道，“酒不醉人人自醉罷了。”
她不知他話中是否別有深意，只端起一碗肉湯準備飲用。心念一動，指上便是一顫，一碗熱湯盡數灑在了自己的身上，身後的小宮女立時輕聲“啊呀”了一下。
殿上眾人盡數向她望來，小喬忙跪在地上道：“太後、皇後面前失儀，臣妾該死。”
太後道：“快瞧瞧有沒有燙著。”
三兩個小宮女立時扶了小喬起來，對著她上下一打量，又稍作收拾了一番。她的下手自然極有分寸，雖未燙著自己，這件衣服卻是不能再穿。
越暄淡漠註視著她，目中也說不出是何種神情。
不及心虛，太後便讓她不必如此拘謹，著人帶了她下去換衣服。
此時眾人都在太後跟前伺候著，內殿並沒幾個太監宮女。兩個宮娥將小喬領到一進殿室，請她稍待，她們去別處替她取衣物。
此處自不是太後寢殿，小喬仔細打量，但見紫檀木架子上雖也放了不少裝飾物，卻俱都太大件了些，也沒什麽特別的。她便悄悄摸索了出來。誰想這皇宮之中到底不比外邊府邸，三兩彎繞，竟迷了路途，非但未瞧著什麽“合眼緣”的物件，還再尋不回原處。
小喬定了定心思，並不敢高聲嚷叫，依著記憶入了一進瞧著很有幾分相似的大殿中去。殿內的燭火並不甚亮，只在殿角燃了幾盞宮燈。小喬心中閃過一絲懼意，視線卻在瞬間定格。
紅木幾案之上，一尊瑩白玉佛，正散發出溫潤光輝。就著微暗火光，他正慈眉善目，露出溫和笑靨。火光照落在他身上，使得他的面容仿若活人一般生動。
那一瞬，小喬覺得他仿佛已經等她許久了，而她費盡心思所要尋的，就是他。
古物通靈，何況是一尊佛。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那觸感，竟也是溫潤的，而不似普通玉石般的涼。她小心翼翼捧在手中，佛像占了她半掌，大小也正合適。她在心中默念：你一定能帶我回去的……
“何人在那？”尖聲尖氣一聲怪語，刺破殿內靜謐，也使小喬猛嚇了一跳，掌心一顫，玉佛竟掉落在地上，摔個粉碎。
未及驚惶，小喬蹲在地上，望著碎裂的玉佛，心中疼惜不已。
那人再次呵道：“大膽！”
她聽他聲音，必是個公公無疑。省過神來回眸去瞧，瞬間嚇得跪在了地上，“皇上……”
皇上也認出了小喬，揮手命那公公退下，緩步踱了過來，說：“是你？你怎在此？”
小喬手足無措，正不知如何回答，殿中忽然再走進一個人來。
越暄跪在她身側，向皇上道：“是兒臣一時起了玩心，與煙兒嬉戲，不想她竟跑來此處，驚了陛下聖駕，陛下莫怪。”
皇上看了看他們，道：“無事，朕小憩了一會，本也就是醒了。只可惜了這毗盧遮那佛的佛身，一會你們自己向母後請過罪吧。”
越暄帶著小喬告退了出來，她本以為他會怪罪她，也未敢問他如何便會忽然出現。先前那兩個宮女迎了上來，他便未對她說任何話，只由那兩人將她領了去換過衣衫。
小喬新換了一襲月白色的衣裙回到殿上，見越暄一直盯著她瞧，便問：“怎麽了？”
越暄道：“第一次見你，你就是穿的這個顏色。”
小喬本想說，你第一次見我，我穿的還是黎諶白送的雪霰鑲花鬥篷呢。想了想卻還是沒說得出口，也不知他此話何意，便沈默了下去。
越暄已攜了她手，去向太後請罪。
太後瞅了瞅她的肚皮，笑道：“若真的覺得虧欠哀家，就快些給哀家生個小孫孫，來賠罪。”
小喬面上尷尬，只能賠著笑臉。
越暄道：“怎未見著祁鎮？”
皇後在一旁聽見，笑道：“正與他姐姐順德，在花園裏邊兒玩呢。他倆可是坐不住的。”
太後便執了小喬手笑道：“若是待在此地覺得拘束，不如就去尋他姐弟玩吧。多與小孩子接觸，總能討個喜去。”
小喬未及答應，越暄道：“我送你過去。”
他攜了她手出來，她問他：“你好像急著攆我走？”
越暄瞟了她一眼，說：“若你想繼續聽我母後，催你與我生孩子，那我也很樂意再送你回去。”
小喬不說話了。越暄望著她面上的一抹紅，眸子裏染了一絲笑。
小喬在小朋友間的親和力向來不錯。魏祁鎮話還沒能說得清楚，順德小姐也還未滿十歲，兩個人都很喜歡她。小喬抱著魏祁鎮，未註意一個小宮女在順德小姐耳邊悄悄說了一句話。
順德小姐便拍著手笑道：“我們來玩捉迷藏吧。”
小喬猶豫了一下，因為這府中道路的錯綜覆雜，她先前已經見識過了。此時越暄又已回到了太後跟前，她便哄道：“順德乖，我們還是玩個別的游戲吧。”
誰想順德小姐竟然小嘴一癟抹起了眼淚，“月娘娘不喜歡我……”
看來這皇帝家的小孩，一點也不比大人們好對付。小喬連忙安慰她，“好好好，你說怎麽玩，就怎麽玩。”
順德小姐立時破涕為笑，“我去藏，月娘娘和弟弟來尋我。”
小喬在花園中等了一會，想著這小丫頭應已藏得差不多了，便由一個宮女領著，進到宮裏頭去尋她。因怕再驚擾著誰，她自是不敢叫嚷。只抱著魏祁鎮，在一進連著一進的宮殿內越走越深，走到後來魏祁鎮竟然哭了出來，小喬自己望著黑洞洞的宮殿，心中也泛起了毛。
想著順德必不敢藏在這麽陰暗的地方，小喬便要喚先前那引路的小宮女帶他們出去，一回眸，剛還跟在身側的小宮女竟然沒了影了。小喬便要去推門，可那門窗竟然都被反鎖死了。於此同時，她似乎聞到了一陣焦糊味，魏祁鎮放聲大哭了起來。
太後壽宴，皇上也小憩了回到席上，眾人正在前殿歡飲，忽聞殿外宮人們奔走高呼——
“走水啦！”
前殿的奴才們忙護衛了主子們出來，卻見靖王爺反其道而行，飛身投入到花園中去。越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需得看見她，他方才放心。可他沿途卻只尋見兩個宮女領著順德小姐匆匆逃去外邊，攔下人問，竟說是捉迷藏的時候就起了火了。
心中頓感不妙，越暄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投入茫茫火海中心。
小喬好不容易用燈柱破開了一扇窗，頂上的梁柱卻在瞬間砸了下來。小喬心中驚悸，忙將魏祁鎮護在懷中，好在那著了火的柱子並未砸著他們，卻將她好不容易開拓出的生途給封死了，與此同時，殿內的火越燃越旺。
唯一的生口只容得下小小的魏祁鎮一人通過，不及多想，小喬便將他送了出去，對他說：“快，快跑出去，跑快一些，告訴別人我在這裏。”
年幼的魏祁鎮也不知有否聽懂，只一邊哭著一邊顛顛兒地向外跑。小喬在濃煙之中嗆得快要窒息，視線也漸漸模糊了。不過想著這魏祁鎮以後還是得繼位當皇帝的，應該沒事，此時，她倒是該掛慮她自己……
心裏這樣想著，小喬心中逐漸生了絕望。眼看她容身的小小一隅也即將被火燒著了，門窗卻忽然被破開，從天而降一道人影，越過火海將她護在懷中。
“越暄……”小喬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焦急面容，目中逐漸湧上霧氣。
越暄摟緊她，“走！”
不明燃燒物卻再次砸了下來，越暄想也不想便伸手替她格住，自己的手肘卻受了傷了，但他卻將那陣痛哼咽回了喉間，只護著她一同出了火場。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二人不顧自己安危，竟是在同一時間詢問對方：“你沒有事吧？”
一問，竟是兩個人一起怔住。
小喬面上慢慢起了紅，望著越暄的衣擺和發梢都被煙火燎焦，心間又盈滿了疼，仔細打量，但見他的手肘處正汩汩不絕流出血來，她忙伸手幫他捂住，卻引得他一陣悶哼。
“對不起……”知道自己弄痛他了，她立馬小聲賠著不是。
“無礙。”越暄面上露出一個微笑，“我不疼，很甜。”
小喬別開目光，面上更加燙了。情急之中流露出來的情意，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直到禦醫趕到，為他們處理過傷勢，小喬面上的顏色，依然還如飲了酒般。
106興趣濃厚
關於那場無名之火，皇上和太後自然另有一番計較，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小喬則暗想，幸好她沒穿越在了皇宮裏，不然以她的智商，絕對活不過兩集。
小喬與越暄回到靖王府，越暄的心中很有些後怕和自責，卻硬是跟著小喬回了臥房。小喬想要攆他出去，他立時指著自己的手肘可憐巴巴，“本王受傷了，需要人照顧。”
小喬覺得自己真是敗給他了，軟下聲來，“讓丫鬟們照顧你啊……”
越暄的面上很有幾絲不忿，“你難道忘了，本王是為誰受的傷？”
她能抵擋得了他柔情似水，卻抵擋不住他惡意賣萌。卻不知他是想要趁熱打鐵，扮豬吃老虎。
越暄在她房中留了下來，儼然一副主人模樣。呃，或許他本來就是。越暄命人準備好沐浴用具，小喬便想回避，他卻硬將她拉扯住。
小喬想要掙脫，他立時便叫嚷著疼，她就只能任由他抱住了她的身子，湊在她耳邊說：“服侍本王沐浴吧。”
小喬嚇了一大跳，竭力穩定住心神，說：“你胳膊上受了傷了，還是不要沾水的好……”
越暄說：“你小心些，別讓傷口碰到水就是。”
小喬繼續哀求，“讓你的丫鬟伺候你吧。”
“不要。”越暄果斷拒絕，“本王不喜歡。”
屋子裏氤氳開暖融融的水霧，溫暖的燭光透過霧氣穿透了出來，也將越暄修長英挺的影子投射在了屏風上。小喬縮在屏風後邊，根本就不敢回頭。
直到室內響起一陣輕微的水聲，她聽見越暄說：“我已經脫完衣服了，你不過來，是要我過去嗎？”
小喬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執起浴桶邊上的一塊澡巾，輕輕擦上了他的背。她別開目光，盡量不去看他的身子，可是眼角的餘光仍是瞥見了他光裸的後背，就像是一整塊上好的白玉，有著男人的寬闊強健，同時卻又很秀氣，泛著玉石般的光，氳滿了年輕的生機與活力。
她的手原本小心翼翼的，隔著澡巾不去觸碰到他，可隨著他的微微一動身子，她的指尖刮擦在了他身上，也引得他心頭一陣低吼。
越暄的聲音帶了一絲啞意，“夫人，再搓下去，為夫的後背就該脫掉一層皮了。”
她的力很小，他這麽說，只是為的把她誘到身前來。
小喬平定住砰砰亂跳的心扉，告訴自己面對的只是一塊瓷器，可緋紅的面頰還是出賣了她的心事。她走到越暄的身側，從他沒受傷的那只手開始擦，視線根本不敢稍往下移。
越暄望著她窘迫的模樣勾唇一笑，忽然就伸手將她也攬入了浴桶中。
桶中潑濺出大量水花，小喬驚魂未定，徒瞠著雙目，後背緊緊貼靠在桶壁上。在她回過神來之前，溫熱的雙唇覆上她的。
不同於以往的玩笑或者戲謔，他的吻很溫柔，綿綿密密地落在她的唇畔，然後輕輕移向她的耳垂和頸間。
小喬身上頓時起了戰栗，回過神來，急切想要推開他，卻在望見他因為吃痛而蹙了蹙眉時，僵住了動作。
此時她的衣衫也已濕透了，緊緊吸附在身上，勾勒出她玲瓏的曲線。越暄在她耳邊輕輕喘著氣，他說：“我想要你。”
壓制住心底裏的那一抹異樣，小喬拼命搖著頭。
他望著她，感覺她就像一只最撓人的貓咪，每一爪，都撩撥在了他的心底。吻，重新輕柔落在她的唇上。
“你放了我吧。”小喬的語聲幾近哀求了，“我根本就不是你們這個時代的人。”
越暄微微停住了動作，她的話勾起了他的興趣。這個女子，總能帶給他意想不到的驚喜，他想要看看為了逃避他，她還能再編出什麽樣的理由來。
越暄說：“哦，你如何不是？”
她靠在他赤裸的懷中，他的氣息盈滿她的口鼻，她覺得自己一絲力氣也沒有了，但仍是勉強提起神智，說：“我來自於六百年以後，我遲早是要回去的。”
越暄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六百年以後麽，那史書上，是怎麽記載本王的？”
仰頭望著他的一臉戲謔，小喬有點氣餒，但好在是暫時轉移開他的註意力了，她決定誇一誇越暄，“史書上說你英明神武，通情達理……”
“哈。”越暄忍不住笑出聲來，隨即一對美目緊鎖住她，氣息吐在她的口中。她聽見他低聲道：“那史書上，有沒有記載本王床上功夫了得？”
“你！”再顧惜不上他的傷勢了，小喬用力一推他，站起身子便想要逃跑。隨著起身的動作，卻讓他將她的身子看得更真切了。
越暄眸色略沈了一下，攫住她的身子，重新將她擁入懷中，“別想跑，本王要自己的王妃，天經地義。”他強健的胸膛緊貼住她纖弱的後背，她那樣弱小，就像一只小貓兒在秋風中不住打著顫兒。他滾燙的氣息呵吐在她白嫩的頸間，雙掌急不可耐地撫摩著她的身軀。
他喜歡她，真的很喜歡。見到她之前，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娶一個什麽樣的女子為王妃，見到她之後，別的任何女子都再入不了他的眼。
“你就只有這樣一點本事麽？”
越暄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不是這句話的激將之意產生了效果，而是她說這句話時的心灰意冷讓他心疼。他喜歡她，愛慕她的靈動與聰慧，所以他不想要一具沒有生氣的布偶。
他放開她，“我會等。”
小喬哆嗦著站起身子，逃也似的奔離他身畔，將渾身濕透的自己緊緊裹進被子裏。
越暄在屏風後邊默默穿戴好衣服，繞到她身前來，望著她濕漉漉的模樣不由蹙了蹙眉。
“別這樣，會著涼。”他伸手便要去拉她身上的錦被。剔透的眸子緊緊凝視著他，那眸中卻充滿了戒備。越暄無奈地嘆了口氣，出門喚了珠雲和卷碧進來。待下人們收拾好了一切，他方重新踱進了屋子，“你說，你來自於哪裏？”
小喬與他保持在一個安全的距離，聞言點了點頭。
越暄的面上沒有任何表情，說不出是信，說不出是不信。許久，他問：“那你今日，在我母後府中亂走，是為了什麽？”
小喬咬了咬牙，說：“為了找一樣東西，能夠帶我回我自己的時代。”
“那你找到了嗎？”
“沒有。”
越暄良久地沈默了下去。
小喬說：“所以，你喜歡我什麽呢？喜歡我會作詩嗎？那些詩，根本就不是我作的……”
越暄說：“那是誰作的？”
小喬依言對他說了。
越暄又沈默了一會，說：“我不管你是誰，但我就是喜歡你，喜歡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誰也無法取代，你也別想著要跑。”說著，他便自顧走了出去。
小喬望著他的背影，告訴自己心間的那些悸動，都不是真的。
第二日，小喬坐在房中，很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看著《古鏡記》。忽然聽見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初始她以為是越暄，便沒有理睬。直到那一聲“煙兒”落在耳畔，她還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聽，有些茫然地擡起了頭。然後黎諶白，就那樣撞進了眸子裏。
二人對視，均覺恍如隔世。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不知該要如何開口。他的面容一如以往俊秀，卻比初見時少了幾分意氣。
小喬心中翻覆了半天，憋出口來，竟是，“表兄怎麽來了？”
黎諶白眸子裏氳出來痛，苦笑了一下，他說：“你一定要這麽喚我嗎？”
小喬垂下了頭。
黎諶白慢慢踱進屋子裏來，他說：“我聽說你們昨日在府中出了事情，就順道過來看看。”
小喬點了點頭，態度依舊不冷不熱。
“煙兒……”
她不睬他，不知他是在喚哪個煙兒。
黎諶白換了一種稱呼，“雪兒……”
小喬楞住了，這是他與她之間，最親昵的稱呼。
他的手輕輕撫上她的額，仿佛在揉著白貓兒毛茸茸的頭頂。
小喬躲避開他的手，目中卻瞥見他腰間的玉牌。她說：“你可知那日，我為何要跟著你回府，又為何總是賴著你不放？”
黎諶白楞了一下，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為何？”
小喬說：“因為你像極了我，就連這塊玉都一模一樣。我是把你當成了他了。”
“男朋友？”
“就是意中人，心上人。”小喬說，“而且，我們已經訂了親了。”
黎諶白徹底怔住了，面上逐漸流露出苦意，“所以，現在你是覺得，我不像他了？還是越暄，比我更像？”
小喬忍住心底裏的痛，她想要他死心，徹底斷了對她的念頭。她說：“與越暄沒有關系，只是我知道，你絕不是他。”
“為何？”黎諶白的身子微微發顫，他連當一個影子的資格都沒有嗎？
小喬卻不想回答他，而是說：“你走吧，嚴以柔，才是你應該珍惜的人。”說著，她便背轉過身去。
身後許久都沒有動靜，她以為他已經離開了，轉過身來卻見他依舊站在那裏，只是眸子裏面更加沒有神采了。過了會兒，他緩緩解下腰間的玉牌，輕輕擱在了桌上，然後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小喬不清楚他這樣做的用意，也許，是他也不想成為任何人的影子吧。她將那方無暇白玉執在掌中，心頭浮現趙霆清俊的面容。踏破鐵鞋無覓處，還有什麽，比這白玉牌，讓她瞧著更順眼，更親切，更是完好無損地保留到了二十一世紀？
趙霆，等我。
她將白玉貼在心口，在心裏面默念著。心頭卻忽然闖入越暄的臉。小喬咬了咬唇，堅定的將那張俊美的面容驅逐了出去。
黎諶白出了院子，越暄正在亭子底下等他。黎諶白踱到他面前，說了聲“多謝”。越暄笑笑。
黎諶白說：“你等在這裏，是想要知道她與我說了什麽？”
“她與你說什麽，我並沒有興趣知道。”越暄說，“我只是想問你，有沒有興趣一起剿滅彩霞齋？”
107不如久伴
小喬極少到王府的前院，但她也知道這幾日，越暄似乎很忙，府中不時有各種各樣的人和大隊的侍衛進進出出的。但這些也不關她的事，她只想安安穩穩地挨到四月十七，然後設法溜去彩霞齋找唐冬青，眼看著也沒有多少日子了。
這日，珠雲和卷碧領了兩個面生女子進來，說是來給她量尺寸，做新衣。小喬也不推拒，任由她們擺弄。等弄完了一切，珠雲又帶了二人下去，端出瓜兒果兒的，請她們在耳房中稍歇。四五個女子便坐在房內說著閑話。
小喬本不喜聽這些，這幾日卻實在是無聊得緊了，便也踱到耳房外面，想要瞧瞧她們在說些什麽。
卻聽一人道：“這京中沒有了彩霞齋，往後可就是你們霓裳閣獨大了。”
另一人道：“可這彩霞齋，怎麽說沒就沒了呢？”
一人悄悄壓低了聲音，“聽說不就是得罪了你們靖王府麽，任由他彩霞齋暗地裏的後臺多硬，靖王府和建安伯府聯手，還不是說端就端了。”
幾人正議論，忽見靖王妃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立時便嚇得跪在地上，噤了聲了。
小喬的身子又忍不住地顫抖了起來，她哆嗦著嘴皮子問：“你們方才說，彩霞齋，怎麽了？”
珠雲小心打量了王妃一眼，回道：“回王妃，彩霞齋被人封了。”她這句話回得很巧妙，並不講是被誰封，為何封。
小喬攀住她的胳膊，“那唐老板呢，啊？”
在座數人面面相覷，實不知道這靖王妃和唐老板間有什麽緊密關系，還這麽毫不避諱。最重要的，是她們也不知道唐老板的去向。
“……”小喬咬牙切齒，她已聽見了方才她們說的，是靖王府連同建安伯府，一起端滅了彩霞齋。她就知道是自己禍從口出，讓越暄瞧出了端倪了。
小喬提著裙裾，便要向前院奔去。珠雲和卷碧卻一起攔住了她，“王妃，王爺此時並不在府內。”
小喬拖沓著腳步回了房中，好像失了魂魄一般。
傍晚的時候，越暄回來了。小喬已有好些日子沒有見他。他卷起珠簾兒進來，問道：“聽下人們說，你尋我？”
小喬擡起眸來瞧他，目中有怨。
“為什麽？”她說。
越暄道：“什麽為什麽？”
小喬直直凝視著他，不說話。他可以翻掌為雲覆掌雨，而自己，是多麽的脆弱，連自己的命運都左右不了，還拖累了別人。
那樣深藏的哀戚刺痛了他了，越暄瞬間軟下了心腸，“本王只是想要消弭，一切可能失去你的威脅。”
他果然猜到了。小喬心內苦笑了下，這就是這個時代的統治者。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擇一切手段，而不必受到任何制裁。
越暄心內憐惜，他很想要抱抱她。可他知道，這個時候的她，一定抗拒極了他了，甚至，她是恨他的。可比起失去她來，那就讓她恨吧。而他所面臨的威脅，還沒有完全消滅。
越暄微微瞇了瞇眸子。
小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她在床上躺了三日，一直渾渾噩噩的。越暄來的時候，她就面朝著床裏面不理他，甚至連藥也不肯吃。待他走了，她方肯吃飯喝藥，漸漸的，他也就不敢來了。黎諶白來瞧過，可彩霞齋的事情他也有份，小喬自然也不想見他。
轉眼到了四月十一，這日大夫又來看診，把完脈後自己退了出去，為他背藥箱的那學徒，卻留了下來。
這次是輪到小喬差點從床上滾了下來。面前這張臉，不就是唐冬青？！
小喬頓時驚喜交加，壓低聲音道：“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唐冬青顧了顧左右，低聲道：“你怎麽說病就病了？這靖王府，還真是不容易進的來啊。也還好你病了，不然我還真難找著機會……”
小喬道：“你怎麽就成了大夫的學徒了？”
“有錢好使鬼推磨。”唐冬青道，“沒時間細說了。記著四月十七，我在彩霞齋等你。”
“彩霞齋，不是已經被查封了嗎？”
“是被查封了不錯，所幸沒人看守。而且他們一定想不到，我們會再回那裏。”唐冬青道，“還記得那扇隱蔽的後門不？你從後門進入，我會一早就在那裏等你，無論你用什麽方法，一定得來。”
“好，我記下了。”
唐冬青點了點頭，又看了她一眼，方才急匆匆地走了。
小喬得的本就是心病，吃了唐冬青送來的心藥後，立時便好了。心中開始琢磨著該怎麽打消越暄的疑慮，於四月十七那日順利混出府去。從她第一次出逃以後，靖王府外的日夜看守就嚴密得不像話。
四月十二，越暄沒有來。
四月十三，越暄也沒有來。
她從未這麽盼望著見到他過。到了四月十四，她實在是有些坐不住了，便向著珠雲說了句，“你們王爺，這幾日在忙什麽？”
珠雲當時的回答是，“奴婢不清楚。”可是傍晚的時候，越暄就來了。
她就知道只要她這樣問了，他就一定會來。因為喜歡她，是他最大的弱點。
越暄來的時候，正是暮色四合，天色微微起了涼。小喬正穿著白紗衣，在院子裏面賞花。花圃裏的牡丹花已經開得非常好了，可花兒再俏，也及不上她不施半點脂粉的容顏，回眸一顧，頓時驚艷了他的雙眸。
越暄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執住她的手說：“怎麽穿的這麽少？”
她輕輕反扣住他的手，“有點冷。”
仿如夢境一般，越暄將她擁在了懷中。她身上的衣衫那樣單薄，他的手掌撫觸在她身上，還有許多不真實的感受。“今天的你，有些不一樣。”
“是麽？”小喬說，“希望會讓人痛苦，絕望則不會。這是你教給我的道理，我比誰都明白。”
越暄輕輕吻上她的眉心，她在他懷中緊了緊身子。他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進房去。感到他的呼吸和撫觸都越來越灼熱，她按住他探向她腰間的那只手。
“不可以。”她說，“只有這件事，還不可以。”
他輕喘著望著她，眸中是深沈的情欲，“為什麽？”
小喬在他懷中坐起身子，說：“因為這件事，只有兩個愛得很深的人，才可以做。”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本王愛你。”
小喬的心狠狠顫了一下，慌亂垂下眸子，“可是我……還不夠愛你。”
“那你要怎樣，才肯愛我？”
小心收斂起目中慌亂，小喬擡起頭來道：“雖然我已經回不去了，但還是改不了從小到大接受的觀念。在我生活的那個時代，男女都是先戀愛，後成婚的。”見他有些不解，她又解釋道，“就是成婚之前，要先試著交往一段時間，等確定自己真的喜歡對方，願意和對方共度一生之後，才能夠成婚。”
越暄說：“可是你現在，已經嫁給本王了。”
小喬說：“我人嫁給了你，可是我的心還沒有嫁給你。”
越暄勾唇笑了一下，“那你想要怎樣呢？”
小喬的回答，是要他補給她一段“戀愛”。用越暄能夠聽得懂的說法，就是他要讓她先愛上他。越暄無謂地挑了挑眉，他不一直都是在這麽做的麽？她感覺不到？但如果是她喜歡，那便由著她吧。於是，他便問她，他應該做些什麽事情。
小喬循循善誘，比如那日，他帶她去桃花林中踏青，就是一場很“成功”的約會。
越暄在她額頭輕輕印了一下，說：“知道了。”然後就轉身離去。留下小喬還很有些莫名。她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什麽了，也不知道某王爺回去以後，在冷水裏面泡了很久。
第二日，小喬起來後就見到了越暄，正在院子裏邊等她。
見她出來，越暄笑了笑，“坐馬車還是騎馬？”
他極少詢問她的意見。難道在昨夜她給他宣揚了一通男女平等的理念後，他就變了？
小喬不太相信，也還沒太摸得著頭腦，“什麽……”
“你不是想要與本王約會麽？”
一旁丫鬟小廝悄悄瞧著他們打量，並不知道具體意思。
小喬面上略窘：“坐馬車吧。”
越暄說：“春光這樣好，還是騎馬吧。”
果然還是那啥改不了那啥。小喬腹誹。
馬兒跑得飛快，越暄未如以往般摟住她的腰身，小喬有些坐不穩，生怕被顛下馬兒去。她有些可憐巴巴地仰頭瞧他。
越暄眸中漾滿了笑意，“怎麽了？”
小喬的面色很哀怨。
越暄道：“不是你要本王，對你克之以禮的嗎？”
小喬道：“你知道在我們那個地方，馬兒都被什麽取代了嗎？”
越暄慢慢緩了馬速，專心與她說話，“什麽？”
“不告訴你。”小喬道，“跑得飛快，速度是馬車的不知多少倍。”
“所以呢？”
“沒什麽，不要說！”她拽過他的胳膊，狠狠按在自己的腰間，“這就是我的！”
越暄輕輕咬了咬她的耳廓，她的半邊身子瞬間麻了。他的面上滿是寵溺的微笑，“一天到晚神神叨叨。”馬兒再次撒蹄狂奔，越暄將身前的人兒用力按入懷中，“想去哪兒？”
小喬本想說你隨意吧，因為她根本不知道這附近有什麽地兒。想了想卻說道：“我有些想念劉家婆婆和劉家公公了。”
越暄點了點頭。
馬兒在一大片良田邊上停了下來。小喬註意到，這個地方離城也並沒有多遠。離劉家二老原先住的地方，也不知差了多少裏路了。
越暄牽了她手在田邊上走著，看許多老農正在地裏邊忙活。她正疑惑他為何要帶她來此，忽聽一人高聲叫道：“姐姐！”轉頭一看，竟是傻妞，手中抓滿了剛采的野花，向他們奔來，一到面前，還像從前一樣把花兒遞給小喬，“姐姐，吶！”
小喬怔怔接過，見傻妞又擡起頭來，對著越暄甜甜喚了一聲，“姐夫！”越暄很和善地點頭答應著，面上是毫無掩藏的笑意。這二人瞧上去竟是很有幾分熟了，小喬更加看不懂。
傻妞與他們打過招呼，一溜煙地跑進了一間院子。過了會兒院門打開，竟是劉家二老迎了出來。方一照面便跪在地上磕頭，“王爺、王妃”的喊。小喬忙將他們扶起了。
越暄道：“二老不必拘謹，我與煙兒出來游玩，二老就還把她當成是你們的孫女，我就是你們的孫女婿。”
二老忙說著不敢，面上的皺紋卻樂開了花。將二人迎進屋內，又是讓座又是奉茶。小喬將劉婆婆挽到一邊，悄悄問她這是怎麽回事。劉婆婆立時就說開了。
原是那日小喬與越暄回府後，越暄感念他們照顧小喬之恩，派人將他們接到城裏去安享晚年。二老在城裏頭卻住不習慣，還是愛待在鄉下。越暄便命人在城外不遠給他們尋了這處田宅安身。道是他們原先的住處離城太遠，二老年紀又大，行走不便。
小喬心中暗想，看不出來越暄還是這麽一個好心腸的人。
二老請他們用膳，卻說是粗茶淡飯莫要嫌棄。越暄與小喬往日吃慣了山珍海味，這頓農家飯卻是吃得很香。傻妞瞧著面前的兩個美人，竟是連飯都忘了吃了。
到了天色漸黑，越暄依然沒有要走的意思，劉婆婆便給他們安排地兒暫住。小喬本想說還與以前一樣，她與傻妞睡一間就好。越暄卻湊在她耳邊說，“讓別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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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再看他，只自不時被風輕揚起的簾子中，打量著馬車外邊。如此一路沈默地進了宮，她的心中忽然一亮。
要說一直保存到現代的古物，那這世上，還有什麽能完好龐大得過這故宮紫禁城？她雖不能將這整座宮殿搬在身上，但這其中的器皿……
留在金陵城的王爺並不多，要說是太後親生的，那就更少了。因而眾人賀壽完畢，壽宴上便只餘下太後、皇上、皇後以及幾位娘娘，再就是越暄與小喬兩人。
太後讓小喬近到跟前，執了她手笑道，“往日進宮，總淵兒一個人來，哀家說了幾回，要他將媳婦兒也一起帶來，他總是不肯，要像藏寶貝似的把你藏在家裏……”
小喬垂眸抿著嘴笑。
皇上擡眸對著她一番打量，向越暄道：“古有漢武帝金屋藏嬌，淵兒莫不是想要效仿？”
這句話雖只是笑語，越暄的眸中卻瞬間變了顏色，面上神情卻依舊滴水不漏，“陛下說笑了。金屋一詞，只皇兄皇嫂這樣的人間龍鳳用得，兒臣不過是怕她不懂事，進宮來沖撞了母後以及皇兄、皇嫂。”
皇上似乎很滿意，目中精銳略收了一收，只是笑笑便也沒再說什麽。
皇後跟著笑道：“小淵得了這等佳人，自是珍愛的緊，此等心情，母後與大人，也能體諒。”
越暄道：“母後往日調笑我也就算了，她卻是個面皮薄的。”
皇後笑道：“這等著緊看護，實在羨煞旁人。我們現今只盼著早日瞧見，你倆生出的娃兒，該是何等俊俏模樣。”
小喬的面上立時便有些紅了。
雖是太後壽辰，眾妃卻沒少向皇上敬酒，席至一半，他便有些酣了，由皇後親自扶了去內殿休息，過了會兒便只皇後一人出來。
越暄與小喬同坐一案，卻只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酒。他飲得很慢，卻從未斷過。經過新婚一夜，她知道他的酒量很好，飲得再多瞧著也與平時無異。她悄悄瞥了他一眼，果見那面上依舊如水一樣沈靜。
越暄感受到她的目光，側過眸子來瞧她，她卻驚覺那目中，竟染了一絲微醺，瞧著仿佛氤氳了許多霧氣。
小喬忍不住悄聲提醒他：“你……還是少喝些吧。”
“無事。”他道，“酒不醉人人自醉罷了。”
她不知他話中是否別有深意，只端起一碗肉湯準備飲用。心念一動，指上便是一顫，一碗熱湯盡數灑在了自己的身上，身後的小宮女立時輕聲“啊呀”了一下。
殿上眾人盡數向她望來，小喬忙跪在地上道：“太後、皇後面前失儀，臣妾該死。”
太後道：“快瞧瞧有沒有燙著。”
三兩個小宮女立時扶了小喬起來，對著她上下一打量，又稍作收拾了一番。她的下手自然極有分寸，雖未燙著自己，這件衣服卻是不能再穿。
越暄淡漠註視著她，目中也說不出是何種神情。
不及心虛，太後便讓她不必如此拘謹，著人帶了她下去換衣服。
此時眾人都在太後跟前伺候著，內殿並沒幾個太監宮女。兩個宮娥將小喬領到一進殿室，請她稍待，她們去別處替她取衣物。
此處自不是太後寢殿，小喬仔細打量，但見紫檀木架子上雖也放了不少裝飾物，卻俱都太大件了些，也沒什麽特別的。她便悄悄摸索了出來。誰想這皇宮之中到底不比外邊府邸，三兩彎繞，竟迷了路途，非但未瞧著什麽“合眼緣”的物件，還再尋不回原處。
小喬定了定心思，並不敢高聲嚷叫，依著記憶入了一進瞧著很有幾分相似的大殿中去。殿內的燭火並不甚亮，只在殿角燃了幾盞宮燈。小喬心中閃過一絲懼意，視線卻在瞬間定格。
紅木幾案之上，一尊瑩白玉佛，正散發出溫潤光輝。就著微暗火光，他正慈眉善目，露出溫和笑靨。火光照落在他身上，使得他的面容仿若活人一般生動。
那一瞬，小喬覺得他仿佛已經等她許久了，而她費盡心思所要尋的，就是他。
古物通靈，何況是一尊佛。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那觸感，竟也是溫潤的，而不似普通玉石般的涼。她小心翼翼捧在手中，佛像占了她半掌，大小也正合適。她在心中默念：你一定能帶我回去的……
“何人在那？”尖聲尖氣一聲怪語，刺破殿內靜謐，也使小喬猛嚇了一跳，掌心一顫，玉佛竟掉落在地上，摔個粉碎。
未及驚惶，小喬蹲在地上，望著碎裂的玉佛，心中疼惜不已。
那人再次呵道：“大膽！”
她聽他聲音，必是個公公無疑。省過神來回眸去瞧，瞬間嚇得跪在了地上，“皇上……”
皇上也認出了小喬，揮手命那公公退下，緩步踱了過來，說：“是你？你怎在此？”
小喬手足無措，正不知如何回答，殿中忽然再走進一個人來。
越暄跪在她身側，向皇上道：“是兒臣一時起了玩心，與煙兒嬉戲，不想她竟跑來此處，驚了陛下聖駕，陛下莫怪。”
皇上看了看他們，道：“無事，朕小憩了一會，本也就是醒了。只可惜了這毗盧遮那佛的佛身，一會你們自己向母後請過罪吧。”
越暄帶著小喬告退了出來，她本以為他會怪罪她，也未敢問他如何便會忽然出現。先前那兩個宮女迎了上來，他便未對她說任何話，只由那兩人將她領了去換過衣衫。
小喬新換了一襲月白色的衣裙回到殿上，見越暄一直盯著她瞧，便問：“怎麽了？”
越暄道：“第一次見你，你就是穿的這個顏色。”
小喬本想說，你第一次見我，我穿的還是黎諶白送的雪霰鑲花鬥篷呢。想了想卻還是沒說得出口，也不知他此話何意，便沈默了下去。
越暄已攜了她手，去向太後請罪。
太後瞅了瞅她的肚皮，笑道：“若真的覺得虧欠哀家，就快些給哀家生個小孫孫，來賠罪。”
小喬面上尷尬，只能賠著笑臉。
越暄道：“怎未見著祁鎮？”
皇後在一旁聽見，笑道：“正與他姐姐順德，在花園裏邊兒玩呢。他倆可是坐不住的。”
太後便執了小喬手笑道：“若是待在此地覺得拘束，不如就去尋他姐弟玩吧。多與小孩子接觸，總能討個喜去。”
小喬未及答應，越暄道：“我送你過去。”
他攜了她手出來，她問他：“你好像急著攆我走？”
越暄瞟了她一眼，說：“若你想繼續聽我母後，催你與我生孩子，那我也很樂意再送你回去。”
小喬不說話了。越暄望著她面上的一抹紅，眸子裏染了一絲笑。
小喬在小朋友間的親和力向來不錯。魏祁鎮話還沒能說得清楚，順德小姐也還未滿十歲，兩個人都很喜歡她。小喬抱著魏祁鎮，未註意一個小宮女在順德小姐耳邊悄悄說了一句話。
順德小姐便拍著手笑道：“我們來玩捉迷藏吧。”
小喬猶豫了一下，因為這府中道路的錯綜覆雜，她先前已經見識過了。此時越暄又已回到了太後跟前，她便哄道：“順德乖，我們還是玩個別的游戲吧。”
誰想順德小姐竟然小嘴一癟抹起了眼淚，“月娘娘不喜歡我……”
看來這皇帝家的小孩，一點也不比大人們好對付。小喬連忙安慰她，“好好好，你說怎麽玩，就怎麽玩。”
順德小姐立時破涕為笑，“我去藏，月娘娘和弟弟來尋我。”
小喬在花園中等了一會，想著這小丫頭應已藏得差不多了，便由一個宮女領著，進到宮裏頭去尋她。因怕再驚擾著誰，她自是不敢叫嚷。只抱著魏祁鎮，在一進連著一進的宮殿內越走越深，走到後來魏祁鎮竟然哭了出來，小喬自己望著黑洞洞的宮殿，心中也泛起了毛。
想著順德必不敢藏在這麽陰暗的地方，小喬便要喚先前那引路的小宮女帶他們出去，一回眸，剛還跟在身側的小宮女竟然沒了影了。小喬便要去推門，可那門窗竟然都被反鎖死了。於此同時，她似乎聞到了一陣焦糊味，魏祁鎮放聲大哭了起來。
太後壽宴，皇上也小憩了回到席上，眾人正在前殿歡飲，忽聞殿外宮人們奔走高呼——
“走水啦！”
前殿的奴才們忙護衛了主子們出來，卻見靖王爺反其道而行，飛身投入到花園中去。越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需得看見她，他方才放心。可他沿途卻只尋見兩個宮女領著順德小姐匆匆逃去外邊，攔下人問，竟說是捉迷藏的時候就起了火了。
心中頓感不妙，越暄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投入茫茫火海中心。
小喬好不容易用燈柱破開了一扇窗，頂上的梁柱卻在瞬間砸了下來。小喬心中驚悸，忙將魏祁鎮護在懷中，好在那著了火的柱子並未砸著他們，卻將她好不容易開拓出的生途給封死了，與此同時，殿內的火越燃越旺。
唯一的生口只容得下小小的魏祁鎮一人通過，不及多想，小喬便將他送了出去，對他說：“快，快跑出去，跑快一些，告訴別人我在這裏。”
年幼的魏祁鎮也不知有否聽懂，只一邊哭著一邊顛顛兒地向外跑。小喬在濃煙之中嗆得快要窒息，視線也漸漸模糊了。不過想著這魏祁鎮以後還是得繼位當皇帝的，應該沒事，此時，她倒是該掛慮她自己……
心裏這樣想著，小喬心中逐漸生了絕望。眼看她容身的小小一隅也即將被火燒著了，門窗卻忽然被破開，從天而降一道人影，越過火海將她護在懷中。
“越暄……”小喬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焦急面容，目中逐漸湧上霧氣。
越暄摟緊她，“走！”
不明燃燒物卻再次砸了下來，越暄想也不想便伸手替她格住，自己的手肘卻受了傷了，但他卻將那陣痛哼咽回了喉間，只護著她一同出了火場。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二人不顧自己安危，竟是在同一時間詢問對方：“你沒有事吧？”
一問，竟是兩個人一起怔住。
小喬面上慢慢起了紅，望著越暄的衣擺和發梢都被煙火燎焦，心間又盈滿了疼，仔細打量，但見他的手肘處正汩汩不絕流出血來，她忙伸手幫他捂住，卻引得他一陣悶哼。
“對不起……”知道自己弄痛他了，她立馬小聲賠著不是。
“無礙。”越暄面上露出一個微笑，“我不疼，很甜。”
小喬別開目光，面上更加燙了。情急之中流露出來的情意，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直到禦醫趕到，為他們處理過傷勢，小喬面上的顏色，依然還如飲了酒般。
106興趣濃厚
關於那場無名之火，皇上和太後自然另有一番計較，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小喬則暗想，幸好她沒穿越在了皇宮裏，不然以她的智商，絕對活不過兩集。
小喬與越暄回到靖王府，越暄的心中很有些後怕和自責，卻硬是跟著小喬回了臥房。小喬想要攆他出去，他立時指著自己的手肘可憐巴巴，“本王受傷了，需要人照顧。”
小喬覺得自己真是敗給他了，軟下聲來，“讓丫鬟們照顧你啊……”
越暄的面上很有幾絲不忿，“你難道忘了，本王是為誰受的傷？”
她能抵擋得了他柔情似水，卻抵擋不住他惡意賣萌。卻不知他是想要趁熱打鐵，扮豬吃老虎。
越暄在她房中留了下來，儼然一副主人模樣。呃，或許他本來就是。越暄命人準備好沐浴用具，小喬便想回避，他卻硬將她拉扯住。
小喬想要掙脫，他立時便叫嚷著疼，她就只能任由他抱住了她的身子，湊在她耳邊說：“服侍本王沐浴吧。”
小喬嚇了一大跳，竭力穩定住心神，說：“你胳膊上受了傷了，還是不要沾水的好……”
越暄說：“你小心些，別讓傷口碰到水就是。”
小喬繼續哀求，“讓你的丫鬟伺候你吧。”
“不要。”越暄果斷拒絕，“本王不喜歡。”
屋子裏氤氳開暖融融的水霧，溫暖的燭光透過霧氣穿透了出來，也將越暄修長英挺的影子投射在了屏風上。小喬縮在屏風後邊，根本就不敢回頭。
直到室內響起一陣輕微的水聲，她聽見越暄說：“我已經脫完衣服了，你不過來，是要我過去嗎？”
小喬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執起浴桶邊上的一塊澡巾，輕輕擦上了他的背。她別開目光，盡量不去看他的身子，可是眼角的餘光仍是瞥見了他光裸的後背，就像是一整塊上好的白玉，有著男人的寬闊強健，同時卻又很秀氣，泛著玉石般的光，氳滿了年輕的生機與活力。
她的手原本小心翼翼的，隔著澡巾不去觸碰到他，可隨著他的微微一動身子，她的指尖刮擦在了他身上，也引得他心頭一陣低吼。
越暄的聲音帶了一絲啞意，“夫人，再搓下去，為夫的後背就該脫掉一層皮了。”
她的力很小，他這麽說，只是為的把她誘到身前來。
小喬平定住砰砰亂跳的心扉，告訴自己面對的只是一塊瓷器，可緋紅的面頰還是出賣了她的心事。她走到越暄的身側，從他沒受傷的那只手開始擦，視線根本不敢稍往下移。
越暄望著她窘迫的模樣勾唇一笑，忽然就伸手將她也攬入了浴桶中。
桶中潑濺出大量水花，小喬驚魂未定，徒瞠著雙目，後背緊緊貼靠在桶壁上。在她回過神來之前，溫熱的雙唇覆上她的。
不同於以往的玩笑或者戲謔，他的吻很溫柔，綿綿密密地落在她的唇畔，然後輕輕移向她的耳垂和頸間。
小喬身上頓時起了戰栗，回過神來，急切想要推開他，卻在望見他因為吃痛而蹙了蹙眉時，僵住了動作。
此時她的衣衫也已濕透了，緊緊吸附在身上，勾勒出她玲瓏的曲線。越暄在她耳邊輕輕喘著氣，他說：“我想要你。”
壓制住心底裏的那一抹異樣，小喬拼命搖著頭。
他望著她，感覺她就像一只最撓人的貓咪，每一爪，都撩撥在了他的心底。吻，重新輕柔落在她的唇上。
“你放了我吧。”小喬的語聲幾近哀求了，“我根本就不是你們這個時代的人。”
越暄微微停住了動作，她的話勾起了他的興趣。這個女子，總能帶給他意想不到的驚喜，他想要看看為了逃避他，她還能再編出什麽樣的理由來。
越暄說：“哦，你如何不是？”
她靠在他赤裸的懷中，他的氣息盈滿她的口鼻，她覺得自己一絲力氣也沒有了，但仍是勉強提起神智，說：“我來自於六百年以後，我遲早是要回去的。”
越暄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六百年以後麽，那史書上，是怎麽記載本王的？”
仰頭望著他的一臉戲謔，小喬有點氣餒，但好在是暫時轉移開他的註意力了，她決定誇一誇越暄，“史書上說你英明神武，通情達理……”
“哈。”越暄忍不住笑出聲來，隨即一對美目緊鎖住她，氣息吐在她的口中。她聽見他低聲道：“那史書上，有沒有記載本王床上功夫了得？”
“你！”再顧惜不上他的傷勢了，小喬用力一推他，站起身子便想要逃跑。隨著起身的動作，卻讓他將她的身子看得更真切了。
越暄眸色略沈了一下，攫住她的身子，重新將她擁入懷中，“別想跑，本王要自己的王妃，天經地義。”他強健的胸膛緊貼住她纖弱的後背，她那樣弱小，就像一只小貓兒在秋風中不住打著顫兒。他滾燙的氣息呵吐在她白嫩的頸間，雙掌急不可耐地撫摩著她的身軀。
他喜歡她，真的很喜歡。見到她之前，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娶一個什麽樣的女子為王妃，見到她之後，別的任何女子都再入不了他的眼。
“你就只有這樣一點本事麽？”
越暄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不是這句話的激將之意產生了效果，而是她說這句話時的心灰意冷讓他心疼。他喜歡她，愛慕她的靈動與聰慧，所以他不想要一具沒有生氣的布偶。
他放開她，“我會等。”
小喬哆嗦著站起身子，逃也似的奔離他身畔，將渾身濕透的自己緊緊裹進被子裏。
越暄在屏風後邊默默穿戴好衣服，繞到她身前來，望著她濕漉漉的模樣不由蹙了蹙眉。
“別這樣，會著涼。”他伸手便要去拉她身上的錦被。剔透的眸子緊緊凝視著他，那眸中卻充滿了戒備。越暄無奈地嘆了口氣，出門喚了珠雲和卷碧進來。待下人們收拾好了一切，他方重新踱進了屋子，“你說，你來自於哪裏？”
小喬與他保持在一個安全的距離，聞言點了點頭。
越暄的面上沒有任何表情，說不出是信，說不出是不信。許久，他問：“那你今日，在我母後府中亂走，是為了什麽？”
小喬咬了咬牙，說：“為了找一樣東西，能夠帶我回我自己的時代。”
“那你找到了嗎？”
“沒有。”
越暄良久地沈默了下去。
小喬說：“所以，你喜歡我什麽呢？喜歡我會作詩嗎？那些詩，根本就不是我作的……”
越暄說：“那是誰作的？”
小喬依言對他說了。
越暄又沈默了一會，說：“我不管你是誰，但我就是喜歡你，喜歡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誰也無法取代，你也別想著要跑。”說著，他便自顧走了出去。
小喬望著他的背影，告訴自己心間的那些悸動，都不是真的。
第二日，小喬坐在房中，很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看著《古鏡記》。忽然聽見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初始她以為是越暄，便沒有理睬。直到那一聲“煙兒”落在耳畔，她還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聽，有些茫然地擡起了頭。然後黎諶白，就那樣撞進了眸子裏。
二人對視，均覺恍如隔世。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不知該要如何開口。他的面容一如以往俊秀，卻比初見時少了幾分意氣。
小喬心中翻覆了半天，憋出口來，竟是，“表兄怎麽來了？”
黎諶白眸子裏氳出來痛，苦笑了一下，他說：“你一定要這麽喚我嗎？”
小喬垂下了頭。
黎諶白慢慢踱進屋子裏來，他說：“我聽說你們昨日在府中出了事情，就順道過來看看。”
小喬點了點頭，態度依舊不冷不熱。
“煙兒……”
她不睬他，不知他是在喚哪個煙兒。
黎諶白換了一種稱呼，“雪兒……”
小喬楞住了，這是他與她之間，最親昵的稱呼。
他的手輕輕撫上她的額，仿佛在揉著白貓兒毛茸茸的頭頂。
小喬躲避開他的手，目中卻瞥見他腰間的玉牌。她說：“你可知那日，我為何要跟著你回府，又為何總是賴著你不放？”
黎諶白楞了一下，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為何？”
小喬說：“因為你像極了我，就連這塊玉都一模一樣。我是把你當成了他了。”
“男朋友？”
“就是意中人，心上人。”小喬說，“而且，我們已經訂了親了。”
黎諶白徹底怔住了，面上逐漸流露出苦意，“所以，現在你是覺得，我不像他了？還是越暄，比我更像？”
小喬忍住心底裏的痛，她想要他死心，徹底斷了對她的念頭。她說：“與越暄沒有關系，只是我知道，你絕不是他。”
“為何？”黎諶白的身子微微發顫，他連當一個影子的資格都沒有嗎？
小喬卻不想回答他，而是說：“你走吧，嚴以柔，才是你應該珍惜的人。”說著，她便背轉過身去。
身後許久都沒有動靜，她以為他已經離開了，轉過身來卻見他依舊站在那裏，只是眸子裏面更加沒有神采了。過了會兒，他緩緩解下腰間的玉牌，輕輕擱在了桌上，然後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小喬不清楚他這樣做的用意，也許，是他也不想成為任何人的影子吧。她將那方無暇白玉執在掌中，心頭浮現趙霆清俊的面容。踏破鐵鞋無覓處，還有什麽，比這白玉牌，讓她瞧著更順眼，更親切，更是完好無損地保留到了二十一世紀？
趙霆，等我。
她將白玉貼在心口，在心裏面默念著。心頭卻忽然闖入越暄的臉。小喬咬了咬唇，堅定的將那張俊美的面容驅逐了出去。
黎諶白出了院子，越暄正在亭子底下等他。黎諶白踱到他面前，說了聲“多謝”。越暄笑笑。
黎諶白說：“你等在這裏，是想要知道她與我說了什麽？”
“她與你說什麽，我並沒有興趣知道。”越暄說，“我只是想問你，有沒有興趣一起剿滅彩霞齋？”
107不如久伴
小喬極少到王府的前院，但她也知道這幾日，越暄似乎很忙，府中不時有各種各樣的人和大隊的侍衛進進出出的。但這些也不關她的事，她只想安安穩穩地挨到四月十七，然後設法溜去彩霞齋找唐冬青，眼看著也沒有多少日子了。
這日，珠雲和卷碧領了兩個面生女子進來，說是來給她量尺寸，做新衣。小喬也不推拒，任由她們擺弄。等弄完了一切，珠雲又帶了二人下去，端出瓜兒果兒的，請她們在耳房中稍歇。四五個女子便坐在房內說著閑話。
小喬本不喜聽這些，這幾日卻實在是無聊得緊了，便也踱到耳房外面，想要瞧瞧她們在說些什麽。
卻聽一人道：“這京中沒有了彩霞齋，往後可就是你們霓裳閣獨大了。”
另一人道：“可這彩霞齋，怎麽說沒就沒了呢？”
一人悄悄壓低了聲音，“聽說不就是得罪了你們靖王府麽，任由他彩霞齋暗地裏的後臺多硬，靖王府和建安伯府聯手，還不是說端就端了。”
幾人正議論，忽見靖王妃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立時便嚇得跪在地上，噤了聲了。
小喬的身子又忍不住地顫抖了起來，她哆嗦著嘴皮子問：“你們方才說，彩霞齋，怎麽了？”
珠雲小心打量了王妃一眼，回道：“回王妃，彩霞齋被人封了。”她這句話回得很巧妙，並不講是被誰封，為何封。
小喬攀住她的胳膊，“那唐老板呢，啊？”
在座數人面面相覷，實不知道這靖王妃和唐老板間有什麽緊密關系，還這麽毫不避諱。最重要的，是她們也不知道唐老板的去向。
“……”小喬咬牙切齒，她已聽見了方才她們說的，是靖王府連同建安伯府，一起端滅了彩霞齋。她就知道是自己禍從口出，讓越暄瞧出了端倪了。
小喬提著裙裾，便要向前院奔去。珠雲和卷碧卻一起攔住了她，“王妃，王爺此時並不在府內。”
小喬拖沓著腳步回了房中，好像失了魂魄一般。
傍晚的時候，越暄回來了。小喬已有好些日子沒有見他。他卷起珠簾兒進來，問道：“聽下人們說，你尋我？”
小喬擡起眸來瞧他，目中有怨。
“為什麽？”她說。
越暄道：“什麽為什麽？”
小喬直直凝視著他，不說話。他可以翻掌為雲覆掌雨，而自己，是多麽的脆弱，連自己的命運都左右不了，還拖累了別人。
那樣深藏的哀戚刺痛了他了，越暄瞬間軟下了心腸，“本王只是想要消弭，一切可能失去你的威脅。”
他果然猜到了。小喬心內苦笑了下，這就是這個時代的統治者。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擇一切手段，而不必受到任何制裁。
越暄心內憐惜，他很想要抱抱她。可他知道，這個時候的她，一定抗拒極了他了，甚至，她是恨他的。可比起失去她來，那就讓她恨吧。而他所面臨的威脅，還沒有完全消滅。
越暄微微瞇了瞇眸子。
小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她在床上躺了三日，一直渾渾噩噩的。越暄來的時候，她就面朝著床裏面不理他，甚至連藥也不肯吃。待他走了，她方肯吃飯喝藥，漸漸的，他也就不敢來了。黎諶白來瞧過，可彩霞齋的事情他也有份，小喬自然也不想見他。
轉眼到了四月十一，這日大夫又來看診，把完脈後自己退了出去，為他背藥箱的那學徒，卻留了下來。
這次是輪到小喬差點從床上滾了下來。面前這張臉，不就是唐冬青？！
小喬頓時驚喜交加，壓低聲音道：“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唐冬青顧了顧左右，低聲道：“你怎麽說病就病了？這靖王府，還真是不容易進的來啊。也還好你病了，不然我還真難找著機會……”
小喬道：“你怎麽就成了大夫的學徒了？”
“有錢好使鬼推磨。”唐冬青道，“沒時間細說了。記著四月十七，我在彩霞齋等你。”
“彩霞齋，不是已經被查封了嗎？”
“是被查封了不錯，所幸沒人看守。而且他們一定想不到，我們會再回那裏。”唐冬青道，“還記得那扇隱蔽的後門不？你從後門進入，我會一早就在那裏等你，無論你用什麽方法，一定得來。”
“好，我記下了。”
唐冬青點了點頭，又看了她一眼，方才急匆匆地走了。
小喬得的本就是心病，吃了唐冬青送來的心藥後，立時便好了。心中開始琢磨著該怎麽打消越暄的疑慮，於四月十七那日順利混出府去。從她第一次出逃以後，靖王府外的日夜看守就嚴密得不像話。
四月十二，越暄沒有來。
四月十三，越暄也沒有來。
她從未這麽盼望著見到他過。到了四月十四，她實在是有些坐不住了，便向著珠雲說了句，“你們王爺，這幾日在忙什麽？”
珠雲當時的回答是，“奴婢不清楚。”可是傍晚的時候，越暄就來了。
她就知道只要她這樣問了，他就一定會來。因為喜歡她，是他最大的弱點。
越暄來的時候，正是暮色四合，天色微微起了涼。小喬正穿著白紗衣，在院子裏面賞花。花圃裏的牡丹花已經開得非常好了，可花兒再俏，也及不上她不施半點脂粉的容顏，回眸一顧，頓時驚艷了他的雙眸。
越暄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執住她的手說：“怎麽穿的這麽少？”
她輕輕反扣住他的手，“有點冷。”
仿如夢境一般，越暄將她擁在了懷中。她身上的衣衫那樣單薄，他的手掌撫觸在她身上，還有許多不真實的感受。“今天的你，有些不一樣。”
“是麽？”小喬說，“希望會讓人痛苦，絕望則不會。這是你教給我的道理，我比誰都明白。”
越暄輕輕吻上她的眉心，她在他懷中緊了緊身子。他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進房去。感到他的呼吸和撫觸都越來越灼熱，她按住他探向她腰間的那只手。
“不可以。”她說，“只有這件事，還不可以。”
他輕喘著望著她，眸中是深沈的情欲，“為什麽？”
小喬在他懷中坐起身子，說：“因為這件事，只有兩個愛得很深的人，才可以做。”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本王愛你。”
小喬的心狠狠顫了一下，慌亂垂下眸子，“可是我……還不夠愛你。”
“那你要怎樣，才肯愛我？”
小心收斂起目中慌亂，小喬擡起頭來道：“雖然我已經回不去了，但還是改不了從小到大接受的觀念。在我生活的那個時代，男女都是先戀愛，後成婚的。”見他有些不解，她又解釋道，“就是成婚之前，要先試著交往一段時間，等確定自己真的喜歡對方，願意和對方共度一生之後，才能夠成婚。”
越暄說：“可是你現在，已經嫁給本王了。”
小喬說：“我人嫁給了你，可是我的心還沒有嫁給你。”
越暄勾唇笑了一下，“那你想要怎樣呢？”
小喬的回答，是要他補給她一段“戀愛”。用越暄能夠聽得懂的說法，就是他要讓她先愛上他。越暄無謂地挑了挑眉，他不一直都是在這麽做的麽？她感覺不到？但如果是她喜歡，那便由著她吧。於是，他便問她，他應該做些什麽事情。
小喬循循善誘，比如那日，他帶她去桃花林中踏青，就是一場很“成功”的約會。
越暄在她額頭輕輕印了一下，說：“知道了。”然後就轉身離去。留下小喬還很有些莫名。她不知道他到底知道什麽了，也不知道某王爺回去以後，在冷水裏面泡了很久。
第二日，小喬起來後就見到了越暄，正在院子裏邊等她。
見她出來，越暄笑了笑，“坐馬車還是騎馬？”
他極少詢問她的意見。難道在昨夜她給他宣揚了一通男女平等的理念後，他就變了？
小喬不太相信，也還沒太摸得著頭腦，“什麽……”
“你不是想要與本王約會麽？”
一旁丫鬟小廝悄悄瞧著他們打量，並不知道具體意思。
小喬面上略窘：“坐馬車吧。”
越暄說：“春光這樣好，還是騎馬吧。”
果然還是那啥改不了那啥。小喬腹誹。
馬兒跑得飛快，越暄未如以往般摟住她的腰身，小喬有些坐不穩，生怕被顛下馬兒去。她有些可憐巴巴地仰頭瞧他。
越暄眸中漾滿了笑意，“怎麽了？”
小喬的面色很哀怨。
越暄道：“不是你要本王，對你克之以禮的嗎？”
小喬道：“你知道在我們那個地方，馬兒都被什麽取代了嗎？”
越暄慢慢緩了馬速，專心與她說話，“什麽？”
“不告訴你。”小喬道，“跑得飛快，速度是馬車的不知多少倍。”
“所以呢？”
“沒什麽，不要說！”她拽過他的胳膊，狠狠按在自己的腰間，“這就是我的！”
越暄輕輕咬了咬她的耳廓，她的半邊身子瞬間麻了。他的面上滿是寵溺的微笑，“一天到晚神神叨叨。”馬兒再次撒蹄狂奔，越暄將身前的人兒用力按入懷中，“想去哪兒？”
小喬本想說你隨意吧，因為她根本不知道這附近有什麽地兒。想了想卻說道：“我有些想念劉家婆婆和劉家公公了。”
越暄點了點頭。
馬兒在一大片良田邊上停了下來。小喬註意到，這個地方離城也並沒有多遠。離劉家二老原先住的地方，也不知差了多少裏路了。
越暄牽了她手在田邊上走著，看許多老農正在地裏邊忙活。她正疑惑他為何要帶她來此，忽聽一人高聲叫道：“姐姐！”轉頭一看，竟是傻妞，手中抓滿了剛采的野花，向他們奔來，一到面前，還像從前一樣把花兒遞給小喬，“姐姐，吶！”
小喬怔怔接過，見傻妞又擡起頭來，對著越暄甜甜喚了一聲，“姐夫！”越暄很和善地點頭答應著，面上是毫無掩藏的笑意。這二人瞧上去竟是很有幾分熟了，小喬更加看不懂。
傻妞與他們打過招呼，一溜煙地跑進了一間院子。過了會兒院門打開，竟是劉家二老迎了出來。方一照面便跪在地上磕頭，“王爺、王妃”的喊。小喬忙將他們扶起了。
越暄道：“二老不必拘謹，我與煙兒出來游玩，二老就還把她當成是你們的孫女，我就是你們的孫女婿。”
二老忙說著不敢，面上的皺紋卻樂開了花。將二人迎進屋內，又是讓座又是奉茶。小喬將劉婆婆挽到一邊，悄悄問她這是怎麽回事。劉婆婆立時就說開了。
原是那日小喬與越暄回府後，越暄感念他們照顧小喬之恩，派人將他們接到城裏去安享晚年。二老在城裏頭卻住不習慣，還是愛待在鄉下。越暄便命人在城外不遠給他們尋了這處田宅安身。道是他們原先的住處離城太遠，二老年紀又大，行走不便。
小喬心中暗想，看不出來越暄還是這麽一個好心腸的人。
二老請他們用膳，卻說是粗茶淡飯莫要嫌棄。越暄與小喬往日吃慣了山珍海味，這頓農家飯卻是吃得很香。傻妞瞧著面前的兩個美人，竟是連飯都忘了吃了。
到了天色漸黑，越暄依然沒有要走的意思，劉婆婆便給他們安排地兒暫住。小喬本想說還與以前一樣，她與傻妞睡一間就好。越暄卻湊在她耳邊說，“讓別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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